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是被害死的
第一章 那个黄昏
2019年8月17日,傍晚六点四十分。
陈秀兰站在厨房里,手里的菜刀悬在半空,心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望向窗外,天边的晚霞红得像泼了一层血。
“妈,我出去骑一圈!”
儿子林浩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那声“妈”叫得又脆又亮,带着十九岁少年特有的朝气。他跨上那辆黑色山地车时,还回头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陈秀兰记得很清楚,儿子出门前穿的是件白色T恤,胸口印着个篮球图案。她说早点回来吃饭,他应了一声“知道了”,声音从楼道里飘上来,越来越远。
那是她最后一次听见儿子的声音。
六点五十五分,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陈秀兰擦了擦手上的水,接起来。
“请问是林浩的母亲吗?”
对方的声音很客气,但那种客气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僵硬。陈秀兰心里那股不安突然放大了无数倍。
“我是,怎么了?”
“这里是市交警大队,林浩同志发生了交通事故,请您立刻到市中心医院来一趟。”
陈秀兰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成了蛛网状。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医院。出租车上的记忆一片空白,只记得司机说了句“大姐你别急,马上就到”。等她冲进急诊大厅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交警,正在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
那个男人她认识,是住在隔壁单元的赵建国。
赵建国先看见了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他快步走过来,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秀兰嫂子,你先别激动……”
“我家浩浩呢?”陈秀兰的声音在发抖,她自己都听出来了,“浩浩在哪?”
赵建国的嘴唇动了动,眼眶突然就红了。
“嫂子,”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孩子……没了。”
陈秀兰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走廊的白炽灯刺眼得很,墙上“急诊室”三个字红得扎眼。她听见自己发出一声尖叫,但那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像是自己的。
后来发生的事情,她都记不太清了。
有人把她扶到椅子上坐着,有人往她手里塞了一杯水,有人在旁边说着什么“节哀”“保重”之类的话。她看见赵建国在跟交警说话,看见丈夫林国栋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了,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再后来,她看见了儿子。
太平间的灯光很冷,惨白惨白的。儿子躺在那张床上,脸上盖着白布。她伸出手去掀那块布,手指抖得厉害,掀了好几次才掀开。
那张脸还是她的浩浩。
眉毛还是那么浓,鼻梁还是那么挺,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睡觉。只是脸色太白了,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角有一道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缝了几针,针脚很细。
陈秀兰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凉的。
那种凉意顺着指尖一直窜到心脏,疼得她整个人都蜷缩起来。
“浩浩,”她轻声说,“妈来了,你醒醒,跟妈回家。”
没有人回答她。
太平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发出的嗡嗡声。林国栋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那只手也在抖。
交警做了笔录,说是单车事故。
他们说林浩骑车经过城东那段新修的公路时,速度太快,加上天色渐暗,没看清路面上有个坑,车子一歪就摔了出去。后脑勺着地,颅骨骨折,颅内出血,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
“那条路刚修好,路灯还没装,”交警的语气很公事公办,“我们已经通知路政部门了,让他们尽快完善安全设施。”
陈秀兰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儿子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还跟她说了“妈我走了”,怎么就没了?
她想起儿子三岁的时候发高烧,她抱着他在急诊室里坐了一整夜。想起他第一次上学,背着一个比人还大的书包,一步三回头地看她。想起他中考那天早上,非要吃她做的鸡蛋面,说吃了就能考第一。
这些画面在脑海里翻涌着,每一个都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事。
可是儿子已经不在了。
第二章 葬礼
葬礼定在第三天。
亲戚朋友都来了,灵堂里摆满了花圈。陈秀兰跪在灵前,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她机械地给来吊唁的人磕头回礼,脑子里一片空白。
林浩的同学来了十几个,都是十八九岁的孩子,穿着黑色的衣服,眼圈红红的。其中一个女孩哭得最厉害,几乎站不住,由两个同学架着才能走路。陈秀兰认出她是林浩的女朋友,叫周雨桐,来过家里几次,是个文静漂亮的姑娘。
“阿姨……”周雨桐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他骑车来找我……”
陈秀兰木然地摇摇头:“不怪你,不怪你。”
她确实不怪任何人。交警说了是意外,赵建国也说了是意外。赵建国当时就在后面不远,亲眼看见林浩摔出去的。他说林浩骑得不算快,就是路面有个坑,天黑看不清,前轮卡进去人就飞出去了。
“我打了120,”赵建国红着眼睛说,“可是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了……”
陈秀兰看着儿子的遗照,照片是去年拍的,儿子笑得阳光灿烂,眼睛里全是少年的意气风发。她才四十出头,头发却在一夜之间白了大半。
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棺材是深褐色的,漆得很亮。陈秀兰趴在棺材上不肯松手,最后还是被几个亲戚硬拉开的。她看着棺材被抬上灵车,看着车队缓缓驶出小区,看着路边的行人都停下来注目。
浩浩怕黑,从小就不敢一个人睡。现在他要一个人躺在那个小盒子里,躺在冰冷的地下,他会不会害怕?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一直在她心里搅着。
墓地选在西山公墓,向阳的山坡上,能看到整个城市。林国栋说这里风水好,让孩子安安静静地睡吧。
下葬的时候,陈秀兰反倒平静了。
她看着泥土一铲一铲地盖上去,看着棺材慢慢消失在视线里,心里突然空了。那种空不是悲伤,是一种什么都无所谓了的麻木。
周雨桐哭晕了过去,被救护车拉走了。林浩的那些同学一个个哭得稀里哗啦,有几个男生嗓子都哭哑了。
陈秀兰站在那里,一滴泪都没掉。
她觉得儿子没有走,儿子就在她身边,她能感觉到。那种感觉很强烈,强烈到她甚至能闻到儿子身上特有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汗味,那是青春期的男孩子独有的气味。
晚上回到家,陈秀兰坐在儿子的房间里,摸着床上的被子,摸着书桌上的课本,摸着墙上贴着的科比海报。
床头柜上放着儿子的手机,屏幕碎了,是那天摔碎的。警察把手机还给她的时候说,里面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她拿起手机,试着开机,居然还能打开。
壁纸是他们一家三口去年在庐山拍的合影,三个人笑得都很开心。那是林浩高考结束后,他们特意带他去散心的。
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还在。她翻了翻,大多是跟同学的闲聊,跟女朋友的甜言蜜语,还有一些游戏群的消息。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人心碎。
她翻到出事那天下午的聊天记录。
三点二十分,周雨桐发消息:“你今天来不来?”
林浩回:“来啊,等我骑过去。”
“那你慢点骑,别着急。”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这是最后一条消息。
陈秀兰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屏幕上,模糊了那些字。
她抱着儿子的手机,在床上躺下来,闻着被子上残留的气息,闭上眼睛。
浩浩,你要是能给妈托个梦就好了,让妈再看看你。
第三章 梦里梦外
陈秀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什么都看不清。她站在雾里,大声喊着儿子的名字,却没有回应。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她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觉得那声音很熟悉,是她日思夜想的那个声音。
“妈……”
这次她听清了,是浩浩在叫她。
“浩浩!你在哪?”她在雾里跑起来,四处寻找,“妈在这,你快出来!”
雾渐渐散了,她看见前面有个人影,穿着白色的T恤,背对着她站着。
“浩浩?是你吗?”
那个人转过身来,果然是林浩。他还是穿着那天出门时的衣服,还是那张年轻的脸,只是脸色很白,白得透明。
陈秀兰想冲过去抱住他,却发现自己的脚动不了,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妈,”林浩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我是被害死的。”
陈秀兰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她大口喘着气,心跳得快要蹦出胸腔,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了。
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妈,我是被害死的。”
不是意外?儿子不是意外死的?
陈秀兰坐起来,浑身都在发抖。她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但她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她摇醒了身边的林国栋:“老林,你醒醒!”
林国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怎么了?”
“我刚才梦见浩浩了,”陈秀兰的声音在发抖,“他说他是被害死的,不是意外!”
林国栋愣了一下,叹了口气:“你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别胡思乱想了。”
“不是!”陈秀兰急了,“那个梦特别真实,浩浩就站在我面前,亲口跟我说的!他说他是被害死的!”
“秀兰,”林国栋坐起来,语气里带着疲惫和无奈,“我知道你难受,我也难受。但是事情已经出了,交警也调查过了,就是意外。你这样钻牛角尖,对自己身体不好。”
“我没有钻牛角尖!”陈秀兰提高了声音,“我真的梦见了,浩浩说他死得不甘心!”
林国栋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天我去给你买点安神的药,你好好睡一觉,别想太多了。”
说完他又躺下了,很快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陈秀兰却再也睡不着了。
她坐在黑暗里,反复回想那个梦。浩浩的样子那么清楚,声音那么真切,连他说话时嘴唇的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说的是“被害死的”,不是“摔死的”。
这两个词的区别太大了。
如果真的是意外,他为什么要说被害死的?难道真的有什么隐情?
陈秀兰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想起交警说的那个坑,想起赵建国说的话,想起儿子出事的时间地点。一切看起来都很合理,但仔细想想,似乎又有哪里不对。
那条路她去过,是新建的环城路,平时车不多。儿子为什么要去那里?他明明是去找周雨桐的,周雨桐家在东边,那条路在南边,方向根本不对。
陈秀兰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拿起儿子的手机,重新翻看聊天记录。三点二十分周雨桐问他去不去,他说去。按照路程,从他们家到周雨桐家骑车大概二十分钟。可是出事时间是六点五十五分,中间隔了三个多小时。
这三个多小时,儿子去了哪里?
陈秀兰的手开始发抖。她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所有人都告诉她这是意外,她就信了。可现在一想,疑点太多了。
她打开儿子的微信,翻看朋友圈。
出事那天下午,林浩没有任何动态。她又翻看群聊记录,发现有一个群特别活跃,叫“兄弟连”。里面全是林浩的朋友,大概十几个人,聊的都是些打游戏、约饭之类的话题。
出事那天下午四点零二分,群里有人@林浩:“耗子,晚上来不来?”
林浩回了一句:“看情况。”
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
陈秀兰把这个群里的每个人都看了一遍,头像大多是年轻人,有些是自拍,有些是动漫图片。她记下了几个经常说话的ID,打算天亮后去问问这些人,看看儿子出事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又想到赵建国。
赵建国说他在现场,亲眼看见林浩摔出去的。可是他为什么会在那里?他家在城北,工作单位在市中心,那条路在南边,他怎么会恰好出现在那里?
陈秀兰越想越觉得可疑。
她一夜没睡,天一亮就给赵建国打了个电话。
“喂,建国啊,是我,你秀兰嫂子。”
电话那头赵建国的声音还有些迷糊:“嫂子,这么早打电话有事吗?”
“我想问你点事,”陈秀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那天你说你亲眼看见浩浩摔倒的,你当时怎么会在那条路上?”
赵建国沉默了几秒钟:“哦,那天我下班回家,想着走新路近一点,就从那边绕了一下。”
“你平时不走那条路的吧?”
“偶尔走走,”赵建国的语气有点不自然了,“嫂子,你问这些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陈秀兰说,“对了,你看见浩浩摔倒的时候,周围还有别人吗?”
“没有,就他自己。”
“你确定?”
“确定,”赵建国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嫂子,你是不是怀疑什么?我跟你说,那就是个意外,我亲眼看见的,不会有错。”
挂了电话,陈秀兰心里的疑团更大了。
赵建国的回答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特别是最后那句“我亲眼看见的,不会有错”,说得太快太肯定了,反而显得刻意。
她决定去找周雨桐。
第四章 迷雾重重
周雨桐家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陈秀兰到的时候,周雨桐正躺在床上,眼睛红肿着,看样子又是一夜没睡。她妈妈在旁边陪着,看见陈秀兰来了,叹了口气,识趣地退了出去。
“阿姨,”周雨桐挣扎着想坐起来,“您怎么来了?”
“我来问问你,”陈秀兰在床边坐下,看着这个和自己儿子相恋两年的女孩,“浩浩出事那天,你们约好了见面?”
周雨桐点点头:“他说下午过来找我,我说好。”
“那他几点跟你说要来的?”
“三点多吧,具体时间我记不清了。”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那么晚才来?”陈秀兰盯着周雨桐的眼睛,“从你们约好到他出事,中间有三个多小时,他去哪了你知道吗?”
周雨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不说话。
这个细微的反应没有逃过陈秀兰的眼睛。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你知道他去哪了是不是?告诉阿姨。”
“阿姨,”周雨桐抬起头,眼泪又掉下来了,“我不知道,他真的没跟我说。我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他都没回,我以为他在路上骑车不方便看手机……”
“那你知不知道他那几天有没有什么异常?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者跟谁闹过矛盾?”
周雨桐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他最近挺好的,跟平常一样。”
“你再好好想想,”陈秀兰抓住她的手,“任何事情都行,不管大小。”
周雨桐皱着眉头想了很久,突然说:“对了,出事前两天,他跟我说过一件事。他说他有个朋友遇到麻烦了,他想帮忙。”
“什么麻烦?”
“他没说清楚,就说挺严重的,可能要赔很多钱。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就是普通的事情。”
陈秀兰的心猛地一跳:“那个朋友是谁?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周雨桐摇头,“他就说是一个很好的哥们儿,从小就认识的。”
从小就认识的哥们儿……
陈秀兰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儿子的人际关系。林浩从小在县城长大,一起玩到大的朋友就那么几个,她都认识。张伟、刘洋、王磊,这几个孩子她都见过,都是老实本分的。
“还有别的吗?”陈秀兰追问,“比如他有没有说过跟谁吵架了,或者谁威胁他了?”
周雨桐又想了一会儿,还是摇头:“没有,他真的什么都没说。阿姨,您是不是觉得他不是意外死的?”
陈秀兰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昨晚的梦说了出来。
“浩浩给我托梦了,”她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他说他是被害死的。”
周雨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真的吗?他真的这么说?”
“真的,我听得清清楚楚。”陈秀兰看着她,“所以我要查清楚,我不能让我儿子死得不明不白。”
周雨桐咬着嘴唇,眼泪不停地往下掉:“阿姨,对不起,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一定告诉您。”
“没关系,”陈秀兰站起来,“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走出周雨桐家,陈秀兰站在楼下,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她要去找那几个从小和林浩一起长大的朋友,一个一个地问,问清楚儿子出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一个要找的是张伟。
张伟家和林浩家住一个小区,两人从幼儿园就认识了,关系最好。陈秀兰找到他家的时候,张伟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看见她来了,赶紧放下手机站了起来。
“阿姨,您怎么来了?”
“小伟,阿姨问你点事,”陈秀兰开门见山,“浩浩出事前几天,有没有跟你说过他遇到了什么事?”
张伟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眼神闪躲:“没……没有啊,他跟以前一样。”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张伟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低下了头。
“小伟,”陈秀兰的声音软了下来,“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跟浩浩是最好的朋友,他有什么事肯定会跟你说。你就告诉阿姨,好不好?”
张伟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阿姨,浩浩确实遇到了一点麻烦。”
“什么麻烦?”
“他……他欠了别人钱。”
陈秀兰愣住了:“欠钱?欠多少?”
“三万,”张伟的声音很小,“他说他借了高利贷。”
三万块钱?陈秀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儿子每个月的生活费两千块,她从来没亏待过他,他怎么会去借高利贷?
“他借钱干什么?”
“我不知道,”张伟摇头,“他不肯说,就说有急用。我问了好几遍他都不告诉我。”
“那你知道他找谁借的吗?”
张伟犹豫了一下,似乎在纠结要不要说。
“小伟,算阿姨求你了,”陈秀兰的眼眶红了,“浩浩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张伟咬了咬牙:“好像是跟城南那边的人借的,具体是谁我也不知道。浩浩就说过一次,说利息很高,他快还不上了。”
城南那边的人……
陈秀兰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城南是老城区,鱼龙混杂,听说有不少放高利贷的。她儿子怎么会跟那些人扯上关系?
“还有别的吗?”她追问道,“他有没有说过有人威胁他?”
张伟想了想:“有一次他喝多了,跟我说有人找他麻烦,说要是不还钱就要他好看。我当时劝他报警,他说不行,报警会更麻烦。”
陈秀兰的心沉到了谷底。
三万块钱的高利贷,利滚利,可能早就变成五六万甚至更多了。儿子一个学生,拿不出这么多钱,催债的人肯定不会放过他。
会不会是因为这件事,有人对他下了毒手?
“那个放贷的人,你能帮我问到是谁吗?”陈秀兰问。
张伟面露难色:“阿姨,我试试吧,但我也不一定能问到。浩浩那时候不肯说太多,可能是怕我掺和进去。”
“谢谢你,小伟。”陈秀兰握住他的手,“如果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阿姨。”
离开张伟家,陈秀兰又去找了刘洋和王磊。两人的说法跟张伟差不多,都知道林浩欠了钱,但都不知道具体原因,也不知道放贷的人是谁。
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提到林浩出事前几天,情绪不太好,有时候会一个人发呆,有时候又会突然暴躁。
陈秀兰把这些信息拼在一起,心里的疑云越来越浓。
儿子为什么会借高利贷?三万块钱不是小数目,他一个学生,有什么地方需要用这么多钱?
她想起了周雨桐说的那句话——“他说他有个朋友遇到麻烦了,他想帮忙。”
难道是帮朋友借的?
如果是这样,那个朋友是谁?为什么需要三万块钱?为什么林浩宁愿借高利贷也要帮他?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陈秀兰的脑子里。
她回到家,坐在儿子的房间里,又一次打开了那部摔碎屏的手机。
这一次,她决定仔细查看所有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地看,不漏掉任何一条。
她相信,总会找到线索的。
第五章 暗流涌动
陈秀兰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把儿子手机里的所有聊天记录都看了一遍。
大部分都是些日常的闲聊,没什么特别的。但在翻到一个叫“陈哥”的人的聊天记录时,她发现了一些异常。
这个人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备注名是“陈哥”,两人之间的对话很少,只有寥寥几条。但每条都很简短,像是刻意避开了什么话题。
最新的一条是出事那天中午十二点三十四分,陈哥发了一条:“今晚老地方见。”
林浩回了一个字:“好。”
之后就再也没有对话了。
陈秀兰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老地方”是哪里?他们约好晚上见面,是要谈什么事情?
她又往前翻,发现两人之前的对话也都是这种风格,简短的几个字,从不拖泥带水。
“东西准备好了吗?”
“好了。”
“晚上八点。”
“行。”
每一句都像是暗号,外人根本看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陈秀兰试着拨打这个“陈哥”的电话,提示已关机。她又试着在微信上发消息,显示对方已经把她删除了。
这让她更加确信,这个人有问题。
她把手机递给林国栋看:“你看这个,这个陈哥是谁?你认识吗?”
林国栋看了一眼,摇摇头:“不认识,没见过这个名字。”
“他们的聊天记录很奇怪,像是有什么秘密,”陈秀兰说,“而且出事那天他们约了见面,我觉得这件事肯定跟他有关系。”
“你又来了,”林国栋叹了口气,“一个梦而已,你怎么就当真了呢?再说了,就算真有人要害浩浩,谁会害一个学生?他又没得罪什么人。”
“你怎么知道他没得罪人?”陈秀兰急了,“他借了高利贷你不知道吧?三万块!他一个学生借那么多钱干什么?”
林国栋愣住了:“高利贷?你听谁说的?”
“我今天去找张伟了,他告诉我的。浩浩出事前借了高利贷,被人催债,他还不起。”
林国栋的脸色变了:“这孩子……他怎么会干这种事?”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陈秀兰说,“我们要查清楚,他借钱干什么,找谁借的,是不是因为这件事被人害了。”
林国栋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那你想怎么办?”
“我要去城南那边打听打听,”陈秀兰说,“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放贷的人。”
“你一个女人去那种地方不安全,”林国栋说,“我跟你一起去。”
陈秀兰看着丈夫,这还是出事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说要帮她。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两人就出发去了城南。
城南是老城区,街道狭窄,房屋破旧,到处都是小商贩和路边摊。陈秀兰找了个看起来比较面善的中年妇女,打听附近有没有放贷的人。
中年妇女警惕地看着她:“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儿子欠了别人的钱,我想找到那个人把钱还了,”陈秀兰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中年妇女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指了指前面的一条巷子:“往里走,第三家,门口有个红色招牌的,你去那儿问问。”
陈秀兰谢过她,和林国栋一起走进了那条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都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第三家的门口确实挂着一块红色招牌,上面写着“便民借贷”四个字,下面留了个电话号码。
门是虚掩着的,陈秀兰推门进去,里面是个很小的房间,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各种借贷广告。一个光头男人坐在桌子后面,正在玩手机,看见有人进来,抬起头来。
“借钱?”
“不是,”陈秀兰在他对面坐下来,“我想打听点事。”
光头男人眯起眼睛:“什么事?”
“你有没有借过钱给一个叫林浩的年轻人?十九岁,个子高高的,长得挺帅。”
光头男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明显警惕了起来:“你是谁?”
“我是他妈。”
光头男人往后靠了靠,点了根烟:“大姐,我们这里的规矩,客户信息是不能透露的。”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陈秀兰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我就是想知道,我儿子找你借了三万块钱,这笔钱他用来干什么了?”
“三万?”光头男人皱了皱眉,“我没借过三万给什么林浩。”
陈秀兰一愣:“不是你?”
“大姐,我这里的账目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有记录,”光头男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账本,翻开给她看,“你自己看,有没有叫林浩的。”
陈秀兰接过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看,确实没有找到林浩的名字。
“那你知道这附近还有谁做这个生意吗?”
光头男人抽了口烟:“这附近做这行的不少,但你要说专门给学生放贷的,我还真知道一个。”
“谁?”
“外号叫‘蛇哥’,真名叫什么没人知道。他专做学生的生意,利息高得很,好多学生都被他套进去了。”
“他在哪能找到他?”
光头男人笑了笑:“大姐,我告诉你这些已经是破例了。蛇哥这人不好惹,你最好别去找他。”
“我必须找到他,”陈秀兰的语气很坚决,“我儿子死了,死之前欠了他的钱,我要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光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从桌上撕下一张纸条,写了个地址递给她:“这是他经常去的一个台球厅,你晚上去,应该能找到他。”
陈秀兰接过纸条,说了声谢谢。
走出巷子,她低头看了看纸条上的地址——城南路78号,金鑫台球厅。
“你真要去?”林国栋问。
“去,”陈秀兰把纸条收好,“今天晚上就去。”
第六章 蛇哥
晚上八点,城南路78号。
金鑫台球厅的门面不大,招牌上的灯管坏了一半,忽明忽暗地闪着。门口蹲着几个染着黄毛的小青年,叼着烟,看见陈秀兰和林国栋走过来,目光不善地打量着他们。
陈秀兰推开玻璃门走进去,里面烟雾缭绕,呛得她直咳嗽。几张台球桌旁围满了人,球杆碰撞的声音夹杂着骂骂咧咧的叫喊声,嘈杂得很。
她扫了一圈,没看到像是“蛇哥”的人。一个服务员模样的年轻人走过来,问她:“姐,找人?”
“我找蛇哥。”
年轻人的表情变了变:“蛇哥不在。”
“那他什么时候在?”
“不知道,”年轻人转身要走,“你改天再来吧。”
陈秀兰一把拉住他:“小伙子,我有急事,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他?”
年轻人甩开她的手:“我说了不在就是不在,你烦不烦?”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谁找我?”
陈秀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高个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嘴里叼着根烟。他的眼睛很小,但目光很锐利,像蛇一样盯着人看。
陈秀兰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什么他叫“蛇哥”——那双眼睛,真的像蛇。
“你就是蛇哥?”
“是我,”蛇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你是谁?”
“我是林浩的妈妈。”
蛇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陈秀兰注意到他夹烟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林浩?”蛇哥吐出一口烟,“不认识。”
“你别装了,”陈秀兰盯着他的眼睛,“我儿子在你这里借了三万块钱,你不可能不认识他。”
蛇哥笑了,那笑容让人很不舒服:“大姐,你搞错了吧?我做的是正经生意,从来不跟学生打交道。”
“有人告诉我,你专做学生的生意。”
“谁告诉你的?”蛇哥的笑容冷了下来,“让他出来跟我对质。”
陈秀兰毫不退缩:“你不用管是谁说的,我就问你一句话,我儿子是不是在你这里借的钱?”
蛇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我说了,不认识。”
“那我问你,出事那天下午,我儿子是不是来找过你?”
蛇哥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你儿子出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没说你跟他出事有关系,我只问你,那天他是不是来找过你?”
两人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围的嘈杂声似乎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个人的目光在交锋。
过了好一会儿,蛇哥突然笑了:“大姐,你很厉害。好吧,我承认,林浩确实在我这里借过钱。”
陈秀兰的心猛地一紧:“多少?”
“三万。”
“他借钱干什么?”
蛇哥耸耸肩:“我怎么知道?他借钱,我给钱,至于他用在哪里,那是他的事。”
“那你还记不记得,出事那天他有没有来找过你?”
蛇哥想了想:“好像来过,不过没待多久就走了。”
“他来干什么?”
“还钱。”
陈秀兰愣住了:“还钱?他哪来的钱?”
“那我就不知道了,”蛇哥摊开手,“他给了我三万,把账结清了,然后就走了。”
“你是说,他在出事那天,已经把欠你的钱全部还清了?”
“没错。”
这个消息让陈秀兰更加困惑了。儿子既然已经把债还清了,为什么还会出事?难道高利贷的事情跟他的死没有关系?
“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比如他哪来的钱,或者他遇到了什么事?”
蛇哥摇头:“没有,我们之间就只有金钱往来,其他的我一概不问。”
陈秀兰盯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但蛇哥的脸上始终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容,看不出任何破绽。
“如果你骗我呢?”
“大姐,我骗你有什么好处?”蛇哥说,“你可以去查,看看林浩是不是那天把钱还清了。我这里都有记录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她看:“你看,这是转账记录,下午四点二十三分,三万块,一分不少。”
陈秀兰看着那张截图,确实是转账记录,收款方是一个叫“陈哥”的账号。
陈哥!
她猛地想起儿子手机里那个神秘的“陈哥”,那个约儿子“老地方见”的人。
“这个陈哥就是你?”
“对啊,”蛇哥说,“大家都叫我蛇哥,但我的微信名叫陈哥,怎么了?”
“那你为什么约我儿子晚上见面?”
蛇哥愣了一下:“约他见面?我什么时候约他了?”
陈秀兰拿出儿子的手机,翻出那条聊天记录给他看:“你看,出事那天中午,你给他发了消息,说‘今晚老地方见’。”
蛇哥接过手机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这不是我发的。”
“什么意思?”
“我从来不发这种消息,”蛇哥说,“我跟林浩的交流很简单,就是借钱还钱,不会约什么老地方见。而且你看,这个语气也不像我。”
陈秀兰仔细看了看那条消息,确实,跟之前的聊天记录相比,这条消息的风格有些不一样。之前的消息都很简洁,像是“东西准备好了吗?”“好了”这种。但这条“今晚老地方见”却显得有些随意,不太符合蛇哥一贯的风格。
“那会是谁发的?”
蛇哥把手机还给她:“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我。大姐,我虽然做的是灰色生意,但我从来不干伤天害理的事。林浩的死跟我没关系,你别冤枉好人。”
陈秀兰沉默了。
她原本以为找到了蛇哥就能解开谜团,没想到反而引出了更多的疑问。
如果这条消息不是蛇哥发的,那是谁发的?为什么有人要用蛇哥的账号给林浩发消息?目的是什么?
“老地方”又是哪里?
第七章 意外的发现
从台球厅出来,陈秀兰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她本以为找到放贷的人就能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结果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更大的谜团。
“我们现在怎么办?”林国栋问。
“回家,”陈秀兰说,“我要好好想想。”
回到家里,陈秀兰又坐到了儿子的书桌前,盯着那部手机发呆。
她重新翻看那个“陈哥”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地对比。前面的消息确实很简洁,像是蛇哥的风格。但最后那条“今晚老地方见”,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
她试着模仿蛇哥的语气读了一遍,发现确实不像。蛇哥说话干脆利落,从不废话。而“今晚老地方见”这句话,带着一种暧昧的意味,更像是熟人之间的约定。
难道是有人偷了蛇哥的手机,用他的账号给林浩发了这条消息?
或者是有人复制了蛇哥的微信头像和昵称,伪装成他?
陈秀兰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现在的科技这么发达,想要伪装一个人的微信并不难。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伪装者一定认识林浩,也知道林浩和蛇哥之间有借贷关系。他利用这一点,把林浩约到了某个地方,然后……
陈秀兰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梳理目前掌握的线索:
- 林浩借了三万块钱高利贷,原因不明。
- 出事当天下午,他把钱还清了,资金来源不明。
- 同一天中午,有人伪装成蛇哥给他发消息,约他晚上见面。
- 傍晚六点五十五分,林浩在城南新公路上发生“意外”身亡。
- 赵建国恰好出现在现场,目睹了整个“意外”。
- 林浩托梦给母亲,说自己是被害死的。
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可怕的可能性: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凶手先是利用某种手段让林浩借了高利贷,然后又给了他钱让他还债,取得他的信任。接着,凶手伪装成蛇哥约他见面,把他引到那条偏僻的公路上,制造了一场看似意外的车祸。
而赵建国,很可能就是那个凶手,或者至少是帮凶。
陈秀兰为自己的推理感到震惊,但又觉得合情合理。
可是,动机是什么?谁会费这么大周章去杀一个十九岁的学生?
她想到了儿子手机里那个神秘的“朋友”,那个需要帮助的“哥们儿”。也许一切的根源就在这个人身上。
她决定再去一趟警局。
第二天一大早,陈秀兰就来到了市公安局。
接待她的是一个姓王的警官,四十多岁,看起来很沉稳。陈秀兰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包括儿子的托梦、高利贷、以及那个可疑的聊天记录。
王警官听完,表情很严肃:“陈女士,你说的这些我们都记录下来了。但是你要知道,托梦这种事情在法律上是不能作为证据的。”
“我知道,”陈秀兰说,“但是那个聊天记录是真的,我儿子确实借了高利贷,也确实在出事那天把钱还了。这些都可以查证的。”
“我们会查的,”王警官说,“不过我需要提醒你,就算查出来你儿子借了高利贷,也不能证明他的死跟这件事有关。法医鉴定结果是颅脑损伤致死,符合交通事故的特征。”
“可是那个聊天记录……”
“我们会核实那个账号的使用者,”王警官打断了她,“但你也说了,有可能是有人冒充。如果真的有人冒充,那这个人很可能已经注销了账号,很难追踪。”
陈秀兰的心凉了半截:“那就没办法了吗?”
“陈女士,我能理解你的心情,”王警官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是我们办案讲究证据,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不能随便立案。不过你放心,我会把你提供的这些线索记录下来,如果有新的发现,我们会及时通知你。”
陈秀兰失魂落魄地走出警局,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不知道该去哪里。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她掏出手机,想给周雨桐打个电话,问问她有没有想起什么新的线索。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赵建国。
他正从马路对面的一家银行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神色匆匆地钻进了一辆车里。
陈秀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赵建国这个时候来银行干什么?他手里拿的那个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她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赵建国的车开得很快,一路向北。陈秀兰打车跟在后面,保持着距离,生怕被发现。
车子最后停在了城北的一个小区门口。陈秀兰远远地看着赵建国下车,走进了小区里的一栋楼。
她记住了那个小区的名字——翠湖花园。
回到家,陈秀兰打开电脑,在网上搜了一下翠湖花园的信息。这是一个中高档小区,房价不便宜,一套房子至少要一百多万。
赵建国只是个普通的工厂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千块,他怎么住得起这种小区?
陈秀兰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翻出赵建国的电话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过去。
“喂,建国啊,是我。”
“嫂子,又有什么事吗?”赵建国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耐烦。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你,那天你看到浩浩摔倒的时候,他有没有戴头盔?”
赵建国沉默了几秒钟:“戴了,好像是黑色的。”
“你确定?”
“确定,我看得很清楚。”
挂了电话,陈秀兰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知道儿子那天出门的时候没有戴头盔。因为她亲眼看见儿子穿着白色T恤,推着自行车出了门,头上什么都没有。
赵建国为什么要说谎?
如果他真的在现场,他应该知道林浩没有戴头盔。他故意说有,是为了掩饰什么?
还是说,他根本就不在现场,他说的那些话都是编造的?
陈秀兰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她拿起手机,又给张伟打了个电话:“小伟,阿姨问你件事。浩浩平时骑车喜欢戴头盔吗?”
“不喜欢,”张伟说,“他说戴头盔闷得慌,除非跑长途才会戴。”
“那他出事那天戴了吗?”
“我不知道,”张伟说,“我没看见他出门。”
陈秀兰深吸了一口气:“小伟,你再帮阿姨一个忙。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赵建国的人?住在我们家隔壁单元的那个。”
“认识啊,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他平时跟浩浩有没有来往?”
张伟想了想:“好像没有吧,他们又不熟。不过有一次我看见他们在楼下说话,好像聊得还挺久的。”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出事前一个星期吧。”
陈秀兰的心猛地一沉:“他们聊了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就远远看见的,没走近。”
“谢谢你小伟,改天阿姨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陈秀兰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赵建国和儿子有过接触,就在出事前一个星期。他们聊了什么?赵建国为什么要接近她儿子?
她想起赵建国的种种表现:事发当天他恰好出现在现场,事后他主动帮忙处理后事,他撒谎说林浩戴了头盔……
这一切都太巧合了,巧合得让人不得不怀疑。
陈秀兰决定,她要亲自去查赵建国。
第八章 深入虎穴
接下来的几天,陈秀兰开始了对赵建国的暗中调查。
她先是找到了赵建国工作的工厂,假装是来应聘的,跟厂里的人闲聊。从工友口中得知,赵建国在厂里干了十几年,一直是个普通工人,最近几年迷上了赌博,输了不少钱。
“赌得挺大的,”一个工友小声说,“听说在外面欠了不少债,整天被人追着要钱。”
这个消息让陈秀兰眼前一亮。
赵建国欠了赌债,急需用钱。如果有人出钱让他帮忙做点什么,他很可能就会答应。
她继续打听:“那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反常?”工友想了想,“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不过他最近请了好几天假,说是家里有事。”
“什么时候请的假?”
“就上个星期,连着请了三天。”
上个星期,正好是林浩出事前后。
陈秀兰的心跳加速了。
她从工厂出来,又去了翠湖花园。她找了个借口跟保安聊天,问起赵建国的情况。
“老赵啊?”保安说,“他不住这儿,这是他一个朋友的房子。”
“朋友?什么朋友?”
“我也不太清楚,就知道是个有钱人,经常开一辆黑色奥迪过来。老赵好像是在帮他看房子。”
黑色奥迪……
陈秀兰记下了这个信息。
回到家,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所有线索整理了一遍。
赵建国欠赌债,经济状况不好。他有一个神秘的朋友,开着黑色奥迪,在翠湖花园有一套房子。这个朋友很可能就是幕后主使。
林浩出事前一个星期,赵建国和他有过接触。出事当天,赵建国请假了,恰好出现在现场。事后他撒谎说林浩戴了头盔。
这些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赵建国参与了林浩的死。
但是,证据呢?
陈秀兰知道,光靠这些猜测是不够的。她需要实打实的证据,才能让警察重新调查这个案子。
她决定去找那个开黑色奥迪的人。
翠湖花园的保安告诉她,那辆黑色奥迪一般是晚上八九点钟出现。陈秀兰连续蹲守了三天,终于在第四天晚上看到了那辆车。
那是一辆崭新的奥迪A6,车牌号是赣B·88888,非常显眼。
车子停在楼下,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从车上下来,身材高大,戴着墨镜,看不清长相。他进了楼里,大约半个小时后才出来,开车离开了。
陈秀兰记住了车牌号,第二天就去车管所查了一下。结果显示,车主叫马文斌,是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老板。
马文斌?
陈秀兰对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印象。她儿子怎么会跟一个房地产老板扯上关系?
她上网搜了一下马文斌的资料,发现这个人名下有好几家公司,资产上千万,在当地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样一个有钱人,为什么要害一个穷学生?
陈秀兰百思不得其解。
她决定直接去找马文斌。
马文斌的公司位于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装修得很气派。陈秀兰走进大厅,前台小姐礼貌地问她找谁。
“我找马文斌马总。”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你告诉他,我是林浩的妈妈,他会见我的。”
前台小姐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有些尴尬地说:“不好意思,马总说他不认识您。”
陈秀兰早有预料,她拿出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了一句话,交给前台:“麻烦你把这个转交给他,他看完就会见我了。”
纸条上写的是:“我知道你和赵建国的关系。”
果然,不到五分钟,一个秘书模样的人下来把她领了上去。
马文斌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他本人比照片上看起来年轻一些,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
“陈女士,请坐,”马文斌示意她坐下,脸上的笑容很职业,“不知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陈秀兰在他对面坐下,直视着他的眼睛:“马总,我儿子林浩死了。”
“我听说了,”马文斌的表情很得体地流露出同情,“节哀顺变。”
“我怀疑他不是意外死的,而是被人害死的。”
马文斌挑了挑眉:“哦?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儿子给我托梦了,他说他是被害死的。”
马文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陈女士,你是在开玩笑吧?托梦这种东西怎么能当真?”
“我没有开玩笑,”陈秀兰的表情很认真,“而且我查到了很多事情。我儿子借了高利贷,出事那天他把钱还了,然后就死了。我还查到,赵建国跟你有关系,他帮你做事。”
马文斌的笑容渐渐收敛了:“陈女士,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你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气氛有些紧张。
马文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陈秀兰:“陈女士,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是你刚才说的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没有任何证据。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跟令郎的死没有任何关系。”
“那赵建国呢?他为什么会在现场?”
“你应该去问他,而不是问我。”
“因为他听你的话,”陈秀兰步步紧逼,“你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马文斌的脸色冷了下来:“陈女士,我敬你是长辈,不想跟你计较。但你如果再这样无理取闹,我只能叫保安了。”
“你心虚了?”
“我心虚什么?”马文斌站起身,按了一下桌上的按钮,“我没有做过亏心事,为什么要心虚?”
秘书推门进来:“马总,有什么吩咐?”
“送客。”
陈秀兰站起来,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马总,人在做天在看,你会遭报应的。”
马文斌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离开。
走出写字楼,陈秀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了。马文斌这种人精于世故,不会轻易露出破绽。她需要找到更有力的证据。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是张伟打来的。
“阿姨,我找到了一些东西,”张伟的声音很急促,“浩浩出事前,曾经给我发过一个定位,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觉得可能有用。”
“什么定位?”
“我发到你微信上了,你看看。”
陈秀兰打开微信,看到张伟发来的一个地图截图。定位显示的位置是城郊的一个废弃厂房,离林浩出事的那条公路不远。
“这是什么时候发的?”
“出事前两天,”张伟说,“他发完定位就跟我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什么事,让我一定要去这个地方看看。”
陈秀兰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真这么说?”
“真的,我当时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就没当回事。今天我突然想起来了,觉得不对劲。”
“小伟,你做得很好,”陈秀兰的声音都在发抖,“阿姨谢谢你。”
挂了电话,陈秀兰立刻打车赶往那个定位的地点。
废弃厂房位于一片荒地上,四周长满了野草,围墙已经坍塌了一大半。她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走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地面上积满了灰尘。
她四处搜寻,最后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几样东西:一本笔记本,一部旧手机,还有一个U盘。
陈秀兰颤抖着手打开笔记本,看到第一页上的字,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那是儿子的笔迹。
第九章 真相初现
笔记本的第一页写着:
“妈,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有些事情我必须要做,虽然我知道很危险,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朋友去死。”
陈秀兰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纸上,模糊了字迹。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继续往下看。
“我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叫李明。你可能不记得了,小时候他来我们家吃过饭。他家很穷,爸爸早逝,妈妈改嫁了,跟着奶奶生活。他很聪明,学习也很好,本来可以考上好大学的。但是高二那年,他奶奶病了,需要很多钱治病。他没有办法,只好辍学去打工。”
“他去了马文斌的工地干活。马文斌表面上是个房地产老板,实际上背后干的都是违法的勾当。他强迫工人们签不平等合同,拖欠工资,还放高利贷。李明为了给奶奶治病,借了马文斌的钱,结果利滚利,越欠越多。”
“后来,马文斌让李明去做一件违法的事,说是只要做了,就把债务一笔勾销。李明不肯,马文斌就威胁他,说要对他奶奶下手。李明没办法,只好答应了。”
“他做的事是帮马文斌运送一批假酒
陈秀兰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本日记。她靠在布满灰尘的墙角,借着手机微弱的灯光,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李明运送的那批假酒,害死了三个人。马文斌为了灭口,想把李明也除掉。我知道这件事后,去找马文斌谈判,想救李明一命。马文斌答应我,只要我替他做一件事,他就放过李明。”
“他要我做的事,是在他的一个项目上签字,充当法人代表。我查过了,那个项目有严重的安全隐患,一旦出事,法人要承担法律责任。我知道这是个陷阱,但我没有选择。我不能看着李明死。”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赵建国。赵建国是马文斌的人,但他跟我保证过,会帮我保护李明。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但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页的日期,是林浩出事的前一天。
陈秀兰合上日记,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的儿子,她那个才十九岁的儿子,竟然独自背负着这么重的秘密。他为了救朋友,不惜把自己搭进去。他以为赵建国会帮他,却不知道赵建国从头到尾都是马文斌的人。
那个U盘里有什么?陈秀兰颤抖着手,把U盘插进手机。里面有几个音频文件和一段视频。她点开第一个音频,听到了一段对话。
“马总,林浩那边我已经搞定了。他答应签字了。”
是赵建国的声音。
“很好。等他签完字,就找个机会把他处理掉。他知道得太多了。”
这是马文斌的声音。
“明白。我会安排好的。”
陈秀兰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手机屏幕上。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阴谋。马文斌根本没打算放过林浩,所谓的“替我做一件事就放过李明”,只是一个诱饵。
她又点开第二个音频。
“马总,林浩已经把字签了。接下来怎么办?”
“按计划行事。你去找他,就说李明要见他,把他带到城南那条新路上。我在那里安排了人,会制造一场车祸。”
“那李明呢?”
“李明也该上路了。他活着就是个隐患。”
陈秀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听到了全部的真相。马文斌不仅要杀她儿子,还要杀李明。这两个孩子,都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她点开最后一个视频。画面很暗,隐约能看出是一个仓库的内部。镜头晃动了几下,对准了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人。那人满脸是血,嘴里塞着布条,正是李明。
视频里传来马文斌的声音:“李明,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知道得太多了。”
然后是一声枪响。画面剧烈晃动,随后陷入一片漆黑。
陈秀兰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冷。她终于知道了全部的真相。马文斌杀了李明,又杀了她儿子。两条人命,就这样被一个丧心病狂的商人轻飘飘地抹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废弃厂房的。她只知道,她必须把这些证据交给警察。哪怕马文斌势力再大,她也要为儿子讨回公道。
第二天一早,陈秀兰再次来到公安局,把日记、U盘和那部旧手机交给了王警官。
王警官听完她的讲述,脸色变得非常凝重:“陈女士,这些东西非常重要。如果里面的内容属实,这就不只是一起交通事故了,而是一起恶性杀人案。”
“我知道,”陈秀兰的声音沙哑,“我儿子是被害死的。我要让凶手付出代价。”
王警官点了点头:“我们会立即展开调查。不过我需要提醒你,马文斌这个人很有势力,可能会想办法干扰调查。你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不怕,”陈秀兰的目光坚定,“我连儿子都没有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接下来的日子,陈秀兰每天都活在煎熬中。警方成立了专案组,开始对马文斌进行调查。但正如王警官所说,马文斌的势力很大,调查进展缓慢。
马文斌的律师多次找到陈秀兰,试图用钱摆平这件事。第一次开价五十万,第二次一百万,第三次直接涨到了五百万。
陈秀兰的回答只有一句话:“我不要钱,我要公道。”
赵建国也被警方控制住了。起初他还嘴硬,什么都不肯说。但当警方把那段录音放给他听时,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不是我杀的!”赵建国哭喊着,“我只是负责把人引过去,动手的是马文斌的人!我不想干的,但是我欠了他很多钱,他说如果我不听话就要弄死我全家……”
赵建国交代了全部的犯罪事实。马文斌如何指使他接近林浩,如何让他把林浩骗到案发现场,又如何安排人手制造了那场“意外”。他甚至交代了李明的尸体埋在哪里——就在那个废弃厂房的地下。
警方根据赵建国的供述,在厂房地下挖出了李明的遗体。尸检结果显示,死者头部有枪伤,系他杀。
铁证如山。马文斌被捕了。
审讯室里,马文斌依然保持着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马文斌,你涉嫌故意杀人、非法拘禁、制售假酒等多起犯罪,证据确凿,你认罪吗?”王警官冷冷地问道。
马文斌笑了笑:“警官,你们搞错了吧?我是个正经商人,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那这些录音你怎么解释?”王警官按下播放键,马文斌和赵建国的对话清晰地回荡在审讯室里。
马文斌的脸色终于变了。
“还有这段视频,”王警官继续说,“你枪杀李明的全过程,都拍下来了。你觉得你还能狡辩吗?”
马文斌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我要见我的律师。”
“你的律师救不了你,”王警官站起身,“马文斌,你手上沾了两条人命,等着法律的制裁吧。”
案件开庭那天,陈秀兰坐在旁听席上,看着被告席上的马文斌。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趾高气扬了,整个人憔悴了很多,眼睛里没有了光彩。
检察官宣读了起诉书,列出了马文斌的多项罪名。每一项,都足以让他把牢底坐穿。
轮到陈秀兰作证时,她走上证人席,看着法官,声音平静而坚定:“我儿子林浩,今年十九岁。他生前是个善良的孩子,乐于助人,从不做坏事。他为了救朋友,卷入了马文斌的阴谋。马文斌利用他的善良,欺骗他,利用他,最后杀了他。”
她转向马文斌,目光如炬:“你毁了我的家,毁了我儿子的一生。你以为有钱有势就可以为所欲为吗?法律不会放过你的。”
马文斌低着头,一言不发。
最终,法院判处马文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赵建国因协助杀人,被判处无期徒刑。其他涉案人员也分别受到了法律的严惩。
判决下达的那一刻,陈秀兰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从儿子出事到现在,整整半年,她每天都在痛苦和煎熬中度过。现在,正义终于得到了伸张。
走出法院,天空下起了小雨。陈秀兰站在雨中,仰起头,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浩浩,”她轻声说,“妈替你报仇了。你在天上,可以安息了。”
她仿佛听到了儿子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妈,谢谢你。”
陈秀兰擦了擦眼泪,撑着伞,一步一步地走向雨中。
生活还要继续。她失去了儿子,但她不能让儿子白白死去。她要替儿子活下去,替他去看这个世界的美好,替他去做那些他还没来得及做的事情。
她想起了儿子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妈,对不起。如果有来生,我还要做你的儿子。”
陈秀兰笑了,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雨。
“傻孩子,”她喃喃自语,“这辈子你是我儿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远都是。”
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缕阳光。
陈秀兰收起伞,迎着那缕阳光,大步向前走去。
她知道,儿子一直在她身边,从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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