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天刚放晴,外头楼下还有摆摊卖鲜桃的吆喝声,我守在病房,眼睁睁看着大哥呼吸慢慢停了,刚好确诊第三十七天,差一天才满三十八。
说实话到现在脑子还是懵的,手脚发软,刚才去开水房接温水,暖壶盖子拿不稳摔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护士过来收拾,我站边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前一晚熬到后半夜,爸妈年纪大扛不住,我硬劝他们回出租屋躺两小时,临走前给他们塞了袋早上刚买的软面包,还有半壶凉白开,让他们醒了垫两口。病房只剩我和大哥两个人,窗帘拉了大半,只留一条缝透点日光,空调吹着淡淡的冷风,听着仪器滴滴响,心里堵得慌。
大哥才三十六,平时在建材市场帮人搬板材,从来没沾烟酒,顿顿在家吃饭,早几年厂里统一体检他都嫌麻烦不去,总说自己年轻扛得住,哪想到出事来得这么快。那天他在货堆旁弯腰搬木板,突然捂着右肋蹲地上直冒汗,站都站不起来,同行老板开车送镇卫生院,B超片子一出来,医生不敢多说,直接让转市区大医院。
大嫂拿着报告单从诊室出来,脸白得像纸,走路腿打飘,拉着我胳膊的时候手冰凉,半天只挤出一句,晚期,扩散了。当时我爸蹲在医院走廊长椅上,手里还攥着给大哥带的搪瓷保温杯,里面泡的菊花茶,听见这话,头埋进膝盖,肩膀一下一下抖,这辈子从没见过他掉眼泪。
头十来天精神还算凑合,能靠床头坐一会儿,偶尔还能跟我们唠两句家里琐事,惦记自家小院种的几棵葡萄,说等出院要搭新架子。那时候他饭量还行,我每天早上去外头粥铺打一碗小米粥,配一碟软烂咸菜,他能慢慢喝小半碗。我还特意从家里翻出旧竹编小提篮,每次送饭都装两个蒸软的桃子,他说甜,让我多摘点放冰箱存着。
大概二十天过后,身子垮得飞快,整个人迅速脱形,颧骨高高凸起,四肢瘦得只剩一层皮,肚子积了腹水胀得老高,皮肤泛黄,眼白也浑黄。喝水都费劲,没法吞咽,我只能拿棉签蘸温水,一遍一遍擦他干裂起皮的嘴唇,棉签碰上去,他舌头会轻轻动一下,算是回应。
夜里疼得睡不着,止痛药效果越来越短,有时候攥着我手腕,力道轻得几乎抓不住,喘气断断续续,半天才能吐出几个字。有一回疼得实在熬不住,含糊跟我说别治了,浪费钱,我跑到走廊楼梯间蹲着想哭,又不敢出声,怕病房里爸妈听见跟着难受。等药效上来他缓过来,又跟没事人一样,反倒宽慰我们,说自己没事,不用天天守着。
昨天凌晨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清醒了一阵子,眼睛亮了些,转头挨个看我、守床的大嫂,还有趴在床边打盹的爸妈。攒了好大力气,断断续续交代几句,让大嫂好好照看读小学的侄子,别舍不得给孩子买课外习题;又叮嘱我,家里老院子围墙裂了缝,闲了找人修补,别让老人进出磕碰。
末了他盯着床头柜那把用了十几年的蒲扇,那是往年夏天乘凉用的,扇边都磨破了,他说等他走了,把蒲扇留给我爸,夏天纳凉好用。我趴在床边点头,眼泪砸在他盖的薄被上,他轻轻抬了抬枯瘦的手,碰了下我的头发,之后慢慢闭上眼,再没怎么开口。
爸妈一早赶回医院,进门看见他安安静静躺着,没大吵大闹,只是妈坐在床边,一下下摸着他露在外面的手,反复摩挲,嘴里小声念叨,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我爸站在窗户边,背对着我们,望着楼下来往行人,一动不动站了好久。
十一点二十多,他呼吸慢慢变浅,间隔越来越长,最后彻底停了。墙上挂钟指针走到十一点半,阳光刚好斜斜照在病床栏杆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护士进来盖上白布,我往后退了两步,不敢伸手碰,清楚那双手已经一点点凉透。手里还攥着今早出门买的鲜桃,塑料袋硌着掌心,冰凉,早上出门的时候商贩还跟我说,今年桃子甜度高,多买点给家里人尝。
病房空调依旧嗡嗡响,外头街道人声、三轮车铃铛声清清楚楚传进来,外面所有人照旧过日子,摆摊、买菜、接送小孩,只有我们家,少了一个撑家的人。
这三十七天,每一天都过得熬人,又快得让人措手不及。之前总想着等治疗稳住,带他回小院摘葡萄,坐门口吹晚风吃桃子,现在全都成空想。
我没什么想说的大道理,就安安静静记下来这段日子,记着他临走前交代的细碎小事,记着那把磨破边的旧蒲扇,记着他总惦记家里老小,一辈子舍不得吃穿,最后连安稳日子都没过上几天。
现在就坐在病房外长椅上,手里捏着那袋桃子,不知道该往哪放,也不知道回去怎么跟侄子开口,告诉他爸爸再也回不来了。
窗外的太阳越升越高,楼下卖桃的吆喝声还在断断续续飘上来,心里闷得慌,说不出多难过,就是空落落的,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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