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腕的痣
回门宴那天,岳母给我盛了一碗甜汤。
她右手端着瓷碗递过来的时候,袖子往上滑了一寸,腕骨内侧那颗痣露了出来。芝麻大小,深褐色,不偏不倚长在手腕内侧正中,桡骨茎突下方一厘。
我的勺子掉进了汤碗里。
"怎么了?"岳母看我脸色不对,伸手扶了一下碗沿,"烫着了?"
我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三秒,然后低下头,说没事。甜汤是红枣银耳的,热气扑在脸上,我眯着眼睛喝了一口,甜的,可喉咙里全是涩的。
我亲妈走的时候我十一岁,肝癌,从确诊到走只有四个月。最后那几天她躺在家里,县城医院住不起了,止痛针我姑姑来打。那天晚上我给她擦手,她的右手腕瘦得只剩一层皮,腕骨突出来,那颗痣就贴在骨头上,深褐色,像一滴干了很久的血。她抬手摸了摸我的脸,说"阿远,以后要听爸爸的话"。那颗痣就在我眼前晃了一下,然后她的手就垂下去了。
后来我再没见过那颗痣。直到今天。
岳母叫张丽华,五十六岁,本地人,在这座城市住了一辈子。她有三个孩子,我老婆赵琳是老二。我第一次上门的时候她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席间一直笑呵呵的,给我夹菜、倒茶,说我瘦,让我多吃点。我那时候就觉得她眼熟,但说不上来哪里像。
现在我知道了。是右手腕那颗痣。
回门宴是本地习俗,婚后第三天女方家摆酒,请娘家的亲戚。赵琳家亲戚多,摆了十二桌,岳母忙前忙后招呼客人,右手腕那颗痣在她端茶倒水之间若隐若现。一整晚我都在注意那个位置,酒喝得心不在焉,赵琳几次碰我胳膊问我怎么了,我都说没事。
"你是不是不舒服?"赵琳摸了摸我额头,"脸怎么这么白?"
"有点累,"我握住她的手,"晚上早点回去。"
她信了。她一直都信我,从恋爱到结婚,我说的每句话她都信。可我现在脑子里翻江倒海,全是我妈临终前那张瘦脱了形的脸。
宴席散的时候快九点了。岳母送我们到门口,把赵琳搂了搂,又拍了拍我肩膀:"好好过日子,有什么难处就跟妈说。"她笑起来眼下有两道纹,灯光下看着很温和。我盯着她右手腕看了一眼,那颗痣藏在袖口里,看不见了。
回家路上赵琳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出租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拿出手机搜"痣的位置遗传"、"手腕内侧痣"。网上说痣的位置随机,跟遗传关系不大,大部分人都有几颗痣,长在手腕上的概率也不低。
概率不低。可加上那张脸呢?
岳母的五官跟我妈其实不像。我妈是高颧骨、薄嘴唇,岳母是圆脸、厚嘴唇,单看脸完全不一样。但她们笑起来的时候,右眼角会先皱起来,眼尾的纹路从同一个角度扩散。岳母炒菜翻勺的动作,右手腕一抖一抖的,那姿势跟我妈颠锅的时候一模一样。
还有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喜欢往上挑一下,像问句又像陈述。我妈也这样。
我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车窗上,凉凉的。有什么东西在拼,拼了很久,拼出一个人影来。十一岁那年的记忆太模糊了,我妈走后我爸带着我搬了家,把老房子里的照片全收进了纸箱,我再也没打开过。我只记得那颗痣,记得她最后摸我脸的手,记得她说的那句"听爸爸的话"。
别的都忘了。
可我今晚突然想起来,我妈好像说过她有一个姐姐,很小的时候送人了。那会儿家里穷,生了五个孩子养不起,最小的两个送了人。她说这话的时候坐在灶台前烧火,火光照着她的脸,我蹲在旁边剥豆子。她说"不知道姐姐现在过得好不好",说完叹了口气,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那是我唯一一次听她提起。
"到了。"出租车司机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我睁开眼,赵琳醒了,揉着眼睛问我到家了吗。我付了钱下车,夜风吹过来,凉意钻进领口。
进电梯的时候赵琳靠着我,忽然说:"我妈今晚可高兴了,说你比照片上精神。"
"嗯。"
"她说让你以后周末常回去吃饭,她要学做你爱吃的排骨。"
我没接话。电梯到了,我们走出去,掏钥匙开门。进屋换鞋的时候赵琳去洗手间,我站在玄关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你妈右手腕有颗痣,跟我亲妈一模一样。
"老公?"赵琳从洗手间探出头,"你站那儿干嘛呢?"
"没干嘛,"我换了拖鞋走进去,"洗个澡睡觉。"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把脸埋在手里。水流顺着指缝淌下来,我站在淋浴底下,想起婚礼那天岳母给我递戒指,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袖口是放下来的,我什么都没看见。如果那天看见了,我可能站在台上就走神了。
赵琳睡了我还醒着。她呼吸均匀地枕在我胳膊上,头发散了一枕头。我另一只手举着手机,翻来覆去查"姐姐送人""多年后找到"之类的信息,越查越乱。有人在网上写过寻亲故事,说找了三十年终于找到亲妹妹,见面的时候认出了对方耳朵上的胎记。我盯着那些帖子看了很久,屏幕光刺得眼睛发酸。
第二天上班我魂不守舍。赵琳给我发微信说晚上去我妈家吃饭,我回了个好。下午开会的时候主任点了我的名,我才发现笔记本上画了一颗痣,圆圆的,深褐色,画满了整页纸。
晚上到岳母家,她在厨房做饭,我主动去帮忙剥蒜。她围着碎花围裙,右手腕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那颗痣沾了水,颜色更深了。
"妈,"我剥着蒜,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您从小就在这边长大吗?"
"是啊,土生土长的,"她笑着回头看我一眼,"怎么啦,嫌丈母娘是本地人?"
"不是,"我也笑了一下,"随便问问。那您……家里几兄妹啊?"
她手里的锅铲停了一秒。就那么一秒,然后继续翻勺,滋啦一声油响。
"三个,上面一个哥一个姐,"她说,"你问这干啥?"
"我妈以前说过她有个姐姐送人了,"我看着她的背影,"也是本地人。"
锅铲又停了。这回停了三秒。她把火关小了一点,转过身来看着我。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她站在光里,围着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表情有点古怪。
"你妈叫什么?"她问。
"王秀芬。"
她把锅铲放在灶台上,擦了擦手。动作很慢,手指在围裙上来回蹭了好几下。然后她走到我面前,伸出右手。那颗痣在我眼前,就那么近。
"你妈……"她声音有点哑,"是不是左边眉毛里有一颗小痣,笑起来右眼角先皱?"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我六岁送走的那个妹妹,"她说,"就叫秀芬。我养母给我看过一张照片,眉毛里有一颗小痣。"
厨房里只有排气扇嗡嗡转着。锅里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地冒泡。赵琳在外面喊"妈饭好了没",岳母应了一声"快了",声音正常得听不出异样。
"阿远,"她重新拿起锅铲,背对着我,"这事先别告诉琳琳。回头……回头咱们慢慢说。"
排骨盛出锅的时候她手有点抖,汤汁溅了一些在灶台上。她拿抹布擦了,擦了很久。我站在旁边端着菜碟,看着她右手腕那颗痣在我面前晃来晃去,跟我妈最后那晚摸我脸时晃的弧度一模一样。
吃饭的时候一切如常。岳父在讲单位的事,赵琳在笑,小舅子埋头扒饭。岳母给我夹了块排骨,说"多吃点,你太瘦了"。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尾音往上挑,平和、温暖。
我咬了一口排骨,忽然想起我妈当年坐在灶台前烧火的样子,火光照着她的脸,她说"不知道姐姐现在过得好不好"。
她姐姐过得挺好的。嫁了个好人,生了三个孩子,做菜的手艺不错,笑起来右眼角先皱。
她姐姐还活着。活着给我盛甜汤,给我夹排骨,让我周末常回来吃饭。
我低下头扒了两口饭,眼泪掉进碗里。赵琳看见了,小声问"怎么了",我说被辣椒呛的。岳母没看我,低头喝汤,右手腕那颗痣在碗沿旁边若隐若现。
她也在忍。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赵琳问我是不是有心事,我说没有,就是有点累。她靠在我肩上玩手机,我开着车,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岳母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回头咱们慢慢说。"
慢慢说。有的是时间。我妈走的时候她没见到最后一面,但她在厨房里跟我说"你妈眉毛里有一颗小痣"的时候,我看见了那颗痣。就在我面前,被暖黄色的灯照着,在一只正给我盛排骨的手上。
手很暖。汤很烫。
日子还长。
我踩了一脚油门,车往前冲了一下,赵琳哎哟一声说你急什么。我笑了一下,说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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