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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把小姑子带回家,说不用我管,结果第二天他就借口外派三年,我拎箱:真巧,我也要出差三年!咱们一起走,让你妹一人在家好好静养
1
周五晚上七点,我正蹲在厨房擦灶台。
抹布拧干了往上一抹,油腻腻的指纹还在,又挤了点洗洁精继续擦。
客厅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紧接着是周远的声音:「进来吧,拖鞋在鞋柜右边第二层。」
然后是另一个脚步声,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我还以为是周远同事来家里拿文件,没当回事,把抹布丢进水槽里洗了手,转身出来想打个招呼。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齐耳短发,素色长裙,脚边放着一个小号的白色行李箱,膝盖上搭着一件灰色开衫。
她抬头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
很瘦。
颧骨下面凹进去一块,唇色发白,像刚从病床上起来的样子。
周远站在沙发旁边,语气很平淡:「这是我妹妹,周灵。她身体不太好,来住一段时间。」
2
我认识周远六年,结婚四年。
从没见过他妹妹。
他只提过一次,说有个妹妹在老家,父母离异的时候跟了母亲那边,关系不太亲近,后来母亲改嫁,就没了什么联系。
我问过一句「怎么不接过来玩」,他说「她性格闷,不爱走动」。
我以为那就是全部了。
现在周灵就坐在我家沙发上,手指绞着那件灰色开衫的下摆,指节攥得发白。
周远又说:「她不住客房,住书房就行。我晚上睡沙发,她睡主卧。」
我说:「我睡主卧?那你去书房不行吗?」
「她需要安静。」周远看着我,「别往心里去。你管好自己就行,我会照顾她。」
3
他说话的时候侧着身,半个肩膀挡在周灵面前,像在护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用抹布擦干手上的水珠,发现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没洗掉的油渍,在灯光下反着光。
「行。」我说。
转身回了厨房,把那块抹布又洗了一遍。
热水冲在手上有点烫,我把龙头拧到冷水那边,站了一会儿才关掉。
晚饭是我做的。
酸辣土豆丝,红烧排骨,紫菜蛋花汤。
周灵坐在餐桌边上,筷子夹起一根土豆丝,放到碗里,半天没往嘴里送。
周远给她盛了半碗汤:「先喝点热的。」
她低头喝了一口,很小声地说:「哥,我吃不了油。」
周远转头看我:「明天开始,单独给她煮点清粥。」
我说:「知道了。」
4
晚上十点,周远抱着枕头去了客厅。
我从主卧门缝里看了一眼,他已经把沙发上的抱枕推到一边,铺好了薄毯。
周灵的书房门关着,灯亮了很久。
我靠在床头,翻开手机通讯录,看到我妈下午发来的消息:「周末回来吃饭吗?你爸买了条黑鱼。」
我回:「这周有事,下周吧。」
然后关了屏幕。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没拆的快递,写着周远的名字。
他最近一周收了好几个快递,每次都是自己拆,拆完直接拿去书房锁柜子里。
我本来想等他主动说。
但现在我改了主意。
等主卧和书房的灯都灭了,我光着脚走到客厅阳台,从晾衣架上拿下他换下来的西装外套。
内侧口袋里有一张从快递单上撕下来的纸。
收件人:「周灵」,地址是本市第三人民医院精神科住院部。
5
第二天早上六点。
我煮了一锅白粥,炒了一碟青菜,没有放油。
周远七点起来洗漱,看到餐桌上的粥,愣了一下。
「谢了。」他说。
周灵八点才从书房出来,头发扎得很松,额前碎发散下来,脸色比昨天还白。
她坐在桌边喝粥,一口一口,很慢。
周远坐在旁边看她,眉头一直没松开。
饭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公司有个外派项目,去新加坡,三年。」
我夹青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昨天领导刚跟我聊的,我想了想,机会挺好的。」他把碗推到一边,「下周三走。」
我没接话。
他又补了一句:「周灵在这边,你帮我照看一下。」
「你不是说不用我管吗?」我放下筷子。
周远抬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淡:「她情况特殊,你先别问那么多。」
「你走了,她一个人住我家?」我尽量压着声音,「你跟我商量过吗?」
周灵把碗放下了。
她站起身,声音很轻:「哥,要不我去住酒店。」
「你坐下。」周远按住她的手腕,然后转向我,「就三年,她已经没有别的地方能去了。」
6
「已经」两个字让我喉咙一紧。
我想问「已经」是什么意思。
但周灵站在那儿,瘦得手腕上的骨头都凸出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低垂着看桌面。
那样子让我把话咽了回去。
周远继续吃粥,吃了半碗,忽然又说:「对了,我下周的机票,你帮我订一下。」
「你自己订。」
「我手机坏了,明天去修。」
我从厨房抽屉里拿出他的备用机,递到他面前:「用这个。」
他接过手机,沉默了几秒,没有再说话。
那天上午他带周灵去了一趟医院,回来的时候周灵手里多了一袋药。
进门之后她直接进了书房,关上门。
周远站在客厅,对我说:「别让她碰厨房的刀。」
这话让我后脊梁骨凉了一下。
「为什么?」
「她割过腕,两次。」
他说完这句话,走到阳台上抽了根烟。
我在客厅坐了很久。
茶几上放着周灵忘记带进去的药盒,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奥氮平。
我搜过,是治疗精神分裂症和双相情感障碍的药物。
7
周二晚上,我开始收拾行李。
周远坐在客厅,看到我拖出那个二十八寸的黑色行李箱,皱了皱眉:「你干嘛?」
「出差。」我把衣柜里几件薄外套叠好放进去,「昆明,三年。」
他站起来:「什么出差要三年?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公司新项目,驻点团队长。」我把叠好的衣服压了压,「刚定下来的,领导昨天找的我。」
「那周灵怎么办?」
「你妹妹,你管。」我拉上行李箱拉链,声音很平,「你不是说了吗,不用我管。」
周远站在客厅中间,灯从他头顶照下来,表情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林晚,你讲点道理。」
「我讲道理。」我把行李箱立起来,推到门口,「你下周飞新加坡,我下周飞昆明。你妹妹留在家里,静养。三年。」
周灵的房门开了条缝。
她站在门后面,没出来,只露出一张脸,白得像纸。
「哥……」她叫了一声。
周远回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拖着行李箱往玄关走,穿鞋的时候弯腰看了一眼鞋柜底下。
我那双穿了三年的旧拖鞋,还摆在那儿,灰尘积了一层。
8
但我没有真的去昆明。
我拖着箱子去了对面的快捷酒店,开了一间标间,前台小姑娘问我住几天,我说先开一周。
房间不大,窗户朝着马路,夜里能听见车流的声音。
我坐在床边,行李箱摊在地上,没打开。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周远打了六个电话,我都没接。
第七个的时候,我接了。
他没问我在哪,只说了一句:「你先回来,我们聊聊。」
「聊什么?」
「聊周灵。」
我在酒店床上躺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然后我坐起来,穿了外套,回了家。
周远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两杯热水。
一杯他的,一杯空着,等我。
周灵不在。
他说:「她睡了。」
我坐下,端起那杯水,没喝,捂在手里。
「你说吧。」我说。
9
周远把双手交叠在桌上,手指交叉得很紧,指节泛白。
「周灵十五岁的时候,我妈再婚,她不适应,开始出现幻听。」
「幻听?」
「总有人说她坏话。学校里的人,继父,邻居。她说那些人能听见她脑子里的声音。」周远顿了一下,「后来确诊是精神分裂症。」
「你之前跟我说你们没什么联系。」
「我说的联系,是指她发病之后不认我了。」周远的声音低下去,「她犯病的时候会打人,会砸东西,会拿刀划自己。我妈后来把她送到医院,住了六年。」
六年。
「半年前我妈过世了。」他继续说,「继父不想管她,把她从医院接出来,送回了老家。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在一个出租屋里,已经三天没吃东西。」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怕你接受不了。」
「那你现在告诉我,是因为我要走了?」
周远没说话。
但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愧疚,不是为难。
是一种很软的、像是求你别走的东西。
我握着那杯水,手心开始出汗。
「你找到她,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六个月前。」
六个月。
我翻着脑子里的日历,六个月前是五月,那段时间周远经常加班,周末也总说要出差。
我问他去干嘛,他说公司项目紧。
「你那些快递,是寄给她的药?」
「嗯。她需要定时服药,我按月寄到她住的公寓,怕她断药。」
「她之前住公寓?」
「我给她租了个一居室,请了个护工每天去一次。但上个月护工辞职了,她一个人待着,又开始不说话。上周我去看她,发现她三天没吃饭,把自己锁在厕所里。」
10
客厅里很安静。
时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过去,像水滴落在石头上。
我放下杯子,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打算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三年?」
周远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她留在家里?」
「三年,周远。」我看着他的眼睛,「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你把她扔在一套房子里三年,你觉得她能活多久?」
他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你下周三的机票,对吧。」我站起身,「你走吧。」
「林晚——」
「你走你的。」我说,「我留下。」
他猛地抬起头。
「你留下?」
「我请了年假。」我靠在桌沿上,低头看他,「昆明那个项目是编的。行李箱都收拾好了,但还没订票。」
周远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你刚才打电话跟我说『先回来,我们聊聊』,我回来了。」我说,「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打算去新加坡几年。」
「三年。」
「那三年之后呢?」
「回来。」
「回来之后呢?」
他不说话了。
「你把周灵交给我,是因为你知道我能照顾好她,还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句话问出口之后,我们之间安静了很久。
时钟的秒针还在走,一圈,两圈。
11
周远最后说:「我不知道。」
声音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在那坐了很久,然后起身去了阳台,又抽了一根烟。
我坐在餐桌边,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完了。
十一点的时候,我去敲了书房的门。
周灵没应。
我拧开门把手,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周灵。」我轻轻叫了一声。
她没动。
我走进去,在床边坐下,中间隔了半米的距离。
「你哥跟我说了一些你的事。」
她把脸抬起来一点,露出半只眼睛,睫毛很长,眼白有些泛红。
「他说你上次三天没吃饭。」我继续说,「你喜欢吃什么?明天我给你做。」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粥。」
「行。煮稀一点,不放油。」
她点了点头,很小幅度的,像怕被人看见。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嫂子。」
我回头。
「我哥说……你人很好。」
「他什么时候说的?」
「他来公寓看我的时候。」周灵的声音很轻,「他说他娶了个很好的人,说他很走运。」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走廊的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睡吧。」我说,「明天早上喝粥。」
12
周三早上,周远的机票是十点。
他七点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厨房里了。
粥在灶上咕嘟咕嘟地滚着,我把切好的青菜末撒进去,又打了一个鸡蛋搅散。
周灵坐在餐桌边,比前两天精神了一点,头发梳整齐了,还换了一件淡蓝色的衣服。
周远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双肩包,没往门口走。
「几点的飞机?」我问。
「十点。」
「那还来得及吃早饭。」
我盛了三碗粥,放到桌上。
周远坐下来,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周灵也喝了一口,然后很小声地说:「哥,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
「那边的饭……吃得惯吗?」
「吃不惯就自己煮。」
「你煮饭难吃。」
周灵说完这句话,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很浅,但那是她来我家之后,第一次露出像笑的表情。
周远看着她,眼圈忽然红了。
他低头扒了两口粥,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
「我走了。」
周灵没站起来,只是点了点头。
我送他到电梯口。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周远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没回头,说了一句:
「林晚。」
「嗯?」
「我去年十二月,给你买过一条围巾,放在衣柜最上面那一层。」
「什么围巾?」
「羊绒的,灰色的。」他走进电梯,转过身,「那是给你过生日的,但我没好意思送。」
电梯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门缝合拢,数字从九跳到八。
13
我回到屋里,周灵还坐在餐桌边上,面前那碗粥喝了一半。
我走过去坐下。
「你哥走了。」
「嗯。」她拿起勺子,又放下,「嫂子,你会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来。」
我想了想。
「我怪的是你哥没早点告诉我。」
周灵低下头,手指抠着桌沿:「他怕你走。」
「怕我走,就更应该告诉我。」我把她那半碗粥往前推了推,「先把饭吃完。」
她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完了。
我去洗碗的时候,周灵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的背影。
水龙头开着,热水冲在碗碟上,热气升起来。
「嫂子。」她在背后说,「我哥之前跟我说,你洗碗的时候,喜欢先洗小的再洗大的。」
我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睡觉的时候喜欢往左边侧,他说你冬天手脚凉,他说你不爱吃香菜但是从来不说,每次都默默挑出来放在盘子边边上。」
我关了水。
厨房里只剩下抽油烟机嗡嗡的低响。
「他跟我说了很多。」周灵的声音很轻,「那时候我在公寓里不吃饭,他说他要回家,我说你别走。他就坐在那儿,跟我讲你的事,讲了一整个晚上。」
「讲了什么?」
「讲你们第一次约会,你带他去吃了路边摊的烤串,你说你喜欢那家的辣椒粉。讲你升职那天,喝多了抱着他哭,说终于能请得起爸妈吃一顿好的了。讲你买了新拖鞋之后,旧的那双舍不得扔,放在鞋柜底下。」
周灵顿了顿。
「他说,嫂子是个很认真生活的人,他不能让你过苦日子,所以他得多赚点钱。」
我靠在灶台边上,手扶着冰凉的台面,忽然觉得鼻子里酸了一下。
14
那天下午,我回了酒店把行李箱拿回来。
经过前台的时候,那个小姑娘看了我一眼:「续住吗?」
「不了。」我把房卡递给她,「回家住。」
回到家,周灵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音量开得很小,是一个讲海洋生物的纪录片,屏幕上蓝鲸游过深海。
我换了拖鞋,去衣柜最上面那一层翻了一下。
叠好的被子下面,有一个纸袋。
打开,里面是一条灰色羊绒围巾,标签还在。
吊牌上写着:「给林晚。生日快乐。迟到了四个月。」
字迹是周远的。
我拿着围巾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挂到了玄关的衣架上。
周灵从客厅探出半个头:「嫂子,那条围巾好看。」
「是吧。」
「我哥挑了好久的。」她说,「他问我灰色还是驼色,我说灰色。他说你皮肤白,灰色衬你。」
我转过身,看着周灵。
她缩回客厅去了,又继续看蓝鲸。
我站在玄关,把围巾的流苏理了理,手指碰到羊绒的触感,很软,很暖。
手机响了一声。
周远发来一条微信,三个字:「落地了。」
我没回。
过了两分钟,又发来一条:「周灵的药,我写了单子放在书房抽屉里。每月十号我会把药寄回来。」
又过了一分钟,第三条:「林晚,谢谢你。」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然后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电饭煲里蒸上了米饭,周灵说她想吃番茄鸡蛋汤,我切了三个番茄,打了两个鸡蛋。
锅里的油热了,番茄倒进去,滋啦一声,酸甜的气味散开来。
窗外天快黑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阳台的栏杆上。
周灵走进厨房,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
「嫂子,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件灰色开衫的衣角,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你会剥蒜吗?」我问。
「会。」
她走过来,从篮子里拿了一头蒜,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开始一瓣一瓣地剥。
蒜皮掉在地板上,白白的,碎碎的。
我往锅里加了水,盖上锅盖,转过身靠在灶台边看着她。
她剥得很认真,指甲缝里沾了点蒜汁,但她没停。
窗外的路灯亮了又亮,夜晚一点一点沉下来。
三年。
我想,也许是有点长的。
但也许也没有那么长。
15
晚上九点,周灵吃了药,回了书房。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关着,茶几上放着周远发来的第三条微信之后的第四条。
「我改了主意。」
下面是一张截图。
机票改签,从三年改成了两年半。
再下面一行字:「我每个月回来一趟。机票我自己出。」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两个字:「随你。」
发送。
过了半分钟,他又回了一条:「围巾看到了?」
「看到了。」
「生日快乐。」
「过了四个月了。」
「那明年再补一次。」
我没再回了。
但我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放到了沙发旁边的边几上,以防下一次消息来的时候我看不见。
周灵的书房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过了一会儿,那线光灭了。
我站起来,把客厅的灯关了,留了一盏小夜灯。
然后我走到玄关,摸了摸那条围巾。
羊绒很软,蹭在指腹上微微发暖。
我把它挂正了一点,然后转身回了卧室。
卧室的窗帘没拉严,外面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长条白。
我躺下来,往左边侧了侧身,闭眼。
忽然想起周灵白天说的那句话——
「嫂子是个很认真生活的人。」
我弯了一下嘴角。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安稳的,踏实的。
像灶台上那锅粥,咕嘟咕嘟滚了一整个早上。
16
那之后的日子,其实很平常。
我白天上班,周灵一个人在家。
她不能出门太久,但阳台上的绿萝她每天浇水,还学会了自己煮面条。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看见厨房台面上摆着一碗凉拌黄瓜,切得很细,拌了蒜末和醋。
周灵站在旁边,有点紧张地看着我。
「我尝过了,应该……能吃。」
我拿筷子夹了一口。
「好吃。」我说。
她脸上那个表情,像小孩考了一百分。
周末我爸妈来了一趟,我妈进门看到周灵,愣了两秒。
我提前跟他们说过情况,但见面的时候她还是多看了几眼。
周灵主动叫了一声「阿姨」,然后去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
我妈接过果盘,悄悄拽了拽我的袖子,低声说:「这孩子挺乖的。」
「嗯。」
「周远那小子,就是不会说话。」
「他本来就不会。」
我妈白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晚饭的时候,周灵吃了两碗饭。
我把这事拍了张照片发给周远。
他回了一个「」。
隔了五分钟,又回了一句:「她三年来第一次吃两碗饭。」
我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阳台上的绿萝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17
半年后的一个周六,周远真的回来了。
他提前没告诉我,门铃响的时候我在阳台晒被子,周灵去开的门。
我听见玄关传来一声「哥」,然后是一个行李箱轮子滚过地砖的声音。
我探头出去,看见周远站在客厅里,风尘仆仆,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比以前短了一点。
「你回来怎么不说一声?」
「说了就不是惊喜了。」他从行李箱里掏出一个纸袋,「给,新加坡的肉干,周灵说想吃。」
周灵接过纸袋,抱在怀里,没说话。
但她的眼圈红了。
晚饭是我做的,加了一个周远爱吃的红烧肉。
周灵坐在桌边,筷子夹起一块肉,放到周远碗里。
「哥,你瘦了。」
「那边吃不惯。」
「那你还去?」
「不去不行。」周远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得赚钱。」
周灵转向我:「嫂子,他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他自己说的,新加坡的饭不好吃。」
「那下次回来,我带个电饭煲去。」周灵说得很认真,「你自己煮。」
周远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笑出声。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把情绪压得很平的周远的笑,是真的笑,眼角都皱起来。
我低下头喝汤,假装没看见。
但汤太烫了,蒸得眼睛有点湿。
18
晚上周远睡书房。
周灵主动说:「我睡沙发,你俩睡主卧。」
「不用。」
「我用。」
她把沙发上的抱枕拍松了,铺好毯子,抱着被子躺下去。
周远站在书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进去了。
我回到主卧,关了门。
刚躺下,手机亮了一下。
周远发来一条:「她以前从来不让人碰她的东西。现在连沙发都肯让出来。」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林晚。」
「嗯?」
「你把她养胖了。」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嘴角压不住,弯起来。
窗外的月亮比半年前圆了一些,照在地上那一长条白光也亮了一些。
我闭上眼,往左边侧了侧身。
睡着了。
19
一年半之后,周远的调令提前下来了。
他没告诉我具体日期,只说「快了」。
那天是个周四,我下班回来,推开门,客厅灯亮着。
周灵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蛋糕,八寸的,奶油上插着蜡烛。
周远站在旁边,一手拿着打火机,一手护着烛火。
「今天谁过生日?」
「你。」周远说,「去年的生日没补,今年的先过了。」
我放下包,站在玄关,看着那个蛋糕。
上面用巧克力酱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给认真生活的林晚。」
字迹是周灵的。
「你写的?」我问她。
「我练了一下午。」周灵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写得不好看……」
「好看。」
我走过去,坐到沙发边上。
周远点燃蜡烛,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张脸。
那半张脸上没有疲惫,没有紧绷,是松的,平的,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许个愿。」他说。
我闭上眼。
烛光在眼皮上一跳一跳的,暖暖的橘红色。
我在心里说:希望周灵的幻觉越来越少,希望周远按时吃饭,希望每个月都能有一碗热粥。
睁开眼,吹灭蜡烛。
周灵鼓起掌来,很小的掌声,但很响。
周远递给我切蛋糕的塑料刀,指尖碰到我的手指,微微发烫。
「欢迎回家。」我说。
他低头切蛋糕,奶油沾到手指上,没擦。
「嗯,回来了。」
20
那晚上,周灵很早就睡了。
我和周远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一部老电影,谁都没认真看。
「你那个围巾,」周远忽然开口,「怎么不戴?」
「夏天,戴什么围巾。」
「冬天也没看你戴。」
「舍不得。」
他转过头来看我。
灯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两小片亮晶晶的东西。
「有什么舍不得的,明年再给你买一条。」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林晚。」
「嗯?」
「我当初说要走三年,你是不是特别生气?」
我想了想。
「气你不跟我说实话。」
「我以为——」
「你以为我会走,所以你打算自己走,把你妹留给我。」
他没否认。
「但你有没有想过,」我看着电视屏幕,电影里的男主角正站在雨里,「你走了,我会更生气。」
他安静了很久。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
电影演到结尾,字幕滚上来,客厅里只剩下片尾曲的旋律。
周灵的书房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光,然后又灭了。
周远站起来,收拾桌上的蛋糕盘子。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弯腰把碎屑扫进垃圾桶,后脑勺上有一撮头发翘起来,没压平。
「周远。」
「嗯?」
「我给你煮碗面吧。」
他直起身,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好。」
我走进厨房,打开火,烧水,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青菜。
水开了,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散。
锅里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窗户。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
我往锅里打了两个鸡蛋,撒了一把葱花。
周远靠在厨房门口,双手抱臂,安静地看着我。
「你这么看我干嘛?」
「没干嘛。」
「去拿碗。」
他转身去碗柜拿了两只碗,放到台面上。
我关了火,把面盛进去,一碗多一点,一碗少一点。
多的那碗推给他。
他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汤。
「烫。」
「废话,刚出锅的。」
他笑了一下,端着碗去了餐桌。
我端着另一碗,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窗外雨声淅沥,屋里灯光温黄。
两碗面,两个人,对面坐。
书房里传来周灵翻身的声音,被子窸窸窣窣的,然后安静了。
我和周远低头吃面,谁都没再说话。
面条很烫,汤很鲜,葱花飘在汤面上,绿绿的。
三年还没到,但好像也用不着那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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