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丰年：忽必烈（中篇历史小说二）

忽必烈（中篇历史小说二）

耿丰年

四

阿拉马克委原野之上，日色渐晚。

大军长途行军，人马皆疲。耶律楚材上前拱手请示：“大汗，天色已晚，三军奔波一日，身心俱疲，不如就此安营扎寨，就地宿营休整？”

铁木真放眼暮色四野，微微颔首：“好，传令下去，就地扎营，全军休整。”

暮色垂落，夜幕笼罩草原，一座座蒙古拔地而起，灯火次第点亮，点点火光散落旷野，温暖浩荡。

中军大帐之内，烛火通明。

铁木真正与耶律楚材静坐对谈，商议国事、梳理西征善后诸事。帐帘轻挑，拖雷带着忽必烈、旭烈兀、木花图尔与乌全快步走入帐中，神色欣喜。

一见两位孙儿，铁木真当即起身，威严的面容瞬间漾起温柔笑意。

忽必烈与旭烈兀快步上前，纵身扑入祖父怀中，亲昵无比。

铁木真搂着两个年幼的孙儿，满心柔软，温声问道：“我的好孙儿，你们怎会千里迢迢赶来此处？”

两个少年争相开口，童声真挚：“爷爷，我们想您了！”

铁木真闻言心头一暖，感慨道：“家中营地距此遥遥两千里路途，何其遥远。”

一旁的耶律楚材适时补充：“大汗，两地相距足足两千里路程。”

铁木真轻轻抚摸孙儿的头顶，眼中满是疼惜：“好孩子，小小年纪，奔波两千里路前来迎我，实在不易。”

忽必烈仰着小脸，满眼赤诚：“爷爷，我路上射得野兔，特意带来献给您。”

旭烈兀亦不甘示弱，高声道：“爷爷，我射了一只大山羊，也献给您和阿布！”

看着两个意气勃勃、勇武聪慧的孙儿，铁木真开怀大笑，由衷赞叹：“好！好！你们皆是我大草原上展翅待飞的小雄鹰！”

旭烈兀扬起小脸，稚气争胜：“我打的猎物最大，我才是最厉害的雄鹰！”

忽必烈亦不肯相让：“我箭法更准，我才是雄鹰！”

耶律楚材看着互相较劲、鲜活可爱的兄弟二人，抚须含笑：“好好好，你们二人皆是草原雏鹰，来日必定展翅高飞，成为栋梁之才。”

兄弟二人依旧两两对视，眼神较劲，互不服气，少年模样纯真可爱。

夜色渐深，连片的营帐错落排布，点点灯火穿透夜色，温暖了苍茫荒原。

拖雷带着忽必烈、旭烈兀走出中军大帐，在营地之中缓步闲游。一路奔波，年幼的旭烈兀早已困倦乏力，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满眼睡意。

拖雷见状，轻声叮嘱：“忽必烈，带你弟弟早些回帐歇息。”

忽必烈微微摇头，不舍道：“父王，我还想陪着爷爷再多玩一会儿。”

拖雷柔声劝导：“祖父日夜操劳国事，身心疲惫，不可耽误他歇息。”

忽必烈乖巧应允：“好，我知晓了，爷爷歇息之后，我便立刻回来。”

拖雷望着懂事聪慧的长子，心中欣慰，带着困倦的旭烈兀转身走入寝帐。

夜色静谧，中军大帐烛火摇曳。

铁木真独坐帐中，单手托腮，眉头微蹙，静静沉思天下大势、部族未来，神色深沉。

小小的忽必烈蹑手蹑脚悄悄走入营帐，脚步极轻，无声无息走到祖父身侧，伸出小手，轻轻扯了扯祖父的长须。

铁木真心神未乱，瞬间回神，反手一把将小小的忽必烈紧紧抱入怀中，动作沉稳有力。

忽必烈猝不及防，轻声惊呼：“爷爷！您早就知道我过来了吗？”

朗声大笑，语气带着历经风雨的沉稳与傲然：“傻孩子，爷爷若是连这点动静都察觉不到，这么多年南征北战，早已命丧敌手，何来今日的大蒙古国？”

忽必烈满眼崇拜，仰头望着祖父：“爷爷最厉害！那您给我讲讲故事好不好？”

夜色温柔，帐外星河璀璨。

广袤无垠的大草原沉眠在夜色之中，碧空如洗，繁星点点，满目澄澈辽阔，静谧安然。

营帐之内，烛火温柔。

忽必烈乖乖坐在祖父怀中，小手托着腮，睁着明亮的眼眸，静静聆听祖父讲述过往岁月。

铁木真望着怀中孙儿，目光悠远，缓缓开口，娓娓道来自己坎坷跌宕的年少往事：

“爷爷生于漠北草原乞颜部，我的父亲，是部落酋长也速该。我年少之时，父亲遭塔塔儿部歹人暗害，含恨离世。仇家心怀歹毒，强行驱逐我部族部众，孤立我们一家老小，意图让我们孤儿寡母困死荒原、自生自灭。

那一年，家破人亡、部族离散，我们一家人无依无靠、食不果腹、颠沛流离。全凭着心中一口气、一身韧劲与求生智谋，艰难存活于世。待我长成魁梧少年，本以为日子稍有安稳，不曾想，三场夺命劫难，接连降临在我身上。”

话音渐缓，往事翻涌，岁月沧桑。

思绪回溯，岁月倒转。

夜色之中，旧年画面缓缓浮现。

五

早年的草原营地，数座孤帐孤零零立在荒原之上，寂静萧瑟。

夜色沉沉，一群黑衣杀手趁夜潜行，悄无声息合围营帐，寒刃暗藏，杀机凛冽。

青年时期的铁木真独自掀帐走出，猝不及防遭遇合围。杀手们骤然暴起，挥刃直扑而来，刀光凛冽，招招夺命。

绝境之中，青年铁木真毫无惧色，挺身迎敌，徒手与一众杀手搏杀缠斗，身姿勇猛，悍不畏死。

危急关头，帐中旧部骤然冲出，纷纷拔刀护主，与杀手激烈厮杀。可敌众人多势众，源源不断的敌人层层合围，局势凶险至极。

一众忠心旧部拼死护卫，护着青年铁木真奋力突围，浴血冲出重围。

忽必烈听得心惊不已，忍不住出声追问：“爷爷！那您最后成功冲出来了吗？”

铁木真看着孙儿紧张的模样，淡然一笑：“傻孩子，若是当年没能冲出绝境，今日爷爷又怎能坐在这里，给你讲故事呢？只是彼时我年少势单，并非凭一己之力死里逃生，全靠着父亲遗留的忠心旧部拼死相护、舍命相救，我才得以躲过死劫，保全性命。”

忽必烈静静聆听，若有所思，低声追问：“那后来呢？”

铁木真目光愈发悠远，语气沉肃：“彼时我身为家中长子，肩负全家性命。为躲避泰赤乌氏的追杀，我带着母亲、弟妹一路逃亡，藏身不儿罕深山之中，避世数年。数年颠沛流离、隐忍求生，日日心惊、步步谨慎，也正是那段绝境岁月，磨出了我隐忍刚毅、永不言败的性子。”

帐内一片寂静，忽必烈低头沉思，小小的心中，已然懂得乱世不易、英雄多难。

铁木真低头看向沉默的孙儿，轻声问道：“听着这些凶险旧事，你可是心生畏惧了？”

忽必烈用力摇了摇头，眼神澄澈坚定，毫无惧色。

铁木真轻轻颔首，声音愈发深沉，缓缓道：“可这，仅仅只是磨难的开端罢了。我至今清清楚楚记得，那是一个风雪滔天、寒彻入骨的夜晚……”

话音未落，岁月再次沉入苍茫过往，新的劫难，即将缓缓展开。

帐内烛火悠悠，铁木真的故事还在继续，思绪飘回当年藏身不儿罕山区的艰难岁月。

彼时山中马棚，夜里风雪狂啸，寒风卷着碎雪拍打木棚，四下一片漆黑。一群贪财盗马贼压低声音，鬼鬼祟祟摸进棚中，几匹骏马正低头啃食干草。贼人悄悄牵住马缰，打算悄无声息将马匹全部盗走。

就在他们即将牵马走出棚门的刹那，铁木真骤然从阴影里现身，二话不说冲上前与盗马贼缠斗。拳脚相撞，刀影乱舞，混乱间一支冷箭破空而来，正中铁木真咽喉，他剧痛难忍，重重摔倒在雪地之中。

千钧一发之际，一名素不相识的青年持刀奔来，孤身冲入人群，奋勇厮杀，将一众盗马贼尽数赶跑，马匹全数夺回，铁木真方才捡回一条性命。

忽必烈听得心神激荡，满眼崇拜望着祖父：“爷爷，您真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铁木真闻言心生豪迈，抬手拎起身旁酒壶，仰头大口痛饮，烈酒入喉，驱散一身岁月风霜。

忽必烈歪着脑袋，心中藏着疑惑，大胆发问：“爷爷，我有一事想问。您不曾读书识字，为何依旧能创下偌大基业，成为天下公认的大英雄？”

铁木真放下酒壶，缓缓开口：“好孙儿，爷爷虽不通文墨，却懂得收拢天下有才学之人。耶律楚材你也日日相见，当年我攻破金中都，将他收至麾下。他通晓儒家治国之道，为我大蒙古国拟定诸多安邦施政的方略，为部族兴盛立下莫大功劳。”

忽必烈低声喃喃自语：“果然和额吉平日里教导我的一模一样。”

次日天光放晴，阿拉马克委的原野上风清草绿。铁木真、拖雷、忽必烈、旭烈兀、耶律楚材、木花图尔、乌全一行人同乘骏马，并肩驰骋在旷野之上。

一路奔行，拖雷侧头看向身旁长子，轻声询问：“忽必烈，昨夜你留在祖父帐中闲谈，可曾耽误爷爷歇息？”

忽必烈眼中满是崇敬，高声回道：“阿布，祖父实在太了不起。昨夜听他讲遍过往磨难，我学到无数道理，他是真正的盖世英雄。”

头顶碧空澄澈，几缕薄云缓缓飘荡，自在舒展。

六

时光匆匆流转，转眼已是公元1227年，成吉思汗二十二年。

多年间，铁木真三次兴兵征伐西夏，曾经称霸西北两百载的西夏王朝无力抗衡，最终俯首称臣。可铁木真看着一众兄弟、子孙满堂，心中始终藏着一份忧虑：倘若自己撒手人寰，偌大蒙古帝国难免四分五裂。他召集族人商议，将广袤国土划分为八个兀鲁斯，分授四位弟弟与三个儿子管辖。

依照蒙古“幼子守灶”的古老规矩，铁木真最疼爱的幼子拖雷，得以统辖以克鲁伦河畔大斡耳朵为核心的中央兀鲁斯，手握十三万大军中的十万精锐。

正当他整顿兵马，计划全力挥师攻伐金国之时，七月十二日，铁木真于六盘山下清水县染病离世，依照遗命，由拖雷暂摄国政，监理整个蒙古汗国。

茫茫草原之上，少年忽必烈独自策马狂奔，行至一处平缓草坡，翻身下马，静静伫立，抬眼望向流云翻涌的天际，神色哀伤。

木花图尔策马匆匆赶来，见他模样，心中了然。忽必烈双膝跪地，对着长空哽咽呼喊：“爷爷！”

木花图尔连忙上前将他扶起，二人牵着马，沉默地缓步走在青草之间，满心皆是对成吉思汗的思念。

不久，盛大的库里勒台议事大会、在巨型金帐中召开。帐内坐满蒙古宗王与朝中重臣，气氛肃穆压抑。拖雷、窝阔台、耶律楚材居于帐中主位。

依照蒙古库里勒台制度，大汗驾崩之后，新任大汗必须经由全体宗王共同议事推选方能继位，汗位空缺期间，由幼子拖雷监国摄政。公元1229年秋日，诸王大臣齐聚一堂，商议推举新主，各方争执不下，大会整整僵持四十天。察合台全程鼎力支持窝阔台，拖雷势单力孤，万般无奈之下，只得顺应众人之意，拥立窝阔台登上大汗之位。

窝阔台起身，对着满帐宗王拱手致谢，神色庄重。拖雷垂着头，满心失落，默默不语。

散会后，拖雷失魂落魄回到自家营帐。唆鲁禾帖尼带着蒙哥、忽必烈、旭烈兀快步上前相迎。

拖雷长叹一声，语气沉重：“汗位，终究要交到窝阔台手中了。”

唆鲁禾帖尼柔声宽慰：“交出去便交出去，你依旧是这个家的依靠。”

年长的蒙哥满心不平，愤然开口：“凭什么要把大权拱手让给叔父？”

忽必烈也跟着执拗附和：“不交，我们绝不交出去！”

唆鲁禾帖尼神色一敛，严肃劝诫二子：“休要胡乱言语。库里勒台大会的决议，全蒙古族人都看在眼里，若是拒不遵从，只会被天下人唾弃。”

年幼的旭烈兀不知其中利害，只是怯生生抱住拖雷的大腿，一言不发。

拖雷抬手摸了摸幼子的头顶，沉声道：“不必再多争执，祖父临终前再三叮嘱，要我们兄弟同心，不可内斗。”

思绪再度回溯到成吉思汗离世前夕。

六盘山下，大军连绵行进，旌旗遮野。铁木真、窝阔台、拖雷、耶律楚材各乘一马，行于队伍正中。行至中途，铁木真身子一歪，痛呼一声。耶律楚材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搀扶，窝阔台与拖雷也慌忙策马奔至父亲身侧。

众人将铁木真扶入临时营帐，他静静躺在地铺之上，气息微弱。窝阔台、拖雷、耶律楚材围在榻边，寸步不离。

铁木真目光扫过两个儿子，一字一句郑重嘱托：“日后由窝阔台继承我的汗位。他心性沉稳，见识高远，眼光谋略皆胜过旁人。我选定他接管帝国，将偌大汗国交到他手中，你们所有人都要一心辅佐窝阔台，兄弟之间务必精诚团结，不可互生嫌隙。”

窝阔台、拖雷与耶律楚材连连点头，牢记遗命。

先帝心中自有长远考量：蒙古帝国初具规模，四处疆域辽阔，单单依靠能征善战的武将远远不够，更需要一位擅长治国理政的君主稳固基业，完成未竟大业。窝阔台足智多谋，统筹治理的才干远胜专注征战的拖雷。为了整个帝国的长远未来，成吉思汗压下对幼子拖雷的偏爱，打破草原幼子守灶的传统，择贤而立，指定窝阔台为汗位继承人。

夜色笼罩拖雷的营帐。

拖雷与唆鲁禾帖尼并肩躺在地铺上，帐内静悄悄的，无人言语。

拖雷辗转难眠，低声开口：“你怎么还未安睡？”

唆鲁禾帖尼眉宇间藏着几分忧虑：“窝阔台确有治国之才，只是人心难测，往后行事，我们总得常怀防备之心。”

拖雷沉默不语，缓缓闭上双眼，心中万千思绪无处诉说。

隔壁营帐，少年忽必烈早已沉沉睡去，卧在地铺之上，眉眼安然，梦里尽是随祖父驰骋草原的快活光景。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