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缺了石涛的八大山人展，如何体现“师古而不泥古”

展览：墨韵文脉——八大山人与17世纪以来中国写意艺术展

展期：5月20日—8月15日

地点：中国美术馆

正在中国美术馆举办的“墨韵文脉——八大山人与17世纪以来中国写意艺术展”，是为纪念八大山人诞辰400周年而策划。此次展览的锚点是写意艺术中的“师古而不泥古”。泥古，指拘泥于古代的成规或前人的学说。展览展出作品横跨清初至近现代，由八大山人起，至清中期活跃在扬州、以突破常规著称的“扬州八怪”，以及以任伯年、吴昌硕为代表的早晚期海上画派，由赵之谦发轫、吴昌硕集大成的金石写意画派，直至以齐白石、黄宾虹为代表，跨越南北的近现代绘画作品。唯一可惜的是，展览中缺了石涛。

《汗漫悦心册》之《墨鸟》吴昌硕

超越表象，才是真艺术

晚清吴昌硕《汗漫悦心册》中的《墨鸟》附有一则题跋：“鸟不知何名，八大山人时时写之，略摹其意。”在《墨鸥》中吴昌硕摹画了一只独立的鸥，跋文中写道：“……牛羊鼓腹犬高卧，独立一鸥饥看天。”这幅寄寓“独立苍穹”之意的画作与题诗，暗含乱世文人虽清贫却不坠青云之志的孤傲气概。此画作于1927年，那是一个兵荒马乱、民生凋敝、书画领域伪作泛滥的时代。结合吴昌硕所处时代背景来审视画中意境，其精神意涵溢出画外。

吴昌硕的《墨鸟》和《墨鸥》摹画的蓝本是现藏于瑞典东亚博物馆的八大山人《站立的鸣禽》册页。两人画中禽鸟那单腿独立的姿态，在浓墨绘就的躯体对比下显得异常醒目。想要探究其用意，需要提到当代美学家朱良志在《画者东西影》中写道的“不是东西”。这里的“东西”泛指世间万物。书中有这样一个解释：“八大……让人们超越‘东西’，认识到绘画的造型世界是一个虚幻的存在。”换言之，当一个人在讲述画中内容时，实际上是将画作固有的虚幻转变成了讲述者的主观描述，是一种个人经验的投射。吴昌硕的《墨鸥》是“独立一鸥饥看天”；而在八大山人独立的鸣禽中，有人看到独立精神，有人看到孤独和无依的氛围。

此次展览中还有一组有趣的作品对比：八大山人的睡猫和潘天寿的睡猫。八大山人《四条屏》其中一屏上有一只安卧在石间的小猫。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因为它与山石融为一体，成为彼此的一部分。再看它前面的大石，似乎像是回首的虎头。

潘天寿《睡猫》有一题文：“日当午，正深藏黠鼠，莫道猫儿太懒睡虎虎……”这其中的猫睡虎虎，是在形容猫咪睡觉时神态依旧像小老虎一样虎虎生威。画面上的花猫用笔简练，头部伏在前爪上，眼睛呈闭合状，身姿保持着向前的态势——这并不是常见的猫咪睡姿。它横卧在险峻的奇石上，身形显得格外硕大，石旁点缀的兰草与野菊增加了山野意趣。画面告诉我们这是睡猫，又与一般猫不一样，它具有虎一样的神威。这正是潘天寿素有的“强其骨”艺术风格的最好体现。

关于睡猫与虎的关联，朱良志在《画者东西影》中借东晋僧人支道林的色空论来解读八大山人所关注的“实像”：“八大山人画一只似像非像的猫，表现得却是支道林这只‘义虎’。”义虎，象喻支道林本人，象征他杰出的辩论才能。朱教授进一步指出这是在强调一切形色皆非实有。超越表象，才是真艺术。

《站立的鸣禽》八大山人

造最寂静的景，直指人心

吴昌硕题王震《花鸟》的跋文中有“鸟以秋鸣，石以顽古，一亭禅高，雪个禅祖”，“雪个”即八大山人，“雪个禅祖”四字，是对八大山人高深禅宗修养的赞誉。落到绘画上，我们可以将这份仰慕之情理解为：用最少的笔墨，画最平常的东西，造最寂静的景，直指人心。所谓“一亭禅高”，是以危亭独立、俯视尘寰的姿态，喻示一种超然的心境。在八大山人的笔墨中，孤鸟、孤亭与顽石是展览中反复出现的经典图景，更是此次展览中文脉传承的线索。

吴昌硕题王震画作中的“雪个”，是八大山人为僧时所用的别号。朱良志认为，“雪”寓无限天地；个，本指单独一竹，也可指一点微末、一粒尘埃。“个”虽渺小，却是宇宙间一个完整的生命体，是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点。理解了这层含义，再去欣赏八大山人的山水画《秋林亭子》，就不会只感受到孤独和荒寒。八大山人的亭子与倪瓒的亭子都是四面通透、无遮无拦。两人的空亭都并非单纯的视觉符号，也不局限于象征意义，而是寄托着倪瓒笔下“云开见高山，木落知风劲”的宇宙认知。

吴昌硕也画亭子。展出的《风壑云泉》上，亭下是流水，四面无遮。“风壑云泉”刻于苏州虎丘剑池“别有洞天”圆洞内的石壁上，传为宋代书法家米芾所书。意为“侧耳可听风声，举目可赏岩石，抬头可观云彩，低头可以看流泉”。亭内有一人，正在体悟《庄子·天下》中“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傲倪于万物”之道，这也正是前面提到的《墨鸥》的意象。这两幅作品在山人的语境中，具象化了吴昌硕的“金石气”。

《四条屏》局部八大山人

缺少了石涛的展览有些寂寥

提到17世纪绘画领域所推崇的“师古而不泥古”，最先想到的往往是比八大山人小16岁的石涛。他提出的“搜尽奇峰打草稿”，让这一抽象理念变得通俗可感。“搜尽奇峰打草稿”强调的是对大自然的亲身感受，点明了写生和采风的意义。石涛俗姓朱，名若极，为明代宗室靖江王后裔。明灭亡之际，他为躲避祸乱遁入空门，法名原济，号石涛、清湘老人、苦瓜和尚等。其所著画论《苦瓜和尚画语录》至今仍是国内美术院校的核心经典文献之一。

与石涛不同，八大山人并未留下专门的画论著作。这一特点与他长达27年的禅林生涯密切相关——禅宗素有不执着于文字的教义。在展出的八大山人年表中有这样一段记载：“1653年（28岁），拜颖学弘敏为师，深得赏识，成为曹洞宗青原下二十八世传人。”

本次展览中唯一一幅八大山人的书法作品《行书五言律诗》，诗文写道：“朝来暑气清，疏雨过檐楹。径竹欹（qī）斜处，山禽一两声。闲情聊自适，幽事与谁评。几上玲珑石，青蒲细细生。”款识为“八大山人”，钤印“十得”（朱文）。这首律诗尽显精神独立和向内求的意境，正是八大山人作品的底色。

从展出的八大山人年表中可以看到，1694年到1699年间，八大山人与石涛曾频繁隔空对话。比如1696年前后八大山人题石涛《疏竹幽兰图》；同年秋九月，石涛于扬州作《春江垂钓图》寄赠八大山人；1698年，石涛致信李松庵乞八大山人画《大涤草堂图》。往来的文字中，石涛称八大山人为长兄，赞他“淋漓奇古，一代之解人”“金枝玉叶老遗民”“书法画法前人前”“眼高百代古无比”等。石涛晚年自北京南归后长期寓居扬州，八大山人一生主要居于江西南昌，二人一生未曾谋面，这次展览中也并没有石涛与八大山人的对话。

《睡猫》潘天寿

中国美术馆曾于2023年5月至8月，同样以“墨韵文脉”为策展概念，举办了“墨韵文脉——八大山人、石涛与20世纪以来中国写意艺术展”。当时展出了故宫博物院藏石涛作《对牛弹琴图》轴。这幅作品借成语典故表达艺术家的心志：石涛和他的“朋友圈”宁愿弹琴给牛听，也不愿迎合充满假知音的世界。

八大山人的独立精神与石涛的包罗万象，将文人画从程式化的僵局中解放出来。中国画的写意精神，从此获得了宇宙无垠的形而上与“搜尽奇峰打草稿”的外师造化。八大山人以禅意破古法，石涛以变法破古法，理论与实践相辅相成共同影响了后世艺术。缺少石涛作品的八大山人纪念展，显得孤高寂寥。人文世界中深厚的情感交流与精神纽带，是文脉赖以生根的土壤。

文/姜莉芯

编辑/胡克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