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力中国调研行 ｜ 走进机器人“岗前特训”场

人民日报客户端广东频道 陆娅楠 李刚

走进惠州市惠阳异构具身智能训练场时，最先撞进耳朵的是一片细密而持续的嗡鸣——电机运转声、橡胶轮碾过地胶的摩擦声、金属关节伸缩的气压声，叠在一起，像一座巨大的钟表内部在运转。

浅灰色地胶上划着工位标线，5500平方米的空间被划分成多个功能区：物流分拣线、超市收银台、家庭客厅、酒店客房、实验室操作台、工业流水线。六大类35个真实场景被一一复刻，现场约180台形态各异的机器人各就各位，每一台身后都站着一名数据采集员。

徐万生半蹲着，双手紧握力反馈手柄，他操作的是一台穹彻智能的轮式机器人，摄像头正对着他。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各式矿泉水瓶子。

徐万生捏合右手拇指和食指，机器人同步曲膝，机械臂前伸，金属手指合拢——抓空了。

“快了0.2秒。”他直起身，甩了甩手腕，“再来。”

第二次。手指捏住瓶身中段，平移，抬手，放入收纳筐。数据记录亮起绿灯。

“机器人跟小孩一样，一个动作没教够就记不住。”徐万生边操作机器人边对记者说。

“这些抓起来和抓不起来的数据，最后会变成什么？”记者问。

“变成机器人认东西的能力，”徐万生边操作机器人边回答，“以后它见了没见过的瓶子，也知道怎么抓。”

“一台机器人一分钟产生5G数据，整个训练场日产出原始数据25000条以上。”训练场项目总监严志强对记者说，他们不销售机器人，他们的产品就是训练机器人后得出的数据。

“今天上午抓取机器人的场景任务是‘地面拾取’抓瓶子，84次有效采集，”他说，“下午换铁罐、玻璃瓶、纸杯，每种材质各84次。一个标准动作至少要200次有效数据，才算一条完整任务。”

在超市收银区场景，星尘智能机器人正在练习扫码。货架上的软包、瓶装、大瓶小瓶被反复拿起、扫码、放入购物篮。采集员演示扫码枪对准条形码的角度——偏一点，机器就识别不了。

“一个收银场景，细分下来有五六十个子场景，”严志强说，“各种包装、各种摆放方式，都要采。”

他指向不远处的家庭区。“那个工位更难。”

一名采集员正在训练机器人“脏衣入篓”——识别沙发上纠缠的衣物，分出T恤和袜子，分别放入不同收纳格。“衣服是软的，会变形，颜色杂，机器视觉很难分辨，”严志强说，“他试过十几种手法，最后发现从衣领处提起成功率最高。”

“去年很多人觉得具身智能是概念，”严志强走到场边，环顾满场：“现在产品出来了，大家发现缺的是数据——高质量、多样性、能直接用的数据。”

“我们的工作，就是给机器当‘陪练’，”严志强说，“等它们真能自己干活了，人就不用干这些重复的事了。”

这里生产的不是数据，是机器人的“肌肉记忆”。

“机器人走进工厂，走进人们的生活，让机器人实现泛化能力，需要亿小时级别训练。”惠阳区科技和投资促进局局长刘昊介绍说。

当前机器人产业蓬勃发展，但真正要让一台机器人在多场景下灵活作业，需要海量的数据支撑；而当前国内可用于训练的具身数据仅约百万小时，算法不缺、硬件不缺，缺的是高质量、多样性的训练数据。

数据，是机器人的“课本”。惠州为机器人产业量身定做的训练场，就是为机器人产业爆发式增长配备的“岗前培训”学校。

“我们采取开放式态度，因为不确定哪条技术路线能最终爆发，也不确定哪家企业能活到最后。”刘昊说，这种开放，正是训练场“异构”二字的深层含义——不仅是形态的异构，更是对产业发展不确定性的务实回应。

数据正在重塑惠阳的产业版图。截至目前，惠阳已签约引进21家具身智能企业。上游有柔性触觉传感器和高速光电芯片，下游有各类机器人本体，中间有数据生产运营服务，上下楼就是上下游。

“20分钟车程内，胶壳、减速器、电机、钣金、线材——一台机器人的大部分零部件都能配齐。”大医匠董事长李彬介绍说，在训练场和周边完善配套支持下，这家年初入驻的机器人初创企业，用不到一个月临时场地就交付了200台订单，今年全年计划交付3000台机器人订单。

而在楼下，大深传感的员工在测试一款电子皮肤——机器人手指轻轻一捏，就能感知物体的材质和硬度。“以后机器人摘果子，一闻就知道熟没熟。”大深传感创始人、董事长孟庆余笑着说，在海量数据训练支撑下，嗅觉、触觉、视觉、听觉等人类的正在被“翻译”成机器人的数据语言。

而训练场是入口，是起点。从这里走出去的机器人，将进入千家万户、走进工厂车间、走向医院药房。千万次重复，只为它们走出这道门时，能够稳稳地抓住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