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推开那一刻,我听见什么东西砸在桌上。
马宏志站在门口,嘴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里的保温杯磕在会议桌边沿,盖子滚落在地,茶水淌了一桌子。
他看着我,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旁边的小舅子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两米长的会议桌。
两个月前,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你离了我,三个月都扛不过。”
现在他坐在这张桌子对面,而我,是甲方的技术负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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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辞职那天是星期三。
早上八点半,我照例到公司打卡,屁股还没坐热,人事部的小王就过来了。她手里拿着一张纸,表情有点不自然,站我工位旁边半天没说话。
“沈工,这个……马总让我给你的。”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调令。
技术部副主管沈兴,即日起调往仓储管理部门,担任仓库管理员。
工资降了将近一半。
我看完那几个字,心里头像是被人猛地揪了一把。
十二年了,我从技术员干到技术部副主管,每天都加班到八九点,图纸改了不下上百版。
结果到头来,给我一张调令。
“马总说……仓库那边缺人手,您去那边也是发挥余热。”小王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我没吭声,把调令叠好放进兜里,站起来往马宏志办公室走。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马宏志的声音我听得出来,还有会计老周的声音。
“他那个工资太高了,”马宏志说,“一年二十多万,加上年终奖快到三十万了。换两个大学生才多少钱?而且他那个位置,我小舅子也能干。”
老周犹豫了一下:“那要是他不同意调动呢?”
“不同意就让他自己走。”马宏志笑了一声,“他自己走,省了二十万的辞退赔偿。这账你会不会算?”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三五秒钟。
那三五秒里,脑子像个空壳一样,什么都没想明白。
我推开了门。
马宏志看见我进来,脸上没露出一丝尴尬,反而笑眯眯地往椅子上一靠:“老沈来了?调令收到了?仓库那边条件虽然差点,但清闲,适合你这个年纪。”
我说:“马总,我在公司干了十二年。”
他点点头:“我知道啊。”
“我还上个月刚完成了滨海那个项目的控制系统。”
他又点头:“我知道啊,干得不错。”
“那为什么要把我调到仓库?”
他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公司要发展,要引进新鲜血液。你在技术部坐了这么多年,思路已经固化了。年轻人有冲劲,有想法,他们更适合现在的市场。”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表情真诚得好像在替我考虑一样。
“老沈,你要理解。公司不是慈善机构,每个岗位都需要创造价值。你现在的产出,对不起你那份工资。”
我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十二年了。
十二年就换来一句“产出对不起工资”。
我没说话,转过身出去了。
回到工位上,我看见几个同事正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看见我出来,立马散开了。
只有陈姐走过来,小声问我:“怎么回事?”
我把调令给她看了一眼。
陈姐看完,骂了句“王八蛋”。
“他小舅子大专都没毕业,能看得懂图纸?这不是明摆着要逼你走吗?”
我说:“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回答。
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女儿今年高三,明年就要高考了。
肖莉的工资一个月才四千多,刚好够家里吃喝。
房贷每个月三千五,车贷两千,还有女儿的补习费、生活费、学杂费……这些全靠我的工资撑着。
要是没了这份工作,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可是……调到仓库?
我沈兴干了十二年技术,图纸画了上千张,项目做了几十个,到头来要去仓库管螺丝钉?
想想就觉得难受。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没提调令的事。
肖莉在厨房忙活,女儿在房间里做作业。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她刚做完的数学卷子,我拿起来看了看,最后一道大题做错了,但前面几乎全对。
“爸,你回来了?”沈钰彤从房间里探出头,冲我笑了笑。
我说:“嗯。卷子我看了,最后一题思路不太对。”
“那道题太难了,我明天去问问老师。”她说着又缩回房间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卷子发呆。
肖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你今天怎么心事重重的?”
我说:“没什么,公司里有点事。”
她没多问。
就是吃饭的时候,往我碗里多夹了几块肉。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看着天花板,想着明天要不要去找马宏志再谈谈。
但又觉得,谈什么?
人家已经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
十二年的付出,在他眼里就值一句“产出对不起工资”。
02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公司。
调令上写的调岗时间是下周一。我还有三天时间做交接。
但马宏志的小舅子林涛,一大早就来了技术部。
林涛二十出头,据说读了个不知道哪个学校的大专,学的专业跟电气自动化半毛钱关系没有。但他姐姐嫁给了马宏志的弟弟,所以他来了。
马宏志让林涛跟着我“学习”。
但林涛根本不想学。
他往工位上一坐,翘着二郎腿玩手机,头都不抬一下。
我问他想不想看看图纸,他摆摆手说:“沈哥你自己忙,我随便看看就行。”
我忍了。
下午,林涛跑过来说:“沈哥,你那个工位能不能腾一下?王总说让新来的实习生坐你旁边。”
王总是谁?马宏志的弟弟。
我看了看自己的工位,上面堆满了图纸、技术资料、参考书,还有我用了八年的那台电脑。
我说:“我还在交接,东西先放着。”
林涛不乐意了:“沈哥,你这都要去仓库了,还占着这位置干嘛?实习生今天就要来上班,总不能让新同事没地方坐吧?”
旁边几个同事都看了过来。
陈姐皱了皱眉,想说什么,被我抬手拦住了。
我看了林涛一眼,没说话,开始收拾东西。
整整两个多小时,我把十二年的积累装进一个纸箱里。
图纸、资料、笔记本……
有些图纸图纸是我熬了无数个通宵画出来的,上面还贴着密密麻麻的批注。那些笔记本里记着每一个项目的技术细节、调试记录、甲方反馈……
走的时候,技术部的人都低着头不敢看我。
林涛倒是挺大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沈哥,去了仓库也不用太难过,那边清闲嘛。”
我没理他,抱着箱子往仓库走。
仓库在后院,离技术部隔了两栋楼。里面堆满了报废的设备、过期的零部件,还有落了不知道多少灰的旧文件。
我把箱子放在角落里的一张破桌子上。
桌子三条腿还有点歪。
我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是肖莉打来的。
“晚上要不要加菜?我买了条鱼。”
我张了张嘴,想说“要”,但声音没出来。
“怎么了?”她听出不对劲。
“……没什么。”
“你又加班?”
“……不加班。”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着面前的纸箱。
箱子最上面放着一张全家福。
那时候沈钰彤还小,扎着两个小辫子,门牙掉了一颗,笑得特别开心。
我和肖莉站在后面,搂着她。
那是我进公司第三年拍的。
我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
然后我站起来,往马宏志办公室走。
这一次我没在门口停。
推门进去的时候,马宏志正跟林涛聊着什么,看见我进来,脸色有点意外。
“老沈?有什么事?”
我说:“我要辞职。”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马宏志的表情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成那种“温和长辈”的模样。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我:“老沈,辞职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
“你想清楚了?你这种人出去能干什么?”
我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不是我说你,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倔。你想想你今年多大了?41了。你那个文凭也就是个大专,出去还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人家公司都要35岁以下的年轻人,谁要你?”
他笑了笑,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我劝你一句,还是去仓库老老实实待着,起码每个月还有工资拿。等你找到下家了再辞,也不迟。”
我说:“不用了。”
“你想清楚,不要冲动。离了我这里,你能撑几个月?三个月恐怕都难。”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想通了什么,而是因为太累了,连生气都生不起来了。
我说:“我等着看。”
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辞职手续办得很顺利。
会计老周把我叫去财务室,给我结工资。
“马总说你这个月请了两天假……”
我打断他:“我没请假。”
老周尴尬地笑了笑:“账面上写着请假两天,扣五百。”
我看着他。
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
“扣完之后这个月总共是三千四。”
三千四。
我最后一个月的工资。
我签了字,拿了钱,转身走的时候,老周叫住我。
“沈工,我……我也没办法。”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是阴的。
我站在门卫室旁边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我待了十二年的楼。
门卫老刘头探出脑袋:“沈工,走啊?”
我说:“嗯。”
“去哪儿?”
我愣了两秒:“……回家。”
老刘头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我转身走了。
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兜里揣着三千四。
十二年的青春,三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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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失业头一个星期,我过得还挺舒服。
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起来弄点早饭,坐在阳台上看看报纸,中午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顿饭,下午再看看手机,日子好像也挺好。
肖莉也没催我。
她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饭,然后去上班,晚上回来也不问工作的事。
但我心里明白,她是不敢问。
第八天的时候,我开始投简历。
58同城、前程无忧、智联招聘……能上的平台我都上了,一份简历反复修改了好几遍。工作经验、技术特长、项目成果,写得清清楚楚。
投了差不多三十份。
等了一个星期,只有三个回电的。
第一个是家小公司,问了我的年纪,说“我们再考虑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第二个是做电气维修的,月薪四千,单休,加班另算。
我问了一下工作内容,说是要去各个厂子跑,修机器,有时候还得爬高。
我说能不能看看工作环境,那边说“你来看了就知道了”,然后就挂了。
第三个最直接,电话那头问“你多大?”我说41,那边“哦”了一声,沉默了大概三秒,说“简历我们看了,不太合适”。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
屏幕上还有七条未读的拒绝邮件。
我坐在那儿,不知道该干什么。
电视开着,播的是一个什么综艺节目,里面的人笑得很大声,但我一点都笑不出来。
沈钰彤放学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爸,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电视不好看。”
她“哦”了一声,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拿了瓶酸奶,坐到我旁边。
“爸,你最近怎么天天在家?”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休假。”
沈钰彤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打开酸奶喝了一口,说:“我们班周考成绩出来了,我数学考了年级第三。”
我点了点头:“不错。”
“老师说这个分数考重点大学应该没问题,但是建议我暑假报个冲刺班,再巩固巩固。”
“多少钱?”
“好像……三千多吧。”
我愣了一下。
三千多。
我兜里还剩两千不到。
“行,爸回头安排。”
沈钰彤点了点头,回房间去了。
她关门的时候,我看见她的书包带子破了个口子,线头都露出来了。
我想说“给你买个新书包”,但没说出口。
当天晚上,肖莉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碗。
她把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厨房。
“今天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老沈,我那个工资卡你拿着吧。”
我转过头看她。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放在灶台上。
“密码我写背面了。里面也没多少钱,这个月的工资刚发了,四千二。”
我看着那张卡,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你拿着,花完了再说。”她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说“今天的菜买得真新鲜”一样。
我想说“不用”,但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转身走出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手机里的通讯录翻了一遍又一遍。
以前的老同事、合作伙伴、甲方客户……
但翻了半天,不知道能打给谁。
那些年,我陪客户喝酒、陪领导吃饭、陪同事加班,我以为认识了不少人。
但到了这个地步,我才发现,那些都是工作关系。
人走茶凉。
这话我以前听过,但没当真。
现在信了。
04
第二十天的时候,我给刘广财打了个电话。
刘广财是肖莉的远房表哥,在县里开了个自动化工程公司。
以前逢年过节的时候,偶尔会碰见。
每次见面他都挺热情,拉着我喝酒,说一些“技术方面不懂找你请教”的话。
我一直当他是客气。
但我实在是没别的办法了。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
“喂?哪位?”
“刘哥,是我,沈兴。”
那边愣了一下:“老沈?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好久没联系了。”
我犹豫了一下:“刘哥,那个……你现在公司忙不忙?”
“还行,有什么事你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那里缺不缺人”,但说出来的是:“没事,就是问问。”
那边沉默了几秒:“老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真没事。”
“那行吧,改天有空出来喝两杯。”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拿着一杯凉透了的水,盯着电视发呆。
我又开始跑外卖了。
软件一注册,当天就能接单。
头一天晚上,我骑着我那辆旧电动车,跑了大半个县城。
从下午六点跑到晚上十一点。
跑了三十多单,挣了一百一十块。
回来的路上,下起了毛毛雨。
我没穿雨衣,浑身湿透了。
风吹过来,感觉冷到骨头里。
回到家门口,我站了大概一分钟,才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灯都关了。
我轻手轻脚换好鞋,把电动车钥匙放在鞋柜上。
去卫生间看了看镜子,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脸色不太好。
我冲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半天睡不着。
第三天晚上,我接了一个送外卖的单子。
地点是县城北边的一个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按门铃。
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来。
她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是我以前一个客户的女儿,姓什么我忘了。
“沈工?”她试探着问。
“……嗯。”我把外卖递给她,“您慢用。”
她接过外卖,表情有点复杂,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我转身下楼,把楼门关好,骑上电动车离开。
路上等红绿灯的时候,我低着头看着手机上的接单记录。
忽然听见旁边有人按喇叭。
我抬头一看,一辆黑色轿车从旁边开过去。
车窗半开着,里面坐着的是马宏志。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踩了油门走了。
我等了几秒,绿灯亮了,把电动车往前开。
开到下一个路口,我停下来,靠在车把上,大口喘气。
我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难过。
那种难过的感觉说不清楚,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就是一种从心里往外冒的酸。
我掏出手机,给肖莉发了一条微信:“晚上吃什么?”
她回得很快:“排骨炖土豆,你在哪?”
我打了几个字:“快回来了。”
然后擦了擦脸上的水,把手机放好,继续送下一单。
那几天我经常跑到凌晨才回家。
每次回到家,肖莉都留了一盏走廊的灯。
她从来不问我去干嘛了,只是有一天早上,在我出门前,往我口袋里塞了两百块钱。
我说:“我有钱。”
她说:“拿着吧,万一手机没电了还能买瓶水。”
我看着她。
她没看我,低头往我包里放了两个包子。
“拿着,中午吃。”
我抓起包子,转身出了门。
在楼道里,我咬了一口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
那两口下去,心里总算暖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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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十三天的时候,刘广财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正在送外卖,手机响了半天才接。
“老沈?你之前给我打电话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在路边停下来,用胳膊夹着手机:“刘哥,没什么事。”
“你现在在哪?”
“在……外面。”
“你别送外卖了,到我这里来,我这边缺个懂技术的。”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送外卖?”
那边沉默了几秒:“马宏志前几天在酒桌上提了一嘴,说你辞职了在跑外卖,说得挺难听的。”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老沈,我也不跟你客套。我这边接了个智慧园区的项目,技术团队根本搞不定。你要是愿意,就来帮我搭把手。工资嘛,暂时给不了你太高,但肯定比你送外卖强。”
“刘哥……”
“行了,别说了,明天来公司看看。地址我微信发给你。”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
旁边有人按喇叭:“师傅,走不走?”
我回过神来:“走走走。”
那天送完最后一单,回到家,我对肖莉说:“你表哥让我去他那上班。”
肖莉正在厨房切菜,头都没抬:“那你去呗。”
“我要是干不好呢?”
她切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干不好再说呗,总比送外卖强。”
我没说话,走进厨房,从她手里接过菜刀:“我来吧。”
她让开地方,站在旁边看了我几秒:“老沈。”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子的。”
“那什么样?”
“以前不管什么事,你都不会说‘干不好’这三个字。”
我握着菜刀的手顿了顿。
她没再说了,走出厨房。
我看着案板上的白菜,一刀一刀切下去。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电动车去了刘广财的公司。
公司在县城工业园里面,一栋两层的小楼,门头不大,挂着“宏远自动化工程有限公司”的招牌。
刘广财在门口等着我,看见我那辆旧电动车,没说什么。
“来了?进来,先看看。”
我跟着他进了厂房。
里面摆着几台设备,几个年轻人在调试什么。
有个小个子抬头看见我,喊了一声:“刘总,这是谁?”
“我表弟,沈兴,做技术的。”
小个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点了下头,继续低头干活。
刘广财带我上了二楼,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
里面乱糟糟的,桌上摊着几张图纸,电脑开着,屏幕上是CAD界面。
“这就是技术部。”他指了指墙角的桌子,“你坐那边,条件简陋,别嫌弃。”
我看了看四周:“刘哥,这个项目……我能做什么?”
他从抽屉里掏出一叠资料,递给我。
“智慧园区项目,你以前做过类似的吧?”
我翻了翻资料,是我熟悉的领域。
“做过两个。”
“那就行了。现在的问题是,之前那帮技术员搞错了几组控制系统的参数,整个方案要重来。你要是能把这个问题解决了,项目就有戏。”
我看了看资料,又看了看他:“刘哥,你就不怕我也搞不定?”
刘广财笑了一下:“怕什么?大不了项目黄了呗。再说了,你要是真搞不定,那也是命不好,咱又不赔命。”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行了,干活吧。”
我坐在那张破桌子前,翻了翻资料。
越翻越心惊。
那些参数错得离谱,不光是数据的问题,整个系统的逻辑都有问题。
我抬头看了看刘广财的办公室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算了。
反正也没别的路了。
干吧。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把资料摊在餐桌上。
肖莉和沈钰彤吃完饭在客厅看电视,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拿着笔在图纸上勾勾画画。
沈钰彤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桌上的图纸。
“爸,你换工作了?”
“嗯。”
“做什么的?”
“自动化工程。”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我低头继续画图,画到凌晨一点多。
抬起头的时候,脖子酸得不行。
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眼前全是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
手机震了一下。
是刘广财发来的微信:“老沈,白天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心直口快,没别的意思。”
我回了两个字:“没事。”
然后关了灯,回房间睡觉。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数据、接口、逻辑、参数……
忽然,我想到一个问题。
我翻身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拿起旁边的资料看了几页。
不对。
这个控制系统的问题不是参数错了。
是原来的设计思路就有问题。
如果按照原来的路数修修补补,就算把数据改对了,整个系统也跑不起来。
得推翻重来。
我把想法记在纸上,关了灯。
躺了几秒,又坐起来,把纸上的内容又看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我拿着那张纸去找刘广财。
“刘哥,这个项目,原来的方案不能用。”
他正在泡茶,头都没抬:“那就用你的方案。”
“你不先看看?”
“看什么?我又不懂。”
他把茶递给我一杯:“老沈,我请你来就是让你做决定的。你要是觉得原来的方案不行,就按你的来。搞砸了咱俩一起扛。”
我端着那杯茶,看着刘广财。
他坐回椅子上,翻开手机:“中午食堂有红烧肉,别错过。”
我点了点头,回到工位上,拿出纸和笔。
从零开始。
06
接下来那一个星期,我几乎没有在凌晨两点前回过家。
刘广财的公司条件确实简陋,五六个技术员,一半都是刚毕业的学生。图纸画得勉强能看,CAD用得还算熟练,但一到控制逻辑就犯迷糊。
我带着他们一个节点一个节点过。
“这里,电动阀的控制信号不对,要改成分段式启动。”
“还有这里,温度传感器的位置标错了,离热源太近,数据会失真。”
那几个年轻人拿着本子记,偶尔抬头看看我,眼神里有点疑惑,但都点头说“好的沈工”。
有一个叫小陈的,看起来刚毕业没多久,戴副眼镜,瘦瘦的。他是这群人里底子最好的,但没做过系统性的设计,总是顾头不顾尾。
有一天晚上,我跟他一起在厂房里调试设备,搞到晚上十点多。
他忽然问我:“沈工,你以前的单位是不是很大?”
我说:“还行吧。”
“那你怎么来我们这小地方了?”
我笑了一下:“说来话长。”
他识趣地没再问,低头继续拨线。
“这个点接错了,要接在3号接口上。”我指了指图纸。
他凑过来看了几眼,说了声“哦”。
“沈工,你觉得我们公司能不能做起来?”
我说:“只要方向对,慢慢来。”
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我在路边摊买了一瓶水和一根火腿肠。
一边骑车一边啃,冷风吹得手都僵了。
但心里总算有了点底。
第五天的时候,我把第一版方案拿到了刘广财面前。
他翻了几页,眉头皱起来:“老沈,我怎么感觉这跟原来的方案完全不一样了?”
“原来的方案根本跑不通。”
“你确定你现在这个跑得通?”
“如果跑不通,我那个月工资不要了。”
刘广财盯着我看了几秒,把方案往桌上一拍:“行,听你的。”
方案通过以后,接下来就是干活。
但那几个年轻人太慢了。
我干脆自己上手,白天在现场盯施工,晚上回来改图纸。
十几天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圈。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现场调试PLC控制柜,手机响了。
是肖莉。
“你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六点多了:“不一定,这边还有点事没弄完。”
“你那个项目怎么样了?”
“快了,过两天就能验收。”
那边沉默了几秒:“老沈,你那个表哥人怎么样?”
“挺实在的,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
然后转身接着干活。
验收那天,甲方来了两个负责人。
一个是项目主管,一个姓王的工程师。
王工大概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他在设备区转了一圈,挨个检查控制柜、传感器、电动阀……
转完之后,他走到我面前:“方案是你做的?”
我说:“对。”
“以前在哪个单位?”
“成达机械。”
他愣了一下:“马宏志那个厂?”
“对。”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最后签字的时候,他来了一句:“成达的人能有这个水平,难得。”
刘广财在旁边搓着手笑:“王工您过奖了,我家老沈确实有两把刷子。”
那天回到公司,刘广财把我叫到办公室,当着我的面,在电脑上操作了一笔转账。
“工资发了啊,你自己查一下。”
我拿出手机一看,账上多了两万。
比说好的多了一倍。
“刘哥,这不对,说好的不是这个数。”
“说好的是试用期,现在试用期过了。”他靠在椅子上,“你的工资从今天开始涨。”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行了,别感动,赶紧把明天那个客户的单子弄好就行。”
我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回到工位上,小陈凑过来:“沈工,你那个方案甲方好像挺满意的。”
“那以后咱们公司的项目是不是都以你为主了?”
“不知道。”
“我觉得肯定是,你那方案我看过了,比我以前看的那些都厉害。”
我笑了一下:“行了,干活吧。”
低头的时候,我看见手机屏幕亮了。
是肖莉发来的微信:“今天晚上一定要回来吃饭,我做了条鱼。”
我打了几个字:“好。”
发完以后,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不是得意,不是高兴。
是一种“总算没被别人看扁”的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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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项目验收完的第三天,刘广财坐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声音很大。
“行行行,没问题,王总你放心,我们这边技术实力绝对没问题……好的好的,那我明天上午过去,咱们当面聊。”
挂了电话,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老沈,明天有个大客户,你跟我一起去。”
“谁啊?”
我手里的笔顿住了。
“你说哪?”
“成达机械啊,就是马宏志那个厂。”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看出我表情不太对:“怎么了?你认识?”
“我以前就在那个厂。”
刘广财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那更好了,熟人好办事。”
我没接话。
他看了我一眼:“你跟他有过节?”
“不是过节,是他把我撵走的。”
刘广财的笑收住了。
“你确定?”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明天你跟我去,还是不去?”
我想了想,说:“去。”
“行。”
第二天上午,我穿着刘广财给我买的那件新西装,开车去了成达机械。
刘广财坐在副驾驶上,翻着资料:“成达这边要上一条新的生产线,整体自动化方案,预算大概三百万左右。”
我“嗯”了一声。
“听说马宏志最近不太好,厂里效益下滑,想靠这条线翻身。”
我没说话。
车子开进成达机械的大门时,我看见了以前待了十二年的那个院子。
门卫老刘头还是坐在那间小屋里,探出头看了看车牌,按下栏杆。
经过技术部所在的楼时,我看见窗户开着,有人在那站着,看不大清是谁。
车停在办公楼前,我熄了火。
刘广财解开安全带:“老沈,进去了啊。”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会议室在二楼。
我跟在刘广财后面,沿着楼梯走上去。
楼道里还是那种熟悉的味道,灰尘、油墨、廉价的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
以前我每天都要闻这个味道,闻了十二年。
秘书把我们带进会议室,倒了茶,说马总马上就到。
我和刘广财坐在会议桌一侧,面前的桌上摆着几份资料。
刘广财拿出笔记本,打开项目方案,低声跟我说:“一会儿他来了,你主谈方案,我负责谈价格。”
我说:“行。”
等了几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马总,宏远那边的人已经到了。”
“嗯,你先去忙。”
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了。
马宏志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
他进门的时候,正低着头跟旁边的小舅子说着什么。
“老刘,你好你好,久等了。”
他抬起头,准备跟刘广财握手。
然后他看见了我。
动作停住了。
嘴上的笑容僵在那里。
手里的保温杯滑了一下,磕在会议桌边沿,盖子“咣”地掉在地上,滚到我脚边。
茶水洒了一桌子。
他的小舅子站在他旁边,脸白了。
屋里安静了大概三四秒。
刘广财站起来,伸出手:“马总,你好。”
马宏志没接话,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旁边的林涛先开口了:“沈……沈哥?”
我没理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保温杯盖子,放在桌上。
“马总,好久不见。”
马宏志的反应是下意识的,他往后退了半步:“你怎么在这里?”
我说:“宏远的技术顾问,沈兴。”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刘广财。
刘广财笑了一下:“马总,沈工是我们公司的技术负责人,你们应该很熟吧?”
马宏志的脸色又变了变。
他张了张嘴,想说“认识”,但喉咙里像卡了根鱼刺。
最后还是林涛先反应过来,赶紧捡起桌上的盖子,拧回保温杯上:“马总,您先坐,先坐。”
马宏志坐了下来。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说不清楚。
有意外,有尴尬,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的手下意识握着保温杯,但手指关节发白。
刘广财看了我一眼,然后翻开笔记本:“马总,咱们开始吧?”
马宏志“嗯”了一声,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茶水烫了一下,他皱了皱眉。
我在旁边打开电脑,把方案调出来。
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我。
我装作没看见,开始讲解方案。
讲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把整体思路、系统设计、设备选型都过了一遍。
马宏志全程没说几句话,就是偶尔“嗯”一下,或者点头。
但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僵硬,慢慢变成了认真,最后变成了有点不可思议。
讲完以后,我合上电脑:“马总,以上是我们宏远对贵公司自动化改造的整体方案。你有什么问题,咱们可以探讨。”
他沉默了一会,说了一句:“方案做得不错。”
我说:“谢谢。”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刘广财适时插话:“马总,如果你觉得方案没有问题,咱们接下来可以把价格谈一下。”
马宏志点了点头,拿起方案资料翻了几页。
翻着翻着,他忽然问:“这套方案的基础逻辑,是你想的?”
他又翻了几页,然后放下了。
“行,价格你们做,我要的是落地。”
刘广财笑了:“那必须的,我们宏远的售后您放心。”
马宏志看了我一眼:“沈工,你负责现场施工?”
我说:“对,我负责。”
他点了点头:“那就好。”
然后站起来,朝刘广财伸出手:“合作愉快。”
刘广财跟他握了手。
马宏志看着我说:“那今天就先这样,后续细节让小林跟你们对接。”
他转身走了出去。
我注意到他走的时候,保温杯拿得不稳,盖子又拧歪了。
08
签完合同的第二天,刘广财把我叫到办公室。
“老沈,马宏志那边今天早上给我打了电话。”
我抬头看他:“说什么?”
“他说想请你吃个饭。说是老同事叙叙旧。”
我放下手里的笔:“不去。”
刘广财看了看我:“我也觉得你没必要去。不过……他说项目上有些细节要跟你当面沟通。”
“那让他来现场谈。”
“我也是这么说的。”刘广财靠在椅子上,“不过老沈,你想过没有,他现在是你客户,面子上总要过得去。你要是不见他,项目推进起来可能会有麻烦。”
他接着说:“但我也不是让你委屈自己。你要是真不想见,那就不见,我去应付。”
我沉默了一会儿:“刘哥,你让我想想。”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厂房里待了很久。
设备已经调试完了,空荡荡的厂房里只剩下一些零散的部件。
我坐在一个旧木箱上,看着面前那台控制系统柜。
柜门半开着,里面的线路整整齐齐,每一条线我都亲手调试过。
手机响了,是肖莉打来的。
“你今晚又加班?”
我说:“没有,就是坐一会儿。”
“马宏志的事,我听刘哥说了。”
“你打算怎么办?”
那边静了几秒:“老沈,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我看着面前的控制柜,说了句:“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
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沈哥,是我,林涛。”
“那个……马总让我问一下,明天有没有空,他想请你吃个饭。”
我说:“没空。”
“沈哥,你别误会,马总他是真心想跟你和解的。”
“林涛,你还记得我走的那天吗?”
那边沉默了。
“你让我腾工位的时候,我说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说。”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我去项目现场盯施工。
马宏志也来了,带着一个小助理。
他没穿西装,就穿了件普通的工作服,看起来比那天在会议室里要平易近人得多。
看见我,他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
他在现场转了一圈,然后走到我面前:“这个控制柜是项目核心?”
我说:“对,整条生产线的逻辑都在这里。”
“调试完了?”
“调试完了。”
“能正常运行?”
“能。”
他点了点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那个助理跟在他后面,小声说:“马总,这个控制柜跟我们以前用的不一样。”
马宏志说:“我知道,这个比我以前用的好。”
他在那站了好久,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说了句:“老沈,你比以前有出息了。”
“不是有出息,是找对了地方。”
他脸色微微变了变,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什么感觉。
不是不恨了,是恨得没意思了。
那天下午,刘广财在微信上跟我说:“马宏志刚才打了个电话过来,说他对方案很满意,还说以前的事,是他没处理好。”
我说:“他有没有说别的?”
“他说想让你回去。”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开玩笑呢吧?”
“我也觉得他是开玩笑。不过他刚才在电话里说得很认真,说你可以开条件。”
我说:“刘哥,我对现在的工作很满意,不想换地方了。”
那边回了一个笑脸:“那就行,我还怕你被他挖走呢。”
我发了个“放心吧”的表情。
然后关掉手机,继续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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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项目进行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出了一个状况。
马宏志那边的基础设备老化太严重,安装新的控制柜之前,需要先把旧设备全部拆掉并改造线路。
但施工队打开设备外壳的时候,发现里面的线路布局跟图纸完全不一样。
现场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审下一个项目的图纸。
“沈工,出事了,线路错了,整个配电柜要对调。”
我赶到现场,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马宏志那个厂建设时间太久,中间经过多次改造,图纸早就不准了。现在的问题不是改线路,是要把整面墙的配电柜全部拆掉重新布线。
工期至少要延后一个星期。
我站在配电柜前,把所有线路检查了一遍。
小陈在旁边拿着手电筒照:“沈工,怎么办?”
我说:“拆,从零开始。”
“那工期……”
“我跟刘哥说。”
回到办公室,我把情况跟刘广财说了一遍。
他听完,叼着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马宏志那边怎么说?”
“我还没跟他说。”
“我来想办法。”
当天下午,我带着小陈,在现场熬了一整个通宵。
先把所有线路拍照记录,然后一条一条在图纸上标出来,再根据实际情况重新设计布线方案。
凌晨四点的时候,小陈撑不住了,靠在配电柜边上睡着了。
我还在那画图。
手机响了,是沈钰彤发来的微信。
“爸,你还不回家?”
我看了看时间:“快了,你先睡。”
“妈说你在加班,我给你留了饭。”
“嗯,明天早上吃。”
我看完那句话,低头继续画。
那天晚上,我画到早上六点多。
天快亮的时候,我把最后一条线标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小陈醒了,揉着眼睛:“沈工,画完了?”
“画完了。”
“那今天能开工了吗?”
“你熬了一夜,要不先回去休息?”
我看了看配电柜:“不用,先把第一段线路改了再说。”
马宏志是第二天下午知道这事儿的。
他跑来现场,看着满地的线槽和工具,愣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
我说:“旧线路不符合新设备的要求,要整体改造。”
“要多久?”
“一个星期。”
他看着面前那个被掏空的配电柜,沉默了。
“老沈,这事责任在我们,之前的图纸没更新。工期延误的费用,我来承担。”
我说:“延误不了那么多,我会尽量压缩时间。”
“能行?”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以前在公司的时候,也这么拼?”
我说:“以前是拼,现在是拼命。”
他没再说话。
转身走的时候,我听见他低低地叹了口气。
那个星期,我基本住在了现场。
每天晚上回去洗个澡,睡两三个小时,又回来。
第七天早上,最后一组线路联调完毕。
控制柜通电的那一刻,所有人屏着呼吸。
指示灯亮了。
设备正常启动。
运行参数稳定。
小陈第一个叫出来:“搞定了!”
我靠在墙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马宏志听说调试成功了,当天下午就跑来了。
他站在车间里,看着那台新设备跑了一遍又一遍,脸上露出了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像是后悔。
又像是佩服。
最后他说了一句:“沈工,这套系统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我说:“做完就行。”
他沉默了几秒:“老沈,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你恨不恨我?”
我看着他,想了很久。
“说不上恨。就是你让我明白了,以前的我太傻了。”
他没接话,转身走了。
10
项目终验那天来了很多人。
马宏志、林涛、车间主任、刘广财,还有县里工业园区的几个领导。
设备顺利运行了一个小时,所有指标全部达标。
验收报告上,马宏志签了字。
他放下笔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沈工,晚上一起吃个饭?也是项目庆功。”
我说:“不了,家里还有点事。”
他点了点头,没强求。
林涛站在旁边,看着我,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开口。
刘广财把验收报告收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老沈,干得漂亮。走,我送你回去。”
路上,他一边开车一边喋喋不休:“这个项目做成了,咱们公司在县里就有口碑了。后续肯定还有单子来,你准备一下,到时候再好好干。”
我靠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路边的小店、骑电动车的人、牵着狗散步的老人……
一切都很普通,跟我辞职那天的县城没什么两样。
但我觉得自己跟以前不一样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刚擦黑。
楼道里的灯亮着,肖莉在厨房忙活。
沈钰彤在客厅写作业,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爸,你回来了?”
“你的项目搞定了?”
“搞定了。”
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
肖莉从厨房探出头来:“吃饭了,今天我做了你爱吃的鱼。”
我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肖莉把菜端上来,沈钰彤也放下笔坐过来。
桌上的菜挺丰盛,鱼、排骨、青菜,还有一碗汤。
我夹了一块鱼,尝了一口:“好吃。”
肖莉笑了笑:“那多吃点,你看你最近瘦的。”
沈钰彤也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碗里:“爸,你最近上班太辛苦了,多吃肉。”
我看着碗里的菜,鼻子有点酸。
“我不辛苦。”
那一晚,我吃得很饱。
吃完饭,沈钰彤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播的新闻。
肖莉坐在旁边,拿手机刷着视频。
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了好一阵才停。
好像是哪家办喜事。
我靠在沙发上,觉得浑身都松了下来。
手机亮了,是刘广财发来的微信。
“老沈,马宏志刚才打了个电话,说下个季度还有一个整厂改造的项目,问我们有没有兴趣。”
我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接。”
然后我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电视里的声音渐渐远了。
厨房里传来水流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窗外有人在说话,笑声传了进来。
我想起辞职那天,马宏志端着保温杯说的那句话:“你离了我,能活过三个月吗?”
三个月早就过了。
我不仅活过来了,还活得挺好的。
外面的鞭炮声又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的,挺吵。
但我听着,觉得不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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