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在电话里哭了。
她说,你婷婷姐没了。
我捏着手机站在地铁口,周围人来人往。
风灌进领口,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婷婷姐是我大姑的女儿。
今年刚满二十二。
糖尿病晚期,肾衰竭,心脏也撑不住了。
昨天夜里十一点四十分走的。
我妈说,你大姑哭得晕过去两回。
我挂了电话,蹲在路边抽了根烟。
脑子里乱糟糟的。
婷婷姐的样子还停在五六年前。
那时候她十六七岁,扎个马尾辫,脸上有点婴儿肥,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她爱喝可乐,爱吃甜食。
大姑总骂她,少吃点糖,胖成什么样了。
她就嘿嘿笑,转头又偷摸拆一包饼干。
谁能想到呢。
二十二岁,人就没了。
我买了最近一班高铁票回老家。
车厢里没什么人,我靠着窗,看着外面的田地和村庄往后退。
脑子里想起了很多事情。
我大姑那个人,用我妈的话说,一辈子争强好胜。
嫁了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就是我大姑父。
大姑父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挣不了几个钱,人倒是憨厚,整天乐呵呵的。
大姑嫌弃他没出息,三天两头吵架。
婷婷姐三岁那年,大姑跟人跑了。
跟了个在县城做建材生意的男人。
那男人有家室。
大姑也不管,撇下女儿和老公,跟着人家跑了。
我大姑父一个人带着婷婷姐,又当爹又当妈。
我妈说起这事就叹气。
她说那年冬天,她去大姑父家送东西,看见婷婷姐坐在门槛上,穿着件脏兮兮的棉袄,脸冻得通红。
大姑父在屋里给人修电视机,手忙脚乱。
婷婷姐抬头看见我妈,喊了声“婶婶”,然后问,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妈说她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后来大姑在外面混了两年,被那个男人甩了。
灰溜溜回了家。
大姑父也没说什么,照样接纳了她。
村里人都说大姑父窝囊,这样还能忍。
大姑父就笑笑,说,孩子总得有个妈吧。
日子就这么过着。
大姑回来后脾气变得更差,动不动就骂大姑父没用。
也骂婷婷姐。
说她跟她爹一样,窝囊废。
婷婷姐从小就胖,大姑就老拿这个说事。
死丫头你少吃点,胖得跟猪一样,以后谁要你。
婷婷姐不敢吭声,低着头扒饭。
我看不过去,有时候偷偷塞给她零食。
她接过去,冲我笑笑。
小孩子的笑,没心没肺的那种。
小学毕业那年暑假,我去大姑家住了一阵子。
那天早上,大姑做了早饭,婷婷姐吃了两碗面条。
大姑就开始骂,说我养猪都比你强。
婷婷姐放下碗,眼眶红了。
我看不下去,拉着婷婷姐往外走。
我俩去河边坐着。
婷婷姐不哭了,跟我说,我习惯了。
一个十岁的孩子说,我习惯了。
我那时候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就捡起石子往河里扔。
扑通扑通。
河面上溅起水花。
婷婷姐看着水面发愣。
后来的日子,婷婷姐越来越胖。
初中毕业就没再读书了。
大姑说读什么书,浪费钱,女孩子迟早要嫁人的。
婷婷姐就在镇上找了个工作,在超市收银。
站一天,腿肿得老粗。
她挣的工资全部交给大姑。
大姑拿去打麻将。
婷婷姐也不敢说什么。
我有时候回老家碰见她。
她站在收银台后面,看见我就笑。
我问她累不累,她摇摇头。
但我看见她脚踝肿着,把鞋帮子撑得鼓鼓的。
我说你去看过医生没,你这不太正常。
她说没事,可能站久了。
后来又过了一两年吧。
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婷婷姐住院了。
糖尿病。
我当时愣了一下。
这么年轻怎么会得糖尿病。
我妈说,医生说可能是饮食不规律,爱吃甜食,加上长期肥胖。
我那时候在外地打工,赶不回去。
后来断断续续从我妈嘴里听到一些消息。
说婷婷姐出院了,但得天天打胰岛素。
大姑嫌药贵,说一个月好几千块钱,拖累人。
婷婷姐自己舍不得打,能省就省。
有时候实在不舒服了,才打一针。
我听了心里堵得慌。
跟我妈说,那不是要命吗。
我妈叹了口气,说,谁说不是呢。
她自己也不当回事,照样喝饮料,吃零食。
你大姑也不管她。
那时候婷婷姐已经十八九岁了。
大姑开始张罗着给她找婆家,说趁年轻赶紧嫁出去,不能烂在手里。
有人来相看,一看婷婷姐那体型,再听说有病,都摇头。
大姑就骂她,说你个赔钱货,谁要你。
婷婷姐就哭。
但还是该上班上班,该交钱交钱。
我大姑父倒是疼她,偷偷攒了点钱,想带她去市里大医院看看。
还没去呢,大姑发现钱没了,把大姑父骂得狗血淋头。
说他拿钱去贴赔钱货,脑子有病。
大姑父就不敢吭声了。
后来婷婷姐跟我说过一次。
眼圈红红的,说,我爸不容易,别怪他。
我心里五味杂陈。
什么叫不容易呢。
活着本身就已经很难了。
去年过年我回了趟老家。
去大姑家拜年。
婷婷姐在屋里躺着,说是不舒服。
我去看她,她靠在床上,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凹了下去。
她比以前更胖了,但那种胖是浮肿的。
整个人像吹起来的皮球。
我坐在床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冲我笑笑,说,吓到你了吧。
我摇头。
她伸出手,我看见她手指头肿胀,指甲发白。
手腕上有好多个针眼,密密麻麻的。
我说你最近控制得怎么样。
她说还行吧。
沉默了一会儿。
她又说,我觉得活着挺没意思的。
我说你别瞎想,好好看病,会好起来的。
她没接话。
朝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大姑家的院子,堆着些破烂家什。
一只老母鸡在扒拉地上的菜叶子。
她忽然说,我有时候在想,我要是没出生该多好。
我心里揪了一下。
我说,婷婷姐,你别这样。
她转过头看我。
眼睛很平静。
她说,我就随便说说。
我知道那不是随便说说的。
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小到大,我好像一直都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
临走的时候,我塞给她两千块钱。
她不要。
我说拿着吧,想吃啥买点。
她攥着钱,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说了句,谢谢你啊。
声音很小。
我跟你说个事。
她忽然开口。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她。
她说,我妈给我找了个对象。
我一愣。
你妈不是一直没找着吗。
她说,这回不一样。
对方是个开货车的,三十八,二婚,带个儿子。
我站那儿就懵了。
三十八,二婚,带个孩子。
婷婷姐才二十二。
虽说是糖尿病,但也不至于找个这种条件的。
我跟我妈说了这事。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大姑要了八万八彩礼。
八万八。
我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他妈的不就是卖女儿吗。
我妈说男方条件是不好,年纪大,脾气也不好,听说前妻就是被打跑的。
我心里一紧。
那还给婷婷姐介绍。
我妈叹气,你大姑那个人,只认钱。
你姑父倒是想拦,拦不住啊。
我翻出婷婷姐的微信。
发消息问她,你愿意吗。
隔了好久。
她回我一句话。
愿意怎么样,不愿意又怎么样。
我看着那行字,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
那个开货车的男人来过家里一回。
我妈后来跟我描述的。
说长得五大三粗的,脖子上挂个金链子,进门就翘个二郎腿。
大姑端茶倒水,殷勤得不行。
那男人打量婷婷姐,说,是胖了点,不过能生就行。
就这一句话。
能生就行。
婷婷姐坐在那儿,低着头,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大姑在旁边陪着笑,说,能生能生,胖是胖了点,但底子好。
那男人走了以后,大姑对婷婷姐说,人家不嫌弃你,你就烧高香吧。
你还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的。
婷婷姐没说话。
大姑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再挑,这辈子就烂在家里了。
我养你这么大,你总得给我捞点本回来吧。
捞点本。
这是亲妈说的话。
后来我听我妈说,定亲那天的前一天晚上,婷婷姐偷摸跑出去了一回。
大姑以为她要逃婚。
发动全村人找。
结果在镇上的小超市门口找到了她。
她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瓶可乐。
大姑上去就是一巴掌。
说你要死啊,大晚上跑这儿来。
婷婷姐捂着脸。
没哭。
她只是说,妈,我想喝瓶可乐。
大姑愣住了。
然后骂了句,喝喝喝,喝死你算了。
拽着她的胳膊往回拖。
婷婷姐被她妈拽着走。
手里还紧紧攥着那瓶可乐。
后来定亲仪式照常举行。
男方来了几个人。
大姑做了一大桌子菜。
我妈去了,回来跟我说,婷婷姐坐在那儿,像个木偶。
别人跟她说话,她就点头。
别人给她夹菜,她就吃。
筷子拿不稳,碗里的饭粒掉了一桌子。
我妈看着心疼,偷偷问她,婷婷,你不舒服吗。
婷婷姐看了我妈一眼。
那眼神把我妈吓了一跳。
我妈说,那眼神不像个活人的。
我当时在外地,听到这些,心里难受得要命。
我给我妈打了两万块钱,让她转交给婷婷姐。
跟她说,实在不行就走。
别在家待着了。
我妈说,她能走哪儿去。
身份证被大姑藏起来了。
身上一分钱没有。
血糖高了连胰岛素都打不起。
走不了的。
我被我妈这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是啊。
一个身无分文、身患重病的年轻女孩。
她能走到哪里去呢。
这个世界上,她能去的地方,好像一个都没有。
定亲之后,那个开货车的男人来过几次。
每次来都喝酒。
一喝酒就吹牛,说自己跑长途多能挣钱,说婷婷姐嫁过去就享福。
婷婷姐在旁边坐着,像个透明人。
有一次那男人喝多了,当着大姑的面,掐了一把婷婷姐的腰。
说你这肉也太多了,得减减。
大姑在旁边笑,没说话。
大姑父端着碗,手抖了一下。
想说什么。
看了一眼大姑。
又把头低下去了。
那天晚上,婷婷姐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邻居家的老奶奶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水池边上,吓了一大跳。
问她,婷婷,你咋不睡觉。
她没说话。
老奶奶走近了才发现。
她在哭。
没声音那种。
眼泪就顺着脸往下淌。
老奶奶心疼,说,孩子,你有啥委屈跟奶奶说。
婷婷姐摇了摇头。
站起身来,回了屋子。
老奶奶后来跟我妈说这事,说,那孩子怕是活不长。
不是病。
是心里有块石头。
压着她。
日子一天天过。
婷婷姐的身体越来越差。
我妈去看她,说她整个人浮肿得厉害。
脸上长了好多痘痘,皮肤发黑。
这是糖尿病并发症的典型症状。
我妈劝她去医院,她说不去。
说去了也没用,反正也好不了。
我妈跟我大姑说,带孩子去看看吧,这不行啊。
我大姑说,看什么看,看了也是白花钱。
等嫁过去,婆家要管就婆家管,我是不管了。
我妈气得跟我姑父说,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大姑父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抽着烟。
烟头一明一灭的。
半天才说,我说了,她不听。
我妈说,那你就眼睁睁看着孩子这样。
我大姑父沉默了好久。
说了一句话。
我妈转述给我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说,我这一辈子,就没做成过一件事。
后来到了夏天。
那个开货车的男人出了趟长途回来,说要带婷婷姐去买衣服。
大姑高兴得不行,赶紧把婷婷姐从床上拉起来,让她换件干净衣裳。
婷婷姐换了件连衣裙。
粉红色的。
已经洗得发白了。
她穿上去,紧绷绷的。
大姑说,你看看你胖的,好好的衣服穿成这样。
婷婷姐没说话。
跟着那男人出去了。
那男人开着货车,带她去了县城。
在一个女装店,给她买了件衣服。
不是什么好料子,化纤的,几十块钱那种。
然后带她去吃麻辣烫。
婷婷姐吃了两串。
那男人说要省钱,不让她多吃了。
然后把她带到自己的出租屋。
想对她做那种事。
婷婷姐不肯。
那男人就生气了。
说你是老子出了钱的,八万八都给了,你装什么清高。
婷婷姐还是不肯。
她靠在墙角,浑身发抖。
血糖上来,整个人开始出虚汗,心慌。
那男人看着她,骂了句晦气。
把她扔在出租屋门口,自己开着车走了。
婷婷姐蹲在路边,感觉天旋地转。
路过的阿姨扶了她一把,问她怎么了。
她说不出话,只指了指地上的包。
阿姨帮她翻出手机。
她拨了我大姑父的电话。
说,爸,来接我。
我大姑父骑着那辆破电动车,骑了四十里地。
到了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找到婷婷姐,她靠在电线杆上,脸白得像张纸。
手里还攥着那个廉价衣服的塑料袋。
大姑父把她扶上电动车后座。
她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车头一歪,差点倒了。
大姑父咬着牙,稳住车把。
骑了几个小时,夏天晚上的风往前吹。
路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
婷婷姐抱着大姑父的腰。
脸贴在他后背上。
她忽然说,爸,我是不是你的拖累。
大姑父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没说话。
只是把车骑得更快了些。
那天晚上回到家,大姑知道了这事。
非但没有心疼女儿。
反而把大姑父和婷婷姐两个人一起骂。
说她好不容易找来的亲事,让婷婷姐给搅黄了。
说那男人翻脸了,要退彩礼钱。
大姑指着婷婷姐的鼻子,你现在就给我去求人家,求他不要退。
婷婷姐坐在小板凳上。
一直低着头。
我后来听我妈说,婷婷姐从那天开始,就很少说话了。
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大姑也不管她。
天天去打麻将,输了钱回来就拿家里撒气。
有一回大姑又拿拖累说事的时候,大姑父摔了碗。
大姑愣住了。
然后撒泼打滚。
说你也敢吼我,你这辈子就窝囊废一个,现在还敢跟我耍横。
大姑父蹲在墙根。
又开始抽烟。
手抖得连打火机都按不动。
日子就这么熬着。
到了这个月。
婷婷姐的病情突然恶化了。
她开始尿血,双腿完全浮肿,走不动路。
大姑这才慌了手脚。
不是因为心疼女儿。
是怕真死在家里,彩礼钱拿不到,还要搭上丧葬费。
她把我大姑父骂了一顿,说你还愣着干嘛,送医院啊。
送到镇上的卫生院,人家一看就说,治不了,赶紧转院。
转到县医院。
医生检查完叹了口气。
说太晚了。
糖尿病肾病五期,合并心衰。
问她家属,怎么拖到现在才来。
大姑在旁边不说话,表情倒是挺委屈。
说他们也不懂,也没钱。
医生说,这不是懂不懂的问题,是她身上这些毛病,早就应该有症状了。
你们做家属的,就一点都没发现吗。
没人接话。
医生也懒得说了,开了病危通知书。
大姑拿着那张纸,第一反应不是哭。
是问我大姑父,这得花多少钱。
大姑父蹲在走廊里,捂着脸。
从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哭声。
婷婷姐在ICU呆了三天。
我赶回来的时候,我妈在医院门口等我。
她眼圈红红的,说,在八楼,我带你去。
我俩坐电梯上楼。
走廊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大姑父蹲在病房门口,头发白了一大半,整个人老了十岁。
大姑坐在长椅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见我来,大姑抬起头。
眼圈红了一下,说,你来了。
我点点头。
大姑朝病房努努嘴,说,进去看看吧,可能就这两天了。
我听她的语气。
就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
我推开病房门。
婷婷姐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呼吸机一起一伏。
她瘦了很多。
不是真的瘦,是浮肿消退后的一种干瘪。
整个人像是缩水了。
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的脸。
想起很多年前,她坐在河边说,我习惯了。
那时候她才十岁。
如今十二年过去了。
她终于不用再习惯了。
过了一会儿,婷婷姐醒了。
眼睛慢慢地睁开一条缝,看见是我。
她嘴角牵了一下。
像是想笑,但没力气笑出来。
我说,婷婷姐。
她眨了眨眼睛。
手指动了一下。
我握住她的手,手指冰凉。
她张了张嘴,呼吸机让她说不出话。
眼神却很亮。
那种亮,我不太敢看。
像是把一辈子剩下的精力都聚在了这双眼睛里。
我凑近了,说,你想说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
我把耳朵贴上去。
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可乐。
我没反应过来。
她又说了一遍。
我想喝口可乐。
我直起身子看着她。
她眼神里带着点恳求。
我出了病房,跟我妈说,婷婷姐想喝可乐。
我妈愣了一下,说医生让喝吗。
我说都这样了,喝什么都一样。
我妈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说你等着,我去买。
大姑在旁边嘟囔了句,都要死的人了还挑挑拣拣。
没人理她。
我妈买了瓶冰可乐回来。
我打开,插上一根吸管。
凑到婷婷姐嘴边。
她费劲地含住吸管。
吸了一口。
那口可乐她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眼神亮了一下。
然后整个人放松下来。
傍晚时分。
她走了。
我大姑父哭得站不住,坐在地上,拿脑袋撞墙。
我妈和几个亲戚去拉他。
我大姑站在床边。
眼泪掉了两颗。
然后开始盘算丧事该怎么做,礼钱能收多少。
我站在那儿。
看着她那张脸。
觉得恶心。
但我知道,大姑这种人永远也不会觉得自己错了。
在她那套逻辑里,她永远是受害者。
嫁了个没本事的男人,活该她不温柔。
生了个有病的女儿,活该她不疼爱。
她心里永远有一本账,别人都欠她的。
至于她欠别人的,比如欠女儿这条命。
她这辈子都算不明白。
她的可怜是真的,因为生活确实没厚待她。
但她的自私和残忍也是真的。
人性里很多东西,是拧在一起的。
像一团乱麻,你分不清哪根是苦哪根是毒。
但有一点我很清楚。
大姑这辈子,不配做人。
后来我在医院走廊里问大姑父。
婷婷姐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大姑父擦了把眼泪。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作业本。
翻开。
是婷婷姐的字迹。
歪歪扭扭的。
上面写着几行字。
我凑过去看。
第一行字写着:爸爸,我走了你少个拖累,照顾好自己。
第二行字写着:自行车别骑了,车闸不好,容易摔。
第三行字写完又划掉了。
但还能辨认出来:我还是想喝可乐。
我把作业本合上。
靠在墙上。
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那辆破电动车,车闸确实不好。
大姑父骑了好多年了,一直没舍得修。
婷婷姐坐过多少回那辆车。
后座上的她,抱着父亲的腰。
风吹过来。
她记得那个车闸。
怕她爸摔着。
我妈说,做人做到这份上,真不如做畜生。
我没接话。
把作业本还给大姑父。
他接过去,又翻开看。
手指摸着那几行字。
一遍一遍的。
像是不认识,要再读一遍。
又像是已经背下来了,但还是要再看一眼。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把字迹洇花了。
他赶紧拿袖子去擦。
小心翼翼地。
好像那纸是什么宝贝。
丧事办得简单。
大姑说一切从简,不要浪费钱。
棺材选的最便宜的。
坟地也是村里统一划的。
一口棺材下了地。
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
就这样被埋进了土里。
大姑张罗着收份子钱。
脸上看不出什么悲伤。
偶尔跟亲戚说几句,我这闺女不争气,说走就走了。
语气里带着埋怨。
像是在指责婷婷姐给她添了麻烦。
我妈看不下去,拉着我走开了。
大姑父一直守在坟边。
人都散了他也没走。
坐在新垒的土堆旁边。
就那么坐着。
背影佝偻着。
我远远看他,觉得这个老人一辈子,好像什么都没剩下。
晚些时候,我去给他送饭。
他接过饭盒,没吃。
忽然开口说,你姐小时候,三岁那年。
他妈跑了。
我在屋里修电视机。
她在外面等。
等了一天。
没等到。
后来就不怎么要妈妈了。
大姑父的声音很平静。
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一直觉得对不住她。
窝囊了一辈子。
让她也跟着窝囊。
她到死,都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大姑父终于没忍住。
肩膀抖得很厉害。
饭盒掉在地上,米饭撒了一地。
我想说什么安慰的话。
但知道说什么都多余。
就站在那儿,陪着。
婷婷姐微信还留着。
头像是个卡通兔子,呲着牙笑。
朋友圈发了没几条。
最近一条是两个月前。
拍的是院子里那只老母鸡。
配文两个字。
活着。
我点开看。
她当时在看这只鸡。
鸡在扒拉菜叶子。
她按下了快门。
写下这两个字。
活着。
我蹲在田埂上。
把那瓶没喝完的可乐拧开。
倒了一点在地上。
泥土很快就把深褐色的液体吸进去了。
只剩下一点湿痕。
很快就干了。
风吹过来。
我胸口那团东西还堵着,一点没消。
但我好像隐约明白了什么。
这世上有些人的一生,就是不断被亲人榨干最后一点价值,然后像块破布一样扔掉。
你问凭什么。
没人回答你凭什么。
该发生的,还是会照常发生。
虫子叫了。
我站起来,膝盖有点发麻。
远处村子里的灯亮了几盏。
昏黄昏黄的。
我大姑家院子的那个方向。
黑漆漆的一团。
什么都看不见。
我在回程的高铁上,收到了我妈的微信。
她发了条语音。
说大姑在整理婷婷姐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张存折。
打开一看。
里面有两万三千块钱。
就是这么多年我陆陆续续给她的。
她一分没花。
存折里夹了张纸条。
上面写着:爸的养老钱。
我妈发完这条语音,又连着发了好几条消息,全是语音。
我没点开。
低头看着窗外。
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三年后吧。
清明节。
我回老家上坟。
到婷婷姐坟前的时候,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蹲在那里拔草。
是大姑父。
他比以前更老了。
背弓得厉害,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东西。
我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我,认出来了。
第一句话说的还是那句。
来了啊。
我说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可乐。
还是冰的。
拧开。
放在墓碑前面。
碑上的字是红的。
我大姑女儿之墓。
连正经名字都没刻。
大姑父拔完了草,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累得直喘。
他看着我带来的纸钱和供品,摆了摆手。
不用烧那些。
浪费钱。
他顿了顿。
看着墓碑。
你姐姐不喜欢闻那个味儿。
我俩就那么坐着。
山上的风不算大,吹得旁边的茅草轻轻晃。
大姑父忽然说,那个开货车的。
去年进去了。
家暴,打老婆,把人打住院了。
法院判了刑。
我愣了一下。
那彩礼钱呢。
大姑父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你大姑那人,这辈子就那样了。
不提了。
后来我要走的时候。
大姑父叫住我。
他说,有件事。
一直没跟人说。
那天晚上。
就是婷婷走的那天晚上。
她醒过来一回,人特别精神。
医生说是回光返照。
她拉着我的手,说了好些话。
说到最后,她忽然笑了。
跟我说,爸,我解脱了。
终于不用再听我妈骂我了。
他站在坟前,手垂在身体两侧。
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乱了。
然后他就一直站着。
我没出声。
转身往山下走。
草叶刮过裤腿的声音细碎又绵密。
走出去好远了,我回头看了一眼。
大姑父还站在那儿,像一块立了多年的石碑。
上面刻着一家人的名字。
风化了,看不清了。
但还立着。
山上只有风声。
还有近处不知名的虫子,吱吱叫着。
像有人在小声说话。
我听不懂它在说什么。
也许它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就是叫着。
一直叫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
家族群里有人发了几条消息。
是婷婷姐以前在超市的同事。
说梦见她了。
梦见她还站在收银台后面,冲自己笑。
说,给你拿个袋子。
同事说不用了。
婷婷姐说,拿着吧。
不收费的。
同事在群里发文字,说醒了以后哭到现在。
底下没人回复。
过了好久。
大姑父回了个表情。
一朵凋谢的花。
系统默认的那种。
我盯着那朵花。
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上。
不管用。
过了很久也睡不着。
我一直想起那瓶可乐。
被她握在手里的。
定亲前夜跑出去买的。
临死前费了好大力气咽下去的那一口。
还有坟前大姑父摆的那瓶冰的。
我倒希望真的有鬼魂。
鬼魂大概还蹲在镇上的小超市门口,手里抓着瓶可乐。
不用为谁的长寿祈祷。
也不用原谅谁。
就那么蹲着。
当一个二十二岁的好姑娘。
天快要亮的时候。
我后来梦到她了。
她在河边扔石子。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说,你看这个石子,能跳三下。
我看着水面。
水花溅起来,一圈一圈的涟漪散开。
她说,你知道为什么能跳三下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因为我许了三个愿望。
第一个愿望是希望爸爸身体健康。
第二个愿望是希望可乐永远三块钱一瓶。
她停了停。
第三个愿望。
我还没问。
石子沉到水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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