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秘密
林薇第一次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正在上大一的计算机基础课。
那天她突然恶心犯上来,捂着嘴冲出教室,蹲在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旁边吐了十几分钟。室友追出来问怎么了,她摆摆手说吃坏肚子了。室友信了,给她接了杯热水。她端着那杯热水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心全是冷汗。
B超单子是周末一个人去做的。社区医院的小诊所,人少,不会碰见同学。医生把探头在她肚子上滑了一圈,说:"六周了。要还是不要,早点决定。"林薇捏着那张单子走出诊所,站在七月的太阳底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她要。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不要。
孩子的父亲叫沈越,跟她一个县城出来的,高中同校不同班,高考后在一起。沈越去南方打工了,说攒够了钱就回来娶她。林薇打电话告诉他怀孕的事,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沈越说:"薇薇,我现在一个月挣三千,租房吃饭就没了。孩子……咱能不能先不要?"
林薇说:"你不用管了,我自己养。"
电话挂了之后就再也没打通。林薇攥着手机在被窝里躺了一整夜,第二天照常去上课,照常去食堂打饭,照常跟室友说笑。只是从那天起,再也没人提起沈越这个名字。
大一下学期,林薇生了。剖腹产,女孩,六斤二两。手术同意书是她自己签的,名字写得太用力,笔尖戳穿了纸。她请了一个月的病假,跟辅导员说是阑尾炎手术。没人怀疑。林薇成绩好、文静、不惹事,谁会把"阑尾炎"和"剖腹产"联系在一起?
孩子在老家由她妈带着。她妈从一开始就反对她念大学,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嫁人。可林薇生下孩子抱回家的时候,她妈什么也没说,接过去裹进小被子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襁褓上。临走时她妈说了句:"好好念书。娃我给你带着。"
林薇回来继续念书。大二那年她瘦了十五斤,颧骨高高地支起来,下巴尖了,整个人薄得像一张纸。可她上课从不迟到,作业按时交,期末考试还是全班前五。室友问她怎么瘦这么多,她说减肥。室友说你都瘦成竹竿了还减,她笑了笑没搭话。
大二暑假她又回家了一趟。一岁的女儿会喊妈了,奶声奶气地扑过来抱住她的腿。林薇抱着那团软乎乎的小东西,眼泪把孩子的头发洇湿了一小片。她妈在灶台后面炒菜,头也不回地说:"看也看过了,回去好好念你的书。娃有我呢。"
就是那个暑假,她又发现自己怀孕了。站在老家的卫生间里盯着验孕棒上那两条杠,她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她没给沈越打电话。号码早就删了。
回学校之后她谁也没说,一个人去医院做了检查,一个人预约了手术,一个人住院。还是那个社区医院,还是那个大夫。大夫看了她的病历,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最后说:"你才二十岁。"
林薇说:"我知道。"
这次是个男孩。她妈在电话里骂了她半个小时,骂完了长叹一口气:"生吧。还能咋办。"
大二下学期林薇又请了一个月的"病假"。这次辅导员多问了两句,她说贫血,要住院调理。辅导员说那你注意身体,别太拼。林薇点点头,背着书包出了校门,拐进医院,剖腹产下了第二个孩子。
两个孩子差一岁半,一个在老家,一个在外婆家。她妈一个人带两个,头发白了一大半,可每次林薇打电话回去问累不累,她妈都说:"累啥累,我身体好着呢。"然后压低声音:"别惦记家里,你好好念书。毕业了找个好工作,把娃接走,我就清闲了。"
林薇大三那年过得像打仗。白天上课,晚上做家教,周末去商场发传单。一个月挣的钱分成三份——一份寄回家给孩子买奶粉,一份交学费,一份留着自己吃饭。她吃得很省,午饭两个馒头一包榨菜,晚饭食堂最便宜的青菜面。室友有时候拉她去吃火锅,她总说不舒服不去了。时间久了大家也不叫她了,她乐得清静。
可清静下面藏着东西。大三下学期,学校组织体检,每个学生都要做。林薇站在排队的长龙里,捏着体检表的手心全是汗。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进去出来,队伍越来越短。轮到她的时候,她低着头走进诊室,把体检表递给校医。
校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刘,在学校干了二十年。她看了林薇一眼,又看了一眼体检表上的年龄,然后问:"你之前做过剖腹产?"
林薇的耳朵一下子就烧起来了。她站在诊室里,门没关严,走廊上同学的说话声隐约传进来。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做过。"
刘医生看了看她肚子上的疤,皱了下眉头:"两次?"
林薇没回答,只点了一下头。
刘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在体检表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看着林薇的眼睛:"你这个情况,学校知道吗?"
林薇摇头。
"孩子的父亲呢?"
林薇咬着嘴唇没出声。
刘医生看了她半天,把体检表合上递还给她:"行,这个我不往上报。但你自己要注意身体,两次剖腹产间隔太短了,子宫壁还没恢复好。以后……不能再有了。"
林薇接过体检表,鞠了个躬,转身走出诊室。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明晃晃的一片。她站在光里发了两秒钟的呆,然后把体检表塞进书包最底层,背着书包走回了教室。下午还有两节课,宏观经济学,她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翻开课本。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书页上的字烤得有点发烫。
没人知道。整个学校没人知道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
大三结束的那个暑假,林薇没有回家。她找了份暑期实习,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助理,一个月两千二。白天上班,晚上回到租的城中村小单间,对着手机屏幕跟女儿儿子视频。两岁的女儿已经会背两首唐诗了,儿子还只会咿咿呀呀地喊妈妈。林薇每次视频完都要在床上躺一会儿,等眼睛不红了再起来做饭。
开学就是大四了。林薇比谁都清楚,这是最后一年,扛过去就毕业了,毕业找了工作就能把孩子接到身边。
可她没想到,沈越会在九月的一个傍晚出现在校门口。
那天她刚下晚课,背着书包往公交站走。经过校门口那棵大槐树的时候,有人叫了她的名字。她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灰色短袖的男人站在树底下,黑了,瘦了,下巴上一圈青色的胡茬,笑起来眼角有了纹路。
三年了。沈越比三年前老了很多。
他走过来,站在林薇面前,两只手搓了搓裤缝,喉咙动了好几下才开口:"薇薇。"
林薇看着他,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得生疼。她说:"你来干什么?"
沈越低下头,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过来。林薇没接,他自己打开了——里面是厚厚一沓钱,一百的五十的,新旧不一,用橡皮筋扎着。
"我在工地干了三年,"沈越的声音哑哑的,"攒了八万。薇薇,我当年……是我不对。我不敢接你电话,我怕你逼我回去。我没脸见你。"
林薇盯着那沓钱,眼皮一跳一跳的。
"孩子的事,咱妈跟我说了。"沈越的喉结滚了一下,"两个。我都知道。薇薇,我不跑了。你毕业了,咱就结婚。我在这边找了个活,开货车,一个月六千。不够我再多跑两趟。"
校门口人很多,刚下晚课的学生三三两两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大概是觉得这对男女站在树底下气氛奇怪。林薇没看那些人,她的眼睛盯着沈越递钱的那只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虎口上有一道新鲜的疤,像是被什么划的。
三年前那个说"咱能不能先不要"的男孩,现在站在她面前,瘦了黑了糙了,手上有疤,兜里揣着八万块钱。
林薇动了动嘴唇,声音发涩:"你去看孩子了?"
"看了。"沈越点头,"上个月回的咱县。女孩像你,眼睛大大的。男孩像我,额头顶高。"
他笑了笑,那个笑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欠了三年的债终于还上一部分的那种如释重负,又像是怕她不收的忐忑。
林薇站在大槐树底下,九月的晚风吹过来,把书包上挂着的那个褪了色的兔子挂件吹得轻轻晃。那挂件是沈越高三那年在地摊上花五块钱买的,林薇挂了六年,磨得只剩个轮廓了。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了。下晚课的高峰期,校门口人流如织。有认识林薇的同班同学路过,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林薇,你咋站这儿?这人谁啊?"
林薇看了沈越一眼。沈越紧张地搓着手,那沓钱被他攥得有点湿了。
她伸手接过了那个信封。沈越的手猛地一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林薇把钱装进书包里,拉好拉链,然后抬头看着他说:"你先把你的货车开稳了。等我毕业。孩子的奶粉钱不能断。"
沈越使劲点头。
那天晚上林薇回到出租屋,把沈越给的那沓钱倒在床上,一张一张地数。八千多块,全是散票子,有的边都磨毛了,像是从不同地方一张一张攒下来的。她数完把钱摞好,放进了枕头底下的铁盒子里。盒子里还有另外两摞钱——是她自己三年兼职攒的一万二。
三摞钱摞在一起,刚好够她在学校附近租个一居室,够把两个孩子接过来上幼儿园。
她坐在床边,盯着那个铁盒子看了很久。手机响了,是她妈发来的语音,六十秒。林薇点开,她妈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薇薇啊,沈越那小子今天来咱家了,抱了闺女一上午不撒手,又把院子扫了,缸里的水挑满了……我看他这回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闺女啊,你要是觉得还行……就原谅他吧。两个孩子不能没爸。"
林薇没回那条语音。她把手机放下,关了灯,躺在窄窄的单人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她盯着那片光,想起三年前自己蹲在走廊垃圾桶旁边呕吐的那个下午,想起剖腹产手术台上冰凉的无影灯,想起自己签手术同意书时戳穿纸张的笔尖。
三年了。她一个人扛过来了。现在沈越回来了,带着八万块钱和一手的老茧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林薇照常去上课。上午两节专业课,她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笔记记得工工整整。下课的时候班长过来拍她肩膀:"林薇,今天中午班级聚餐,你来不来?大四了,聚一次少一次。"
林薇合上笔记本,抬头笑了笑:"来。"
班长高兴地说那说定了啊。林薇点点头,收拾书包往教室外走。走廊上阳光正好,她背着书包往前走,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一些。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沈越发的一条微信——
"今天去看了个一居室,离你学校走十五分钟,月租一千二。你看行不行?"
林薇站在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倾泻下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里。她打了几个字回过去:
"行。等我看过再说。"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背着书包走进了那片阳光里。走廊尽头是食堂的方向,三三两两的同学往那边走,说笑声远远地传过来。林薇加快了步子,跟上了人流。
她打算等毕业那天,在宿舍收拾东西的时候,把两个孩子的照片给室友们看看。
她妈说过,好好念书,毕业了就好了。林薇现在觉得,她妈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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