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郎唱火的《罗刹海市》，藏着蒲松龄不敢明说的人间清醒

- 本期故事关键词：聊聊斋-

故事至此，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点明主旨：“花面逢迎，世情如鬼。”世人装出一副假面迎合世俗，其情状与鬼域无异。我们一生中有多少时刻在花面逢迎？“显荣富贵，当于蜃楼海市中求之耳！”真正的荣华富贵，大概只能到海市蜃楼那种虚幻的地方寻找了。

打西边来了一个小伙儿，他叫马骥，

美丰姿，少倜傥，华夏的子弟，

只为他人海泛舟搏风打浪，

龙游险滩流落恶地，

他见这罗刹国里常颠倒，

马户爱听那又鸟的曲。

——刀郎《罗刹海市》

作为山东淄川人，蒲松龄虽以齐鲁风土为叙事根基，目光却早已越过山川，投向浩瀚汪洋。《聊斋志异》有几则涉及海外异国的篇目，如《夜叉国》《安期岛》《仙人岛》《粉蝶》与《罗刹海市》，以海外奇谈映照人间百态。

蒲松龄大概不会想到，他笔下那篇名为《罗刹海市》的志怪故事，竟会在数百年后因一首流行歌曲而被众人熟知。

遇险罗刹国

《罗刹海市》故事的主人公名马骥，字龙媒。与《聊斋志异》中众多美丽动人的女性形象不同，马龙媒是书中颇具代表性的俊美男子。原文写道：“美丰姿，少倜傥，喜歌舞。”寥寥数语，勾勒出一位风度翩翩、潇洒不羁且富有艺术才华的少年形象。戏曲对他来说不只是业余爱好，他“辄从梨园子弟，以锦帕缠头”，一旦装扮起来，更是“美如好女”，其俊秀程度胜过寻常女子，有“俊人”的雅号。可见，在蒲松龄的审美体系中，男性拥有近似女性的柔美，并非贬义，反而是极高的赞誉。

这里涉及一个有趣的审美变迁。在古代，“美如好女”是对男子容貌的褒奖，意味着该男子精致、俊秀。有个典故叫“傅粉何郎”，三国时期的玄学家何晏，曹操的养子兼女婿，是个美男子，皮肤白皙。当时流传他像女人一样擦粉。魏明帝曹叡听说了这个传言，想当众验证一下。于是，他大夏天故意召何晏进宫，赏给他一碗热汤面。吃面会流汗，留了汗妆就会花。何晏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吃面，果然吃得满头大汗。他用自己的红衣拭面。结果擦完汗之后，他的脸非但没有变花，反而更显洁白光亮、容光焕发。这个故事也是魏晋风度的侧面体现，展现了时人的自信与风流。

然而在当代，如果男性气质偏中性，有时会被冠以含贬义的标签，甚至被质疑不符合主流审美。现代社会崇尚多元与包容，个人的着装与气质本应拥有更多自由。以貌取人，并武断地将个人风格与能力、品格挂钩，未免失之偏颇。回望马龙媒的时代，他兼具才华与美貌，并未因爱好歌舞而受到非议，反而备受推崇，这或许能给我们一些启示。

马龙媒年仅十四岁便考中秀才，闻名乡里。然而，其父因年事已高，深感经商劳碌，便对马龙媒说：“数卷书，饥不可煮，寒不可衣。吾儿可仍继父贾。”于是，马龙媒的人生轨迹从科举仕途转向经商。这个开头看似平常，实则反映了相当进步的社会观念，可见蒲松龄思想之开明。第一，在当时社会，戏曲从业者地位低下，常被称为“戏子”，然而蒲松龄并未轻视马龙媒的歌舞才华，反而将其作为人物的亮点。第二，古代认为士农工商，商人居末，社会地位不高。马龙媒从秀才转为商人，蒲松龄也没有流露出贬斥之意。这或许因为蒲松龄的父亲也曾弃文从商，使他对商人阶层抱有理解与同情。

马龙媒在商海打拼，一次与人渡海经商，不幸遭遇飓风，船只倾覆，他侥幸存活，漂泊数日，抵达一座陌生岛屿。登岛后，他发现一处人烟聚集、形同集市的地方，但所见之人“皆奇丑”，相貌怪异至极。这些“奇丑”之人见了他，反而如见鬼怪，惊骇四散。

马龙媒惊愕之余，灵机一动，既然他们怕我，何不利用这一点？他走进一家酒馆，店内食客见他皆夺门而逃。他便安然坐下，享用了一顿丰盛的美餐。原文称他“遂反以此欺国人”，开始主动利用当地人的恐惧来获取便利。

随后，他来到一个村庄。村人衣着褴褛，见其状亦不敢靠近。时间稍长，有人见他似无恶意，才敢稍稍接近。双方语言虽异，但“亦半可解”，通过比画，得以交流。马龙媒自述来自中华，遭遇海难，来到此处。村人恍然，奔走相告此怪不伤人。而且一些村民虽然生活穷困，但是比城里人要顺眼，“口鼻位置，尚皆与中国同”。之后，村民更是设宴款待他。

马龙媒好奇询问他们为何如此惧怕自己。村人直言不讳：“尝闻祖父言：西去二万六千里，有中国，其人民形象率诡异。但耳食之，今始信。”他们从祖父那儿听说过遥远的中国，那里的人长得奇形怪状，今日见到马龙媒，才对此深信不疑。

马龙媒进而问起村人贫困的缘由，对方说了一句至关重要的话：“我国所重，不在文章，而在形貌。”这句话可以说是整个故事的重中之重。在这个国家，选拔人才不看才华，只看脸。按照村人所说：“其美之极者，为上卿；次任民社；下焉者，亦邀贵人宠，故得鼎烹以养妻子。若我辈初生时，父母皆以为不祥，往往置弃之，其不忍遽弃者，皆为宗嗣耳。”但是在马龙媒看来，这个国家的审美标准是完全颠倒的。长得越丑，官位越高；像村人这样长得还算正常的，一生下来居然被父母视为不祥。他们能活下来，已经算运气好了。父母抚养他们，只是为了传宗接代。马龙媒恍然大悟，终于知道自己这个“俊人”为什么在这里成了“妖怪”。

蒲松龄用这个荒诞的设定，实际上是在说该国黑白混淆、是非颠倒。这是在写海外异国吗？当然不是，这完全是在讽刺现实，是在说大清朝选拔人才只重外表、不重真才实学。

马龙媒问及国名，村人答曰：“大罗刹国。”“罗刹”本是佛教中的恶鬼之名，蒲松龄借其名重构其境，意在讽喻恶鬼当道。马龙媒在村民的引导下前往都城，见城墙皆用黑色巨石砌成，楼阁高耸，但屋顶很少覆瓦，多用红色石板覆盖。海岛风大，民居确实多用石头建造，并在屋顶盖石板，很多地方至今还保留着这种建筑风格。可见蒲松龄在细节描述上依然非常注重真实感。

他们到的时候，正好赶上官员下朝。只见仪仗队簇拥着一顶大轿子，村民指着说：“看，那就是我们的宰相。”马龙媒定睛一看，宰相“双耳皆背生，鼻三孔，睫毛覆目如帘”，耳朵是朝后长的，鼻子有三个孔，眼睫毛长得像帘子一样把眼睛都盖住了。再看后面的官员，官职越低，长相反倒越能看得过去。没过多久，马龙媒正打算回去，忽然有人发现了他，大叫妖怪，街上顿时乱成一团。村民赶紧解释，街上的人才敢远远看着他。

花面逢迎

就在马龙媒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个村民给他出了个主意：“我们国家有位执戟郎，曾经替先王出使过很多国家，见多识广，也许不会把您当怪物。”马龙媒登门拜访执戟郎，执戟郎见到马龙媒，果然很高兴，说：“真是与众不同啊！你虽然相貌丑陋，但气度不凡。”这时马龙媒已经习惯了被人说丑，在他眼里，这位老大人也是“目睛突出，须卷如猬”的模样。老人家欣然道：“我年轻时奉王命出使多方，独未至中华。今一百二十余岁，得睹上国人物，不能不上奏天子。”

老大人摆下宴席，唤出歌伎助兴，结果她们“貌类夜叉”，且歌乐“腔拍恢诡”，老人家却听得津津有味，还问中华是否有此佳乐。马龙媒便叩桌清唱一曲，老人惊叹“声如凤鸣龙啸”，闻所未闻。

次日朝堂，老大人向国王极力举荐，国王欣然下诏接见马龙媒，但另有官员因马龙媒容貌丑陋，“恐惊圣体”，而谏止，国王遂未召见。马龙媒只得暂居老大人府中，二人成为忘年交。

有一天，两人喝酒喝得高兴，马龙媒用煤灰把脸涂黑，扮成张飞的样子舞剑助兴。老大人一看，大声叫好：“你今天真是太英俊了！”这话听着真讽刺——在马龙媒看来这是在扮丑，在罗刹人眼里反而是美容。

老大人建议马龙媒以此面目去见宰相，必得荣宠。接着，马龙媒说出了关键的一句话：“嘻！游戏犹可，何能易面目图荣显？”

这句话可以说是整个故事的灵魂。意思是，开玩笑闹着玩还可以，我怎么能改变自己本来的面目，去谋求荣华富贵呢？蒲松龄借马龙媒之口，说出了自古以来有骨气的文人最看重的品质。罗刹国这种以丑为美的荒唐现象其实就是影射现实社会，有多少人一边批判丑恶的社会现象，一边为了名利，不惜涂黑自己的脸和心，去阿谀奉承？何能易面目图荣显，我们都该时时警醒自己。

经不住老大人再三恳请，马龙媒最终勉强同意扮丑赴宴。果然，满座高官皆惊其为美。他特意选唱了弋阳曲。弋阳腔是“俗腔”，昆山腔是“雅乐”，也就是说马龙媒选择了通俗的歌曲来演唱，可是“一座无不倾倒”。言下之意，这些人欣赏的东西只能是下里巴人。歌手刀郎曾经把《罗刹海市》改编成一首歌，很受欢迎，它的歌词借用了马龙媒的故事背景，只是经过了大量改动。

但他有没有可能看到“弋阳曲”这个细节，从而讽刺如今的歌坛呢？这当然只是猜测。

达官显贵们纷纷向国王举荐马龙媒，国王召见了他，问他治国的道理。马龙媒是真正有学问的人，对答如流，于是他被任命为下大夫。从此以后，他经常参加国王的宴会，很受优待。

但是假面终难持久，当朝臣得知马龙媒真容后，流言四起。马龙媒心不自安，上疏请辞，国王不允，予其三月假期。他携赏赐重归初至之村，将财物尽数分予村民。为表感激，村民提议代他去“海市”采购奇珍异宝。

海市的风浪

《罗刹海市》后半部分的故事终于开始了，“海市”是故事的重要场景。据村民描述，那是“四海鲛人，集货珠宝”之地，“四方十二国，均来贸易”，甚至“多神人游戏”，“云霞障天，波涛间作”，景象壮阔而险峻。京中贵人亦托他们前往交易。当看到海上有红鸟飞来飞去，就表明七天后海市要开了。马龙媒兴致勃发，不顾危险，慨然道：“我顾沧海客，何畏风涛？”我非常喜欢这九个字，这是真正豪迈的宣言，我本来就是闯荡四海的海客，还怕什么风浪？

于是，他们装载巨资，乘大船，破浪而行，三日后，但见“水云幌漾之中，楼阁层叠，贸迁之舟，纷集如蚁”，奇幻的“海聊聊斋市”终于展现在人们眼前。

正当马龙媒在海市上目不暇接地观赏四海奇珍时，忽闻人群喧哗，有人高喊东洋三世子到了。但见一少年公子，乘骏马而来。

那位三世子注意到了气质迥异的马龙媒，看着他言道：“此非异域人？”当即有随从上前询问马龙媒的姓名籍贯。马龙媒恭敬施礼，自报家门，并简述了自己来自中华及海上遇难的经历。三世子闻之欣喜，给了马龙媒一匹马，并邀请他并辔而行。

二人所乘之马神骏非凡，脚力极快，转眼已近城墙。然而马速不减反增，径直冲出城门，眼前竟是茫茫大海。就在马龙媒惊骇之际，坐骑长嘶一声，腾空跃起。更令人惊奇的是，海水随之哗然中分，辟出一条通道，两侧水壁如墙，人马竟在其中踏空而行。

行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一座辉煌的宫殿矗立水底，“玳瑁为梁，鲂鳞作瓦”。玳瑁是珍稀海龟，其甲光泽华丽，常用于制作饰物，此处竟用以装饰房梁；鳞片作瓦，可想其鱼之巨。四壁晶莹，恍若水晶，映照人影，光华夺目。马龙媒至此才明白，此地乃是龙宫。

进入殿内，但见龙王端坐于上，马龙媒赶忙上前行礼。龙王道：“先生文学士，必能衙官屈、宋。欲烦椽笔赋海市，幸无吝珠玉。”屈是屈原，宋是宋玉，衙官是唐代刺史的属官，这句话的意思是说马龙媒的文章可以超过屈、宋二人。杜甫的爷爷杜审言曾经狂傲地说：“吾文章当得屈、宋作衙官，吾笔当得王羲之北面。”

马龙媒当即应允，侍从奉上龙宫珍品，水晶砚、龙鬣笔、雪白纸、兰香墨。马龙媒挥毫立就，献上赋文。龙王览罢，大加赞赏：“先生雄才，有光水国多矣！”大喜之下，龙王还把公主许配给了他。当夜洞房，“珊瑚之床，饰以八宝；帐外流苏，缀明珠如斗大”。后来，马龙媒的《海市赋》传送四海龙宫，四海龙王皆遣使来贺，争先恐后地请马龙媒赴宴，马龙媒身着华服，驾青虬，扈从如云，遍访诸海，声名远播。

蒲松龄在这里多处运用了铺陈的手法，这是写赋常用的笔法。他为什么要这么夸张地描写龙宫的华丽以及马龙媒所取得的近乎神话般的成绩呢？前次见罗刹国王，马龙媒凭治国方略获赏，但是他用的是假面，最终在那个美丑不分的国度里郁郁不得志；而此番见龙王，他倚仗斐然文采得敬，在龙宫之中，其文才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达到了一个读书人所能达到的最高位置。这正暗合了蒲松龄传统的文人理想：以真才实学遇见明主，获得尊重。在是非颠倒的现实里蒲松龄苦闷了几十年，于是在黑夜中，他给自己也给无数落魄文人造了一座东海龙宫。

龙宫中有玉树一株，树干晶莹，叶似碧玉，花如玛瑙。马龙媒常与龙女在树下吟咏。树间时有奇鸟栖息，金羽长尾，鸣声哀婉。马龙媒听了，常生思乡之情，对龙女泣诉：“我漂泊三年，远离父母，闻此鸟鸣，悲从中来。娘子能否与我同归？”龙女说：“仙尘路隔，不能相依。妾亦不忍以鱼水之爱，夺膝下之欢。容徐谋之。”龙宫固然好，可是毕竟是水晶宫，水晶总易碎。马龙媒的思乡，既是人之常情，也暗含着读书人对现实世界的责任和牵挂。

龙王主动允其归省，并厚赠礼物。临别之夜，龙女设酒话别，却说“情缘尽矣”。马龙媒悲伤异常。龙女道：“人生聚散，百年犹旦暮耳，何用作儿女哀泣？”这话太潇洒了，但是凡人说不出来，只有仙家才能讲出来。凡人的人生不过百年，百年就是全部，所有的意义都在这百年里。但是对神仙来说，百年只不过是早晚而已，一天和一百年没有区别，所以在龙女看来，他们只不过分别一天，又有什么好难过的呢？《聊斋志异》里有好几处类似的句子，这是蒲松龄以超越性的视角看待人生，劝勉自己。龙女接着说：“此后妾为君贞，君为妾义，两地同心，即伉俪也，何必旦夕相守，乃谓之偕老乎？”刚才还是仙家的超脱，这里就是凡人的笃定了。彼此坚贞，两地同心，这样的情感不也是奇迹吗？她还告知马龙媒自己已怀有身孕，嘱其为之命名，并约定三年后的四月初八，于南岛交付孩子。

次日，龙女亲驾车马，送马龙媒至海边。诀别之际，龙女道声“珍重”，回车便去，海水复合。马龙媒伫立海岸，望海神伤。马龙媒归家后，方知家人以为他已死三年，原配妻子已改嫁。他谨守对龙女的承诺，未再续弦，仅纳一婢为妾，以打理家务。

三年后，马龙媒如约驾舟至南岛，果见二小儿浮波嬉戏，一男一女，容貌俊美。孩子背上的锦囊中藏有龙女书信，言辞恳切，情意绵绵。信中更预知其母一年后将逝，并承诺届时将亲临尽孝。

马龙媒携儿女归家。一年后，其母果逝。殡葬之时，有一女子穿着孝服在墓侧哭泣，众人正惊疑间，忽雷电交加，暴雨倾盆，雨止后女子已失所在，而墓周新植松柏皆已勃发。

儿女渐长，思母情切。儿子福海，胆识过人，竟然能够独自入海寻母，数日方归。这个桥段，有点像西方的一部电影《海王》，人类男性和龙女结婚，他们的儿子潜入海中寻找母亲。蒲松龄早在几百年前就有了这种奇妙的想象。女儿龙宫则因不便外出，常居家哭泣。一日，天忽昼晦，龙女入室，抚慰女儿，赠以珠宝为嫁妆。马龙媒闻讯急入，执手啜泣，然顷刻间雷声阵阵，龙女已倏然不见。

龙女不见了，整个《罗刹海市》的故事也结束了。这个结局既突然又必然，这是理想与现实之间的一声雷。

马骥，马龙媒，这个名字也很有象征意义。“骥”是千里马，要遇到伯乐才能施展才华，“龙媒”则暗示他和龙女的姻缘。从罗刹国到海市，从人间到龙宫，马龙媒的奇幻旅程，其实是每个有理想的知识分子在现实与理想之间挣扎的真实写照。

故事至此，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点明主旨：“花面逢迎，世情如鬼。”世人装出一副假面迎合世俗，其情状与鬼域无异。我们一生中有多少时刻在花面逢迎？“显荣富贵，当于蜃楼海市中求之耳！”真正的荣华富贵，大概只能到海市蜃楼那种虚幻的地方寻找了。

在这个现实世界中，我们究竟该以何面目自处？

本文节选自|《聊聊斋》

作者|马玉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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