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浔阳城南三十里,有村名螺塘。村前一方水塘,形如田螺,据说下面压着一只神螺。
民国二十五年,螺塘村李姓族人请来江西风水名师刘半仙。
刘半仙绕塘三匝,指塘心漩涡道:“此田螺地,葬亲者后人出三斗三升芝麻官。”
李家连夜将祖坟迁至塘心岛。
此后十年,李家果然出了三个县长、七个团长。
直到某个雨夜,已升任保安团团长的李家长孙李耀祖,梦见一个螺壳女子对他哭诉:“你们压住了我的壳,我快喘不过气了。”
次日,李耀祖命人抽干塘水,果然在塘底挖出一个水缸大的螺壳,壳已裂成三瓣。
螺壳移走的当晚,李家祠堂的无名火燃了三天三夜,族谱烧成飞灰。
有人说看见火中有个螺形人影,顺着浔阳江游走了。
螺塘村的田地养人,这话是老辈子传下来的。
田是水田,一层一层垛在山坳里,从高处望下去,活像谁拿镜子碎片拼了一面坡。田埂上种着豆角,豆角藤爬得满世界都是,紫花白花开了谢,谢了开,好像不知道累。村前那口塘最是稀奇,圆咕隆咚的,偏生水面旋着一个温柔的涡,一圈一圈往心里收,日子久了,看塘的人也跟着往心里收,收得心都静了。
李家是村里的大姓。祠堂修在塘北的高地上,青砖黛瓦,檐角翘得高高的,像是要够着什么。每年清明,李家的男丁在祠堂里排成几排,磕头的动静齐刷刷的,震得地上的灰都跳起来。
“咱家祖坟原先在南山坡上,”李老太爷每逢有人问起,总要捋着山羊胡从头讲起,“民国二十五年,请了刘半仙来看。刘半仙是江西过来的,走路不看道,光看山。他在咱们村转了三圈,到塘边就不走了,拿手指着塘心那个漩涡说——‘此田螺地,葬亲者后人出三斗三升芝麻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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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斗三升芝麻官”这说法太诱人了。李家当晚就开了族会,第二天天不亮,南山坡上的祖坟就起了。棺材是套着大缸的,几个人用竹杠抬着,踩着露水往塘心岛上送。塘心岛其实不算岛,就是水中央一块冒头的泥滩,长着几丛芦苇。棺材往那儿一放,芦苇都矮了三分。
后来呢?后来李家真就起来了。李老太爷的儿子李德胜当了县长,侄子李德全也当了县长,隔房的李德林调到省里,也算半个县长。再往下数,团长出了七个,营长连长多得像地里的稗子,数都数不清。螺塘村的人说,李家这是把官运都吸到自个儿家里去了。
李耀祖是李德胜的大儿子。他出生那年,李家刚在塘心岛上埋下第二口棺材——他爷爷的。他从小在螺塘边长大,看那漩涡看得比谁都多。漩涡里的水是青黑色的,转起来慢悠悠的,像一只睡着的眼睛。他有时候往水里扔石子,石子沉下去,漩涡照转不误,好像根本没那回事。
他二十三岁那年当了保安团团长,骑着高头大马回村,马蹄踩在田埂上,把豆角花踩烂了一片。村里人站在路边看,有人喊“耀祖回来了”,有人喊“李团长回来了”。他爹李德胜站在祠堂门口,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却没什么笑模样。
“回来就回来,闹这么大动静做什么。”李德胜说。
李耀祖从马上跳下来,靴子上的泥甩出去老远。“爹,省里来的命令,让我在浔阳一带驻防。往后常回来。”
那晚李家在祠堂摆了酒,桌上是塘里捞的鱼,田里掐的菜,坛子里启的陈年米酒。酒过三巡,李耀祖有点上脸,端杯站起来:“咱家能有今天,全靠塘里那只螺。刘半仙说得对,三斗三升芝麻官,我看还远远不够。”
他叔叔李德林在省城当差,没回来,托人捎了封信。信上说,省里最近要重新勘定各县地界,让家里把螺塘村周边的地契都收拢收拢,别让外人占了便宜。
那天晚上李耀祖睡在祠堂西厢房。房子是新修的,梁上还带着刨花的香味。他做了个梦。
梦里是螺塘。但塘大得没边了,水是惨白的,像兑了水的米汤。塘心的漩涡还在转,转得比平时慢,慢得能看见水底。水底有东西,青灰色的,圆鼓鼓的,一圈一圈的螺纹盘到顶。是个螺壳。螺壳在动,一伸一缩的,像是里面的东西在喘气。喘得很费力,每喘一下,螺壳就裂开一点细纹。
然后螺壳里伸出个脑袋来。是个女人脑袋,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脸白得像塘底的泥。她张嘴说话,声音像是从水底闷上来的,含含糊糊的。
“你们压住了我的壳……我快喘不过气了……”
李耀祖醒了。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塘面上笼着一层水汽。他坐起来,后背上全是汗,黏糊糊的。
“瞎梦。”他跟自己说。
可是第二天又做了同样的梦。第三天也是。第四天夜里,那螺壳女人从水里伸出手来,手指细长细长的,指甲缝里嵌着青苔,够着他的脚脖子。他猛地一蹬,醒了,脚脖子上一圈冰凉。
第五天早上,李耀祖把副官叫来。
“找几个人,把塘里的水抽了。”
副官愣了下:“团长,那是风水……”
“我叫你抽你就抽。”
抽水用了三天。头一天抽掉一半,塘底的淤泥露出来,黑乎乎的,冒着泡。村里人围在塘边看,交头接耳。李老太爷拄着拐杖走过来,拐杖戳在地上笃笃响。
“耀祖,你这是做什么?”
“爷爷,塘底下有东西,我得看看。”
“刘半仙说了,塘不能动……”
“刘半仙说的多了。”李耀祖打断他,“他说三斗三升芝麻官,咱家哪止这些?底下肯定还有好东西。”
第二天水又下去一截,塘底中央隆起一个青灰色的圆顶,水淋淋的,比磨盘还大。围观的人倒抽一口凉气。李耀祖站在塘边,手攥着栏杆,指节发白。真是螺。跟他梦里见的一模一样。
第三天清早,最后一点水也被舀干了。塘底那个大螺壳完整地露出来,青灰色,螺纹一圈一圈盘到顶,壳口朝下扣在泥里。壳身上裂着几道缝,最宽的那条能伸进两根手指。李耀祖让人拿绳子套住螺壳,往上拉。绳子绷紧了,螺壳动了动,发出沉闷的声响。再一使劲,螺壳翻了个个儿,壳口朝天。
壳里空空的。只有一汪浑水,水底沉着几片碎螺肉,已经烂成糊了。
“空的?”李耀祖凑近看,“就这?”
话音刚落,螺壳咔嚓一声,从中间裂成三瓣。裂开的时候有一股气冲出来,又腥又凉,扑了李耀祖一脸。那三瓣螺壳倒在地上,像三片破瓦。
那天晚上,李家祠堂起了火。
火是从祠堂正中的牌位后面烧起来的。守夜的李老头说,他听见牌位嗡嗡响,像有东西在说话,然后火苗就从木头缝里钻出来了。火势快得邪乎,青砖墙都挡不住,一袋烟的工夫,整个祠堂顶就烧穿了。
李家人从四面八方跑过来救火,水桶、脸盆、瓢,能用的都用上了。可泼上去的水像泼在油上,火苗反而蹿得更高。有人看见火里有东西在动,螺形的,人形的,说不清楚。那东西从火里升起来,顺着风向浔阳江的方向飘,飘到江面上,一头扎进水里,就不见了。
火整整烧了三天三夜。烧到最后,祠堂只剩四面黑墙。族谱放在供桌底下的樟木箱子里,烧得只剩一圈灰,风一吹,纷纷扬扬的,像黑色的蛾子。
李耀祖站在废墟前,脸被火烤得通红。他想起那个梦。梦里那个女人说喘不过气。他把她最后的壳也劈开了。
后来呢?后来李家就没后来了。李德胜县长第二年换届没选上,李德林在省城被人告了贪污,下了大牢。七个团长散了四个,剩下的三个,两个在战场上没了消息,一个回了老家种田。李耀祖的保安团被裁撤,他带着剩下的人往北走,再没回来过。
螺塘村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田还是水田,豆角花还是开了谢谢了开。只是塘干了,干了就干了,再没蓄上水。塘底那块地倒是肥,有人种过一季稻子,长得比别处都好,稻穗沉甸甸的,压弯了腰。
可没有人再去碰塘心了。那个漩涡早没了,可村里人走过塘底的时候,总觉得脚底下有东西在转,一圈一圈的,慢悠悠的,像一只睡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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