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 于文凯】
当地时间6月26日,黎巴嫩、以色列和美国达成三方安全框架协议。美国国务卿鲁比奥说,这是"艰难旅程的第一步";黎巴嫩总统约瑟夫·奥恩称之为恢复国家主权的开端;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则强调,以军将继续留在黎巴嫩南部"绝大部分安全区",直到真主党解除武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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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26日,美国华盛顿,黎巴嫩、以色列和美国26日在美国首都华盛顿结束为期4天的新一轮停火撤军谈判,并宣布达成三方框架协议。 视觉中国
三方都说了话,但真主党没在谈判桌上。
协议签完第二天,真主党总书记卡西姆就公开表态,这份协议"等同于向以色列投降"。与真主党关系密切的黎巴嫩议长纳比赫·贝里也批评协议内容,说这可能加剧国内分裂。内塔尼亚胡随即回应:只要真主党还拿着枪,以军就不撤。防长卡茨说得更直接,已经要求军方做好长期驻扎的准备。
协议签了,但战争未必就此结束。
路透社采访的分析人士认为,美方这个框架与其说是在终结战争,不如说是在把黎以推入一种长期低烈度对峙。《华尔街日报》则直言,随着真主党实力下降,黎巴嫩正站在新的十字路口——甚至存在重新滑向内战的风险。
一个长期被战争、经济崩溃和教派政治撕扯的国家,真主党被削弱究竟意味着重建的开始,还是另一轮动荡的前夜?
法国留下的遗产,至今还在塑造黎巴嫩
黎巴嫩的政治困局,根子埋在殖民时期。
一战后奥斯曼帝国瓦解,法国拿到了黎巴嫩和叙利亚的委任统治权。1920年,法国宣布成立"大黎巴嫩"——在原本以马龙派基督徒为主体的黎巴嫩山地区基础上,把贝卡谷地、黎巴嫩南部、黎巴嫩北部的的黎波里、西顿和提尔这些穆斯林占多数的地区全划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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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利亚及黎巴嫩托管地,绿色为大黎巴嫩维基百科
法国这么画线,意图很明确:一方面让新国家有港口、有农田、有水,具备独立生存的条件;另一方面,依靠长期亲法的马龙派基督徒,在中东楔入一个亲法支点。
1932年,法国主导了黎巴嫩最后一次全国人口普查。结果显示基督徒略多于穆斯林,马龙派是最大的单一教派。这个结果后来成了权力分配的依据——尽管统计口径、海外侨民计算方式等问题争议不断,不少历史学者认为这次普查本身就在刻意维持马龙派的政治优势。
正因如此,黎巴嫩独立后再也没有搞过全国人口普查。谁都知道,重新统计人口就是重新分配权力,这个代价没人愿意承担。
1943年独立前夕,各派在这个人口格局上达成了《民族契约》,正式确立教派分权制度:总统归马龙派,总理归逊尼派,议长归什叶派。
这套设计在建国初期勉强维持了平衡,但也把国家权力焊死在了教派身份上——你首先是一个马龙派、逊尼派或什叶派,其次才是一个黎巴嫩公民。几十年过去,人口结构早就变了,尤其是什叶派人口持续增长,但政治制度纹丝不动。教派之间抢权力、抢资源的争斗越来越激烈。
1975年4月,黎巴嫩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两派因国家权力分配产生的矛盾激化内战爆发,把本就脆弱的国家机器彻底砸烂。1989年10月,伊、基两派议员达成《塔伊夫协议》,重新分配政治权力。1990年,黎内战结束。《塔伊夫协议》结束了战争,但没有结束武装政治。大部分民兵解散了,真主党却留了下来——理由是继续抵抗以色列占领。从此,黎巴嫩出现了一个奇特的局面:唯一拥有大规模武装的组织,同时也是深度参与国家政治的力量。
为什么是真主党?
在西方国家的叙事里,真主党首先是一支武装组织,甚至被列为恐怖组织。但在黎巴嫩国内,它的角色远比这复杂。
1982年以色列大举入侵黎巴嫩,大量什叶派居民流离失所。在伊朗支持下,一批从什叶派政治组织"阿迈勒运动"分离出来的人建立了真主党,1985年正式亮明旗号。
真主党能崛起,与其说全靠伊朗输血,不如说首先是因为国家在什叶派地区长期缺位。
什叶派聚居的南部和贝卡谷地本来就不发达,政府公共服务稀薄。内战爆发后,中央政府基本瘫痪,而阿迈勒运动又因政治立场问题被不少什叶派民众抛弃。真主党填补了这个真空。
过去四十多年,真主党在什叶派社区建起了自己的医院、学校、慈善机构、金融网络、媒体,甚至基层行政体系。它同时也是黎巴嫩的重要政党,多次进入联合政府。
西方学者管这叫"国中之国"——国家有政府,但政府垄断不了公共服务,也垄断不了武力。
与此同时,黎巴嫩的国家机器在持续生锈。
2019年金融危机爆发,黎巴嫩长期靠海外汇款和借贷维持的经济模式瞬间崩盘。银行冻结储户存款,黎镑暴跌,普通人的积蓄一夜之间蒸发。世界银行说这是19世纪中叶以来最严重的经济危机之一。
一年后,贝鲁特港口大爆炸,把政府的无能和腐败炸了个底朝天。随后的几年里,财政持续恶化,公务员、教师、警察频繁罢工,电力一天只来几小时,医疗教育等公共服务大幅萎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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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鲁特港口大爆炸后的谷仓
国家在后退,真主党在前进。对南部的普通家庭来说,家里孩子上学、老人生病、甚至银行账户被冻结后怎么周转——这些事找贝鲁特的部委没用,但找真主党的机构确实能解决。
这就是黎巴嫩的现实:国家越弱,地方组织越强;地方组织越强,国家越难恢复。这个循环转了几十年,把黎巴嫩转成了一个谁也解不开的死结。
美国想要的新格局,碰上了老问题
现在,事情开始起变化。
过去一段时间,真主党在冲突中实力受损,美国趁机推动新的黎以安全框架,打算让黎巴嫩军队逐步接管南部安全事务,把2006年联合国安理会第1701号决议真正落实——那个决议早就要求黎巴嫩南部不得存在政府军和联合国维和部队之外的武装力量,但二十年来一直是一纸空文。
在美法支持下,黎巴嫩总统奥恩近期多次表态:国家必须逐步统一武力,所有武器最终都应置于国家控制之下。总理萨拉姆也说,政府要把主权扩展到全国所有地区。
不少外媒认为,这是几十年来贝鲁特第一次真正尝试夺回安全权力。
但问题是,以色列还在持续空袭黎巴嫩,边境远未稳定。在这个背景下谈解除武装,在黎巴嫩国内注定引发巨大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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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8日,黎巴嫩一栋建筑遭到以色列空袭华尔街日报
真主党的立场很清楚:以色列还占着黎巴嫩领土、还在天天发动袭击,解除武装就等于缴械投降。议长贝里也坚持,任何安排都得以以色列首先撤军为前提。
以色列那边态度同样强硬:真主党的威胁一天不除,以军一天不撤。
各说各话,谁都不让步。美方想要的"新安全格局",在国内政治、地区局势和互信缺失的三重夹击下,举步维艰。
重建窗口还是新的动荡?
黎巴嫩未来走向,各方判断并不一致。
路透社采访的分析人士认为,美方这个框架更像是在当前力量对比上搭了一个"新平衡",而不是真要结束冲突。真主党纵然在军事上遭受重创,其政治影响力与社会根基并未被连根拔起;黎巴嫩政府虽有美法撑腰,但距离真正接管南部安全,仍有相当距离。
更可能的局面是:中央政府慢慢捡回一些治理能力,真主党的军事锋芒被压下去,但政治地位还在。两边互相盯着,维持一个谁也不敢先动手的脆弱平衡。
《华尔街日报》的判断更悲观一些。真主党实力下降打破了旧有的力量平衡,但新的秩序远未建立。如果解除武装的方式处理不当,或者外部力量过度介入,长期积压的教派矛盾随时可能再次爆发,把黎巴嫩重新拖入内部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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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16日,黎巴嫩谢哈比耶南部村庄,流离失所的居民手持伊朗国旗和真主党旗帜经过一栋在以色列此前空袭中被炸毁的建筑视觉中国
说到底,围绕真主党武装的争论,只触及了表面。
黎巴嫩中央政府,经历了几十年的战争、经济崩溃和政治瘫痪之后,到底还剩下多少治理能力?这个问题,比"能不能解除真主党武装"更根本,也更难回答。
一个连每天供电几个小时都保证不了、连公务员的工资都发不出来的政府,即使真主党交出了全部武器,它拿什么来填补这个真空?
黎巴嫩需要的,是重建一个能够覆盖全国、获得各教派共同认可、真正承担起公共职能的国家机器。这个任务,比打一场战争难得多,比签一份协议难得多。
无论此次三方协议最终能不能落实,这个问题都不会随着签字而消失。黎巴嫩人等了太久的那个"正常国家",恐怕还在很远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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