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我有个邻居阿姨，今年78岁了。
她年轻时候是文工团的，能歌善舞，长得特别漂亮，身材也好，走到哪儿都被人多看两眼。她从小在城市长大，家境优渥，没吃过什么苦，人也单纯善良。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六十多岁了，但举手投足间还能看出当年的气质。
她老伴儿比她大三岁，81了。老爷子是1945年生人，从云南深山农村考上了名牌大学，那个年代的大学生真是凤毛麟角。大学毕业以后在化工单位工作，工资待遇也很好。年轻时人也帅气，两个人站在一起，谁看了都说般配。
可般配只是表面。
老爷子工作性质要经常出差，出差在外，身边就没断过女人。这些话，阿姨不是没听过。街坊邻居传，同事朋友也拐弯抹角地提醒过。她不闹，也不离婚。一来她是真的爱他，爱到可以装糊涂。二来她很依赖他，家里大事小事都是老爷子拿主意，她连家里到底有多少存款、存在哪个银行都不知道。
她就这么忍了一辈子。
阿姨有两个孩子，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基本上都是她一个人拉扯大的。老爷子常年不在家，偶尔回来了也不管事。女儿后来当了工会主席，儿子在苏州开了家公司，日子都过得还不错。可两个孩子对父亲都没什么感情。女儿每次回家，对父亲冷淡得很，话都不愿多说。儿子更不用提了，能不见就不见。
不是孩子不孝。是这个做父亲的，年轻时把他们的心伤透了。
两年前，阿姨查出来老年痴呆。
刚开始只是忘事儿，后来慢慢不认识人了。可她骨子里的善良一点没丢。保姆跟我说，阿姨已经记不清我是谁了，但有一回我去阿姨家，她还叮嘱保姆：“来客人了，要去买菜买肉。”
她唯一没忘的，是她那个老伴儿。
老爷子只要一出门，哪怕只是下楼倒个垃圾，阿姨就在家里到处找，嘴里还念叨着：“是不是又去找那个野女人了？”
你看，她都痴呆了，那些年轻时候受的伤，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可老爷子呢？
不但没有愧疚，反而变得越来越过分。
他看上了家里的保姆，一个50多岁的离婚女人。两个人眉来眼去的，保姆喜欢穿旗袍，老爷经常给她钱买旗袍。子女知道了以后，坚决把那个保姆换掉了。
可老爷子不死心，跟那个女的偷偷还联系着。那个保姆隔三差五就来家里吃饭，老爷子专门买她爱吃的菜，殷勤得像个年轻小伙子。
对自己的老伴呢？
早上就一碗稀饭，一个馒头。没别的了。
牛奶不给喝，鸡蛋也说不能吃。
上周末我买了一箱牛奶和一兜土鸡蛋去看阿姨。吃饭的时候我跟老爷子说：“叔叔，你们年纪大了，早饭要吃得营养一点，牛奶鸡蛋不能少。你看阿姨瘦得皮包骨头，我估摸着也就70来斤。”
老爷子面不改色，说：“她不能喝牛奶，一喝就拉肚子。”
我当时还信了，说：“那换羊奶粉嘛，羊奶好吸收，不拉肚子。”
下午我从阿姨家出来，保姆送我下楼。到了楼下，保姆拉住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想起来都发冷的话——
“你阿姨不是不能喝牛奶，是你叔叔舍不得给她喝。他是想快点把你阿姨熬死，好娶以前那个保姆。”
阿姨每个月退休金六千多，老爷子一万二。两个人存款一百多万。
可这一百多万，阿姨花得上什么？
儿子从苏州回来看她，想在家里住一晚，老爷子不让。理由是什么？说他儿子洗澡要浪费水电气。儿子只能自己住酒店，想多陪陪妈妈，就带着阿姨出去吃饭。保姆跟我说，她有好几次看见阿姨的儿子站在楼下，望着二楼自己家的窗户，眼眶红红的。
那是他妈住的地方，那也是他自己的家。可他回不去。
女儿倒是嫁得好，住别墅，每次来都给阿姨买一堆营养品和衣服。可女儿对老爷子，冷得跟冰一样。
女儿现在也生病了，所以阿姨只能由叔叔和保姆照顾。
阿姨没生病的时候，对我家小孩特别好，经常给孩子买衣服买水果零食。也常跟我聊天，教我做人的道理。她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把任何一样东西做到极致，你就算成功了一件事。”
她这辈子，把善良做到了极致。
可善良没保护好她。
那天从她家出来，我心里堵得慌。我想起她年轻时那么美，那么爱美、爱打扮，现在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想起她这一辈子，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忍了又忍，退了又退，把所有筹码都压在了婚姻上，最后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老年痴呆以后，连一个鸡蛋都吃不上。
换来了她的枕边人，天天盼着她早点死。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家二楼的窗户。不知道阿姨这会儿是不是又忘了我是谁，又或者又在满屋子找她那个老伴儿，嘴里念叨着“又去找哪个野女人了”。
她念叨了一辈子的事，到老了、痴呆了，还在念叨。
而她念叨的那个男人，正在算计着怎么让她早点走。
我回到家，把牛奶和鸡蛋的购物小票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不是心疼那点东西。是觉得这世上有些人的人心，真不如那一口牛奶值钱。
你说，婚姻到底是什么？我不替你想答案了。你自己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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