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一次去会安的美食之旅，让一位作者有机会重新认识她的祖母——以及她们之间用美食表达爱的共同语言。
人们常说，不和一个人一起旅行，你永远不了解他。直到我亲眼目睹75岁的祖母麻利地将一张沉重的渔网抛进越南的河水里，我才真正理解这句话的深意。
我们正在会安附近的偏远渔村Cua Dai（地名）乘船游览，这是我们第一次没有家人陪伴的出行。原本只是一次观光游船之旅，但当祖母看到地平线上成片的竹水车和渔网时，一下子就变成了回忆之旅。这些工具与她小时候在中国广东省一个渔村使用的几乎一模一样。
她眼睛亮晶晶地说：“我从13岁离开村子去讨生活，就再没见过这些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爬上了木台，光着脚熟练地转水车，将渔网沉入水中。我是在澳门长大的，中国这些年城市化太快，我压根儿不记得见过祖母干过这类事儿。
我成年后大部分时间都在纽约和伦敦工作，家人则留在家乡，因此我渴望与外婆共度一段专属时光——她是我最亲的人。美食一直是我们表达爱的方式：她是一位技艺高超的家庭厨师，教会了我许多家传菜谱。因此，会安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我们首次闺蜜游的首选目的地。
这座古城曾是占婆王国的一部分，其独特的美食文化是由与中国、日本和欧洲长达六个世纪的贸易塑造的。迫不及待想尝遍所有美食，我们找了Vespa Adventures，请他们带我们穿梭于迷宫般的街头小吃摊之间。
坐在摩托车后座，飞驰在色彩斑斓、挂满灯笼的街道上，我们品尝了bánh xèo，即辛辣的姜黄米浆薄饼，里面裹着猪肉、鱿鱼、虾和豆芽。更能填肚子的是一道cơm gà：白切鸡配上姜香米饭，还有一道由木瓜片、洋葱、薄荷和柠檬汁制成的脆爽沙拉。不过，我们最爱的还要数“白玫瑰”虾饺，油润饱满——半透明的米粉皮折叠成花朵形状——上面撒着炸葱头，增加口感。家族经营的“白玫瑰餐厅”是会安唯一拥有这个秘方的店，这个秘方已被三代人严守。
我太了解我奶奶了，光尝尝当地小吃哪够啊——她手痒痒，想自己下厨。为了让她尽情享受当地的新鲜货——从甜滋滋的热带芒果到她刚才亲手打捞的海鲜——我们直接住进了越南南海四季酒店。这家海边酒店有个贼有名的烹饪学校，正好让我们一块儿学新菜，不用老是她当老师。
第二天一早，我们在宁静的Tra Que蔬菜村开始了越南宫廷菜速成课。周围水牛在绿草里悠闲吃草，我们亲手摘了甜罗勒和薄荷，然后学着自己动手做薄薄的米纸和粗粉丝。
回到度假村厨房，我们的烹饪课主要学的是越南旧都顺化的菜。从会安开车大约三小时，这里以当年给阮朝准备的那些豪华宴席出名。顺化菜比河粉、烤肉米线这些经典菜更丰富，因为猛放姜黄和辣椒，味道特冲。
奶奶不会说英语或越南语，但当她站在柜台后面时，语言障碍根本不是事儿。她本能地知道怎么做猪肉虾滑来串串，并迅速开始使劲往碗壁上摔那团料——这招能让肉烤之前在香茅杆上更Q弹。我只能一脸崇拜地跟着她学；连教练都停下来惊叹她刀工一流。她自信地噼里啪啦地用粤语问各种传统烹饪技巧，让我手忙脚乱地翻译。被她那股活力感染的不止我一个；整个课堂上，其他客人一直开玩笑地告诉我她真是个能量爆棚的人。
这可能是我这趟旅行最大的收获：发现我奶奶脑子还那么灵、手脚那么利索、还特别独立，尤其是在她探索新地方的时候。早些时候在船上，当她主动要上一个thúng chài（那些转得人发晕的椰子篮船，因为TikTok上火了而被人知道）时，我们的导游告诉我们他从未遇到过什么都愿意试的老人家。我只希望她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能传染给我。
我们每到一处，大家都感叹说看到孙女和奶奶一起旅游真是太美好了，而且居然这么少见。我们遇到的一些当地人甚至坦言，他们希望自己能在爷爷奶奶还在的时候也做一次。这让我特别感恩——在我终于有时间和能力带她看世界的时候，她还能这么健康、精神头十足。
在很多亚洲家庭里，爱都是通过那些不用说的举动和牺牲来表达的。比如，我一直知道我祖母小时候过得特别苦，一个人把六个弟弟妹妹拉扯大，后来我一出生，她就辞了工作来照顾我。但由于她那一代人很少提起过去的苦，我现在才慢慢拼凑出她年轻时的故事——要不是我们偶然翻到了那些钓鱼工具，这些故事可能永远不会被讲述。
孝道——也就是尊敬和照顾长辈——是我们文化里根深蒂固的美德。但和奶奶一起旅行，不像是尽什么家庭义务，反而是一种意义重大又转瞬即逝的荣幸。它让我有机会看到，她成为我亲爱的奶奶之前，是什么样的一个女人；也提醒我，趁我们还有机会，一定要和养育我们的人一起看看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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