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去看一棵古树吧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千龙网）

一年夏天，植物学家祁云枝在西安木塔寺遗址山门前，见到了两棵龙爪槐，这两棵树是1000多年前隋文帝杨坚为纪念独孤皇后栽种的。祁云枝意外发现，若将东侧龙爪槐的枝干稍转一个方向来看，映入眼帘的，竟活生生是一幅古丝绸之路的线路图。这条路以长安为起点，依次经过咸阳、兰州、武威、酒泉、嘉峪关、敦煌。从敦煌开始，古树出现了分叉，无数侧枝分别伸向尼雅、伊斯兰堡、新德里；伸向德黑兰、巴格达、安塔基亚；伸向安卡拉、伊斯坦布尔；伸向罗马、威尼斯；伸向耶路撒冷、开罗、亚历山大——好比蛟龙翻腾、凤爪破天，这棵树竟然意外长成了一条挺立于天地之间的丝绸之路。

生命的韧性与奇妙，深深地触动了在西安植物园工作的祁云枝，于是，自2021年开始，她花费5年时间去瞻仰古树，足迹遍布大半个中国。她把翻山越岭的寻访感触和古树紧密相关的历史做有机融合，更加入她对植物物种本身的科学研究，以散文化的笔触共同编织，写成《古树家国》。

与古树相伴的日子

米金色封面上，手工裁出的绿色树叶以锯齿般的边缘破开，这片立体苍翠的“大叶子”横跨封面、封底和书脊，裸露出深绿色的麻料书封与金色的书名，《古树家国》的整体设计，是走读历史与自然科普的具象化反映。

祁云枝寻访古树的原则是：古老、珍罕、与历史人物有着紧密的关联，以及树木本身有着深刻的传奇性。从陕西黄帝陵的轩辕柏，到高龄5000余岁、虬枝仿佛怀素狂草的商洛栖霞柏；从杭州文徵明手植的紫藤，到定军山脚下武侯墓内有1700多年历史的结子桂树；从山西晋祠的周柏、槲栎，到北京乾隆皇帝栽下的七叶树；从湖南长沙塔顶奇迹般生长的朴树，到山西婺源的空心古樟，在她眼里，这些沉默的智者，正在用生命的语言撰写最深刻的哲学：关于时间与永恒，脆弱与坚韧。

与古树相伴的日子，常常令祁云枝恍惚。之前，作为植物科学工作者，她习惯用科学的眼光观察树木，丈量树高、胸径，记录花果的形态特征，分析其生存与繁衍、蛰伏与苏醒的策略，解剖它熬过极端气候的关键因素。然而，当她面对千年古树，显微镜下的剖析突然变得苍白，古树的存在，早已超越了生物学的意义，生长为文化的载体、精神的图腾。

阅读《古树家国》，可以深深感受到热爱留下的印记，也能够深深地感受到“行走”为植物科普作家留下的宝贵收获。作为地道的陕西人，祁云枝对秦岭的感情是独一份的。这座山脉像一位阅尽沧桑的史官，守护着完整的古树基因库：秦岭红豆杉追忆第四季冰川的生死突围，鸽子树珙桐诉说白垩纪孑遗物种的守望，秦岭杜鹃记录着季风带植被的千年迁徙……在这座父亲般的山脉里，有王维在辋川栽种的桑树，有老子手植的银杏树，有比《诗经》更古老的栎树，还有在贫瘠黄土上坚守的野杏树，春有一树烂漫，夏有无数果实……跟随作家的脚步走入秦岭，我们不由自主地阅读年轮里封存的史诗，为我们这个数字时代的浮躁与善变而暗暗惭愧。

人也是一片叶子

祁云枝的写作突破了植物科普图书的常规结构，她的目光转向了每一棵古树的前世今生，常以娓娓动听的语言讲述眼前这棵古树所代表的家国故事。树是家，它是鸟兽的栖身之所，树也是国，它的根系连接着整片土地的生命。

有时候，女作家会觉得，古树才是大地上真正的书写者，而她，不过是一片微不足道的叶子，偶然承接了古树抖落的思绪。在古树面前，人会感受到主客体互换的奇妙感觉，树也在长出眼睛和耳朵，观察与聆听这前来瞻仰的人。或许，这正是自然文学最迷人的特质。当人谦卑地凝望一棵树时，你会意识到，你不过是时间长河中的一粒尘埃，是历史这只巨鸟身上一片微不足道的羽毛，凝望与抚摸古树，就是在善变的时代尝试凝视永恒，尝试沉淀浮躁的心境，进而参透生命的本质。

每一次与古树的对话，都是对人和自然关系的重新思考，正是在行走中，祁云枝结识了一大批守护古树的普通人：在黄帝陵，她采访了一群义务徒手捉虫、保卫古柏群的婆姨和汉子。1986年虫灾爆发，当地百姓自发徒手逮虫，20多天里，人们活捉并埋葬了12300斤虫子，救活了大量古柏，包括5000岁的华夏医典象征——保生柏。

在秦岭深处，她还亲眼目睹蜘蛛人腰上拴着安全绳，正在帮古树修剪、除虫、喷施营养液；在蜀道拦马墙段，她遇到了一位几十年义务巡护古树的老者，与他一起喝茶，并相谈甚欢；在福州街头，她见证了老人和孩子们在千年古榕树下生活和嬉戏，正是这“一木成林”大树的荫蔽，创造了闽地家族的凝聚力。

祁云枝记录的，不仅是散落中国各地的名树古木，更是一个民族对生命的敬畏，对历史的温情、对未来的期许。对古树的崇尚与爱护，是中国人“敬天爱人”的精神史诗的一部分。

古树不死

在科技高速发展的时代，为什么人们总是不由自主地走向苍老的树木，并被这些挺过雷电、洪水与虫害的生命感动得心头一震？

因为，在它们的身上，我们触摸到生命最原始的脉动，瞻仰了那种看似被动静立、实则坚忍不拔的身姿与品格。

仰望树梢，我们可以领会一棵古树所搭建的共生共栖的庞大生态系统，如何折射天地之大美，万物之交响。把手放在古树皲裂的树皮上，轻抚它的苍老身躯，感受树皮下依旧流淌的青春活力，我们终可领会何为“不死的精神”，何为“永恒的气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