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雨中寻梦：书写
他说：“你终于可以歇歇了。”我笑着夹起一口菜，眼泪掉进了碗里。
我手骨折那天，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三。
下班回家路上，下雨，地滑，我摔了一跤。右手撑地，咔嚓一声。当时没觉得多疼，爬起来拍了拍灰，还去菜市场买了把青菜。回到家，手肿了。肿得像馒头，碰一下就疼得钻心。去医院一拍片子——骨裂。打了石膏，吊着胳膊回家。
老公正在沙发上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咋了？”
“骨折了。”
他站起来，走过来看了看我的胳膊：“严重不？”
“骨裂，得吊三周。”
他说：“那怎么办？”
我说：“什么怎么办？”
他看了一眼厨房：“那饭谁做？”
我愣了一下。我右手打着石膏，左手还拎着那把青菜。他问的是“饭谁做”，不是“你疼不疼”。
“你做。”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认真的吗”。但他没拒绝。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然后站在灶台前，不动了。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对着那袋青菜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刀，像握着一把陌生的工具。切菜的动作僵硬得像在锯木头。青菜切得长短不一，有的像指甲盖，有的像鞋带。他把菜倒进锅里，油溅出来，他往后跳了一步，像躲一只飞过来的虫子。
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有点好笑。但那一刻我心里想的是——结婚八年，这是他第一次为我做饭。
八年前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说过他做饭难吃，我说没关系。结果那顿饭他一直拖到了现在。八年里我做了多少顿饭？算不清了。每天三顿，一年一千多顿，八年至少八千顿。这八千顿饭里，有他爱吃的红烧肉，有他带饭的便当，有他加班回来热在锅里的夜宵。
他从来没问过我累不累。我也没觉得累。因为那是“应该的”。女人做饭，天经地义。但今天他站在灶台前，笨手笨脚的样子忽然让我觉得——原来他也会做饭，他只是不做。
半个小时后，他端出来一碗面。青菜炒糊了，鸡蛋煎老了，汤咸得发齁。但他还摆了个盘——筷子搁在碗上，像电视里那样。
他说：“尝尝。”
我坐下来。他用左手把筷子递到我手里。我用左手夹面，夹不起来。他从我手里拿过筷子，夹起一口面，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我张了嘴。那口面很咸，鸡蛋很老，青菜有糊味。但吃到嘴里，我喉咙被堵住了，想说什么说不出，眼眶一热。眼泪吧嗒掉进碗里，溅起一小圈油花。
他慌了：“咋了？是不是太难吃了？我倒了给你叫外卖。”
我摇头，又夹了一筷子。他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你终于可以歇歇了。”
就这一句——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我把碗放下，趴在桌上，哭了。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累，还是因为这一顿饭让我等得太久了。他坐在旁边，手足无措，一直说：“别哭了别哭了，以后我学做饭。”
我抬起头看他：“你知道这八年我做了多少顿饭吗？”
他摇头。
“八千多顿。”
他愣住了。然后他低下头，不说话了。我看着他，眼泪一直往下掉，但我还在笑，不知道为什么想笑。可能是觉得太可笑了——我做了八年的饭，他第一次做饭，竟然让我哭了。原来我不是不会累，只是没机会累。原来我早该歇歇了，只是从来没人让我歇。
那天晚上他又煮了一锅粥。这次没糊。我坐在沙发上，吊着胳膊，看着他端着粥走过来，忽然觉得——手骨折也许不是坏事。至少它让我知道，我右手打了石膏的那一天，这个家没有塌。粥有人煮，碗有人洗，菜有人买。这个家没有我，也能转。
只是以前，没人让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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