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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视频 | 77、柯诺
采写 | 柯诺
2010年,香港荃湾享和街发生一桩令人心碎的弑亲案。一名患有精神分裂症的15岁少年,在家中杀害了母亲和12岁的妹妹。
十多年后,这个故事被搬上大银幕,片名叫《爸爸》。
正如片名所言,影片将镜头对准悲剧发生后父亲的心路历程:他旁听庭审,定期去精神病院探望儿子;他思念妻女,在信纸上倾诉悲伤;他自责、孤独,心被掏空了,却始终无法恨那个孩子。
《爸爸》由翁子光编剧、导演,刘青云、谷祖琳、苏文涛、熊诺颐主演。影片在香港上映后,票房突破两千万港币。刘青云凭此片五夺影帝,其中第四度拿下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主角,第五度获得香港电影评论学会大奖最佳男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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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奇案片中,翁子光已经深耕出了一条独属于自己的创作路径。
在接受1905电影网《对话》栏目采访时,他说:“观众看翁子光的奇案电影会有预期,相信会处理得不一样,不是纯猎奇和血腥。我喜欢真人真事,喜欢解构人在里面的状态。很多人说,一个导演一辈子只拍一部电影,我刚好找到一种方式,去表达自己对人的存在的看法。”
《爸爸》用生活流的拍法来接近这桩奇案,以最平实的视角挖掘角色的内心世界。一幕幕日常,一段段回忆,一点一点拼凑出一个破碎却无法放下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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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当天,正是电影在内地院线上映的首日。翁子光坦言:“我的电影比较慢热,有人说有门槛,不是能马上看进去,但喜欢的影迷不少,需要靠口碑慢慢发酵。希望电影院多给一点机会,观众多走两步,因为排片不多,找影院和场次真的不容易。”
当下他的创作热情,也已经被点燃:“我希望有条件继续拍下去,为电影做更多,把好的、美的东西分享给大家,这样我们就成为影友了。”
01
没有提供答案,而是表达无常
写完《踏血寻梅》剧本后,翁子光看到了这个案件。一开始,是另一位导演找他做编剧。“我特别震惊,因为案发地离我家非常近,我对那一区太熟悉了,感觉像某种天意。”后来,他决定自己来当导演。
他鼓起勇气,去拜访了那位原型父亲。“他给我讲了很多家庭故事。我一直想拍家庭伦理题材。”真正触动他的,是这位父亲对家人的情感、对故人的思念,以及对患病儿子的态度。
父亲给他看了很多信。有写给已故太太的,因为思念太重,精神科医生建议他用写信来纾解悲伤,以免陷入重度抑郁;也有儿子写给他的信,以及父子间的聊天记录。
一夜之间,儿子杀了妈妈和妹妹,家庭分崩离析。这种极端处境让翁子光意识到:家庭的幸福不是必然的,我们表达爱的方式,也许还能做得更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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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和很多观众一样,很难接受‘病’是唯一原因,但他最后不得不接受。”翁子光说,原型少年患有思觉失调,这种病症的破坏力极大,会让人相信不该相信的东西,黑白颠倒,逻辑混乱。
作为创作者,他也不能重新编造儿子的杀人动机。“我不能给出一个绝对的答案。如果给了,对这位父亲多年来找不到答案的状态,对大家理解这个病,都不公平。”
所以,《爸爸》不是在给答案,而是在表达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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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里,爸爸会反思自己在教育上是不是出了问题。“他有点父权,希望儿子听话,比如让儿子去茶餐厅打工,学习服从。”儿子在正常关系里的表现,“到底是青春期反叛,还是病的浮现?我在电影里也有表现。”
翁子光透露,父亲讲完所有故事后,提出的唯一条件是:不要去找他的儿子。从始至终,翁子光都没有接触过那个少年。
整部电影的视角,也由此被锁定,紧紧地贴着“爸爸”。
02
在爸爸思绪的牢笼里游泳
《爸爸》的叙事方式非常特别。翁子光摒弃了传统线性结构,沿用原型父亲碎片化、时空交错的讲述方式。
“爸爸讲故事时,时空是跳跃的。他常常坐在我面前,精神却回到了过去组建家庭的时候。我跟着他的思路跳跃,像进行了一场时空旅行,经历了这个中年男人的小半生——家庭如何组成、又如何破碎。整个过程不是顺拐的,不是从头到尾的。”
在翁子光看来,这位父亲讲述的节奏和顺序,“自带电影最需要的蒙太奇”。“他思念故人时的凌乱,家庭记忆的零碎感受,就像一首诗。我基本挪用到电影里,像进入爸爸思绪的牢笼里游泳,沉浸于他的思念,和他对如何与儿子相处未来的茫然。”
后期剪辑进一步打磨了这种时空跳跃感。“比如,一场葬礼火化之后,紧接一场产房出生的戏,时间一跳,你就觉得:人生就是这样。”就像刘青云说的:时间最残忍,但也最温柔。“时间给了你空间去淡化伤害与仇恨,但它不等你,会一直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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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以家庭成员的名字,作为章节区隔。“让观众理解爸爸怎么去看女儿、看太太、看儿子。”翁子光解释,“就像贾樟柯的《三峡好人》用烟、酒、茶、糖区隔,让观众有一个停顿,有一个往下看的方向。”
观众需要切换视点,透口气,因为这个过程很沉重,但也有家庭美好的时刻。“很多人说这部电影有后劲,因为它一直在回荡,不是看一次起承转合就结束了。”
03
空间、照片与记忆
《爸爸》在视觉上同样考究。
和主流电影常用的16:9画幅不同,影片采用了4:3画幅,像旧时录像带的感觉。“小时候拍的DV就是4:3,家里很多这种磁带,在电视上放出来就是这个比例,像回忆的一部分。”翁子光说,窄画幅也让视线更聚焦在人物身上,在香港地少人多的都市环境里,形成了独特的美学效果。
空间叙事,是他格外在意的部分。案件真实发生的地方,茶餐厅就在家对面,两夫妻24小时经营,白天黑夜都能看见对方。“观众看场景不只是看人,空间能帮助讲故事和情感表达。”
不过,电影没有在原案发地拍摄,“不想影响当地居民,不想勾起他们的回忆”。唯一去实地拍摄的场景,是儿子最后被警察发现的荃湾公园。“白天大家去那里玩,很温馨;晚上冷清空荡,正好代表角色的心理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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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子光介绍,他这次用了很多长镜头、主观视角,切换焦点,拍爸爸的背面,也拍人被“困住”的感觉。“这都给了我作为导演很大的表现空间。”
电影里反复出现数码相机、手机、家庭照片这类与拍照有关的物件。他的很多电影都有拍照的元素,比如《明媚时光》里的拍立得,《踏血寻梅》里郭富城演的警察在每个案发现场拍“到此一游”。
“照片只是残影,但它有纪念价值:把一刻定格下来。那一秒永远停留,谁也改变不了。”翁子光说,“父亲痛苦,是因为过去不再拥有,没法再经历。但那个事存在过,有机会回味,也很宝贵。照片就是这种想法的替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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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刘青云,恰到好处的分寸
在“市民刘先生”街头采访爆火之前,翁子光就在筹备《爸爸》了。刘青云身上那种香港市井的烟火气,与他心中对这个人物的想象不谋而合。
刘青云的演技不必多说。这次真正花费心思的,是如何与毫无表演经验的素人演员苏文涛,找到一种平衡后的表演节奏。
“他不可以用一种很老练的方法,因为儿子跟不上;但如果儿子完全松懈,观众也会觉得太随意。”于是,他们的表演节奏相对放慢,对白更接近生活里的松散随意,没有强烈的编排感,区别于常规剧情片的节奏。
在拍摄现场,刘青云的表演依然超出了他的预期。有一场戏印象特别深——
刘青云饰演的爸爸,在房间里收拾太太和女儿的遗物,“他的眼泪不断流下来。一般演员哭了,镜头赶紧凑过去拍。但刘青云一哭,他反而挡住镜头,离开摄影范围。因为他觉得这场戏不应该这样哭出来,应该控制着去演。”
翁子光赞叹:“他在光影之下的感觉非常美妙,演得不多也不少,完全沉浸在那个状态里。这是他在整部电影里很有代表性的一场戏。”
凭借《爸爸》,刘青云横扫了香港电影金像奖、亚洲电影大奖等多个最佳男主角。
除了他,梁朝伟、郭富城、许冠文、春夏、白只、张颂文......很多演员都通过翁子光的电影站上领奖台。
谈及原因,他说:“我的创作以人物为先,喜欢对人物的动机和心理做内化的描写。可能因为这样,演员有表演的空间,观众也能从角色里看到更多内在的东西。”
他选演员也不看知名度,“更多从人物出发”。见面不一定是试戏,更多是聊天,了解对方的生活和想法,因为他相信”表演是要把一部分真实的自己拿出来,不可能完全靠纯技术去演”。
“我一直很幸运,每次都找到很好的演员。他们比我更懂演戏,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些内容和适配的空间,他们自己就会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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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不要跟风,找到自己的纯粹
这几年,翁子光的作品数量明显增多,他坦言创作经历了不少变化。
过去一部电影磨上好几年,慢工出细活。中间也经历过市场热钱涌入、自我信念被一点点磨掉的日子。如今,他希望能“更纯粹地做电影”,每年推出两三部不同风格的作品,让观众看到对比,对电影行业多些希望。
“现在的电影市场有一种‘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感觉。一部电影的票房突然飙高,另一些马上被抬走。我们能不能多一些中型的、能养活自己的电影,让观众有选择?”他说,“我成长的年代,大家看电影不是凑热闹,是有自己的爱好和审美判断。要不然,也不会有王家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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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子光不只做导演、编剧,也当监制、制片人,帮其他导演融资。“我想鼓励创作人,不要让他们一直陷在焦虑里。很多人会跟他们讲大数据、讲怎么接地气,本来创作是很美好的事情,却变成一种很不好的压力,变得不纯粹。”
在他看来,今年现象级的《给阿嬷的情书》就很纯粹,给行业树立了典范。“蓝导演坚持了很久,他鼓励我们:纯粹能成功。但要不要跟着这部电影的做法走?我觉得这种纯粹是跟不了风的,它更多是提醒我们回头去找自己的纯粹。”
而《爸爸》,就是翁子光心目中最纯粹、最想拍出来的那部电影。“在审美上,在整个世界观上,它是最能代表我的其中一部电影。”
电影快上映时,翁子光再次联系了那位父亲,问他愿不愿意来看。对方告诉他,十几年过去,自己已经走出来了,伤口渐渐抚平,不想再回头看了,但真心祝福电影能成功。
翁子光说:“从写剧本到开拍,我等了差不多十年。最后听到他说自己走出来了——这是比电影更大的事,也是我心里最感恩的事。”
/ 开奖 /
恭喜
佑崽;月亮供电所;墨羽西
获得《四渡》兑换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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