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界碑为誓，山河同心——纪实散文《守望边疆》读后感

最近，我阅读了周才金写的纪实散文《守望边疆》，读后感触颇深。作为云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怒江傈僳族自治州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周才金以评论家和创作者的双重身份，用纪实散文的笔法，将文学书写与时代命题深度融合，使这篇纪实散文成为一部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的边疆叙事典范。
文章开篇即以目瑙纵歌广场的纪念桩为空间坐标，将读者的视线引向中缅边境的莽莽群山。这一空间选择绝非偶然——片马镇作为1960年中缅边界条约签订后正式回归祖国的土地，其每一寸山河都镌刻着国家主权与民族尊严的历史印记。那座高19.1114米的片马人民抗英胜利纪念碑，以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的数字高度，将1911年1月4日英军武装占领片马的历史时刻凝固为永恒的物质记忆。三个基柱“代表傈僳、景颇、怒族等各民族并肩抗英”的细节，巧妙地将建筑符号转化为民族共同体意识的视觉隐喻。
从叙事结构来看，《守望边疆》以“归国—回首—守望—讲解—巧合”五章构成，形成“个人史—民族史—当下守护—精神传播—历史回响”的递进式结构。“归国”一章以出生和家族迁徙为起点，建立人物与历史的血脉联系；“回首”一章以抗英纪念碑和古老歌谣为媒介，完成历史创伤的叙事转化；“守望”一章以巡边日常为内容，呈现当下守护的艰辛与诗意；“讲解”一章以义务讲解和致富带头为线索，展现精神传承与共同富裕的双重维度；“巧合”一章以驼峰航线纪念馆的“三个53”为收束，将个人守望升华为国际友谊与历史记忆的守护。
值得欣喜的是，作者在“巧合”一章中引入驼峰航线C-53型飞机的“三个53”——坠毁53年后被发现、第53号飞机，这种数字的宿命感，为纪实散文增添了神秘主义的文学色彩。24岁的怒族青年曲天成为守护残骸献出生命，与褚玉强的界务员身份形成“历史守护”与“现实守护”的双重变奏。褚玉强说：“曲天成守的是中美两国的那段历史与传统友谊，我们守的是现实的国界线和当下的美好生活。其实都是在做同一件事：守护这片土地上的记忆。”这一结语，将个人叙事升华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宏大主题，使全篇的思想境界得到质的提升。
作者在《守望边疆》中展现了高超的叙事策略，将个人记忆、家族记忆与民族国家的集体记忆编织成一张致密的时间之网。这种时间叙事并非简单的线性铺陈，而是通过“创伤—治愈—守望”的三重变奏，完成从苦难历史到共同体认同的情感转化。
“阿爸，我想吃个鸡蛋；孩子，洋爷要点长明灯，你喝碗冷水吧！”褚玉强唱起的这首古老歌谣，堪称全篇的情感高潮。每一句问答都是殖民掠夺下底层民众生存困境的血泪写照。作者以“苍凉”的歌声“穿越百年时光”，让当代读者与历史创伤产生跨越时空的共情。更具深意的是，作者并未停留在创伤的展示层面，而是通过“今昔对比”的叙事结构，将历史的苦难转化为当下的珍惜。褚玉强讲述外祖父“第一次知道原来政府是可以给老百姓送东西的”时，眼角“细密的纹路舒展”这一细节捕捉了从个体到国家认同的情感转折。1961年边界条约签订后，“整个寨子又是怎样的欢腾”，这种欢腾不是简单的物质满足，而是“漂泊的土地”回归“祖国母亲怀抱”的精神归属。
“摸过不下百遍”的每一根界桩，“微微的倾斜”“编号字迹”“周边的草木”这些看似琐碎的物候观察，实则构成了国土守护的微观叙事。暴雨夜的山洞中“把衣服穿在身上烤干”，“阳光刺破云层的那一刻”他突然明白“守护边疆”的全部含义——这种顿悟不是廉价的抒情，而是身体经验与精神升华的有机统一。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说：“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对于褚玉强而言，诗意不是在远方的风景，而是在64.44公里边境线上每一步的坚实。
《守望边疆》的语言风格呈现出“质朴中的诗性”这一独特美学特征。作者作为白族作家，深谙怒江多民族地区语言的丰富性，在散文中巧妙融合了汉语的书面典雅与边疆口语的生动鲜活。散文结尾处，“山寨里的灯火渐次亮起，似有似无的炊烟在暮色中交融汇聚，将天地临摹成一幅淡蓝的山水画”这一意境营造，将写实与写意完美融合。“交融汇聚”的炊烟，既是物理层面的视觉现象，也是“各民族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的隐喻表达。由此可见，“目瑙纵歌”“硪枪语”“勒赤语”“风雪丫口”这些多民族语汇的嵌入，不是猎奇式的异域展示，而是对边疆文化多样性的尊重与呈现。这种语言策略，与巴赫金关于“复调小说”的理论形成有趣的对话——《守望边疆》正是一部多民族语言“复调”的纪实散文。
《守望边疆》的深层价值，在于它将传统的“守土固边”叙事，升华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当代阐释。文中巧妙设置了多重“守护”的意象：界务员守护国界、曲天成守护历史残骸、褚玉强外祖父守护“回归祖国的决心”、各民族村民守护共同致富的愿景……这些守护行为层层递进，从地理边疆到历史记忆，从物质脱贫到精神传承，最终汇聚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宏大主题。褚玉强每月数日的巡边、64.44公里的足迹、对每一根界桩的“摸过不下百遍”，正是“生死与共、命运与共”最质朴的诠释。
作者：和德海（作者系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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