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新西兰奥克兰大学计算机科学系的新生报到处,一个戴框架眼镜、卷头发的华裔男生在专业栏里打了个勾。他的英文说得和本地学生没有任何区别,签名的时候用的是拼音,旁边排队的中国留学生没人多看他一眼。他叫顾杉木,英文名Samuel Gu,五岁之前有个小名叫“木耳”,是他父亲取的。他父亲叫顾城。那个写下“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的诗人,那个在1993年用一把斧头砍死妻子然后把自己挂上晾衣绳的男人。
在奥克兰大学计算机系的录取系统里,Samuel Gu只是一行普通数据。没有人会把他和一桩轰动华语世界的杀妻自杀案联系在一起。他的辅导员只知道这个学生数学底子扎实,编程作业交得比谁都早,从不参加任何诗歌社团的活动。
顾杉木不写诗。他可能连父亲那句最有名的“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都背不完整。不是记不住,是没认真看过。顾城留下的所有诗集、散文集、手稿、书信,他一本都没读过。那些在中国文坛被反复注释、引用、研究的文字,在他眼里是一堆需要翻译的外语。他的汉语水平大概只能应付日常对话,阅读停留在小学三年级认字阶段。这意味着,他父亲用毕生心血搭建的那座语言宫殿,对他而言是一扇打不开的门。
这扇门是被故意关上的。关上它的人叫顾乡,顾城的亲姐姐,顾杉木的姑姑,也是命案之后他的法定监护人。顾乡在激流岛的家里,把顾城所有的出版物收进纸箱,用胶带封死,塞进储藏室的角落。后来这些箱子跟着他们搬了好几次家,从来没有打开过。家里没有任何一张顾城或谢烨的照片摆在显眼位置。电视上如果出现关于顾城的纪录片或者纪念专题,顾乡会不动声色地换台。在饭桌上,“1993年”“激流岛”“北京”这些词从来没有被提起过。顾乡用十几年的时间,在顾杉木周围筑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信息墙。
但要理解顾乡为什么这么做,先要回到那个让她一辈子都无法从噩梦中醒来的下午。
1993年10月8日,南半球的春天刚刚开始,但激流岛上冷得刺骨。那天早上,顾城坐在院子里一辆报废的旧汽车旁边,腿上搁着几张纸,笔迹潦草得像是有人在纸上痉挛。他写了四封遗书。一封给父母,一封给姐姐,一封给“英儿”李英,最后一封是给五岁的儿子顾杉木。
给儿子那封最短,短到只有一行字:“木耳,我只有死了。愿你别太像我。”
写完这行字,他把笔扔了,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中午前后,妻子谢烨从奥克兰购物回来。根据新西兰警方事后在庭审中援引的证据还原,当天下午两人在她回家的那条土路上发生了激烈争吵。争执的内容可能和谢烨打算与他彻底分开有关——当时谢烨已经认识了另一位男士,正计划搬离激流岛。顾城无法接受,从地上抄起那把平时劈柴用的斧头。谢烨倒在血泊里。顾城拖着沾满血迹的身体回到屋里,对姐姐顾乡说了一句极其简短的话。顾乡冲出房门,找到重伤的谢烨,叫了救护车,但岛上医疗条件有限,谢烨被直升机转送到奥克兰医院时,人已经没了。
![]()
顾乡返回院子,发现弟弟把自己吊在后院的树枝上,用的是一根最普通的晾衣绳。警方在现场找到了那四封遗书,一把斧头,一具悬在树上的遗体,和一个倒在泥地上的女人。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五岁的顾杉木正在激流岛另一头一个毛利人家庭里。他并不是那天才被送过去的。早在两三年前,顾城就以孩子吵闹影响写作为由,执意要把儿子送走。谢烨拗不过他,只能把年幼的儿子寄养在岛上的毛利人邻居家中。顾杉木在那个毛利家庭里学会了说英语,学会了玩橄榄球,学会了管毛利阿姨叫妈妈。他对亲生父母几乎没有任何记忆。命案发生的那天下午,他可能正在和小伙伴追着跑,也可能正蹲在雨后的水坑边发呆。两个他最应该亲近的人,在同一个下午结束了彼此的呼吸,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命案之后,顾杉木的去向成了公众关注的焦点。谢烨的家人和顾家之间就抚养权问题发生过长时间的争议。最终,顾乡取得了监护权,把侄子接回了自己家。
顾杉木刚到顾乡家的时候,英语已经说得很流利,但汉语几乎全忘光了。他不再能叫出“妈妈”这个词,也不知道“爸爸”是什么意思。他被送去奥克兰的学校读书,每天坐轮渡往返。在英语环境里泡了几年之后,他的汉语能力彻底停止了发育。等到他长大到可以理解“杀妻自缢”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他已经读不懂父亲写的任何一行诗了。
顾乡对这个结果是满意还是遗憾,没人知道。她从来不跟侄子聊他的亲生父母。等顾杉木长大了一些,开始问那些所有孤儿都会问的问题——妈妈去哪了,爸爸是谁——顾乡要么沉默,要么用最模糊的方式搪塞过去。她教会顾杉木的一个生存技能是:对不该听到的事情关闭耳朵。
1998年,顾杉木十岁。顾乡带他回了一趟中国,见了祖父顾工。顾工是著名军旅诗人,顾城的父亲。老人见到孙子的那一刻,没有老泪纵横,也没有长篇大论地讲述他父亲的故事。他只是拍了拍孙子的肩膀,说了句“多吃点”,然后转身走回了屋里。那次见面之后,顾杉木再也没有回过中国。
回到新西兰后,他继续在那条被顾乡精心铺设的轨道上前行。他按部就班地念完小学、中学,成绩一直不错,尤其是数学和物理。到了高中,他对机械结构和电子电路产生了浓厚兴趣,把这些东西拆了装、装了拆,能一整天闷在车库里不出声。顾乡看着他在车库里折腾那些零件,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这个孩子,大概是不会走他父亲那条路了。
2007年,顾杉木在奥克兰大学的入学志愿表上填了计算机科学。这个选择在当时看起来平平无奇——千禧年之后,计算机专业在全球范围内都是热门,奥大的计算机系每年招收几百个学生,多他一个不多。但放在顾家的语境里,这个选择是一个急转弯。顾杉木的外公是诗人,爷爷是诗人,父亲是诗人,到了他这一代,变成了一个写代码的工程师。
大学期间,顾杉木的成绩不算拔尖,但足够扎实。他的编程作业以逻辑清晰、注释规范著称,教授给他的评语是“代码风格严谨,像个已经工作了几年的人”。他从来不参加任何跟文学有关的社团活动,倒是加入过一个机器人兴趣小组,在里面负责控制系统的代码编写。同学们对他的印象出奇地一致:话不多,做事认真,从来不提自己的家庭。
大学毕业之后,他进了一家软件公司,做后端开发,就是那种朝九晚五、按点打卡、每天对着屏幕写几千行代码的标准IT工程师。他租住在奥克兰北岸一套小公寓里,每天开车上下班,周末去超市采购,偶尔跟同事去酒吧喝一杯。他的生活平淡得像一杯没有加糖的温水,跟他父亲那种大起大落、癫狂浪漫的人生形成了两个极端。
在公司里,偶尔会有华裔同事认出他的身份。互联网时代,顾城的生平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有人会小心翼翼地问起他和顾城的关系,他从不回避,但也不会给任何人讲故事。他只说自己查过资料,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从没见过父亲,也没什么印象。他回答这些问题的语气,跟回答“今天食堂吃什么”差不多。
![]()
这种反应让很多期待从他身上挖出某种戏剧张力的人大失所望。他不恨顾城,也不想替他辩护。他不读顾城的诗,也不阻止别人读。他从来不参加任何关于顾城的纪念活动、纪录片拍摄、学术研讨会。他把自己从顾城的叙事里完整地剥离了出来。
顾城在遗书里写的那句“愿你别太像我”,从结果来看是实现了的。但实现的方式和顾城写它时的用意,完全不是一回事。顾城写这句话的时候是在忏悔,是在承认自己活成了一个烂人,不希望儿子重蹈覆辙。但他要的“不像我”,是希望儿子不要像他那样痛苦、敏感、无法在世俗生活里立足。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儿子会以这种方式“不像他”——不是克服了敏感和癫狂,而是从一开始就压根没有走进那个世界。
顾杉木没有继承父亲的天才,也没有继承父亲的病态。他没有用斧头解决问题,也没有用诗歌逃避现实。他用代码和逻辑搭建了自己的生活。他的世界里没有“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这样的句子,但他写的每一行代码都准确无误地完成了该完成的任务。
有人说他冷漠,有人说他在逃避自己的血脉。但换个角度想,他可能只是做出了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顾家几代人以文采立身,到了他这一代,他对那些文字有了抗体——不是因为他恨那些文字,而是因为那些文字背后连着太多他不想触碰的东西。他的免疫方式是计算机。这是他为自己建造的安全区,是他姑姑用十几年沉默帮他铺出来的轨道。
从激流岛的毛利人家庭,到奥克兰北岸的公寓;从被父亲视为累赘的“毒菌”,到自己挣钱养活自己的普通程序员。顾杉木用将近三十年时间,走完了一条安静的逃离路线。他没有写过一首诗,没有发表过一篇文章,没有在任何媒体上讲述过自己的故事。他就是奥克兰几万程序员里最普通的一个,按点上班,按点下班,周末去超市买打折牛奶。
1993年10月8日那个血色的下午,在很多人心里是华语诗坛最黑暗的一天。但对他而言,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那天的阳光很好,他可能在毛利阿姨家的后院玩沙子,可能在被子里睡了个午觉。那个用斧头砍死他妈妈然后上吊自杀的男人,对他而言,也许永远都只是一个在谷歌上能搜到名字的陌生人。他们没有一起生活过,没有一张合影,没有一句对话被记录下来。血缘这根绳子,在他们之间细得像一根头发丝,风一吹就断了。
![]()
顾城以为他写下“愿你别太像我”是在给儿子最后的祝福。他不知道,儿子最终活成了他连想都想不到的样子。不写诗,不读诗,不恨他,不原谅他,也不同情他,就只是安安静静地活着。这对顾城来说,也许是最残酷的温柔,也是最温柔的残酷。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