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桌对话|城野共生，守护超大城市的自然底色

6月5日世界环境日，恰逢阿拉善SEE生态协会成立22周年，阿拉善SEE生态协会携手澎湃新闻举办“从荒漠到都市：重新学会与自然做邻居”主题沙龙。活动聚焦超大城市生物多样性保护、城野共生等话题，特别设置圆桌对话环节，以“城野共生，守护都市里的自然底色”为核心议题，汇聚行业深耕者共探超大城市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未来路径。

圆桌对话由澎湃新闻市政厅栏目主编王昀担任主持人，特邀四位行业嘉宾参与研讨，分别是：四叶草堂联合创始人魏闽、上海植物园工程师陈婷媛、东滩保护区管理事务中心宣传教育科崔百惠、大成小虫工作室创始人宋晓彬。各位嘉宾立足各自一线实践，结合上海多元生态治理案例，围绕城野共生的时代价值、落地路径、现实难点展开深度研讨，为超大城市守住自然底色、推进生态文明高质量发展输出扎实的实践经验与行业思考。

社区微更新：让自然与烟火共生相融

都市生态的重塑，始于社区细微角落。四叶草堂联合创始人魏闽深耕社区生态营造与邻里共生实践十余年，她认为，自然基因藏于每个人的生活之中。源于为孩子在都市中留住自然、亲近乡土的初心，四叶草堂自2014年起扎根上海社区，以社会组织、社群力量为依托，打造一座座微型社区花园。

不同于传统标准化城市绿化，社区花园是兼具生态价值与人文温度的城市第三空间。在这里，居民共同种植、共同管护，乡土作物、园艺草木次第生长，为鸟类、昆虫、两栖小动物营造出微型栖息生境，让城市缝隙重焕生机。更重要的是，它打破了超大城市典型的“两点一线”疏离生活，让邻里因自然相聚、因共治联结，重构都市熟人社会的温暖烟火。

近年来，四叶草堂的实践从城区社区延伸至乡村场域，深度参与上海“沪派江南”建设，聚焦青浦金泽这一黄浦江水源源头核心片区。作为上海稀缺的天然湖泊与水源涵养区域，淀山湖、拦路港片区承载着城市水源保护、生态涵养的重要功能。团队立足源头生态保护，聚焦农业面源污染防控、水土涵养与生态修复，同时深挖江南水乡千年农耕文化、崧泽古文化底蕴，以生态赋能乡村发展。魏闽表示，上海的城市底色不止是百年开埠的摩登文明，更有江南水乡绵延千年的生态肌理，广袤的乡村生态与乡土文化，正是超大城市最厚重的生态托底。同时她也坦言，目前上海内陆淡水区域的水鸟生态研究仍存在短板，亟待更多专业力量协同补齐研究空白。

城市绿色方舟：让自然教育深入人心

如果说社区花园是散落城市的生态微光，上海植物园便是市中心承载生物多样性保护与自然科普的绿色方舟。上海植物园工程师陈婷媛长期扎根城市生态保育与公众科普一线，深耕崇明东滩、上海植物园两大优质生态阵地，她坚持，优质生态资源应当向公众开放、为全民共享。

坐落于徐汇腹地的上海植物园，是都市核心区稀缺的生物宝库，园内保育植物超万种，其中珍稀濒危植物341种，记录鸟类达186种，生物多样性资源极为富集。为破解大众“植物园等同于普通公园”的认知误区，让公众从简单观光转向深度理解、主动守护自然，园区构建了系统化、常态化的自然教育体系。依托世界候鸟日、国际花卉节等重要节点，常态化开展观鸟大赛、“暗访夜精灵”夜自然观察等特色公益活动，研发“观花、观鸟、观种、观树、观虫”五大公众自然观察课程及配套研学手册，让市民可触、可学、可感地认识城市自然。针对青少年群体，园区打造濒危植物保育实践课程，将生态保护的种子根植于少年心中，实现自然教育的长效传播。

陈婷媛认为，植物园真正的主人是栖息于此的野生动植物，市民是前来做客的访客，应当尊重自然栖息规律、克制人为干扰。但随着园区免费开放，年客流量常年稳定在360万人次，未来伴随地铁23号线贯通，客流压力还将持续攀升。当前，广场舞噪音、大功率音响扰民、随意投喂野生鸟类、踩踏植被等现象屡禁不止，持续扰动动植物栖息环境。如何在公众开放、民生休闲与生态保育之间找到平衡，持续提升全民生态素养，是都市生态科普工作长期且艰巨的课题。

远郊湿地屏障：看得见的城市生态底色

超大城市的生态底色，既要城区微更新，也要远郊大保护。崇明东滩作为上海首个世界自然遗产地，地处长江入海口咽喉位置，是长三角乃至全国重要的滨海湿地生态屏障。来自东滩涂保护区管理事务中心宣传教育科的崔百惠表示，多数市民因东滩远离市区，存在“距离远、不相关”的认知偏差，却忽视了这片湿地对上海城市存续的核心价值。

湿地被誉为“地球之肾”，在崔百惠看来，东滩湿地是上海的天然生态基础设施。在水环境层面，大片芦苇、苔草湿地能够有效吸附水体氮磷污染物、沉降泥沙、净化水质，极大降低城市水环境治理成本，守护长江口与上海水源安全。在气候层面，湿地是高效天然碳库，单位面积储碳能力远超热带雨林，有效助力城市双碳建设、缓解热岛效应、抵御极端天气。在城市气质层面，这片湿地是数十万迁徙候鸟的停歇驿站，让钢筋水泥的超大城市拥有飞鸟云集、水泽共生的自然景致，赋予上海独一无二的生态魅力。

在保护与利用的平衡上，东滩保护区采用国际通用的“核心区严格保护、缓冲区适度开放”模式，在实验区打造科普教育基地，开展低强度生态研学与科普体验，让公众走近湿地、了解湿地、读懂湿地。崔百惠坦言，保护区工作仍面临双重现实挑战：一是生物安全防控压力，候鸟迁徙季需常态化开展疫源疫病监测，严防人畜共患风险，守住城市生态安全底线；二是人鸟共生矛盾凸显，生态修复成效显著后鸟类种群持续增长，候鸟取食周边农田作物，农户生态损耗与补偿机制尚未完全打通。此外，部分公众对湿地保护存在认知误区，片面追求全域开放、过度开发，忽视湿地静默涵养的生态价值，也让常态化科普宣教工作任重道远。

看见微小生命：昆虫多样性里的城市生态密码

城市生物多样性的完整度，藏在最微小的生命里。大虫小虫工作室创始人宋晓彬以上海本土生长、本土研究的视角，聚焦长期被大众忽视的昆虫生态，解锁都市共生的微观密码。数据显示，上海目前记录昆虫物种达3788种，远超鸟类物种数量，是城市规模最大、最基础的生物类群，却始终处于生态保护的边缘地带。

宋晓彬认为，在大众认知中，昆虫往往等同于蚊虫、蟑螂等有害生物，却不知绝大多数昆虫是城市生态的核心建设者。蜜蜂、蝴蝶、飞蛾及多种访花蝇类承担着关键传粉功能，维系着城市植被繁育、园林景观稳定与蔬果农业生产。同时，昆虫是最亲民的自然教育载体，遍布小区、校园、公园，易于观察、可近距离互动，是青少年认识自然、走进生态的最佳入口。

宋晓彬表示，当前都市昆虫保护面临三重困境：大众认知偏见根深蒂固，昆虫生态价值长期被低估；国内缺乏成熟的本土昆虫栖息地营造体系，海外经验难以适配上海城市环境；生态保护与民生体验存在矛盾，无差别放任易滋生有害生物，常规消杀又会破坏生物多样性。

为此，大虫小虫工作室探索出本土化、可落地的解决方案：通过发起公众科学调研项目，联动师生、生态爱好者参与本土昆虫观测，积累本土生态数据、普及科学认知；推行“分区规划、科学管控、分类营造”思路，在城市边角、林下绿地、小众公园打造专属昆虫友好栖息地，通过精细化生态设计，在保护生物多样性的同时规避虫害扰民问题，实现生态价值与民生体验双向兼顾。

城野共生，不止是一项生态修复工作，更是一场超大城市的文明迭代。守护都市自然底色，本质上是重塑人与自然的相处方式——放下征服与索取，学会尊重与共生。从社区微空间的烟火共生，到城市公园的科普浸润；从远郊湿地的生态屏障守护，到微观昆虫的生命善待，上海正在用多元实践证明：超大城市的现代化繁华与原生态野趣，完全可以共生共荣、双向赋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