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不行，我……我想把肾给她。”

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人民法院报）

编者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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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真到了亲戚之间，账和情往往就缠在了一起。

因为35万元欠款，外甥把舅舅告了。可就在法官上门那天，欠债的老张红着眼圈说了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三个月前，黑龙江省双鸭山市尖山区人民法院安邦人民法庭法官李思思审理了这起特殊的民间借贷纠纷。随着最后一笔款项近日履行到位，这个故事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老张按期还清了全部欠款。

图为承办法官李思思在老张家饲养幼牛的牛棚。

“这是救命钱！”

东北的初春，残冬的寒意仍未褪去，风还硬得很。

2026年3月10日，一辆警车从安邦法庭出发，向着百余公里外的富锦市乡间驶去。化冻的乡间土路泥泞湿滑，车轮碾过，溅起的泥浆打在车门上啪啪作响。

车里坐着的是案件承办法官李思思。她此行要去的，是一个养牛场。

那里有一对夫妻，欠着外甥35万元“救命钱”。

“李法官，我母亲病了，住院、治疗、吃药哪样都得花钱。”

几天前，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小王坐在法庭接待室里，眉头拧成疙瘩。他母亲确诊重疾多年，最近病情加重，好不容易找到肾源，换肾的钱却一直没着落。

那笔钱，借给舅舅和舅妈了。

“这笔钱欠了四五年，先前念着亲情，我一直没好意思硬要。”小王的声音压得很低，“可现在实在撑不住了，家中积蓄耗尽，治疗费无从筹措，这是救命钱！”

2021年起，老张夫妇因筹措资金开办养牛场，创业初期资金周转困难，分三次向小王母亲借钱。35万元，是小王母亲将其债权转让给他的。约定了利息，但几年过去，本息都没还上。

小王多次上门与舅舅和舅妈商量还款事宜，却始终未能达成一致，无奈之下，走进法院。

2026年2月5日，案子到了李思思手上。

“我也想还！”

电话接通时，老张的声音里全是无奈。

“法官，我不是赖账的人。”他说，“我也想还！可家里的牛都在育肥期，没到出栏的时候。前期投入全压进去了，一下子真拿不出全款啊。”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妹妹生病，我心里也急。”

李思思听出了双方话里的分量——那边是刻不容缓的救命钱，这边是举步维艰的创业路。更难的是，双方还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

小王提出要保全养牛场的财产。李思思没有坐在法庭里等，她决定：去现场！一边实地核查财产情况，固定证据；一边就地开展调解，力争在化解纠纷的同时，守住这份亲情。

泥泞里的牛棚

于是，安邦法庭的干警们和执行局的同事们一起，驱车赶往富锦市。

养牛场到了。初春的寒风裹着泥土与牲畜的气息扑面而来，牛棚周边泥泞不堪。老张夫妇正忙着给牛添料、清理圈舍，手上裂着口子，脸上布满了风吹日晒的痕迹，眼里是奔波劳作的疲惫，见法官们冒着冷风赶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

图为法官为老张妻子讲解利息计算方式。

李思思他们没有歇息，立刻投入工作：有的蹲在泥泞的牛舍旁，逐一核对牛只耳标，逐头登记数量、核查长势；有的用相机细致拍摄牛群、场地等相关财产情况，留存完整证据；李思思则拉着老张夫妻，耐心询问牛群养殖周期、预计出栏时间、当前市场行情等情况，细致掌握每一个关键信息。

看着他们踩在泥地里，不顾脏累地核查每一头牛，老张的眼眶有些发酸。

图为法院干警对牛群进行“活封”现场。

“法官，你们大老远跑来，这么费心……”老张对李思思说，“外甥的难处我们都清楚，就是眼下实在凑不齐，我们也急啊！”

调解就在牛棚旁的空地上展开。

李思思轻声安抚小王：“大家都理解你救母心切，这笔钱是你母亲的治病指望，你的难处我们都看在眼里。”

又转向老张夫妇，耐心劝说：“欠债还钱，无论遇到什么现实问题，责任不能推脱。但咱们也不能钻死胡同，治病等不起，你们创业也不容易。坐下来好好商量，总能找到两边都能接受的办法。”

没有生硬的法条说教，只有推心置腹的沟通，从午后谈到傍晚，四个多小时里，横亘在舅甥之间的隔阂渐渐消融。

老张忽然抬起头，看着小王说了一句：“我知道你妈生病了。实在不行，我……我想把肾给她。”

那一刻，在场的人都安静了。

不管这句话最终能否实现，但它让一场冰冷的债务纠纷，回到了“亲戚”这个词本来的温度。

牛棚边的协议

最终，在李思思的主持下，双方当场达成调解协议：

老张夫妇于3月13日前先行支付5万元，用于小王母亲的紧急治疗；剩余欠款，于6月30日前一次性还清。利息和律师费也作了相应调整。调解中，原告律师了解到老张家的困难，主动把2万元律师费降到了1.5万元。

协议签下的那一刻，小王脸上的焦灼消散大半：“这下我母亲的治疗费终于有着落了！”

老张郑重表态：“法官不仅这么用心帮我们化解难题，还保住了我们的亲情，我们一定按期还钱。”

那批西门塔尔牛还在院子里吃着草。它们被“活封”了——不拉走，让老张继续养，养肥了再卖掉还钱。这是一种有温度的执法：既保障了原告的权益，又不切断被告的生路。

夜色里的归途

返程时，夜色已深。晚风依旧带着寒意，车厢里却暖意融融。

李思思和同事们聊着：“亲属间的纠纷，最怕一判了之、伤了和气。办案子不是简单追求程序正义，更要实实在在解决人民群众的急难愁盼。”“是呀！把法理讲透、把情理说通，守住亲情、化解矛盾，这才是司法为民的真谛。”

从第一次的网上立案，到实地核查，再到牛棚边的调解，这起跨越数年的纠纷，最终在初春的乡间地头，化为了一个温暖的约定。

那头，小王的母亲在等待着安排换肾手术。

而这头，老张家的牛，也正在一天天长膘。

（文中当事人均为化名）

[记者手记]

这次采访，让我印象最深的是“活封”牛群的智慧，也是老张说的那句话：“我想把肾给她”。

一个欠债的人，在走投无路时，能说出这样的话。那一刻，法律条文退到了背景里，站在前面的，是两个家庭之间割不断的骨肉亲情。

这世上，有些约定写在纸上，有些约定刻在心里。

而这份在牛棚旁签下的“亲情约定”，两者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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