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茶水店开在大厦拐角,不大,四十来平。
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十点关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雷打不动。
我在这家店干了六年店长,前三年平平无奇,后三年多了一个每天准时出现的客人。
他姓什么我不知道,叫什么也不知道。
店里的小姑娘叫他"大爷",因为他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七十岁上下的年纪。
每天早上八点四十,他推开门进来。
不点单,不消费,径直走到靠窗那张双人桌前坐下来。
从怀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一口自带的热水。
然后从兜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报纸,戴上老花镜开始看。
一看就是一上午。
我手下的服务员换了好几茬,每一个新来的都问我:"店长,那个大爷天天来蹭座,你怎么不赶他走?"
我每次都回同一句话:"他坐他的,又没碍着谁。"
其实我心里清楚为什么。
三年前我第一次见他,他站在店门外朝里张望。
那天是冬天,外面冷得刺骨,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领子磨得毛都飞起来了。
我推开门问他:"大爷您有事?"
他指了指里面靠窗那张桌:"那个位置空着,我能进去坐会儿吗?"
"我不喝茶,就坐坐,暖和暖和。"
"能行吗?"
我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吧,外面冷。"
他进了门,走到那张桌前坐下来。
从怀里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然后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挺不好意思的,像小孩偷拿了糖被抓了现行。
我冲他点点头,转身忙自己的去了。
从那天起,他就成了店里最准时的人。
风里来雨里去,从来没断过。
后来有一回店里的小孙跟我说,她去给隔壁桌送茶的时候,听见大爷小声叨咕了一句。
"这家店的老板心善,不撵我。"
小孙回来跟我学这句话的时候,我正蹲在柜台后面清点库存。
我抬起头说:"谁还没个难处的时候。"
小孙撇撇嘴走了,我继续点我的货。
但我心里是明白的,那个位置只要他在,我就给他留着。
哪怕后来区域经理来巡店看见他,皱着眉问我"那是谁"。
我也只是笑着说:"一个老顾客,每天都来。"
区域经理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就因为我留了那张桌子。
我这个店长的命,会被一个蹭了三年座的老头改了。
第一章:我叫沈明
我叫沈明,三十六了,在这家连锁茶饮店干了六年。
从店员干到店长,中间熬走了四任区域经理。
我手底下管着六个小姑娘一个小伙子,店里的事情我说了算。
这店不大,但五脏俱全,一个月流水能做二十多万。
总部对我的业绩一直挺满意,季度考核从来没掉过前三。
我这个人不爱说话,但做事踏实。
柜台里的账一分不乱,后厨的卫生一尘不染,员工排班从不出错。
以前区域经理换了一茬又一茬,每个走的时候都跟我说。
"沈明你好好干,以后有升店长的机会我第一个推荐你。"
我每次都点头,每次都等不到那个"机会"。
后来我明白了,我这种人就是干活的行,升职的命没有。
因为我不会来事儿,不会拍马屁,不会在总部领导面前刷存在感。
我就适合守着这一亩三分地,把该干的活干好。
可即便是守着这一亩三分地,也没让我守到最后。
今年开春总部空降了一个新区域经理,姓钱,三十出头,据说跟总部某位高层沾亲带故。
钱经理来巡店那天带着墨镜穿着西装,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
他在店里转了一圈,翻了翻台账,然后指着靠窗那张桌子问我。
"那个人怎么回事?"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大爷正坐在那儿看报纸。
保温杯搁在桌上,杯口冒着细若游丝的热气。
"他天天来?"钱经理问我。
"来了三年了。"
"他消费吗?"
"不消费。"
钱经理摘下墨镜,上下打量了我两眼。
"沈店长,你知道咱们店是连锁品牌,定位是年轻白领消费区。一个不消费的老年人天天坐在最显眼的位置,影响客流和品牌形象。下回他来你让他走。"
我没说话,但他走以后我也没让大爷走。
大爷还是天天来,我照样给他留那张桌。
第二回钱经理来的时候看见大爷还坐在那儿,脸色就不好看了。
"沈明,我跟你说的话你当耳旁风了?"
"钱经理,他老人家就坐一会儿,不影响生意。"
"不影响?那张桌一天坐他那几个小时,少卖多少杯茶?"
"他待的是非高峰时段,上午那会儿店里本来就没几个人。"
钱经理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张大爷的照片。
"行,你自己看着办。但我提醒你,这块儿铺面总部在考虑要不要续租。要是因为这种原因影响了评估,你的位置也得重新评估。"
他走了以后我把大爷叫到了后门外面。
大爷以为我撵他,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给我。
"小沈,我知道我占你们位置了。这五块钱我给你,算我每天的座位费。"
我看见他那只攥着五块钱的手,关节粗大,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和青筋。
"大爷,您把钱收起来。"我把他手推回去。
"我不是要您的钱。我是想跟您说,以后您来了直接坐,不用管别人。"
"可是那个戴墨镜的……"
"他管不着我,这店我说了算。"
大爷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把五块钱揣回兜里,又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跟三年前那天一模一样,不好意思里带着点感激。
"小沈,你是个好人。"
"行了大爷,进去坐着吧,风大。"
我没想到,就因为这一句话、一张桌子、一个不消费的客人。
我这个干了六年的店长,会在半个月后被总部辞退。
辞退我的理由写在邮件里,冷冰冰的排比句。
"管理不善""品牌形象受损""客户投诉未及时处理"。
但我知道真正的原因,是钱经理想把这家店交给他自己带过来的人。
我挡了他的路,那张桌子只是个由头。
辞退通知下来的那天是周四,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店里的小姑娘一个个红着眼圈。
小孙哭得最厉害,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店长你走了我们怎么办?钱经理那个人以后肯定天天来查岗。"
"没事,新店长来之前会给你们安排的。好好干就行。"
我把自己那个用了六年的马克杯装进纸箱里,又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照片。
一张是六年前开店那天拍的,那时候我还年轻,头发没现在这么少。
另一张是去年店庆时跟员工们的合影,大爷坐在角落里也在里面。
我把两张照片都放进了纸箱。
然后拎着箱子出了店门,回头看了一眼。
靠窗那张桌子空着,大爷今天还没来。
我笑了笑,转身往公交站走。
刚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沈!"
我转过头,大爷正从马路对面快步走过来。
他步子急,背更驼了,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气还没喘匀。
"我听小孙说了,说你要走了?"
"嗯,调走了。"我没说实话。
"去哪儿?"
"还在这一片儿。"
大爷看着我手里那只纸箱,又看了看我那张脸。
"你别骗我。小孙跟我说你是被辞退的。"
我没接话,纸箱在手里有点沉。
他往我面前站了站,抬起那双粗糙的老手拍了拍我胳膊。
"小沈,你跟我干。"
我愣了一下:"大爷您说什么?"
"我说,你跟我干。"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我在这片儿有个铺子,空了好几年了。你帮我把它开起来。"
"你别小看我这张老脸,我也不光是蹭茶喝的老头子。"
我站在街边,风把纸箱的边角吹得啪啪响。
大爷就站在我面前,腰板挺了挺,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在风里鼓起来。
"走,我带你去看铺子。"
他说完转身就往马路对面走,步子比刚才稳当多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抱着纸箱跟了上去。
第二章:大爷的铺子
铺子在大厦背后那条街上,离我原来的店隔了两百米。
门面不大,比我那家店还小些,大概三十来平。
卷帘门拉了一半,上面蒙了厚厚一层灰。
大爷从兜里掏出一把老式钥匙,拧了好几下才把锁打开。
卷帘门哗啦一声推上去,灰尘噗地腾起来。
我跟在他后面走进去,里头黑洞洞的,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片光。
大爷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啪一声开了灯。
一盏日光灯在头顶闪了几下才亮稳。
铺子里空荡荡的,地上铺着旧瓷砖,墙角堆着几张破桌子。
墙壁上贴的墙纸已经发黄卷边了,露出一块块白灰底子。
但整个空间方方正正的,采光不错。
后门出去有个小院子,虽然堆了些杂物,但好歹能透气。
"这铺子是我儿子的。"大爷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
"他去了国外,好几年没回来了。让我帮他看着,这一看就是四年。"
"我一直想着等他有空了回来自己干,但他那头一直忙,拖来拖去就拖到现在。"
"前两天他打电话说,这铺子他不要了,让我处理。"
大爷转过头看着我:"我琢磨着,处理什么处理?盘出去给别人多可惜。"
"不如找个靠谱的人把它开起来。"
"我看你靠谱,你来干。"
我站在那张旧日光灯下面,把纸箱搁在脚边。
"大爷,我谢谢您看得起我。但我没本钱,开不了铺子。"
"本钱我有。"他从怀里掏出张存折。
"我儿子走的时候留了十万块钱在我这儿,说给铺子备用的。"
"这几年我没动过,加上我自己的老本,够你折腾一阵。"
"这铺子不收你房租,头一年你先试试。挣了钱你七我三,赔了算我的。"
我看着他手里那张存折,封皮磨得边角都毛了。
"大爷,您跟我非亲非故的,为什么帮我?"
他把存折揣回怀里,从兜里又摸出那个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你让我蹭了三年座,从来没撵过我。"
"就冲这个,我愿意帮你。"
"再说了,"他指了指墙上那张发黄的墙纸,"我都这把年纪了,攒的钱不花也是烂在银行里。不如拿出来帮个像样的年轻人。"
我站在那间空荡荡的铺子里,日光灯嗡嗡响着。
脚边那个纸箱里,马克杯和照片安安静静地躺着。
"大爷,我考虑两天。"
"行,你慢慢想。这个位置我给你留着。"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
"对了,我叫李福生。你以后别叫我大爷了,叫我老李。"
他说完咧嘴笑了笑,缺了一颗门牙。
"这铺子的事你定下来就给我打电话,我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站在铺子里。
日光灯在头顶继续嗡嗡响着,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动。
墙角那几张破桌子堆在一起,桌上放着一个空茶杯。
我走过去摸了摸那个杯子,杯底有一层干了的茶垢。
我把纸箱打开,把照片和马克杯拿出来搁在空桌子上。
两张照片并排靠着。
一张六年前意气风发的我,一张去年笑呵呵的大家庭。
夕阳从后门照进来,落在那两张照片上。
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老李拨了过去。
"老李,我干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个笑呵呵的声音:"好,明天早上你来,我跟你一起打扫。"
挂了电话我站在铺子里,空荡荡的四面墙围着我。
但跟今天下午站在茶饮店门口的时候不一样了。
那时候是空的,现在好像有了点东西。
我把围裙从纸箱里抽出来抖了抖,挂在了墙角的挂钩上。
第三章:打扫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就去了。
老李比我还早,卷帘门已经拉开了半截。
他穿了件深蓝色的工作服,戴着一顶旧帽子,手里攥着把扫帚。
"来了?"他冲我扬了扬下巴。
"后院我扫了一圈,屋里你来。"
我撸起袖子开始干,先把那几张破桌子搬到后院堆好。
然后打了两桶水,蹲在地上一块砖一块砖地刷。
墙纸撕掉以后墙面上露出白灰,有些地方掉了皮。
我拿铲子把起皮的部分铲平了,回头买桶漆刷一遍就行。
老李在后院收拾完杂物,进来看见我蹲在地上刷地。
"你干活挺利索。"
"以前在店里天天拖地,练出来的。"
他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保温杯喝了口水。
然后也蹲下来,拿了块抹布开始擦窗户。
"老李你歇着,我来。"
"我帮你擦窗子,你刷你的地。两个人干活快。"
我没再推,低头继续刷。
两个人忙了一上午,铺子里焕然一新。
瓷砖泛着光,窗户亮得能照见人。
墙角那根旧灯管也被老李换了新的,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中午他买了两碗面回来,蹲在后院台阶上吃。
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小沈,你打算卖啥?"
"茶饮。以前那家店做的东西我都会,配方我知道。"
"可是换个地方做,能比之前好?"
"我信自己。"我吸溜了一口面。
"之前那家店是总部的牌子,物料用什么都定了。但配方我烂熟于心,换个场地换个牌子重新开始,只要我认真做,肯定能行。"
"那铺子装修你有啥想法?"
"简单点,不花里胡哨的。白墙、木桌、暖光。门口摆几张矮凳,过路的能歇歇脚。"
老李端着面碗想了想:"行,我给你留十万,装修加备料够用不?"
"够,省着点花还能剩。"
"那就干。"
他站起来把空碗搁在台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名字你起好了?"
我想了想:"就叫'老李茶铺'。"
他愣了一下:"我?"
"这铺子是你的,不叫你的名字叫谁的?"
"我一个蹭了你三年座的老头子……"
"你就是老李。"我看着他。
"没你,我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儿找工作。"
他没说话,转过身去看着院子里那堵墙。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行,就叫老李茶铺。"
我站在他身后,看见他伸手抹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转过来冲我笑:"我这老头子,这辈子还没人拿我的名字开过店。"
"现在有了。"
第四章:装修
装修用了半个月。
我找了以前在店里认识的装修师傅老张,他手艺好,价钱也公道。
白墙上了一遍漆,干了以后又刷了第二遍。
木桌是找旧家具市场淘的,四张方桌配了十六把椅子,总共花了不到两千。
吧台用的是老张自己打的,原木色,上了清漆。
灯光我选了暖黄色的射灯,打在白墙上泛着柔柔的光。
门口按我说的摆了四张矮竹椅,旁边种了两盆绿萝。
老李那几天天天来,也不干什么,就坐在新椅子上看我们干活。
有时候端着他那个保温杯喝口水,有时候跟老张聊两句。
"这椅子行不行?结实不?"
"结实,老李你坐上去晃两下试试。"
老李真坐上去晃了两下,椅子纹丝不动。
"行,结实。"
我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着他坐在新椅子上的样子。
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还是穿着,但领子好像刚缝过,线脚整整齐齐的。
他注意到我在看他,抬头问:"咋了?"
"没事,就是觉得挺好。"
"啥挺好?"
"这铺子,这椅子,你在。"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保温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
开业那天是三月中旬,天暖和起来了。
门口放了两个花篮,是小孙送来的,她跟店里其他几个小姑娘凑钱买的。
卡片上写着:"祝店长新店开张大吉。"
我站在吧台后面,热水冲进茶壶里,茉莉花的香气在空气中散开。
老李坐在靠窗那张新桌子前,跟前放了一杯我给他泡的普洱。
他低头闻了闻,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好喝。"
"比你那个保温杯里的如何?"
"那不一样,那是白开水。"他笑了笑。
"这个是正经茶。"
门口有路人探头往里看,一个年轻姑娘走进来看了看墙上的菜单。
"你们新开的?"
"嗯,开业第一天,买一送一。"
"那给我来一杯茉莉花茶,热的。"
"好嘞。"
我转身忙活起来,热水哗哗注入茶杯。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原木色的吧台上。
老李坐在他的老位置上慢慢喝着茶。
我端着茶递给那个姑娘的时候听见他说了一句。
"这家店能成。"
第五章:第一家店
老李茶铺开了一个月,生意慢慢上来了。
头几天没什么人,一天卖个十来杯。
老李还是天天来,坐在靠窗那张桌旁喝茶看报纸。
有时候有客人好奇问他,他就跟人聊两句。
"这店是我跟一个年轻人合开的。"
"他以前在那边大厦做店长,被辞退了。我看他靠谱,让他来干。"
客人听了点点头,有的还冲我竖个大拇指。
后来有些客人成了回头客,连着来了好几回。
隔壁写字楼的白领中午下来买茶,坐在门口矮竹椅上晒会儿太阳。
路过的外卖小哥渴了也来买杯柠檬水,歇歇脚再走。
月末算账的时候我愣了愣,流水做了两万多。
不多,但够付水电费人工和材料成本了。
我拿着账本给老李看,他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
"挣了?"
"挣了,不多,但开头总算稳住了。"
"那就行,开头稳了就好。"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
"小沈,你看我说啥了,这店能成。"
"是您帮的我,不然我什么都没有。"
"我帮啥了?我就出了个门面,钱是你的本事挣的。"
"您出了门面就是最大的帮。没这门面我什么都干不成。"
他没再接话,低头看那个账本,嘴角翘着。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墙上的菜单吹得轻轻动了动。
第六章:钱经理来了
开业第三个月,钱经理来了。
他路过铺子门口的时候愣住了,我正弯腰给客人找零钱。
抬头看见他站在外面,隔着玻璃门冲我愣了一下。
然后他推门进来了,表情有些复杂。
"沈明?这店是你开的?"
"钱经理。"我直起腰笑了笑。
"店是跟一个长辈合伙开的。"
"你不干茶饮了?回这儿开店?"
"还是茶饮,就是换了个牌子。"
"我这店以前是你那家店的选址吗?"
"不是,就在后街,您绕一下就到了。"
他站在吧台前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墙上的菜单和窗边的老李。
老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看报纸了。
"你租这个铺子一个月多少钱?"
"铺子是长辈的,没收房租。"
"长辈?"他转头看了老李一眼,老李没抬头。
"是他?那个以前天天坐你店里的人?"
"对,就是他。"
钱经理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成了个说不上来的笑。
"沈明你运气好。"
"也可能是我以前攒的人品。"我也笑了笑。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推门走了。
玻璃门合上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晃了一下。
老李从报纸后面抬起头:"他是谁?"
"我以前那个区域经理,辞退我的那个。"
"他来干啥?"
"就是路过,看看我。"
老李哼了一声,把报纸翻了个面。
"他看啥看,咱这店又不碍他事。"
"他可能就是好奇。"
"好奇啥,辞退人家的时候不想着,现在看人家开店了好奇。"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磨茶粉。
窗外的阳光白晃晃的,街上人来人往。
钱经理的背影早就消失在人群里了。
老李那句话在我心里转了一圈,暖的。
第七章:小孙来了
第五个月,小孙来找我了。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围裙,站在铺子门口冲我摆手。
"店长!我来投奔你了!"
我放下手里的茶壶走过去:"你不在原来那儿干了?"
"不干了!钱经理新派来的那个店长什么都不懂,天天就知道查岗拍照片。"
"他嫌我们干活慢,自己在那儿刷手机。上个月工资还拖了三天。"
"我受不了了,辞了。"
"店长你收留我呗,我跟你干。"
我看了看老李,老李正在擦那张靠窗的桌子,擦得很认真。
"老李,你咋说?"
老李抬起头:"你说了算,你带的人你信就行。"
我转头看着小孙,她站在门口冲我笑,脸圆圆的,跟以前在我手下时候一模一样。
"行,你来。工资比那边少两百,但按时发。"
"少两百就少两百,干得舒坦比啥都强。"
她高高兴兴地换了围裙进了吧台。
"店长,我跟你说,原来那个店里的人现在都想来。"
"我旁边那个小李,她问我你来不来这边。"
"还有后厨的小胡,也说想走。"
我站在吧台后面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手里端着杯刚泡好的茶。
"你先干着,等咱们再稳一稳,她们想来再说。"
"好嘞!"
小孙系好围裙,站在了我以前站的那个位置后面。
老李坐在靠窗那张桌子上,端着茶杯看了我俩一眼。
"小沈,你以前的人缘不错。"
"那是她们念旧。"
"念旧也是你攒下的。"
我没接话,给小孙讲了讲这边的配方和流程。
她听得认真,拿着小本子记了一页。
窗外的阳光照在吧台上,把茶杯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第八章:李叔的故事
开店半年以后有一天晚上收工了,我和老李坐在后院里喝茶。
天热起来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密密的。
夜风从树缝里穿过来,凉丝丝的。
"老李,我一直想问你个事儿。"
"你问。"
"你以前天天去我那蹭座,是真的就为了暖和,还是有什么别的?"
老李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两声。
"都有。"
"我那会儿刚开始没人说话。"
"老伴走了两年了,儿子在国外,一年打不了几个电话。"
"我住在这附近的一个老小区里,左邻右舍都不认识。"
"每天早上起来不知道干啥,就拎着保温杯出门瞎转。"
"头一回看见你那个店,玻璃窗里头暖烘烘的,里面有年轻人在忙活。"
"我就想进去坐坐,哪怕看看你们干活也热闹。"
"结果你让我进去了,还让我坐了那张最好的位置。"
"从那以后我天天去,习惯了。"
"有时候看着你忙前忙后的,觉得日子没那么空了。"
他说完喝了一口茶,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
"后来你说你被辞退了,我心里一下子就急了。"
"我就想,这么好个年轻人,不能让他就这么没着落了。"
"跟我儿子磨了三天嘴皮子,他才同意我把铺子拿出来用。"
我坐在他对面,手里那杯茶已经凉了。
"老李,你要是没有这个铺子呢?"
"那我就把存折给你,让你自己租一个。"
"我存了十几年了,三十多万。够你折腾两年。"
"你这是把你的养老钱都拿出来了。"
"养老钱?"他呵呵笑了一声。
"我七十多了,还能活几年?钱放在银行里只是个数字。"
"不如拿给你做个正经事,我看着你也高兴。"
"我这把老骨头,高兴一天赚一天。"
夜风又吹过来一阵,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我低头喝了一口凉茶,把涌上来的那股热气压了下去。
"老李,你别走,这店咱们一直开下去。"
"走?"他放下茶杯看着我。
"我就住对面小区,走啥走。明天早上还来喝茶。"
"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这店以后就是你的店,也是我的店。咱们就这么一直开下去。"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浑浊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行,一直开下去。"
那天晚上收工以后我回屋躺下,天花板上映着路灯的光。
凉凉的一小块,在头顶安静地亮着。
我闭上眼,听见院子外面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隔壁老李应该已经睡了,他那间小屋的灯灭了。
明天早上八点多他又会拎着保温杯推开门进来。
窗边那张桌子会给他留着。
永远留着。
第九章:铺子的变化
老李茶铺开了快一年的时候,生意越来越稳了。
小孙之后我又招了一个人,是以前店里的小胡。
小伙子踏实,干活不惜力,在吧台后面一站就是一天。
后来又招了个兼职的大学生,周末来帮帮忙。
铺子从最早的一天卖十几杯,到现在一天能卖一百来杯。
周末人多的时候,那四张桌子不够坐,门口又加了几把椅子。
老李还是每天来,但后来他不光是坐着喝茶看报了。
有时候客人多了他主动站起来,帮我把擦干净的杯子摆上架子。
有时候小孙忙不过来,他就帮忙收收桌子擦擦台面。
有一回我劝他别忙活:"您歇着,别累着。"
他说:"我闲着也闲着,干点活身体好。"
我就没再拦了。
他很会跟客人聊天,跟那些回头客熟了以后,人家管他叫"老李老板"。
他也不推辞,乐呵呵地应着。
有个常来的姑娘问他:"李爷爷,这店真是你开的呀?"
"我跟小沈合开的,他管经营,我管坐镇。"
"那你坐镇就是天天坐在这儿喝茶?"
"对,我就负责坐这儿喝茶,把人气坐旺了。"
那姑娘被逗得直笑,之后来得更勤了。
老李这人身上有股奇怪的吸引力,他不怎么主动跟人搭话。
但就是有人愿意往他跟前坐,聊两句家常。
可能人老了都有这种本事,让人看着就觉得安心。
第十章:儿子回来了
第二年秋天,老李的儿子从国外回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吧台后面算账,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
戴着眼镜,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跟老李有几分像。
他进来环顾了一圈,然后看见了窗边的老李。
"爸。"
老李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了手里的报纸。
"你怎么回来了?"
"休假,回来看看你。"
他走过来在老李对面坐下,小孙赶紧倒了杯茶送过去。
"爸,这店就是你说的那个?"
"嗯,小沈在打理,我天天来坐坐。"
他儿子转头看了看我,点了点头。
"你就是沈店长?我爸电话里老提你。"
"李哥你好。"
"他夸你能干,说这店开得挺好。"
"是老李帮我,不然我也开不起来。"
他笑了笑,转回去跟他爸说话。
老李笑呵呵的,跟他儿子比划着店里的东西。
"你看这墙上的画,小沈自己画的。"
"门口那几盆花,是小孙从家里搬来的。"
"这店现在是这一片儿最有人气的铺子。"
他儿子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后来他们父子俩聊了很久,从下午聊到傍晚。
天黑的时候他儿子站起来说:"爸,你跟我回去住几天?"
"我住这儿挺好的,你回你自己那儿。"
"那我明天再来看你。"
"行,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他儿子走了以后老李又坐回窗边,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我过去给他续了热水:"您儿子人挺好的。"
"还行,就是回来少了。"
"国外远嘛。"
他低头喝了口茶,然后慢慢说了句。
"他这次回来,说想带我出去住。"
"去哪儿?"
"说是去另一个城市,他买了房子,让我过去养老。"
我手里的热水壶拎着停在半空。
"那您……"
"我没答应。"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在这边住惯了,铺子在这儿,你在这儿,小孙他们都在。走了我上哪喝茶去?"
我把水壶放下,在他对面坐下来。
"老李,您要是想去就去,铺子我给你看着。"
"我不去。"他摆了摆手。
"你别操心我,我哪儿也不去。这店开一天我就坐一天,坐到我坐不动为止。"
我没再劝了,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忙活。
转身的时候听见他在背后嘀咕了一句。
"这儿就是我家,我走啥走。"
第十章:钱经理第二次来
钱经理第二次来的时候,是第二年冬天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瘦了一圈,头发也少了。
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走进来。
"沈明,你这店越来越好了。"
"还行,养家糊口。"
我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没停手上的活。
他走到老李那张桌子旁边站住了,老李抬头看了他一眼。
"坐?"老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钱经理坐下了,老李给他倒了杯茶。
"你是那个区域经理?"
"以前是。"
"以前是?"
"我现在不在那家干了,公司调整,把我调去别的区域了。"
老李没接话,把自己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钱经理你来找我有事?"
他站起来,看着我。
"没什么事,就是路过,想问问你……你这边还招人吗?"
我愣了一下:"招人?"
"我辞了,想找个事做。"
"以前在总部干的时候得罪人,被边缘化了。我虽然有点门路但也没用,还不如自己出来干。"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
我站在吧台旁边,老李坐在椅子上喝茶,小孙在后院洗杯子。
窗外的冬天太阳照进来,在地板上印了一块亮光。
"钱经理,我这庙小,招不起您这样的人。"
"沈明我跟你直说吧,我干的那些事我知道不对。辞退你是想把我的人安进去,这事是我做得不厚道。但现在我是真的没路走了,就想找份活干。"
我靠在吧台边沿上,看了他好一会儿。
"钱经理,你这人以前是精,精得有点过了。你怕别人占你便宜,所以先占别人便宜。"
他低着头没说话。
"但你今天能来跟我说这些话,说明你也栽过跟头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这店小,工资不高,就三千八。你干得了就干,干不了我也没办法。"
他站在那儿愣了好几秒,然后使劲点了点头。
"干得了,你让我干啥都行。"
老李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动,往上翘了一下。
钱经理换了件灰色的围裙,站在吧台后面跟我学泡茶的时候。
他还是不怎么熟练,手忙脚乱的。
小孙在旁边笑他:"钱经理你以前不是管我们吗?怎么泡个茶手抖成这样?"
"以前是以前,现在得重新学。"
"那你好好学,店长对徒弟可严了。"
我蹲在柜台下面清点杯子,听着吧台那边的对话。
老李坐在窗边看报纸,保温杯换成了店里带logo的瓷杯。
他偶尔抬头看看我,又低头继续翻他的报纸。
那画面看着有点可笑,又有点说不出的顺眼。
一个辞退了别人的区域经理,跟一个被辞退了的店长,在一个蹭了三年茶的老头开的铺子里干活。
生活有时候比电视剧还绕。
但绕来绕去,好像在往好的方向转。
第十一章:小孙的婚宴
第二年开春,小孙要结婚了。
她拿着请柬来找我,脸红扑扑的。
"店长,我下个月结婚,你带老李一起来。"
"行,我给你封个大红包。"
"不用大红包,你们来了就行。"
喜宴那天我穿了件新衬衫,老李也换了件干净的外套。
两个人坐在一桌,旁边是小胡和那个兼职的大学生。
小孙穿了身红裙子,挨桌敬酒敬到我们这桌的时候停住了。
"店长,老李,我敬你们。"
老李端着茶杯站起来:"丫头,以后好好过日子。"
"嗯,谢谢老李。"小孙眼圈有点红。
"要不是当初来这儿,我还在那个店里受气呢。"
"是店长收留我,是你给了我一个地方。"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你别煽情了,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她笑了,把酒干了。
老李在旁边小声嘀咕了句:"都好好的。"
那天晚上散席以后我跟老李慢慢走回去。
春天的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路边的玉兰花开了。
白色的大朵大朵的,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老李,你说咱们这店能开多久?"
"开到开不动那天呗。"
"那要是真开不动了呢?"
"那就把门一关,我请你喝酒。"
"你要请我喝什么酒?"
他想了想:"我泡的药酒,泡了五年了。到时候开坛。"
"那说定了。"
"说定了。"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地叠在地上。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老李又准时推开了店门。
换了件干净的灰毛衣,保温杯换成了店里的瓷杯。
他照旧走到靠窗那张桌子前坐下,我给他端了杯普洱过去。
"老李,今天你那份报纸呢?"
"没带,今天想跟你聊聊天。"
"聊啥?"
他指了指窗外:"你看外面那棵梧桐树,绿了。"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路边的梧桐树冒了一树的新叶子。
嫩绿色的,在阳光下薄薄地透着光。
"是绿了,过阵子该长满了。"
"嗯,长满了就夏天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
"夏天到了,门口那几把矮竹椅就派上用场了。"
"去年夏天坐门口喝茶的人可多了。"
"今年肯定更多。"
我笑了笑,转身回了吧台。
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落在那杯普洱上升起的白气上。
白气细细的,在光柱里慢慢往上飘。
老李坐在他的老位置上,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晃着。
我低头开始磨今天的第一批茶粉。
磨石在杯子里转着,沙沙的,规律的。
跟每天早上的声音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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