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父辈故事为湘西立传（创作谈）

彭学明

提笔写《娘》时，我只想写出娘的平凡和伟大，完全没打算写自己对不起娘的种种地方，没想要刻意和勇敢地解剖自己，是写着写着，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理解过娘、珍惜过娘，甚至在骨子里埋怨过娘，下意识地瞧不起娘。我埋怨娘的改嫁，埋怨娘的啰嗦，埋怨娘把我带到一个屈辱的境地，从而有意无意地做出了种种对不起娘的事，有意无意地伤害了娘，犯下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错与痛。没想到的是，我自剖式的书写，居然引起了海内外读者的共鸣，读者从我的母亲那里看到了自己母亲的影子，从我对不起娘的种种言行里看见了自己对不起父母的种种言行。《娘》无意间的成功，让我再次深刻地反思自己，我没有理解过娘、珍惜过娘，那我理解过爹、珍惜过爹吗？写《娘》的时候，我还没有学会站在娘的角度思考问题，那现在，我站在爹的角度思考过问题吗？既然《娘》敲醒了我，让我学会了理解和珍惜，我为什么还那么固执地把爹拒之于千里之外？还那么固执地埋怨和憎恨爹呢？想想看，当一根鱼刺卡在喉咙进不去出不来时，多么难受？对爹的这根恨的鱼刺卡在我人生的咽喉这么多年，是时候该拔出来了。我慢慢放下了怨恨，解放了自己，开始走近爹、了解爹、试图写爹。

《娘》出版后，读者和朋友问我：为什么不写写“爹”？

可拿起笔时，我才知道爹于我而言是一张白纸。整个家族连他的一张照片都没有，还在娘胎里就离开了爹的我，是无论如何也画不出爹的轮廓的。我开始后悔每当娘要给我讲爹的故事时，我蛮横而粗暴地拒绝，一个连还在娘胎里的儿子都不要的人，有什么好的？娘在世时强行灌输给我的爹的点滴，就是几滴露水，还没落笔就烟消云散了。尽管后来听我的叔叔和乡亲们讲了不少爹的故事，那也只是一杯水的容量，而不是一瓶墨的容量，我无法在纸上勾勒出一个血肉丰满的爹。我只能仰天长叹，放弃了。

然而，爹却就此不断地闯入我的生活，写爹的执念也一天比一天强烈。直到有一天，我突然灵光闪现：为什么非要像写《娘》一样写一本完全纪实的书呢？如果再写一个完全纪实的爹，这个作品对我有什么意义呢？我要重复我自己吗？千万不能！要有一个完全不同于《娘》的《爹》！

唯一的办法就是改变完全纪实的笔法，如果不改变，新作品只能是一个男版的《娘》，对我的文学创作、对读者的阅读，都没有意义。更何况，我不熟悉爹，无法还原爹的相貌、轮廓、肉身，更何况骨血、生命、精神和灵魂。我想到了虚构，想到了长篇小说，我要以长篇小说的形式虚构和重塑一个爹。

怎么想象、怎么虚构、怎么重塑？我不能只写爹，要写与爹同时代的人、与爹关联的人，写爹的同辈、父辈，甚至下一辈。写爹所在的时代、所在的人间和所在的湘西与中国！对！通过爹和父辈的人生命运，写我的湘西、我的中国，写湘西大地和中华大地上爹和父辈在时代洪流中的身影和声音，写他们的家、他们的国，写他们的情、他们的义，写他们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和生死祸福。

一想到通过爹来写湘西父辈和湘西，我的灵感一下子就奔涌不绝。因为对湘西，我一直心存自豪和遗憾。自豪的是，我的湘西不但是一个神奇浪漫的湘西，还是辉煌伟大的湘西，我的湘西父辈不但是勤劳善良的父辈，更是勇敢伟大的父辈。我的湘西不但有各民族一同创造的、斑斓多彩的民族文化，湘西人更在中华民族的重要历史关头立下了不朽功勋。比如抗日战争中的嘉善阻击战，湘西128师的七千子弟，以土枪和血肉之躯顽强阻击日军七天七夜，掩护中国主力部队后撤。雪峰山保卫战，也就是湘西会战中，湘西军民顽强阻击，使日军未能越过雪峰山，从而未能打到重庆。抗美援朝战争中，上甘岭、长津湖等各个重要战役中，都有湘西子弟兵的身影。

我湘西的父老乡亲们，这些平凡人的家国与世界、平凡人的生活与生命、平凡人的荣辱与尊严、平凡人的创造与贡献，以及平凡人的人道与人格、朴素与伟大，应该被看见。

这，成了我写《爹》的初衷。

对！我就这样写《爹》，就这样把爹和父辈们与湘西大地和融合唱，与中华民族和融合唱，通过爹和湘西父辈的故事，为湘西立传、为民族立传、为父老乡亲立传，而不是为爹一个人和一个家族立传。

我要写出爹和父辈们永远不会变凉的热血，永远不会弯曲的脊梁，永远不会细碎的骨头，永远不会腐朽的灵魂和永远温暖人间的情义。这，成了我写《爹》的核心要义。

有了这样强大的情感基础和明确的创作要求，我的创作源泉就变得无比丰沛，我的表达也变得顺风顺水、水到渠成。我的湘西大地，我的华夏山河，我的父老乡亲，我的民族史记，都如江河奔流在我的心头，倾泻在我的笔端。我以追寻爹的生命足迹为引线，把一个或几个人物的人生命运与一个时代和民族的命运连接起来，把一个或几个人物的人生际遇与湘西大地和中华大地的风云际会合为一体，从而把土地革命、红军长征、嘉善阻击战、常德保卫战、滇缅远征、湘西会战、延安保卫战、抗美援朝、社会主义建设、改革开放等重大历史有机地关联起来，把爹、武豪干爹、龙光烈、彭武定、彭武生、吴点金、吴赛银、向顶天、彭胜虎、刘清平、杨高山、田平、田杏、韭菜干娘、吴玉音、陶三喜等人物群像自然地呈现其中。家国情、英雄气、民族魂、人间爱，充盈其间。120多个人物，哪怕昙花一现，都能在家国命运中呈现出不一样的情与义、精气神。

小说的背景由此变得开阔。时间跨度，将近百年。空间跨度，仅湖南就重点写了湘西、怀化、常德、邵阳几个地方，重庆、湖北、四川、陕西、山西、青海、西藏、云南、台湾、安徽、贵州等都有篇章和故事。由此，我走近的是湘西和中国的父辈，我获得的不仅是对爹和父爱的重新认知和理解，而是对整个湘西和中国历史进程的再认识。在对爹和湘西父辈的书写里，我看到了湘西、看到了中国，看到了过去，看到了现在，看到了生生不息的中国人。我真切明白了每一个世界，都是平凡人在创造，每一个时代，都是平凡人在推动，每一段历史，都是平凡人在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