陪老公回家,婆婆让我和狗睡一屋,我没反抗,一周后婆婆来城里看病想住我家,我打开门笑着说:妈,我家也没你房间,狗窝倒是有个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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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时,秦川攥着我的手说:"忍忍,就五天。"
我点头,捏了捏包里的降压药。手机震动,婆婆发来语音:"小薇啊,你俩到了没?你二叔开三轮去县城接你们。"
我回了句"到了",关掉屏幕。
这是我和秦川结婚三年第一次回他老家,一个在地图上搜不到名字的村子。他说他妈身子骨硬朗,家里宽敞,院子能停三辆三轮。我没多问,买了机票,收拾了换洗衣物,带了两盒蛋白粉。
到村口的时候天擦黑,二叔的三轮突突响着停在黄土路边。我拎着箱子爬上后斗,土路颠得我膝盖撞了铁皮三次。秦川坐前头跟他二叔唠嗑,方言我听不大懂,只听见"当年""那个谁家闺女"几个词蹦出来。
院子确实大,但猪圈味儿也大。我踩着硬泥地跟进门,婆婆正在灶台前捅柴火。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挪到我脚边那个箱子,笑了:"来就来了,带啥东西。"
秦川把蛋白粉递过去,婆婆顺手搁在腌菜缸盖上。
"妈,小薇睡哪屋?"秦川问。
婆婆用火钳拨了拨炭,没抬头:"东屋给你收拾了,她跟大黑睡西屋。"
我愣了一秒。西屋我看见过,进门时半掩着门,里头堆着化肥袋子,墙根趴一条黑狗,眼神浑浊,见人就耷拉耳朵。床上铺的是麻袋片。
"妈,"秦川嗓子紧了紧,"那屋里——"
"咋了?"婆婆把锅盖啪地一扣,声音扬起来,"大黑看家七年了,比人干净。城里人睡不得?"
我拉了拉秦川的袖子。他嘴角动了动,没再吭声。
二叔在院子里咳了口痰。
婆婆转过身来对着我,围裙上还沾着菜叶:"你嫁进门没办酒,我也没跟村里人讲。这回回来住几天,街坊知道了不好看。大黑那屋清净,没人来串门,你住那儿正好。"
我看着她那张被油烟熏得发黄的脸,下颌线绷着。
"行。"我说。
秦川猛地转头看我,眼神里写着"你疯了"。我没接。
婆婆转身继续炒菜,铲子刮得锅底滋滋响。
西屋的门一推,霉味冲出来。大黑趴在墙角,尾巴扫了一下。我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了一圈,地上有碎谷粒,墙上有蜘蛛网,那张所谓的床就是两条长凳搭了块木板,上面铺了条打着补丁的棉被。
我把箱子搁在木板上,从里面抽出我的羽绒服,叠了叠当枕头。大黑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我一眼,又趴回去。狗比我适应得快。
秦川在东屋门口站了一会儿,隔着院子喊:"小薇,过来吃饭。"
我没去。婆婆的声音从灶间传出来:"她爱吃不吃。大黑都不挑食。"
我躺在木板上,盯着房梁。手机信号一格,刷不出东西。大黑打了个喷嚏,狗毛混着土腥味在空气里飘。我按了按眼角,没湿。
第一天,我把羽绒服洗了,晾在院里的铁丝上。
婆婆路过瞅了一眼:"这啥料子,干了全是褶。"
我说:"妈,西屋晚上有点冷,能不能加床褥子?"
她手上剁着萝卜,刀起刀落:"前年你小姑子回来住,也是那屋。她没嫌冷。"
我点头。
中午秦川端了碗面条过来,蹲在门槛上吃。他压低声音:"要不我们提前走?"
"票不能改。"我说。
"我跟我妈说说。"
"不用。"
他把面条搅得稀烂,油花浮在汤面上。
下午来了个婶子串门,在院里嗑瓜子。她上下扫了我几眼,问婆婆:"这就是你儿子从城里带回来的那个?"
婆婆一边缝鞋垫一边说:"嗯。住西屋呢,跟大黑一块儿。"
婶子笑得瓜子壳喷出来:"哎呦喂,你咋让人家跟狗一屋?城里姑娘娇贵着呢。"
婆婆针一扎,眼皮没抬:"她自己愿意的。进门三天了,没说一个不字。"
婶子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看橱窗里打折的塑料花。我正蹲在井边洗袜子,水冰得指节发白。我没抬头,把肥皂泡沫搓了又搓。
晚上秦川跑到西屋来,手里攥着个热水袋。"我妈烧的,你捂捂。"
我看着那个热水袋,红花布的,口子用线扎着,外头套了旧秋裤缝的套。
"你回去睡吧。"我说。
"小薇——"
"回去。"
他走了。大黑从角落站起来,蹭到我脚边卧下。毛糙糙的,有点扎手。我摸了摸它的脑袋,它哼了一声。
第二天婆婆炖了鸡,喊我去正屋吃。我坐下,她先给自己盛了一大碗,又把两个鸡腿夹到秦川碗里,然后给我舀了勺汤:"鸡架子熬的,你喝汤,有营养。"
秦川把鸡腿往我碗里送,婆婆筷子一横:"她肠胃弱,吃不了油腻。"
我把鸡腿推回去:"妈说得对,我喝汤就行。"
汤确实好喝,盐放得够。婆婆看着我喝汤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
饭桌上婆婆说起她腿疼的事:"年纪大了,风湿。你们城里医院不是厉害吗?得空我上去看看。"
秦川赶紧接话:"妈你啥时候来都行,我跟小薇接你。"
婆婆看我一眼:"住哪儿?你们那个房子不是才一间卧室?"
我端着碗没应声。秦川说:"咱妈来了睡床,我打地铺。"
婆婆哼了一声:"打地铺?多寒碜。要是连间像样的客房都没有,不如不来。"
饭桌安静了三秒。灶膛里的柴噼啪响。
我抬起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拿纸巾擦了擦嘴:"妈你随时来,家里肯定有地方住。"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筷子又伸向那盘炒蛋。
当晚我躺在西屋,手机终于刷出一条新闻。一个城市的限购政策松绑了,我三年前买的那套小户型涨了不到一万,但够我交两年物业费。那是婚前我自己攒的首付,月供我自己还在还。
秦川不知道我最近在打算把那套卖了,换个大点的。
大黑睡着了,打呼噜。我翻了个身,木板吱呀一声。
到第四天,我已经习惯了大黑的体味和化肥袋子的霉味。婆婆每天七点起来烧火,我六点半就被柴烟呛醒。她看我蹲在院里刷牙,端着盆走过来说:"牙膏沫别吐在菜地边,咸。"
我漱了口,把水浇在墙根。
早饭是稀粥和咸菜。秦川扒拉了两碗,跟我说今天要去镇上给他舅送东西。我嗯了一声。
婆婆放下筷子,往我面前推了张纸。我低头一看,是一张写的单子,密密麻麻十几行字:"降压药、钙片、风湿膏、老花镜、棉毛裤两条、绞肉机、电饭煲……"
"你回城的时候给我买了寄回来。"婆婆说,语气不容商量。
我扫了一眼,拿手机拍了张照:"行。"
"别买便宜货。"她补了一句,"你不是挣得多吗。"
我把手机揣兜里,筷子没停。
秦川出门之后,婆婆开始拾掇东屋,把被褥抱出来晒,床单换了新的。我看了一眼,那床单是碎花的,跟我陪嫁的那条一模一样。她抖床单的时候我认出来了,那是我妈三年前给我压箱底的,我一直没舍得用,放在柜子最上层。
"妈,这床单——"
婆婆头也不回:"你柜子里翻出来的,我寻思放着也是放着。"
我指甲掐进掌心。
婶子又来了,站在东屋门口往里瞅:"呦,换新铺盖了?你儿媳妇还住西屋呢?"
婆婆抖着被角:"她愿意,我还能撵她?"
婶子啧啧嘴:"城里姑娘就是好说话。搁我闺女,早炸了。"
我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铁丝上,我的羽绒服还没干透,袖口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泥地上,砸出几个小坑。
"妈,"我开口,声音不大,"西屋的木板床能不能加块垫子?我腰疼。"
婆婆从东屋探出头:"这就疼了?我生秦川那天还在田里插秧呢。"
婶子哈哈大笑。
我回西屋,关上门。大黑在门口挠了两下,我没开。
第五天早上,秦川从镇上回来,带了包点心,说是他舅硬塞的。婆婆打开包装闻了闻,递给我:"你吃。城里人爱吃甜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豆沙馅,甜得齁嗓子。
下午收东西,我把羽绒服从铁丝上取下来,已经干了,但皱得不能看。我叠好塞进箱子。大黑趴在门口看着我,尾巴耷拉着。
婆婆在院子里喊:"走了?不吃了晚饭再走?"
"赶飞机。"秦川说。
婆婆擦了擦手,走到我面前,从兜里摸出个红包,塞进我箱子夹层。"拿着。头回进门,按规矩该给。"
我没看里面有多少,说了声谢谢妈。
她转身又去灶台忙了。我合上箱子,大黑站起来,走到我腿边蹭了一下。我蹲下去,又摸了它一把。
二叔的三轮突突着把我们送到县城。转大巴,转地铁,转飞机。
机舱里秦川靠着我的肩睡着,呼出的气喷在我脖子上,热的。我盯着舷窗外头的云,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张纸上的单子。降压药。风湿膏。绞肉机。
手机静音。婆婆的语音弹出来:"到了发消息。"
我打了"到了"两个字,没发。
一周后。
我接到秦川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开会,他声音压得很低:"我妈腿疼得受不了,村里大夫说得上来查。明天到,火车票买了。"
"几点?"
"下午两点半。"
"我去接。"我说。
挂电话前他顿了一下:"小薇,家里——"
"有地方住。"我说。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下去。
那天下午我去超市,买了新的拖鞋、毛巾、牙膏牙刷,还有一床新被子。回到家我拆开洗衣机包装,把旧床单扔进滚筒。然后我打开储物间,把角落里那个折叠狗笼拖出来,擦干净,铺了条旧毯子,放在客厅墙边。
做完这些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三年前我买这套房的时候,首付差了六万,我妈把养老钱拿给我,说"自己有个窝,别让人看轻"。秦川当时刚创业,投进去的钱全亏了,一分没出。后来他赚了钱,提过几次加名字,我没接话。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够两个人住。
我打开冰箱,把菜分门别类码好。又翻了翻药箱,把快过期的感冒灵扔了。
手机响了,秦川的语音:"明天下雨,你带把伞。"
我没回。
当天晚上秦川加班,我一个人吃饭。电视开着,新闻里在播房价,我算了一下我那套小户型的挂牌价,挂了大半年了还没卖掉。中介说行情不好,让我再等等。
我关掉电视,把碗洗了。电话打进来,是秦川:"小薇,我妈说她腰也不好,能不能多住几天?要不你请两天假陪她去查查——"
"行。"我说。
"那房间——"
"我跟她说。"
挂了电话我去把沙发上的抱枕拍松了,又检查了一遍客用拖鞋的码数,38的,婆婆脚大,该买39。明天再去换。
但我换不了,第二天下午两点二十,我准时到了火车站出站口。
雨没下,天是阴的。秦川从我手里接过伞,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我:"她带了点土特产。"
我低头一看,塑料袋里是捆大葱和几个萝卜。泥还在根上。
秦川朝出站口张望,人群里婆婆拎着蛇皮袋走出来,穿了件新羽绒服,大红面,亮得扎眼。她一眼看见我们,步子加快,蛇皮袋在地上拖出滋滋的响声。
"妈。"我喊了一声。
婆婆站到我面前,先没看我,目光越过我扫了一圈站前广场,皱起眉头:"这火车站咋这么破,跟咱县里差不多。"
秦川接过蛇皮袋:"妈走吧,车在停车场。"
婆婆这才看我,上下打量,像看一件退货前的商品:"瘦了。城里的饭吃不惯吧?"
我说:"妈路上累了吧,先回家歇歇。"
她嗯了一声,抬脚就走。我跟在后面,看着她晃着大红羽绒服往前走,后脑勺的一撮白发翘着。
车上婆婆靠在后排,一路絮叨村里的事,谁家盖了楼,谁家闺女嫁了人,谁家老头没了。秦川边开车边应,我坐在副驾驶没出声。后视镜里婆婆的脸绷着,嘴角压着往下弯。
进城开了四十分钟,拐进小区的时候婆婆扒着车窗往外看:"就住这儿?这么矮的楼。"
"六层。"我说,"没电梯,咱家在三楼。"
婆婆抿了抿嘴,没吭声。
车停稳。秦川去后备箱拿蛇皮袋,我掏钥匙开了单元门。婆婆跟着我爬楼梯,爬到二楼拐角她停了一下,扶着扶手喘了两口气。
"腿疼?"我问。
"不碍事。"她摆摆手,继续往上走。
到了门口,我插钥匙,转了两圈。门开了。
婆婆侧着身子挤进来,先是看见客厅里那组沙发,然后看见餐桌上铺的格子桌布,再然后目光定在墙边那个折叠狗笼上。
笼子里铺着旧毯子,旁边搁着崭新的食盆。
"妈,"我站在门口,鞋没换,笑着侧了侧身,"我家也没你房间。狗窝倒是有个空位。"
婆婆站在客厅正中间,大红羽绒服把狭小的空间撑得满满当当。秦川拎着蛇皮袋进门,袋子咚地砸在地上。
他先看看狗笼,再看看他妈,最后看向我。
客厅安静了两秒。
婆婆的嘴角抽了一下。她没说话,转过身,目光把我这一室一厅从头扫到尾。阳台晾着我的睡衣,厨房台面上摆着洗菜篮,卧室门半开着,里头那张一米五的床铺得整整齐齐。
"你——"婆婆开口,嗓子里像卡了颗枣。
秦川上前一步:"小薇,你什么意思?"
我的笑容没变:"我说得很清楚啊。妈来之前你不是问住哪儿吗,我收拾好了,狗笼也消毒了。跟西屋比,这个笼子还新一点,垫子也是干净的。"
"你怎么跟我妈说话呢!"秦川声音抬高了半截。
婆婆抬手按住他的胳膊,力气不重,但秦川住了嘴。她盯着我,眼皮一耷,遮住了半只眼珠。那眼神跟那天在灶台前一样,像在掂量斤两。
"小薇,"婆婆缓缓开口,声调压得极低,尾音抖了一丝,"我大老远跑来看病,你让我睡狗窝?"
楼道里传来邻居开门的声音,哗啦一声,又啪地关上。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过七分。窗外天彻底阴了,铅灰色压着楼顶。
"妈,你让我跟大黑睡一屋的时候,说它看家七年,比人干净。"我把门带上,锁舌咔嗒落进锁孔,"你这会儿觉得狗窝脏了?"
婆婆胸口起伏了一下,大红羽绒服上那颗塑料扣子绷得发白。
秦川把那捆大葱从塑料袋里抽出来,重重搁在鞋柜上,萝卜滚了两滚,掉到地板上,咚咚两声。
"小薇你过分了。"他指着我,"那是我妈。"
我靠在门上,后脑勺贴着防盗门的铁皮,凉意顺着头皮往下渗。我看着他,声音没高没低:"秦川,我在西屋睡了四个晚上,你每天晚上站门口看我一眼就走。你妈让婶子来看热闹,你一声不吭。你妈翻我柜子拿床单,你装没看见。你说忍忍就五天,好,我忍了。那五天你在东屋,有没有给我送过一次厚被子?"
秦川嘴唇翕动,没发出声。
婆婆突然转身,蛇皮袋的拉链没拉严,里头掉出一块腊肉,啪地拍在地砖上。
"行了!"婆婆一嗓子,把客厅的沉默撕开。她弯腰捡起腊肉,抖了抖灰,然后抬脸看我,眼角皱纹挤成一团,"你说这么多,不就是记恨那几天?我让你住西屋是因为东屋漏雨!那年你小姑子回来就淋了一晚上,第二天发高烧。我寻思你跟大黑挤一挤,比淋雨强。"
她说得很快,气息不匀,像是在背一段刚打好的腹稿。
我没动,靠着门。
"漏雨?"我笑了一声,"妈,东屋我进去看过,房顶是新的。房梁上还贴着去年换瓦的收据,我看见了。"
婆婆的手顿在腊肉上。
秦川偏过头,避开了我的视线。
客厅里那股大葱的青辣味儿飘起来,混着腊肉熏过的烟香。我闻到这味道,想起西屋那四个晚上,每天睡前都能闻到灶间飘过来的菜香,隔着院子隔着墙,热腾腾的,但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秦川,"我抬了抬下巴,声音淡得像白开水,"你妈来之前你问我有没有地方住,我说有。但我没说是床。"
婆婆把腊肉往沙发上一扔,声音一下哑下去:"行,你厉害。我走。"
她弯腰去提蛇皮袋,拉链刮在茶几角上,哗啦划出一道白印。秦川上前按住她的手:"妈你别走!这是我家!"
"你家?"婆婆甩开他的手,眼睛瞪着我,眼眶有点发红,"你媳妇都说没我房间了,我还赖这儿干嘛?"
她拖着袋子往门口走,新羽绒服蹭过狗笼,笼子晃了一下,食盆歪了。
我侧了侧身,让出一条道。
她走到我面前了。半米的距离,我看见她鬓角的白发比一周前多了,眼袋沉得像挂了水袋。她嘴唇干裂着,大约是火车上没喝水。
"小薇,"她声音低下来,几乎像是说给自己听,"我把你当自家人,才让你住西屋的。"
我没让开。
"自家人,"我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妈,你家狗睡西屋睡七年了,你让它睡东屋漏过雨吗?"
婆婆的肩膀颤了一下。大红羽绒服领口的毛领蹭着她的下巴,她忽然低头,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似的,往后退了半步。
秦川挤过来,卡在中间:"够了!小薇你非要把话说这么绝?我妈腿疼着爬了三层楼,你就让她站门口?"
我看着他护在他妈身前那副架势,忽然觉得特别眼熟。五天前在西屋门口,他也是这么站着,那只脚在门槛上跨了半步,最终缩回去了。
"秦川,"我说,"让开。"
他没动。
我绕开他,弯腰把歪掉的食盆扶正,然后从鞋柜抽屉里翻出个塑料袋,把掉在地上的萝卜捡进去,又把那捆大葱重新扎了扎。
"妈,"我把塑料袋递到她面前,"菜你拿着。我没不让进门。家里就这么大,我腾不出房间。但你要看病,白天我请假陪你去医院。晚上你愿意住酒店,我出钱。你要是愿意——"我指了指墙角的狗笼,"那个窝确实是干净的。"
婆婆没接塑料袋。她的手攥着蛇皮袋的带子,指甲掐进编织袋的网眼里。
楼道里又传来开门声,这回来了两个,是楼上那对老夫妇。他们端着垃圾袋往下走,路过我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朝屋里瞟了一眼。老太太嘴张了一下,被老头拉走了。
秦川把脸别过去,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鼓起一道棱。
婆婆吸了口气,吸得很长,胸腔把羽绒服撑起来。然后她松开蛇皮袋,袋子啪地落在地上。
"我不走。"她说。
她的声音不高,但稳下来了。她看着我的眼睛,忽然伸手把我的手拉过去,攥着,冰凉粗糙的手掌贴着我的手指。
"小薇,是妈不对。"
秦川转过头,瞳孔猛地一缩。
婆婆的拇指在我手背上蹭了蹭:"那几天我赌气。你嫁过来三年,没回来过年,村里人嚼舌头,说秦川娶了城里姑娘不认乡下婆婆。我火没处撒——"
"所以撒我身上?"我看着她。
她嘴角耷下来,像是被风吹歪的旧窗纸。
"你让我睡西屋,让婶子来看笑话,翻我床单,把鸡腿全夹给秦川。"我一桩桩往外摆,声音轻得像在念菜单,"你做的这些,你管它叫赌气?"
婆婆的眼泪掉下来,一滴砸在她自己手背上,啪嗒。
她松开我的手,抬手抹了把脸。
"我明天就回去。"她说,声音闷在掌心里,"今晚你让我在沙发坐一宿就行。"
秦川终于动了。他走过去把他妈肩膀搂住,转头冲我吼:"她七十了!你非要她跪下求你?"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挤在客厅正中间,地上的狗笼和沙发之间的过道只有一尺宽。厨房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节奏稳得像秒针。
"不跪。"我拉开鞋柜的抽屉,从最底层抽出一沓纸。折叠过的,边角都毛了。我展开来,拍在茶几上。
是收据。
去年换瓦的收据,日期就在我定下回村机票的前十天。瓦匠的签名、价钱,一笔一划写得清楚。我拍完照留了备份。
"妈,"我指着那张纸,"你说东屋漏雨,这瓦是去年十一月换的。我打电话问过瓦匠,他说换完以后下过三场大雨,没漏一滴。"
婆婆的脸色从发红到发白,几秒钟的事。她张了张嘴,目光钉在那张收据上。
"你要只是想让我难堪,你直说。"我把收据折回去,塞进抽屉,动作很慢,"我这人吃软不吃硬。你让我跟狗睡,我睡。你跟我说漏雨,我去查。妈,你不该把我当傻子。"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了一管子,闷得人耳膜发胀。
秦川放开了他妈,后退一步,后腰撞上餐桌角,他嘶了一声。
婆婆忽然蹲下去了。大红羽绒服裹着她,缩成一个移动的包袱。她蹲在狗笼旁边,伸手摸了摸那条旧毯子,摸得很慢,指腹碾过毯面上起球的绒毛。
"我没——"她嗓子里像塞着棉花,"我不是要——"
她没把话说完。
我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然后走进卧室,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没拆吊牌的珊瑚绒睡衣,又从收纳箱里拿出折叠床的袋子,拉到客厅展开,架在沙发和电视柜之间的空地上。
"妈,你今晚睡折叠床。"我拍了拍床面,"被子在柜子里,你自己拿。明天我请假,陪你去挂号。"
我直起身,看着还蹲在狗笼边的婆婆,又看了看捂着后腰愣在原地的秦川。
"这家就一室一厅,我住进来那天就知道。但秦川你记着,"我看向他,"我不是因为你才有这个家。三年前我买的房,月供我还在还。你妈来,我让折叠床。你妈让我睡狗窝,我没吭声。但我不想再当那个不吭声的人了。"
秦川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婆婆站起来,她扶着狗笼的边,手指抖着。她走到我面前,那个距离比刚才更近,近到她身上的味儿我能闻清楚——腊肉、火车座套、还有一股铁锈似的汗味。
"明天看病,"她说,声音哑了,"我自己去。"
"我答应秦川了。"我说。
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弯腰从蛇皮袋里掏出那件大红羽绒服,脱下来叠了叠,塞回袋子。
"小薇,"她最后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你比大黑厉害。"
我关了门。客厅里折叠床哗啦一声被秦川踢开了,他蹲下去捡掉地的萝卜。婆婆靠着墙,一声不吭。
窗外下雨了。雨点砸在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像爆豆子。
我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手。水凉,冲在指缝里有点疼。我拧到热水那边,等了几秒,热汽升起来。
客厅那边传来秦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妈你躺下,把腿抬起来。"
婆婆没应声。
我把热水关了,甩了甩手上的水,拉开冰箱门。里头有昨天买的排骨,还有一把小青菜。
晚上吃排骨面。
我拆开调料包的时候,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咳嗽声,干咳,像呛了风。
秦川过来站在厨房门口:"小薇,我——"
"拿碗。"我说。
他没动。过了几秒,他转身去橱柜里拿了两个碗,后来又加了一个。
我掀开锅盖,白汽扑上来糊了我一脸。隔着这层白汽,我听见婆婆在客厅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秦川嗯了一声。
我把面条捞进碗里,排骨码在顶上。
端出去的时候,婆婆已经坐在折叠床上了,裤腿卷到膝盖,露着肿了一圈的脚踝。她看我端着面出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伸手接过碗。
筷子是她自己从筷笼里抽的,没挑。
我们三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桌吃饭。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得楼下的雨棚哐哐响。电视没开,屋里只有吃面的吸溜声。
我吃到一半,婆婆忽然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摸出个红包,搁在桌上。
"那天的。"她说,"我没放进去。"
秦川看过来。我看着那个红包,没拆,把它推回去。
"妈,留着买药。"
婆婆没接。她低下头接着吃面,热气熏得她眼睫毛上凝了小水珠。她吸面条的时候很用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在做一件重要的事。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有点咸了,但很烫。烫得我鼻尖出了汗。
秦川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膝盖,我没躲,也没看他。
雨声大得盖过了所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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