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完之后他就一直站在工地上,手里拿着的那个半截馒头也忘记了吃。六月份的陕西太阳白花花地压下来,水泥管子烫得坐不住,碎石硌着脚底板,但是他忽然间就不再动了,只是望着远处的那台搅拌机发呆。
父亲打电话时说的那个分数,在他心里就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他的胸口上,然后又慢慢沉下去。418分,听上去距离学校很远,距离家里人的期望也很远,他已经决定好了,在工地上干着,等到年底的时候看看能不能存下一些钱来,即使要复读也要把妹妹明年上学的钱和妈妈治病的钱先垫上。
他到县城的时候只带了63元钱,在县城里坐车、找工作、等工头的时候一直在计算花费。白天扛水泥,晚上住在临时搭起的板房里,吃的是馒头配咸菜,喝的是工地边上装好的桶里的水,手上的茧子还没有长好,但是肩膀上已经因为麻袋而感到酸痛。
父亲在煤矿工作了大半辈子,肺不好,在电话里说话总是带着喘息的声音,好像一口气接不上来一样。家里这边,母亲春天摔了一跤,腰部还没有痊愈,妹妹明年就要读高中的时候,家里的每一分钱都要被分成了两半来使用,没有人敢先喘口气。
但是电话之后的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父亲一项一项地给儿子计算:竞赛省二等奖可以加分、自强计划也在里面、少数民族考生还有加分、班主任说过作文打满了分,几项加起来不是418而是503。
他蹲在地上时,双手都在发抖,把手机贴在耳边,呼吸也变得很不规律。工地上的机器声轰隆作响,钢筋落地的声音“哐当”一声,他的眼泪滴落在石缝中,很快就被阳光蒸发掉了,旁边的工人以为他被风吹的眼睛看花了。
最让人心酸的是父亲的最后一句话:考不上也没有关系,家里还可以承受。这句话没有引起什么波澜,但是比前面提到的分数要大得多。一个在矿山上已经奋斗了一辈子的人,虽然他自己也很吃力地支撑着,但是仍然要装作自己可以承受一切的样子。
本来他是打算把工地上的活儿做完之后再考虑学校的事务。分数一下就上去了,路也好像变亮了一些,但是现实还是在那里:学费够不够、住宿费怎么交、妹妹上学的钱从哪里来、家里能不能再挤出一点钱让他继续前进。
工头过来催他下午这批水泥的事儿了,他就把手机塞进兜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了一句“扛”。当时他并不是不累,但是心里突然多了份底气,知道自己的命运并没有被分数束缚住,在工地上也可以选择离开。
这个时候,人们最容易被一个数字吓到,也最容易被一个数字拯救回来。418分的时候,他看到的是打工、复读、家里经济紧张;503分的时候,他看到了加分政策、老师们的劝告以及家人一直没有说出来的话。
但是数字只是表象,下面还有一家人的生活。母亲的腰伤还要不要继续看,妹妹开学要交多少钱,父亲还能撑多久,哪一个都不是轻松的事情。对于这样的家庭而言,高考不仅仅是一张成绩单,而且还牵扯到一年的饭钱、一双鞋、一张车票,甚至一家人是否能够再向前走一步。
他站在阳光下,抬起头望了望天空,工地上飞扬的尘土被阳光照得慢慢飘起来。那时候他并不知道503分会去哪,但是听到了父亲笑了,就感觉这一年虽然很辛苦,也没有白熬。
如果家里出现这样的情况,你首先应该计算的是学费还是家里的年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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