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工地上搬砖。
真的是搬砖,不是比喻。
七月的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熟,我脸上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湿透了一大片。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回我才感觉到,掏出来一看,是个国际长途。我以为是诈骗电话,直接挂了。又震,又挂。第三次震动的时候我接了,心里想着哪个骗子这么执着。
“喂,是李国栋吗?”
电话那头声音很杂,像在菜市场,有个男人用带口音的普通话说:“你表弟王浩出事了,赶紧打钱过来。”
我脑子嗡了一下。
“你谁啊?”
“我是他工友。他在菲力宾被人扣了,人家要三十万比索,不给钱不放人。”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这肯定是骗子,王浩那小子精得跟猴似的,怎么可能出事。
“你让他接电话。”
电话那头窸窸窣窣了一阵,然后我听见王浩的声音,带着哭腔,嗓子都哑了:“哥,是我,我真出事了,你救救我。”
那声音确实是他的,错不了。
我攥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气的。
“你他妈又惹什么事了?”
王浩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说什么他睡了个当地姑娘,结果那姑娘家里人是当地有势力的,直接把他扣了,要他娶那姑娘,不娶就给钱,三十万比索。
我当时差点把手机摔了。
“你脑子有病吧?去菲力宾打工才三个月,你就给我整这出?”
王浩比我小五岁,今年二十二。他妈是我小姨,小时候家里穷,小姨没少帮衬我们家。后来小姨得了癌症,临走前拉着我妈的手说,姐,浩浩这孩子不懂事,以后你多照看着点。我妈哭着答应了。
所以这些年来,王浩惹的所有烂摊子,最后都是我们家给他擦屁股。
高中打架被开除,是我爸托人找关系给他转的学。毕业了不找工作,在家躺了两年,是我妈月月给他打生活费。后来好不容易去学了个电焊,干了半年又说累,辞职了。三个月前突然说要出国打工,说菲力宾那边搞基建,电焊工一个月能挣一万多。我妈不放心,我还劝她,说让他出去闯闯也好,总比在家躺着强。
结果闯出这么个事儿来。
“三十万比索是多少?”我问我旁边的工友老刘。
老刘掏出手机查了查汇率:“差不多四万块钱吧。”
四万块。
我蹲在工地的沙堆旁边,太阳晒得我头皮发麻,手里攥着手机,半天没说话。四万块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我在工地上干钢筋工,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七八千,还得看天气,下雨天干不了活就没钱。老婆在县城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出头。我们俩省吃俭用攒了三年,才攒了六万块钱,准备明年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一下,那房子是我爹年轻时盖的,墙都裂了缝,下雨天漏雨漏得跟水帘洞似的。
现在王浩一张嘴就要四万。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一听就哭了,说不管怎么样先把人弄回来,钱的事她想办法。我说你能想什么办法,你那点退休金还不够你自己吃药的。我妈有高血压,每个月药钱就得小一千。
我挂了电话,蹲在那儿抽了半包烟。
最后我还是把钱打了过去。
四万块,我攒了三年的血汗钱,就这么没了。
钱打过去之后的第三天,王浩回来了。
我去机场接他,站在出口等了快一个小时,才看见他拖着个破行李箱慢悠悠地走出来。三个月没见,人瘦了一圈,黑了不少,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短袖衬衫,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看见我,他咧嘴笑了笑,叫了声“哥”。
我当时真想一巴掌扇过去。
但我忍住了,接过他的行李箱,说了句“走吧”。
车上他倒是挺老实,坐在副驾驶上一声不吭。我开着那辆破面包车,空调坏了,车窗摇下来呼呼往里灌热风。开出去十来公里,我实在忍不住了。
“到底怎么回事?”
王浩舔了舔嘴唇,开始讲。
他说他在菲力宾一个工地上干活,工地旁边有个小村子,村里有个姑娘经常来工地卖椰子。姑娘长得挺好看,皮肤黑黑的,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颗虎牙。他一来二去就跟人家熟了,有时候多给点小费,有时候帮人家搬搬东西。
“然后你就把人家睡了?”我打断他。
王浩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方向盘攥得咯吱响。
“睡了就睡了,怎么还被人抓了?”
王浩说那姑娘家里在当地好像有点势力,她爸是村里管事的,有几个兄弟在首都马尼拉做保安。姑娘回家跟她妈说了这事,她妈又跟她爸说了,她爸当场就炸了,带着七八个人冲到工地,把王浩从工棚里拖出来,一顿打,然后关进了村里一个小屋子里。
“他们说要我娶她,”王浩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复杂,“说我不娶就是耍流氓,按他们那儿的规矩,要么结婚,要么赔钱。”
“那你怎么不娶?”
王浩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哥,我有女朋友。”
我愣了一下。
“小雅?”
他点了点头。
小雅是王浩在国内的女朋友,谈了两年了,是个幼儿园老师,人挺文静的,对王浩也好。我见过几次,觉得这姑娘不错,就是眼瞎看上了王浩。
“你跟小雅说了这事没?”
“没有。”王浩摇头,“我不敢说。”
我哼了一声。
车开进服务区,我停下来买了兩瓶水,递给他一瓶。他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半瓶,然后靠在座椅上,看着车顶发呆。
“哥,那四万块钱我会还你的。”
“你拿什么还?”
他又不说话了。
我发动车子继续开,心里堵得慌。四万块啊,我老婆知道这事儿差点跟我离婚。她说你们家是不是有毛病,你表弟惹的祸凭什么要我们掏钱。我说那是我小姨的儿子,我不能不管。她哭着说那咱们的房子怎么办,你儿子的学费怎么办。我儿子明年就要上小学了,我们那片学区不好,想让他去县城上学,得交择校费,又是一大笔钱。
我没办法回答她。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这些事。
把王浩送回他租的房子后,我回了自己家。
老婆已经睡了,厨房里给我留着饭,一碗凉了的西红柿鸡蛋面。我坐在黑暗里把面吃了,吃完了洗碗的时候,老婆从卧室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我。
“人接回来了?”
“嗯。”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老婆冷笑了一声:“四万块钱,就换来一句没说什么。”
我擦干手,转过身看着她。她眼睛红红的,应该是又哭过了。我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国栋,我就问你一句,”老婆的声音在发抖,“这钱他还还是不还?”
“他说会还。”
“他说会还你就信?他王浩什么人你不知道?这么多年他欠咱们家的还少吗?上次说要做生意找你借了两万,到现在还了没有?上上次说他妈住院要交押金,借了一万,还了三千就说没钱了。你算算,这些年你给他贴了多少钱?”
我算不出来,也不敢算。
“他是我表弟。”我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老婆看了我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扇关上的门,像一堵墙,横在我和她之间。
接下来的日子,王浩倒是表现得挺积极。
他找了份工作,还是干电焊,不过这次是在本地一个钢结构厂里,一个月五千块钱,包吃住。上了半个月班,他给我转了两千块钱,说是先还一部分。
我收了。
然后又过了一个月,他又转了三千。
我心想这小子这回是真改了,知道挣钱不容易了。
结果第三个月,他没转钱,也没联系我。
我给他打电话,关机。发微信,不回。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班后我开车去了他租的房子,敲了半天门没人应。隔壁邻居探出头来,说王浩一个星期前就搬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我给他女朋友小雅打电话,小雅接得很快。
“哥,我也在找他,”小雅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他上个月跟我借了五千块钱,说交房租,后来就联系不上了。”
“你们分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雅轻轻说了句“应该算吧”,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楼道里,心里头那个火啊,蹭蹭往上窜。
我又开始四处打听王浩的下落。
问了他以前的工友,说他好像去了省城。问了几个共同的朋友,都说最近没联系。最后是我妈从老家打来电话,说王浩给她打过电话,说在省城开了个烧烤摊,生意挺好的。
“他还说什么了?”我问。
“就说让你别担心,钱他会还的。”我妈在电话里叹了口气,“国栋,你也别逼他太紧,这孩子从小没了妈,怪可怜的。”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妈,他今年二十二了,不是小孩子了。”
“在妈眼里,你们都是孩子。”我妈说完这句就挂了。
我站在工地的沙堆旁,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的云被烧成橘红色,美得不像话。可我心里头一点欣赏的心思都没有,满脑子都是那四万块钱。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老婆正在辅导儿子写作业。儿子今年六岁,马上要上小学了,歪歪扭扭地在田字格上写自己的名字。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突然特别难受。
老婆抬头看见我,问了句“吃饭没”。
我说吃了。
其实我没吃,但我不想让她再给我热饭。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喂?”
“哥,是我。”王浩的声音。
我一下子坐起来,压低声音怕吵醒老婆:“你他妈跑哪儿去了?钱呢?”
“哥,你先别急,听我说。”王浩的声音有点慌,“我这边遇到点麻烦。”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什么麻烦?”
“我开烧烤摊借了钱,现在还不上了,人家要……”
我没等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然后关机。
躺在黑暗里,我盯着天花板,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又把手机开机了。
未接来电提示音叮叮咚咚响了七八声,全是王浩打的。还有一条短信,打开一看,写的是:“哥,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这次是真的遇到难处了,你再帮我最后一次,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找你了。”
我把短信看了三遍,然后删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我要去省城一趟。
我妈问我去干什么。
我说去找王浩。
“你别打他啊,”我妈赶紧说,“有话好好说。”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跟工头请了两天假,开着那辆破面包车去了省城。
省城离我们县城两百多公里,我开了三个多小时。到了之后按王浩之前说的大概位置找,在城南一片城中村里转了半天,最后在一个小巷子里找到了他的烧烤摊。
说是烧烤摊,其实就是一辆破三轮车改装的,上面架了个烤架,旁边摆了几张塑料桌和几个小马扎。我找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王浩正在串串儿,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T恤,手上全是油。
看见我,他愣住了,手里的肉串啪嗒掉在地上。
“哥……你怎么来了?”
我没说话,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赶紧给我拿了瓶啤酒,用牙咬开盖子递给我。我没接,就看着他。
他被我看得发毛,搓着手说:“哥,你听我解释……”
“说吧。”
“我开这个摊借了高利贷,两万块钱,本来想着生意好两个月就能还上,结果这边城管查得严,三天两头不让摆,生意一直不行,现在利滚利滚到三万多了,他们昨天来人说再不还钱就要卸我一条胳膊……”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那种累,像是背着一块大石头走了很远的路,怎么都放不下来。
“王浩,”我喊他的名字,“你知道我那四万块钱是怎么来的吗?”
他摇头。
“是我在工地上,一根钢筋一根钢筋搬出来的。夏天四十度的高温,钢筋烫得能煎鸡蛋,我戴着手套都能烫出水泡。冬天零下十几度,手冻得裂口子,一攥拳就往外渗血。我干了三年,攒了六万块钱,准备修房子的。”
我说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你嫂子为这事儿跟我闹离婚,到现在都不怎么跟我说话。你侄子上学的事也黄了,择校费交不起,只能在村里上小学。”
王浩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这些我都不怪你,因为是我自己愿意给的。但是王浩,你不能拿我的钱去开烧烤摊,然后又让我来给你擦屁股。”
“哥……”
“我不是你哥,”我站起来,“你妈走的时候让我妈照顾你,我妈让我照顾你,我照顾了,照顾了这么多年。从现在开始,我不照顾了。”
我转身就走。
王浩在身后喊我,我没回头。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扑通一声。
回头一看,王浩跪在地上。
“哥,你帮帮我,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我求你了。”
他跪在那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着特别可怜。
巷子里有人探头探脑地看热闹,我站在那儿,感觉所有人都在看我。
那一刻,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姨去世前拉着我妈的手,说姐,浩浩就拜托你了。那时候王浩才十四岁,瘦瘦小小的,站在病房角落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一声不吭。
想起他高中的时候跟人打架,被打得鼻青脸肿,我去学校接他,他坐在我摩托车后座上,抱着我的腰说,哥,他们骂我妈。
想起他第一次出去打工,临走前来找我吃饭,喝了两瓶啤酒后说,哥,等我挣了钱,给你买辆好车,你那破面包该换了。
想起这些,我心里那根弦就松了。
我走回去,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欠了多少?”
“三……三万二。”
我闭了闭眼睛。
“走吧,带我去找那些人。”
那天下午,我跟着王浩去见了放高利贷的人。在一个破旧的麻将馆里,几个光膀子的男人围着我们,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根大金链子,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我把三万二现金拍在桌上,那是来之前从银行卡里取的,是我最后的积蓄。
光头数了数钱,拍了拍王浩的脸:“小子,算你运气好,有个好哥哥。”
王浩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从麻将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和王浩站在路灯下,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王浩开口了:“哥,烧烤摊我不干了,我跟你回去,去工地上干活。”
我看了他一眼。
“你说的。”
“我说的。”
那天晚上我没回去,在省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王浩把烧烤摊的东西便宜处理了,收拾了行李,坐上我的破面包车,跟我回了县城。
路上他一直在睡觉,歪着脑袋靠在车窗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开着车,看着前方延伸的公路,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车里的收音机放着一首老歌,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记得一句歌词。
“生活像一把无情刻刀,改变了我们模样。”
我跟着哼了两句,声音被风吹散在窗外。
回到县城后,王浩真的去工地上干活了。
我给他找的活,还是电焊,在我隔壁的工地上。每天早上六点半我开车去接他,晚上六点一起下班。他干得挺认真,至少看起来挺认真,没再喊累,没再偷懒。
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他给了我三千。
第二个月,又给了三千。
第三个月,给了两千,说剩下的下个月补。
我说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平淡得像白开水。
老婆对我的态度也慢慢缓和了,虽然还是不怎么跟我说话,但至少不再提离婚的事了。儿子上了村里的小学,每天背着我小时候用过的那个旧书包去上学,我看着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我想着,等王浩把钱还完了,我再攒点钱,还是得让儿子去县城上学。
这个念头支撑着我,让我觉得日子还有盼头。
直到那个周六的下午。
那天工地放假,我在家睡午觉,被手机吵醒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说了一串我听不懂的话,像是英语又不太像,叽里咕噜说了半天,我只听懂了“王浩”两个字。
“你说什么?慢点说。”
对方换了个会说中文的人,口音很重:“你是王浩的哥哥吗?王浩在我们这里,他欠了钱,你要帮他还。”
我以为又是诈骗电话,直接挂了。
但挂了之后心里不踏实,给王浩打电话,关机。
我打给他工地的工头,工头说王浩三天前就辞职了,说家里有事。
三天前。
我坐在床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你到底是谁?”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对方很平静地说了一个让我浑身发冷的消息。
“王浩又回菲力宾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他欠了我们赌场二十万比索,他说你会还钱。”
二十万比索。
我算了算,大概两万五人民币。
“你让他接电话。”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然后是王浩的声音,跟上次一样带着哭腔,但这次我听着只觉得恶心。
“哥……”
“你别叫我哥。”我的声音冷得像冰,“王浩,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哥,我真的是被逼的,他们说有个项目能挣钱,我就……”
“你就信了?你他妈都二十二了,能不能长点脑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
“哥,你再帮我最后一次,我回去以后一定……”
“没有最后一次了。”
我挂了电话,把那个号码拉黑了。
坐在床边,我看着窗外。楼下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人在买菜,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追逐打闹。这个世界正常运转着,只有我的生活像脱轨的火车,一路冲向悬崖。
老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卧室门口。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又是王浩?”
我没说话。
“又要钱?”
我还是没说话。
老婆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切菜,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很响,一下一下,像是在剁什么深仇大恨的东西。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们谁都没说话。儿子看看我,看看他妈,也不敢吭声,埋头扒饭。
吃完饭,老婆去洗碗,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我完全没看进去,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婆洗完碗出来,在我对面坐下。
“李国栋,我们离婚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因为那点钱?”
“不是因为钱。”老婆摇了摇头,“是因为你心里从来没有这个家。”
“我有。”
“你没有。”她的眼眶红了,但忍着没哭,“你心里只有你妈,你小姨,你表弟。你儿子要上学的事你拖了多久?你答应过他多少次带他去游乐园,去过吗?你记得他上次生日是几号吗?”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上次他发烧到三十九度,我一个人抱着他去医院,你在哪儿?你在给你表弟转账。”老婆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李国栋,我不怪你,你是个好人,但是你的好,都给了别人。”
她站起来,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跟上次一样。
但这次我知道,这扇门不会再开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电视里的节目播完了一轮又一轮,我什么都没看进去。窗外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
凌晨两点,我拿起手机,把那个拉黑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然后发了条短信。
“王浩,钱我不会再给了。你以后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别再联系我,也别再联系我妈。你好自为之。”
发完之后,我关机了。
黑暗里,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不是为我自己。
是为我妈。
她要是知道了,该多伤心。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我妈那儿。
她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来挺高兴的,说正好包了饺子,中午一起吃。
我帮她把花浇完,然后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
“妈,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我妈在我旁边坐下。
“王浩又出事了。”
我妈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第一次菲力宾的事,到省城的高利贷,再到这次他又跑回去。我妈一直没说话,就静静地听着。
等我说完,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把水壶放回墙角,拍了拍手上的土。
“以后他的事,咱们不管了。”
我愣住了。
我妈转过身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声音很稳:“你小姨走的时候让我照顾他,我照顾了,你也照顾了。咱们对得起你小姨了。”
“妈……”
“国栋,”我妈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就像小时候那样,“你自己也有家,有老婆孩子。你不能为了他,把自己的日子过没了。”
我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媳妇那边,我去说。”我妈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
那天中午,我吃了我妈包的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很好吃。
吃完之后我回了家。
老婆不在,应该是去上班了。儿子在邻居家玩,我去接他的时候,他正跟小伙伴蹲在地上弹玻璃球,看见我来了,高高兴兴地跑过来。
“爸,你带我去游乐园吗?”
我蹲下来,看着他脏兮兮的小脸。
“去,明天就去。”
“真的?”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我把他抱起来,扛在肩上,往家走。
他在我肩膀上叽叽喳喳地说着游乐园里有什么好玩的,说同学说那里有过山车,有旋转木马,还有卖棉花糖的。我听着,嗯嗯地应着。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看见我老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从超市买回来的菜。
她看着我,又看看骑在我脖子上的儿子。
我把儿子放下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菜。
“明天带儿子去游乐园吧。”我说。
她愣了一下。
“你请好假了?”
“请好了。”
她没再说什么,推开门进去了。
我跟在她后面,走进那个不大但温暖的家里。
厨房里传来洗菜的水声,儿子在客厅里打开电视看动画片,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融化了。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哥,我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发誓……”
我没看完,把短信删了,然后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我走进厨房,站在老婆旁边,帮她洗菜。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那一刻我想,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至于王浩。
我想起我妈说的话。
咱们对得起你小姨了。
剩下的路,他得自己走了。
只是我不知道的是,有些路一旦走错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而王浩,正在那条路上越走越远。
一个月后,我接到一个电话。
不是王浩打来的。
是菲力宾那边的一个医院。
他们说王浩出事了,被人捅了三刀,现在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生死未卜。
让我赶紧过去。
我拿着手机,站在工地的钢筋堆旁边,头顶是明晃晃的太阳。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说着什么,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只觉得那天的太阳特别毒,晒得我头晕目眩。
钢筋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蹲下来,把脸埋在手心里。
工友们围过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老刘递给我一根烟,我接过来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像一团模糊的雾。
我看着那团雾,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去,还是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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