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姨和大姨夫年二十九晚上被儿子儿媳往外赶,老两口觉得没脸面
腊月二十九,北风刮得跟刀子似的。苏北农村的巷子里已经零星响起了炮仗声,谁家小孩等不及年三十,偷着放了两响。大红灯笼从村东头挂到村西头,到处是热气腾腾的年味儿。
苏大强家没挂灯笼。
厨房里,儿媳妇刘芳把剁好的肉馅往盆里一摔,不锈钢盆撞在灶台上,咣当一声。"我跟你说苏磊,今年必须把话说清楚。"她压着嗓子,眼睛却往堂屋那边瞟,"你爸你妈住这儿五年了,咱家就三间屋,孩子越来越大,你说怎么住?"
苏磊蹲在灶膛前烧火,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半天没吭声。
"你倒是说句话!"刘芳用围裙擦了擦手,"去年过年你姐回来,你妈把东屋让给她住,咱俩打地铺。今年你姐一家三口又要回来,你说让谁打地铺?年年这么挤,我受够了!"
苏磊终于抬起头:"那你说咋办?总不能把爸妈赶出去吧?大过年的……"
"谁说赶了?"刘芳打断他,"村里不是有老房子吗?让爸妈回老房子住几天,等过完年再搬回来,怎么了?"
苏磊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他知道媳妇的意思——说是住几天,住进去了还能搬回来?可他不敢吵。年根底下吵起来,左邻右舍听见了,丢的是全家的脸。
堂屋里,苏大强坐在那张老藤椅上,耳朵却一直支棱着。老伴赵玉兰在收拾碗柜,手里那只青花碗拿了又放下,放了又拿起来,反复了好几回。
"听见了?"苏大强低声问。
赵玉兰没转身,背对着他说:"听见了。"
"要不……咱回老房子?"苏大强的声音哑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明天就年三十了,别让孩子们为难。"
赵玉兰转过身来,眼圈已经红了。她今年七十二了,在儿子家住了五年,帮着带大了孙女,洗衣做饭一天没闲过。老伴前年动了个手术,她没让儿子请一天假,自己推着轮椅在医院里跑上跑下。她以为这个家她是有位置的,哪怕只是个角落。可现在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靠干活就能换来的。
"回吧。"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外面的炮仗声盖过去。
晚上八点多,苏磊磨磨蹭蹭地走进堂屋,手里攥着老房子的钥匙。那钥匙生了锈,他拧了半天才拧开。
"爸、妈,"他低着头,不敢看他们的眼睛,"那个……老房子我让二叔帮忙收拾了一下,通了水电,要不……您二老先过去住几天?等过了年……"
"行。"苏大强站起来,打断了他的话。他怕儿子再说下去,自己会忍不住。
老房子在村西头,是苏大强结婚那年盖的,土墙瓦顶,如今早就不住人了。二叔帮忙通了水电,可屋里还是冷得像冰窖。赵玉兰把从儿子家带来的被褥铺上,摸了一把,被子里一股霉味儿。
苏大强坐在床沿上,半天没说话。窗外的炮仗声更密了,有邻居家在放烟花,五彩的光从窗缝里透进来,映在老两口沉默的脸上。
赵玉兰忽然说:"明天年三十,咱俩包饺子吃。"
"嗯。"
"我那坛子咸菜还在儿子家厨房的柜子里,明天让苏磊送过来。"
"嗯。"
"大强,"赵玉兰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你说咱俩这辈子,是不是挺没本事的?老了老了,连个年夜饭都没地方吃。"
苏大强伸手揽住老伴的肩。那肩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这些年她比他辛苦。他终于开口,声音稳稳的:"谁说的?咱有地有房有退休金,咱俩自个儿过年,图个清静。明天我去买两斤肉,咱包韭菜馅儿的,你包的饺子最好吃。"
赵玉兰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哭了一会儿,然后擦干眼泪,说:"那你明天早点起,去村口买肉,晚了就卖完了。"
"嗯,我起早。"
大年三十清早,天还没亮透,苏大强就推着那辆老自行车往村口去了。路上碰见几个起早拜年的小辈,朝他喊"大强叔过年好",他都笑呵呵地应着。没人知道他昨晚在老房子里几乎没睡着,翻来覆去,枕头湿了半边。
买完肉回来,他开始劈柴。老房子有个土灶,好久没用,烟囱里堵了不少灰。他爬上屋顶去掏,差点踩滑了瓦片。赵玉兰在下面急得直喊:"你下来!我来掏!"他说:"你掏得动?你腰不好。"赵玉兰就不说话了,仰着头看着屋顶上的老头子,忽然想起四十多年前,他们刚住进这房子那年,他也是这样爬上屋顶修瓦,她在下面仰着头看。
那时候真年轻啊,日子真穷啊,可那时候的灶膛里,火是旺的。
中午的时候,饺子包好了。韭菜猪肉馅的,赵玉兰擀皮,苏大强包,包的饺子奇形怪状,但下到锅里一个没破。两口子就着一碟咸菜,吃了顿热腾腾的饺子。苏大强还开了瓶二锅头,给自己倒了一小盅,给赵玉兰也倒了一小盅。
"来,老婆子,过年好。"他举杯。
"过年好。"赵玉兰抿了一口,辣得直吸气,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下午两点多,日头正好,苏大强搬了把椅子在门口晒太阳。忽然听见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睁开眼,看见苏磊站在面前,手里提着两条鱼、一只鸡,还有那坛子咸菜。
"爸……"苏磊的嘴唇冻得发白,鼻尖通红,不知道在风里走了多久,"妈,我……我把东西送过来。"
苏大强看着儿子,没说话。
苏磊忽然把东西往地上一放,蹲在墙根底下,抱着头不吭声。过了好半天,才闷闷地说:"爸,妈,刘芳她……她回娘家了。她说她不对,她没脸见你们。我……我也不对,我不是人。你们跟我回去过年吧,家里就我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赵玉兰从屋里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看了看蹲在墙根的儿子,又看了看老伴。苏大强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走到儿子跟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哭什么,"他说,"大过年的。把鱼提进去,晚上炖了。你妈包的饺子还有剩,够你吃三顿。"
苏磊抬起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爸,你们不怪……"
"怪你干啥?"苏大强打断他,"怪你能把年过好?"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跟刘芳说,让她初二回来,她爱吃的糖醋排骨我给她留着。"
灶膛里的火又烧起来了,老房子的烟囱冒出细细的烟。炮仗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个村子都淹没了。赵玉兰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蹿起来,映得她满脸通红。
她忽然说:"大强,把这房子修修吧。"
"嗯,开春就修。"
"修好了,咱就搬回来住。"
"嗯,搬回来。"
老房子外面,苏磊还在蹲着,眼泪已经不流了。他仰头看了看那根冒烟的烟囱,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他蹲在灶膛前看火,他妈也是这样添柴,他爸也是这样坐在门口晒太阳。三十多年过去了,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拎着鱼和鸡走进院子。身后的巷子里,不知谁家的孩子放了个二踢脚,砰——啪——震得空气都在抖。
年,就这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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