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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门宴,我发现岳母手腕有颗痣,竟和我去世多年的亲妈位置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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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门宴,我发现岳母手腕有颗痣,竟和我去世多年的亲妈位置一样

回门宴那天下了点小雨。婚车拐进岳母家那条巷子的时候,雨丝正斜斜地织在挡风玻璃上,把街边那排香樟树的轮廓晕成一团一团模糊的绿。我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领带系得太紧了,勒得喉结有点发闷,伸手松了松。身旁的赵若安正在补口红,小圆镜举在脸前面,嘴唇抿了又抿。

“紧张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上门。”她收了镜子,侧头看我一眼,嘴角带着揶揄的弧度。

“没紧张。”我说。

其实是紧张的。虽然谈恋爱那两年没少来岳母家吃饭,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回门宴,按本地规矩,女婿正式认门,岳父岳母要摆酒席请亲戚,我也得挨个敬酒认人。赵若安是独生女,岳父走得早,岳母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今天这顿饭对她妈来说意义不一般。我心里头一直记着这个分量。

车停在巷子口,赵若安撑着伞先下了,我跟在后面,新买的皮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溅起一点点水星子。巷子窄窄的,两边的院墙爬满了半枯的藤蔓,雨滴从叶尖上滚下来砸在伞面上,嗒嗒嗒的,像在数节拍。

岳母家在巷子中段,一栋带小院的老房子,两层楼,白墙灰瓦,院门口种着一丛月季,雨里开得正艳。院门敞着,里头已经有人在忙活了,几张圆桌摆在院子和堂屋里,铺了红桌布,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灶房那边传来炒菜的声响和油烟味,混着雨水的潮气,在院子里弥漫开。

岳母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溅了油点子,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她看见我们,脸上绽开一个笑,眼角的皱纹堆成细密的扇形。

“来了来了!快进屋,雨大着呢,别淋着了。”

她迎出来拉赵若安的手,娘儿俩挨在一块儿说了句什么,赵若安笑着往她妈肩上靠了一下。我在旁边站着,看着她们亲昵的样子,嘴角也跟着翘起来。岳母今年五十六了,个子不高,圆脸,微胖,头发烫了细卷,黑多白少,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她这辈子不容易,丈夫在赵若安上初中的时候出车祸走了,她一个人在镇上开了家小裁缝铺,把女儿供到了大学。赵若安常说她妈手巧,什么料子到她手里都能裁出花来,只是这些年眼睛不好了,做细活要戴着老花镜凑得很近才行。

客人陆续来了。堂屋里三张桌子坐满了岳母那边的亲戚——舅舅、姨妈、表姐表妹、几个我叫不上称呼的老邻居。赵若安带着我一桌一桌地敬酒,我端着酒杯跟着,每桌叫一遍称谓,把红包递过去,说几句客套话。岳母在旁边帮着介绍,脸上一直带着笑,那笑里有种我形容不出的滋味,像是欣慰里掺着点别的什么,薄薄的一层,像糖水上浮着的油花。

敬到第三桌的时候,岳母伸手去接一个红包,手腕从我面前伸过去。袖子因为抬手的动作滑落了几寸,露出来一截小臂,皮肤松弛了,青色的血管在皮下隐隐约约地蜿蜒着。

我看见她左手腕内侧有一颗痣。

不大,绿豆大小,深褐色的,长在腕骨稍往下一点的位置,靠内侧。那颗痣的边缘不太规则,像一滴墨在宣纸上洇开之后又被谁用手指轻轻抹了一下,形状微微地散着。

我的酒杯在手里停住了。

“志远?”赵若安在旁边轻轻拽了一下我的袖子,“怎么了?走神了?”

我回过神来,把酒杯举起来跟面前那位舅妈碰了一下,说了句“舅妈您吃好喝好”。酒液在杯子里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落在我的手背上,凉的。我把那杯酒一仰脖喝了,喉咙里烧过去一条火线,可那烧灼感只到了胸口就停了,底下的地方是凉的。

那颗痣的位置,跟我妈左手腕内侧那颗长得一模一样。

我妈走了十三年了。她走的时候我十四岁,刚上初二。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撑了不到半年。我记得她住院那几个月,每次我去看她,她都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让我攥着,左手搁在胸前,手背朝上。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懂事,从来没想过问问她为什么总把左手藏起来。后来有一次她睡着了我偷偷掀开被子看了一眼,看见她左手腕内侧那颗痣——深褐色的、绿豆大小、边缘不太规则的——旁边多了一圈青紫色的淤痕,是输液针扎多了留下的。

她大概是怕我看见那个淤痕会害怕。可我把那颗痣记住了。

那之后十三年,我没在第二个人手腕上见过同样的痣。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大小,同样的形状,连边缘那种微微散开的不规则弧度都像极了。我跟我爸提过一次,他说那是胎记,我妈生下来就有。后来她走了,我再没跟人提起过这件事。

可此刻,在回门宴的堂屋里,在满桌杯盘碗盏和亲戚们的喧哗声中,我在岳母的手腕上看见了它。

一样的。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敬完酒之后我找了个借口去院子里透风。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些,毛毛的雨丝飘在脸上凉飕飕的。我站在月季花丛旁边,掏出手机假装回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一个字也没打进去。堂屋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和岳母招呼客人吃菜的笑语,隔着雨幕传过来,蒙了一层薄纱似的,听着远得很。

赵若安出来找我了。“你今天怎么了?”她撑着伞走过来,伞面罩在我头顶上,把雨挡住了,“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从敬酒那会儿就开始走神。”

我收手机,转过身看着她。雨伞下的空间很小,她的脸近在咫尺,睫毛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我犹豫了三秒钟,然后说:“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探询,但没有追问。她伸手把我衬衫领口那个被雨雾打湿的角落抚平了,说:“进去吧,妈切了水果,让你去尝尝她买的蜜瓜,可甜了。”

我跟着她往回走。跨进堂屋门槛的时候,岳母正弯腰从茶几上端果盘,左手托着盘底,右手拿牙签戳蜜瓜块。她侧对着我,那只托着盘子的左手腕内侧正好朝上,那颗痣在日光灯的光线下清清楚楚的,深褐色的,边缘散开一点,像一滴被谁轻轻抹过的墨。

我站在门槛上愣了一瞬,然后走进去接过果盘,“妈我来端。”

岳母抬头冲我笑了笑,那笑跟赵若安刚才在巷子口靠她肩膀时的笑很像,眼角那些细密的扇形皱纹舒展开来,嘴角的弧度弯弯的,温热的。“你坐你坐,刚敬完酒歇歇。”

我端着果盘坐到旁边的竹椅上,拿牙签戳了一块蜜瓜放进嘴里。很甜,汁水在舌头上化开的时候凉丝丝的。可我的目光越过果盘边缘,落在岳母转身回灶房的背影上。她步子不快不慢,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个松松的蝴蝶结,随着走路的动作微微晃着。她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袖口遮住了腕部。

蜜瓜块在我嘴里慢慢嚼着,甜味从舌尖漫到舌根,化开来之后有一种极淡的酸留在后面,像把一口糖含化了之后嘴里剩下的那点说不清的尾韵。

回门宴散场的时候雨停了。亲戚们陆续走了,院子里一地湿漉漉的红纸屑和瓜子壳。岳母和赵若安在门口送客,我帮着收拾桌上的碗筷。收拾到最后一桌的时候,岳母从灶房出来,手上端着一杯热茶递给我。

“累了吧?喝口水歇歇。”

我接过茶杯,热水透过瓷壁暖着掌心。她站在我面前,离得很近,近到我闻到她围裙上沾着的油烟味儿和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气。她抬起手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那个动作让她的袖口又滑下去一截,左手腕内侧那颗痣毫无遮挡地露在我眼前。

我捧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您手上这颗痣……从小就有的吗?”

岳母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这个啊,胎记。生下来就有。”她把手腕翻过来看了看那颗痣,像看了很多次但还是不太在意的样子,“怎么啦?”

“没怎么,”我喝了口茶,茶水有点烫,舌尖麻了一下,“就是觉得……位置挺特别的。”

岳母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把果盘端起来往灶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志远,你跟你妈长得像。眼睛像。”

我端着茶杯站在堂屋中间,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赵若安在外面跟最后走的亲戚道别,笑声从院子里传进来脆生生的。灶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哗哗声,岳母在洗碗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翻箱倒柜找出来一本旧相册。相册是我妈留下来的,封面的皮质已经开裂了,里头的照片有些泛黄。我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中间有一张我妈年轻时候的黑白照,应该是她二十出头时拍的,梳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衬衫,坐在一张藤椅上笑。

我把照片凑近了看。她左手搭在藤椅扶手上,手腕内侧那颗痣清楚可见,深褐色的,绿豆大小,边缘微微散开。跟岳母手腕上那颗一模一样。

我合上相册,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窄窄的橘黄色亮线。

我妈走那年我十四岁。她临走前那段日子,有时候精神好一点,会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一些话。她说志远你要好好念书,你要照顾好你爸,你要记得妈永远爱你。她说了很多很多,可有一句话我一直记得很清楚。她说将来你娶媳妇了,一定要对她好,妈没法亲眼看见了,可妈会在别的地方看着你。

她说“别的地方”的时候笑了笑,眼睛弯弯的,可眼角有一滴泪没忍住滑下来了。她赶紧抬手擦掉了,假装是被窗外的风迷了眼。

那时候我不懂她为什么哭。现在想想,一个知道自己要走了、再也见不到儿子娶媳妇的妈,她说“别的地方”的时候,大概心里是疼的。那种疼是钝的,绵绵的,像一颗痣长在手腕内侧,不碰的时候不觉得,可每次低头看见都会想起来。

那之后好几天,我心里头那根弦一直绷着。上班的时候走神,有回开会领导点名问我意见,我“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赵若安察觉到了,她没直接问,可晚上睡觉前她靠在我肩膀上,手指在我胸口画着圈,声音软软地说:“你这几天不对劲。有什么心事你跟我说。”

我看着天花板,卧室的夜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柔柔的一团。我张了张嘴,话在舌尖上转了好几圈,最终说出口的是:“你妈……她以前认识我妈吗?”

赵若安的手指停住了。“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虫鸣声透过纱窗传进来,细细碎碎的,像一地碎玻璃在月光底下闪着。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着我,手指在我下巴上轻轻刮了一下。

“我妈好像提过一次,”她说,“她说很多年前在县城的裁缝铺里见过一个女的,挺年轻的,也是去裁衣服。她俩聊了几句,后来没再见过。那个女的是不是……是不是你妈?”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什么时候说的?”

“有一回吧,”赵若安想了想,“咱俩刚确定关系那会儿,我回家跟她讲了你家的情况,你妈走得早。她就说了这么一嘴,说以前在裁缝铺碰见过一个女的,也姓周,可能就是你妈。她还说那个女的手很巧,选布料眼光好,挑了块碎花棉布做衬衫。”

我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那张黑白照片上的碎花衬衫,我妈二十出头时穿着它坐在藤椅上笑。

“她还说什么了?”

“没了。”赵若安打了个哈欠,“她就随口提了一下。怎么啦?”

我说没事,把手搭在她背上拍了拍,说睡吧。可那晚上我很久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岳母在灶房门口说“你跟你妈长得像,眼睛像”时那个笑容,眼角细密的皱纹堆起来,嘴角弯弯的弧度,温热的、熟悉的,像在某个很久远的下午见过。

那个周五下班后我没直接回家,开车去了我妈的墓地。她在城郊的公墓里,墓碑是灰色大理石,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照片是年轻时候那张,笑盈盈的,嘴角弯弯的。我把一束白菊放在墓前,蹲下来用手把碑座上的落叶拨了拨。

“妈,”我蹲在那儿望着她的照片说,“我结婚了。若安很好,她妈对我也好。你放心吧。”

风把墓园里的柏树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旧书。我伸手摸了摸墓碑上那张照片的边角,大理石凉凉的,光滑的。照片里的她还在笑着。

“妈,”我又说,“你以前是不是认识若安的妈?你们在裁缝铺里聊过天?”

风停了一瞬。然后柏树又响了,这次更轻一些,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合上了书页。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要走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妈走之前那段时间,把家里的旧相册翻出来整理过一回。她把那些老照片按年份排好,在每张背面都写了日期和地点。有一回她翻到一张在裁缝铺门口拍的照片,指着上面说“这是你外婆的邻居开的铺子,我年轻时常去”。照片里裁缝铺的门面小小的,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匾,上面写着一个字号,可照片太小了看不清。

我掏出手机给赵若安发了条消息:“你妈那家裁缝铺以前叫什么名字?就是她说遇到我妈的那家。”

过了几分钟赵若安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来,她的声音在风里有些散:“名字啊?好像叫‘方圆裁缝铺’,我小时候听我妈说过。怎么啦?你又问这个。”

方圆裁缝铺。

我站在墓园的台阶上,看着手机屏幕里那五个字。风又来了,把我手里的白菊花瓣吹散了几片,飘飘忽忽地落在石板缝里。我忽然想起来,我妈那张在裁缝铺门口拍的照片,木牌匾上被太阳晒褪了色的字,虽然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可那个字的轮廓是圆的——圆乎乎的、方方正正的“方圆”两个字,并排挂在门框上方。

我握着手机站了很久。直到天边的云移过来把阳光遮住了,整个墓园暗下去几度,我才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停车场走。

那周末赵若安说回娘家吃饭,我开车跟她一起去了。岳母在灶房忙活,我换了鞋就钻进去帮忙择菜。岳母坐在小凳子上剥豆角,围裙系着,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上一根一根地撕着豆角两边的筋。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拿起一把豆角。“妈,我帮您。”

她抬眼看我一下,笑了。“不用不用,你去看电视,马上好。”

“我没事干。”我把豆角的头掐掉,顺着边缘撕下那根细筋,“妈,您以前在镇上开的裁缝铺,叫‘方圆裁缝铺’是吧?”

岳母剥豆角的手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像有人按了个暂停键又马上松开。她继续剥了,可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点点。“是啊,开了好些年。后来眼不行了,做不动了,就关掉了。”

“我妈以前是不是也去您那儿裁过衣服?”

岳母这次彻底停了。她把手里那根剥了一半的豆角放在盆沿上,摘了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她转过头看着我,目光隔着镜片有一层薄薄的放大效果,把她的眼珠子照得格外亮。

“你妈……跟你提过?”

“没有,”我说,“她没提过。可我看过她一张照片,在裁缝铺门口拍的。若安说您以前见过一个姓周的女的,那应该是我妈。”

岳母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盆里的豆角,手指在那些碧绿的豆粒上来回轻轻摸着,像在摸一种很久没碰过的料子的纹理。灶台上砂锅咕嘟咕嘟响着,蒸汽从锅盖边缘挤出来,在空气中散成一小团白雾。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妈那个人,手巧得很。那天她来做一件衬衫,碎花棉布的,她挑了好半天料子,最后选中一块浅蓝底白花的。她量尺寸的时候站得直直的,一点都不紧张,很稳当的一个人。做完衣服她来取的时候我们还聊了一会儿,她说她有个儿子,刚上小学,调皮得很。我说我也有个闺女,比你儿子大两岁。”

她说到这里笑了笑。“后来她又来过两回,做了两条裙子。再后来就不来了。隔了几年我听人说她病了,再后来……”

她没再说下去。灶台上的砂锅还在咕嘟着,她把盆里剥好的豆角端起来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水声哗哗的,把她的背影隔在一层水雾后面。

“妈,”我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您那时候怎么没跟我说,您认识我妈?”

岳母关掉水龙头。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湿漉漉的水汽闪着光,分不清是水珠还是别的什么。她把老花镜又摘下来了,这次没戴回去,就那么攥在手里。

“说什么呢,”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你妈走了那么多年了。跟你提起来怕你难过。再说那几面之缘,算不得什么深交,就是……就是碰见过而已。”

她说着把豆角端到案板上,拿了菜刀开始切。刀锋落下去,“咔”的一声,豆角断成两截,切口整整齐齐的。一刀一刀,节奏均匀,跟她那双手做了一辈子裁缝的稳当劲儿一样。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切豆角。她的左手按在豆角上,手腕内侧那颗痣正好对着我,深褐色的,边缘微微散开。那跟她切豆角的动作一起一伏,忽隐忽现的,像水面上一个不肯沉下去的倒影。

“妈,”我又叫了一声。

她停刀看我。

“谢谢您,”我说,“替我妈看着我。”

她手里的菜刀搁在案板上。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左手手背上,露出来的那只手腕上那颗痣清楚地映在日光灯底下。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像风从很窄的缝隙里挤过去时发出的那种细微的震动,然后她直起身,把围裙角拽起来蹭了一下眼角,冲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让我想起来一张照片。黑白照片,梳两条辫子的年轻女人坐在藤椅上,碎花衬衫,左手搭在扶手上,手腕内侧有一颗深褐色边缘微微散开的痣。她嘴角弯弯地笑着,眼角没有皱纹,眼里有光。

我站在灶台旁边,砂锅的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岳母继续切豆角了,刀落下去的节奏又快又稳,“咔咔咔”的像在数什么。窗外传来赵若安在院子里跟邻居说话的笑声,脆生生的,灌进厨房里把这间被油烟和水汽装满的小屋子撑得满满的、亮堂堂的。

我弯腰从案板旁边拿起第二把豆角,开始撕筋。指甲掐进豆角边缘的缝里,顺着弧度一拉,“啪”的一声,那根细筋完整地脱落下来,跟从前做过的每一次一样。

灶上的砂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了一下,我伸手把它掀开一条缝看了看,汤色奶白,萝卜炖得酥烂了,香气涌出来糊了我一脸。岳母在旁边切完了豆角,拿过砂锅盖子扣回去,拧小了火,说再焖五分钟就吃饭。

她说这话的时候左手从锅盖把手上移开,腕部那颗痣从我视野里掠过去,跟案板上那些碧绿的豆角段一起印进我的眼睛里。我低头继续择手里的豆角,一根一根的,把筋撕干净,掐掉两头,搁进盆里。手指上沾了豆角的汁液,清清凉凉的,那股植物汁水的味道在指尖散开,跟灶台上砂锅的香气混在一起,在这个暮色四合的傍晚里填得满满的。

赵若安从院子里进来了,脚步轻快,声音也轻快:“妈,饭好了没?我饿啦。”

“快了快了,”岳母从灶台前转过身,围裙上又溅了两滴油点,“去把桌子收拾一下,盛饭了。”

赵若安“哎”了一声,过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然后去收拾桌子了。我跟在她后面把择好的豆角端到水池边,岳母接过去又冲了一遍水,说行了行了,你来盛饭,我来炒豆角。

我端起电饭煲内胆往餐厅走。路过灶台的时候岳母正好侧身去够油瓶,她左手支在灶台边沿上撑着身体,腕部那颗痣正对着灯光。我从她旁边走过去的时候目光在那颗痣上停了一拍。

她大概是感觉到了,侧过头来看我。四目相对,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下午在砧板前面额头抵着手背时不太一样了,更舒展了些,眼角那些细密的扇形皱纹堆在一起,暖乎乎的。

“盛饭去,”她说,“别愣着。”

我端着电饭煲走了。餐厅里赵若安已经摆好了碗筷,四副,多出来的那副搁在桌角。她见我出来便说:“我妈多摆了一副碗筷,说今天是初一,给你妈也盛一碗。”

我站在餐桌边看着桌角那副碗筷,白瓷碗干干净净的,筷子并得整整齐齐,旁边搁着一只小碟子,里头放着两块新切的蜜瓜。赵若安已经把饭盛好了,四碗,其中一碗搁在那副空碗筷前面,冒着细弱的热气。

我端着米饭碗坐下来。窗外的天已经暗透了,院子里的月季花在路灯底下蒙着一层橘黄色的光,雨后的叶片湿漉漉地反着亮。灶房里传来炒豆角的声响,滋啦一声,蒜香和油香飘过来,和米饭的热气缠在一起。

岳母端着一盘碧绿的炒豆角从灶房走出来,围裙还没解,花白的卷发被蒸汽濡湿了几缕贴在额边。她把菜摆在桌子正中,在赵若安旁边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饭,拿起筷子,冲我这边微微扬了一下下巴。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夹了一筷子豆角放进嘴里。清脆,蒜香,咸淡正好,嚼起来咯吱咯吱的,汁水在齿间化开来有一股清甜的尾韵。桌角那副空碗筷前面的蜜瓜碟在灯光下反射着柔润的光,像一小朵不会凋谢的花。

窗外的月季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几片湿漉漉的花瓣从枝头落下来,贴在院墙的砖面上,暗红色的,像一滴一滴被雨化开了的墨,在灰墙的底色上洇出温润的、边缘微微散开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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