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彭伟
“天水净无滓，烹茶沦性灵。才倾香已泛，一盏眼双青。麦饭堪消受，诗怀共窈冥。欣然午睡足，魂梦有余馨。”这首五律《试茶》录自清雍正七年岁贡——江苏白蒲吴宗的诗集。天水茶、麦子饭，正是白蒲人的布衣美食，延年益寿。清乾隆年间，诗人郑板桥寓居白蒲，品茶食饭，齿绕馥馥，心怀戚戚，仿若“化诗入联”，援笔撰下楹帖：“白菜青盐粯子饭，瓦壶天水菊花茶。”
诗淡美，联清妙，所言光景，已去约两百年，但我不陌生。有别于郑板桥隐世休闲，浸淫粗茶，我痴情天水茶，自有缘起。我生于如城，是白蒲往北不足30公里的一座古镇。如城与白蒲，同属如皋，习相近，俗相同——深巷里、幽庭中，不少人家都置上几口瓮，大大小小，储存天水。如皋滨江临海，河水偏苦偏咸，考究的人家，惯饮天水茶。母亲从小并不热衷于天水茶，可人过中年，体内胆囊结石不定时作怪，痛起来，脸涨红，眼昏花，虚汗涔涔，泪水潸潸，捂紧肚子，仍无济于事。看过西医，吃过中药，结石颇难除尽，时不时隐隐作痛。有位百岁玩友，念叨“长寿经”：“天话（如皋方言：谈谈吹吹的假话）少说，天水多喝，结石可控。”母亲听闻，半信半疑。我说不无道理，“天水净无滓”，水净洗石啊。母亲托古董商淘来四口黄色大瓮，又请铁皮匠打制白皮铁盖。
“万事俱备，只待天水。”所谓天水，就是雨水。一年到头，四季下雨。何时等雨，吴宗另有诗作：“夏秋之间雨势斗，挹彼注兹盈大缶。”所言“夏秋之间”，更偏重于盛夏时节。老人们有言，天水要等莳霉天（梅雨天）的，又以莳雨为上。逢夏入梅天，母亲已清理过大瓮。“轰隆隆”，闪电如龙穿过云层；“哗啦啦”，乌云如龙吐来雨珠。我在楼上阳台观雨，母亲在楼下头披毛巾。初雨过檐脏，中雨猛且净，末雨小而弱。母亲深谙其理，耐心候着雨势。片刻过后，雨水循着亮晶晶的玻璃顶顺势而下，雨帘似练，雨脚如珠，母亲踩着“噼里啪啦”的雨声，冲向大瓮，逐一打开铁盖。叮咚才止，叮当又起，雨水跳珠似的，坠满大瓮。母亲顾不上雷电雨雾，又冲向瓮边，操起一把舀子，定睛巡视，及时舀去不洁的雨水。结果我家的天水，先经沉淀，后又换瓮，清冽透明，从未见过孑孓。天水白茶，天水绿茶，母亲长饮入口，胆囊结石竟不折腾她了。
我不仅好茶，亦好天水。探析缘由，我肥胖，惧高温。仲夏燠热，何以逭暑？天水温藿香。我采几片藿香撒入壶中，天水温热不比滚水泡藿香：“才倾香已泛”，倒像“藿”字说文——芳“草”像一只“隹”（短尾鸟）从“雨”中匆匆掠过，扬起涟漪似的水花，渐渐氤氲出淡淡叶香。天水泛翠，温作一壶青瓷；水泡渐浮，黏附叶脉，仿若冰裂纹渗出钻石粉，微光流转。天水的清静，藿叶的清香，融入一壶，啜上数口，满满清凉。藿香可独饮，不必独食。如城晚茶，不一而足。油炸虾糍与天水藿香可谓绝配，虾糍又大又圆，油渍闪闪，虾壳烁烁，宛如玉嵌金盘。本地有人言，食用早餐烧饼与豆腐脑，就是“吞月亮，抽白云”。我思忖着午后享用天水藿香茶与虾糍，不正是“端青瓷，托金盘”吗？咬上几口虾糍，脆嘣嘣，热腾腾，赶紧喝上几口天水藿香茶，浓了香气，淡了油腻。
己亥暑期，西泠印人李夏荣造访。我请他饮天水藿香茶，吃油炸虾糍，夏荣兄笑脸“笑纳”。我提及郑板桥的那副名联，又自嘲身肥体虚，须赖天水补气益寿。他铭记于心。秋后，他赏玩汉砖拓片，偶见刻文“延年益寿”，即刻打来电话，谈笑风生：瓦壶烧天水，砖石镌延年。入冬，夏荣兄真刻下一方“延年”印，馈赠予我。印泥轻钤，几笔红字；天水轻抿，几抹青叶。往后余生，夏收梅雨，夏泡藿香，举目赏印，低头品茶，延年秘笈尽在一壶天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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