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开除
上午十点十七分,人事部经理陈露把张三叫进会议室的时候,整个销售三部都听见了那声门响。
不是摔门,张三不会摔门。那只是普通的一句“张三,你来一下”,然后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尖响,接着是脚步声,不急不慢,像他过去三年每一天走进办公室那样。
李薇从工位上抬起头,看了一眼张三的背影。格子衬衫,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后脑勺有一撮头发翘着,他总也压不平。她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什么呢?“小心点”?“别紧张”?张三从不紧张。他每天早上九点整打卡,下午六点零一分关电脑,中午雷打不动趴在桌上睡二十分钟,手机调成静音,天塌下来也不接。
他是整个销售三部唯一不加班的人。
这个“唯一”是有数据的。上个月陈露在部门群里发过一张加班时长统计表,张三那一栏是零小时零分钟,排在倒数第二的王浩是四十七个小时。群里没人说话,只有销售总监赵建国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也不知道是夸谁。
那天下午张三照常六点零一分关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从抽屉里摸出车钥匙。李薇看见王浩盯着张三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响。她听见王浩小声跟旁边的刘洋说:“装什么装,早晚有你好看的。”
现在好看的来了。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磨砂玻璃后面影影绰绰能看见两个人坐着。陈露穿一身黑色职业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脊背挺直,像是在宣布死刑判决的法官。张三坐在对面,还是那副老样子,微微弓着背,双手交握搁在桌上,眼睛看着陈露,不躲不闪。
“……公司的决定,”陈露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不大,但足够清晰,“销售三部优化一人,综合评估下来,你的KPI连续三个季度垫底,配合度也有问题,希望你能理解。”
李薇攥紧了手里的笔。KPI垫底?张三上季度的业绩是不好,可那是因为他手里那个大客户被王浩半道截走了,这事全部门都知道。至于配合度——配合什么?配合加班吗?
张三的声音传出来,平静得不像话:“好,我配合。”
就三个字。没有争辩,没有求情,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李薇听见椅子响,张三站起来了。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看屏幕,余光瞥见磨砂玻璃后面的身影往门口走。
门开了,张三走出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回到工位上,开始收拾东西。一个马克杯,印着“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杯底有一圈茶渍。一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这三年的销售笔记。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装进一个纸箱,动作不快不慢,像在整理别人家的东西。
王浩站起来,走到张三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哥,别往心里去,外面机会多的是。”
张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什么话都没说,继续收拾。王浩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也僵住了,讪讪地收回去。
李薇想站起来,想走过去说句什么,可她发现自己站不起来。她看着张三把最后一支笔扔进纸箱,抱起箱子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整个办公室。格子间,显示器,贴在墙上的业绩红榜,饮水机旁边的招财猫。他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转过头,推门出去了。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李薇才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敲得嗓子眼发紧。
中午吃饭的时候,群里已经炸了。有人发了张三被开除的截图,底下跟了一排省略号。王浩在群里发言了,说“公司优化调整很正常,大家不要过度解读”,紧跟着刘洋回了个“收到”。再没人说话。
李薇给张三发了条微信:“你还好吗?”
消息发出去,红色感叹号弹出来。她被删了。
下午的办公室格外安静。键盘声比平时轻,电话铃响了半天没人接,最后还是李薇伸手拿起来,对面是客户问报价,她翻了三分钟系统才找到。王浩倒是精神抖擞,在走廊里打电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一口一个“王总”“李总”,笑得脸上褶子都堆起来了。
李薇注意到销冠群安静了一下午。那个群有三个成员:大周、明哥、孙姐。三个人加在一起占了销售三部百分之七十的业绩,是赵建国的三块心头肉。平时群里消息不断,今天一条都没有。
下班的时候李薇看见大周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罐啤酒。大周是东北人,一米八五的个子,走路带风,可那天他进门的时候步子特别慢,路过张三空出来的工位时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张光秃秃的桌子——绿萝和马克杯都带走了,只剩一台黑着屏的显示器。
大周把那罐啤酒搁在张三桌上,转身走了。
六点零三分,李薇准备关电脑下班。忽然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销冠群的消息。
明哥:“我退了。”
大周:“+1”
孙姐:“+1”
然后是三条系统提示:“明哥”已退出群聊,“大周”已退出群聊,“孙姐”已退出群聊。
李薇盯着屏幕愣了五秒钟。她反应过来,这不是销冠群——这是公司大群,三百多号人全在里面。三个销冠当着所有人的面,就这么退了。
消息瞬间刷屏了。问号的,吃惊的,私聊截图的,还有人在群里@赵建国,问“赵总这是什么情况”。赵建国没回。三分钟后,李薇的手机响了,是赵建国打来的,她接起来,听见赵建国的声音压得极低:“李薇,你知不知道他们三个去哪了?”
“不……不知道。”
“找。”赵建国说,然后挂了电话。
李薇站在工位旁边,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六点十五分,往常这个时候办公室已经坐满了加班的人,可今天整层楼空荡荡的。王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刘洋也走了,只剩下她一个。
电梯响了,她转过头,看见老板陈天赐从电梯里走出来。穿一件灰色polo衫,头发乱糟糟的,脸黑得像锅底。他径直走到赵建国的办公室门口,一脚踹开门——是的,踹开的,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人呢?!”陈天赐的声音整层楼都听得见,“三个销冠集体退群,你他妈告诉我怎么回事!”
赵建国从椅子上弹起来:“陈总,我还在查……”
“查你妈查!”陈天赐一巴掌拍在桌上,显示器晃了两晃,“给我调监控!今天谁找他们三个谈过话,谁说了什么,一帧一帧给我翻出来!”
李薇站在原地没动。她看见陈天赐拿出手机拨了个号,对着话筒吼:“老周,把今天销售三部整层的监控给我调出来,现在就要,我在办公室等你。”
电话挂断,陈天赐转过身,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办公室,最后落在张三那张桌子上。那罐啤酒还搁在那儿,铝罐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张三呢?”陈天赐问。
赵建国张了张嘴,没说话。
陈天赐盯着那张空桌子看了三秒钟,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脸色变了。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拨了个号码,把手机贴在耳边。
响了很久。
没人接。
陈天赐把手机慢慢放下来,转过头看着赵建国:“你说……开了谁?”
赵建国咽了口唾沫:“张三。陈露定的,走的是优化流程,我签了字。”
陈天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监控画面已经切到了他面前的屏幕上,老周在电话那头说:“陈总,画面调出来了,您要看哪一段?”
陈天赐睁开眼,盯着屏幕。
“今天上午十点十七分,”他说,“会议室门口。”
画面亮了。
第二章 监控
监控画面不是很清楚,但足够看。销售三部走廊那台摄像头是两年前装的,像素一般,好在角度刁,正好对着会议室的门和附近两三排工位。
陈天赐把进度条拖到十点十七分,画面里张三从工位上站起来,跟在陈露后面往会议室走。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经过大周工位的时候,大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那么一眼,陈天赐按了暂停,放大,大周的脸占了大半个屏幕——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不对,像忍着什么。
继续放。张三进了会议室,门关上。陈天赐快进了二十多分钟,画面跳到张三出来的那一幕。他抱着纸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就是那一眼,陈天赐又按了暂停。他盯着张三的脸看了半天,那张脸上没有委屈,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落。张三在看什么?陈天赐顺着画面的方向看过去——他在看大周的工位。准确地说,是在看大周桌上那盆绿萝,跟张三桌上一模一样的绿萝。
“后面呢?”陈天赐头也不回地问。
赵建国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后面……他就走了。”
“我不是说这个。”陈天赐把进度条往后拖,拖到下午,快进,再快进,忽然画面里多了一个人。大周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塑料袋,走到张三的桌前,把一罐啤酒放下。
陈天赐盯着那罐啤酒看了好一会儿。大周一个从不喝酒的人——上次公司年会,全桌人敬了一圈,大周端着一杯橙汁从头喝到尾——买了啤酒放在一个被开除的同事桌上。
“再往前。”陈天赐说,“昨天,前天,这周,都给我翻一遍。”
老周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画面开始快速倒放。陈天赐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画面里的张三出现在下午五点多,其他同事还在打电话、敲键盘、跑来跑去,张三的桌面上摊着一个笔记本,他低着头在上面写写画画。六点零一分,他准时抬头,关电脑,收拾东西,走人。旁边王浩的工位上灯还亮着,键盘声响个不停。
第二天,同样。第三天,同样。一周五天,每天如此。画面里的张三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重复、毫无波澜。
陈天赐皱起眉头。他忽然看见一个细节:张三每天走之前,都会把一张纸条放在大周桌上。纸条不大,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折成一个小方块。大周每天都会拿起那张纸条,看几秒钟,然后收进抽屉里。
“放大。”陈天赐指着画面,“那是什么?”
老周操作了一下,画面放大,可纸条上的字太小,像素不够,根本看不清。陈天赐骂了一句,拿起手机给老周发消息:“把下午五点到六点之间张三的工位画面截给我,所有角度。”
消息发出去,他靠在椅子上,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忽然他坐直了——画面右上角出现了一个人,是明哥。明哥走到张三桌前,弯下腰说了句什么。张三抬起头,笑了笑,是那种很淡的笑,然后从抽屉里拿了个什么东西递给明哥。
“这段给我慢放。”陈天赐说。
慢放。明哥接过东西,是一支笔,就是那种最普通的黑色签字笔。他接过笔,在手上掂了掂,拍了拍张三的肩膀,走了。陈天赐认识明哥,这人一年到头只用一支笔,说是迷信,那支笔是他入行第一单客户送的,用了七年,笔杆上的漆都磨光了。可画面里明哥接过了张三递来的笔,还收进了自己胸前的口袋里。
一支笔而已。陈天赐在心里说。可他又看了一眼,明哥收笔的时候,手指在笔杆上多停了一秒钟。那个动作太细微了,如果不是慢放,根本看不出来。
赵建国在后面开口了:“陈总,那笔……”
“我知道。”陈天赐打断他,“那支笔不是他的。”
他想起一件事。去年年底他批过一个办公用品采购单,其中有一项是“特殊定制签字笔”,数量三支,单价三百多。当时他觉得贵,还特意问了赵建国一句,赵建国说是给销冠的奖励,他就签了。那三支笔,分给了大周、明哥、孙姐。
明哥那支笔七年没换过,不可能用别的。那这支笔是谁的?
陈天赐掏出手机给行政部发了条消息:“去年年底采购的三支定制笔,编号查一下,谁领了,现在在哪。”
消息刚发出去,老周的电话又进来了:“陈总,您要的工位特写截好了,我发您邮箱了。”
陈天赐打开邮箱,点开附件。画面从侧面拍的张三工位,下午五点四十七分,他低着头在写字。这回看得清楚了一些——那是一张销售话术表,但不是公司统一模板,是手写的,每一栏都填得密密麻麻,旁边还有批注,红笔蓝笔穿插着写。陈天赐往下一拉,看见表格最底下有一行字,用的是加粗的红笔:“大周客户的禁忌词:价格、折扣、对比友商。只谈价值,不谈差价。”
陈天赐的后背离开了椅背。
他接着往下翻。第二张截图是下午五点五十二分,张三在给孙姐发消息,手机屏幕被摄像头拍到了一角,隐约能看见对话框里他打了很长一段话。陈天赐把图片放大到极限,像素已经糊了,但他连蒙带猜读出了半句:“……姐,明早十点那个会,你提方案之前先让客户说话,他说得越多你越稳……”
第三张截图是昨天下午,五点五十八分,张三桌上摊着一张A4纸,上面画了个表格,标题是“客户需求优先级矩阵”,底下分了四栏,每一栏都填了名字和数字。陈天赐盯着那个矩阵看了半天——那是一套完整的客户分级方法,他没见过,但在某次行业峰会上听人提起过,说是现在最前沿的销售策略之一。
他把三张截图发给市场部的分析师,附了句话:“看看这个,是不是我们的内部资料。”
分析师两分钟后回了:“陈总,这不是我们公司的。这比我们的先进至少一年。”
陈天赐把手机扣在桌上。
“赵建国。”他开口,声音哑了,“你知不知道张三每天在干什么?”
赵建国张了张嘴:“他……他不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准点下班?”陈天赐站起来,转过身盯着赵建国的眼睛,“他在给三个销冠写话术,排矩阵,调策略。他每天下班前留下的那张纸条,是第二天三个销冠的作战指令。大周那罐啤酒是谢他的。明哥那支笔,是他把自己定制的笔给了明哥,因为明哥那支旧的昨天断了——你知不知道?”
赵建国脸色刷地白了。
陈天赐深吸一口气,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他忽然停下,猛地转过头:“那三个销冠为什么退群?”
赵建国愣住。
“不是因为张三被开了。”陈天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赵建国要往前凑一步才能听清,“是因为他们知道了谁把张三开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陈露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可就在这时候,他的手机先响了。行政部的人回了消息:“陈总,三支定制笔的编号查到了:001号明哥在用,002号孙姐在用,003号……003号去年十一月被王浩领走了,说是给客户送礼用,至今没归还。”
陈天赐盯着这条消息,慢慢把手机放下来。
“王浩。”他说。
赵建国的脸又白了三分。
“陈露上周刚提了王浩当销售组长。”陈天赐转过头看着赵建国,“你签的字。陈露签的字。谁提的?”
赵建国没说话。
“我问你谁提的!”
赵建国往后退了半步:“是……是我提的,陈露附议。王浩去年业绩涨得快,我们就想着……”
“想着让他带团队?”陈天赐冷笑,“他涨的业绩是哪来的?张三那被截走的大客户,是王浩签的吧?拿下那单之后他业绩翻了一倍,你们就把他当宝了?”
赵建国额头上的汗终于落下来了。
陈天赐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转身往外走。赵建国追了两步:“陈总,您去哪?”
“去找人。”陈天赐头也不回,“把张三给我找回来。还有那三个销冠,一个都不能少。”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他转回身,看着赵建国,一字一句地说:“在我回来之前,把陈露叫到办公室等着。哪儿也不许去。”
赵建国点了点头。
陈天赐走进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会议室。磨砂玻璃后面空空的,椅子还歪着一把,是张三坐过的那把。
电梯往下走。他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张三的号码。
还是没人接。
但这次他没有挂。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忙音,一下,两下,三下。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门走到外面的马路上。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街上车来车往。
忙音断了,转入语音信箱。陈天赐站在路灯下面,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
“张三,我是陈天赐。你回来,有话当面说。”
他挂了电话,抬头看了一眼公司大楼。十八层,销售三部的灯还亮着几盏。张三那桌的位置,灯也亮着——不知道是谁走的时候忘了关。
他低下头,又开始拨号。这一次拨的是大周的号码。
响了四声,接了。
“大周,”陈天赐说,“你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大周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闷了很多。
“陈总,我在张三家里。”
陈天赐闭上眼睛。
“地址发我。”
第三章 真相
张三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陈天赐爬到四楼的时候已经开始喘了,他平时健身卡办了三年去了不到十次,爬楼梯这种事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是一种酷刑。到了六楼,他在门口站了十几秒,把气喘匀了,才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大周。一米八五的东北汉子站在门口,堵了大半个门框,看见陈天赐也没让开,就那么堵着,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恭敬还是抵触。
“陈总。”大周叫了一声,声音很平。
“让开。”陈天赐说。
大周侧了侧身。陈天赐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客厅里的情形。房子不大,六十几平的样子,收拾得倒是干净。茶几上摆着几罐啤酒,已经开了两罐。明哥坐在沙发左边,孙姐坐在右边,中间坐着张三。
张三换了一件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还是翘着那撮,手里攥着一罐没开的啤酒。看见陈天赐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陈总。”
“坐。”陈天赐摆摆手,自己拉了把塑料凳坐下。他扫了一眼茶几,啤酒旁边放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叠他认识——是公司内部的项目评估表,但上面写满了张三的字迹,密密麻麻的批注。
“张三,”陈天赐开门见山,“我今天来,不是劝你回去。我就是想问清楚几件事。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我现在就走。”
张三看了他一眼,又坐下来。他拿起那罐啤酒,啪地拉开,喝了一口。
“你问。”
“你每天留给大周的纸条上写的什么?”
张三还没来得及开口,大周先说了:“销售策略。每天下午五点半,张三会把我第二天要见的客户资料过一遍,写一张话术要点。我这三年业绩从六十万涨到四百万,全是三哥喂出来的。”
陈天赐把目光转向明哥:“你呢?”
明哥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笔,搁在茶几上:“我话术不行,一着急就结巴。三哥给我录了一套语音,每天晚上听一遍。还有他写的那套客户分级矩阵,我用了一年,转化率翻了三倍。”
“孙姐?”
孙姐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在销售三部待了八年,是资历最老的。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那几个大客户,都是三哥帮着谈下来的。他不是替我谈,他是教我谈。每次见客户之前他给我做模拟,客户会问什么、怎么答、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他一条一条写在纸上。陈总,干了八年销售,我头两年全靠自己撞,后六年……全是三哥在背后推着我走。”
陈天赐沉默了一会儿。
“三个问题。”他说,“第一,这些事你们为什么从来没跟公司提过?第二,张三业绩为什么连续垫底?第三,今天退群,是谁的主意?”
客厅安静了几秒。
然后三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上。最后还是张三摆了摆手,自己说了。
“陈总,我没让他们提过。大周他们几次想跟赵建国说,我拦了。原因很简单——我帮他们,是我自己愿意。这个部门从我来那天起就有个规矩,谁有本事谁吃肉。大周他们吃肉,我喝汤就行。业绩垫底是事实,我手里没什么大客户,小单子撑不起KPI,这个我不怨谁。”
“那王浩截你客户的事呢?”
张三脸上没什么变化:“那单子是我跟了半年的,王浩跟客户吃饭的时候说能便宜五个点,客户就转到他那边了。我当时去找过赵建国,他说生意场上各凭本事。那我就认了。”
陈天赐的手指攥紧了塑料凳的边沿。
“至于今天退群,”张三看了一眼大周,“是我劝他们别这么干的,没劝住。”
大周在旁边闷声说:“不是没劝住,是我们不听。”
陈天赐转过头看着大周:“说说。”
大周喝了一口酒,把罐子捏得咔咔响:“三哥被叫进会议室之前,我就知道要出事。王浩上周在茶水间跟刘洋说漏了嘴,说他跟陈露吃了顿饭,聊了聊‘部门优化’的事。我当时没当回事,结果今天上午陈露就把三哥叫走了。三哥出来的时候我在工位上看着他,他眼圈都没红一下,抱着箱子就走了。我当时就想,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所以你们三个约好了退群?”
“不是约好的。”明哥接过话,“三哥走了之后,我们三个在楼下抽了根烟。谁也没提退群的事,抽完烟各回各家。结果下午五点,我在家收到了大周的消息,就两个字:‘退了?’我回他:‘刚退。’然后孙姐也退了。”
陈天赐看向孙姐。孙姐说:“我退群之前给陈露发了条私信,问她为什么要开张三。她回我八个字:‘公司决定,不便多言。’我就把她也删了。”
陈天赐深吸一口气。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这间屋子不大,两步就到头了,他转过身,看着张三。
“第四个问题。”他说,“你帮他们三个写策略、做矩阵、录语音,持续了几年?”
张三想了想:“三年。大周是第一个,三年前他刚来的时候,连着三个月没开单,我看他着急,就给他写了一次话术。后来明哥也来了,孙姐那会儿正碰上业绩瓶颈,就都找上我了。”
“你每天花多少时间做这些?”
张三没说话。大周替他答了:“每天至少两个半小时。三哥每天五点下班,回家吃完饭七点开始弄,弄到九点多。如果是大客户,弄到十一二点也有。”
陈天赐停住脚步,盯着张三:“你每天准点下班,是因为晚上回家干这些?”
张三把啤酒罐放在茶几上,搓了搓手指:“不是。我准点下班,是因为我答应了家里人每天六点半到家吃饭。我媳妇做饭,我闺女写作业,我要是加班她们就不等我。后来事情多了,我就把活儿带回家干。反正晚上也没人管我在哪儿干。”
陈天赐站在原地,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低头看见茶几上那叠文件,随手翻了翻。第一页是下个月公司要推的新产品线,旁边用红笔写了一整页的分析,从客户定位到话术拆解,每一条都标的清清楚楚。第二页是大周下周三要见的一个大客户的背景调查,连客户老婆的生日和孩子的学校都查出来了。第三页是一份手写的排期表,上面列着大周、明哥、孙姐三个人的客户拜访计划,每一天每一个时段都填了名字和备注。
“这些……都是你做的?”陈天赐的声音哑了。
张三点了点头。
“你从来没跟公司要过一分钱?”
“要过。”张三说,“去年年底我提过一次加薪,当时我的KPI没达标,赵建国没批。后来我也没再提了。”
陈天赐把文件放回茶几上。他蹲下来,蹲在张三面前,抬头看着他。
“张三,你恨公司吗?”
张三跟他平视着,沉默了一会儿。
“不恨。”他说,“我就觉得累。”
三个字,轻飘飘的。可陈天赐听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站起来,掏出手机看了看。有三条未读消息,一条是老周发来的监控补充画面,一条是行政部发来的王浩领笔的签收单照片,还有一条是赵建国发的:“陈总,陈露到了。”
陈天赐把手机揣回口袋。
“张三,你跟我回公司一趟。”
张三抬头看他:“回去干什么?”
“把你的工位坐回去。”陈天赐说,“至于你那张桌子旁边的工位归谁,等我回去再定。”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还有,你那个加薪申请——去年年底我没见着。今年这会儿也不算晚,你回去重新写一份,我亲自批。”
张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就一下,很淡,但陈天赐看见了。
大周在旁边站起来:“陈总,那我们……”
“你们三个也回去。”陈天赐说,“群退了可以再加。至于今天谁在群里发的那些东西,我回去查。”
他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财务总监打来的,开口就问:“陈总,刚收到陈露发的一封邮件,说要紧急冻结销售三部三季度的奖金池,理由是‘业绩数据异常’。这邮件我还没处理,您看……”
陈天赐停在楼梯上。
“陈露发的?”
“对,十分钟前。”
陈天赐慢慢转过身,看着六楼走廊尽头那扇还没关严的门。
“别动。”他说,“我二十分钟后到。在那之前,谁敢动销售三部的奖金,让他直接来找我。”
他挂了电话,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忽然又停下来。他摸出手机,翻到张三的号码,存了个新备注——之前存的是“张三-销售三部-普通”,他改成了三个字。
他改完,把手机揣进口袋,一步两级地往楼下走。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在他身后灭掉。
张三从门缝里看着那盏灭掉的灯,把门轻轻关上了。
大周站在他身后问:“三哥,你真回去?”
张三走回茶几旁边,拿起那罐喝了一半的啤酒,仰头灌完了。
“回。”他说,“我闺女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呢。”
他把空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再说了,”他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我想看看,王浩那张脸,今天晚上是什么颜色。”
第四章 反扑
陈天赐的车开进公司地下车库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四十七分。他从车里出来,关上车门,锁车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车库里回响了两下。电梯门开的时候,他看见赵建国就站在电梯口等着,脸上的汗已经擦了,但衬衫领子还是湿的。
“陈总,陈露在您办公室。”
“王浩呢?”
赵建国顿了一下:“……没联系上。手机关机,家里没人。”
陈天赐走进电梯,按下十八楼。赵建国跟着进来,站在他侧后方,犹豫了一下,开口:“陈总,有件事我得跟您坦白。”
“说。”
“王浩截张三那个客户的事,我当时知道有问题。那个客户之前一直在跟张三接洽,王浩半路插进去,用的价格是公司没批过的折扣。但我当时没追究,因为……因为那单子最后签下来,数字好看,季度报表漂亮。我就想着,一单生意,犯不着得罪一个能出业绩的人。”
电梯到了十八楼,门开了。陈天赐走出去,步子没停:“所以你选择得罪那个不出业绩的。”
赵建国在后面跟着,声音低下去:“我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
陈天赐在办公室门口停下,推开门。
陈露坐在会客沙发上,坐姿端正,膝盖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见陈天赐进来,她站起来,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陈总。”
陈天赐没理她,走到自己办公桌后面坐下。他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上,然后抬起头看着陈露。
“陈露,你在这家公司干了几年?”
“六年零三个月,陈总。”
“六年零三个月。”陈天赐重复了一遍,“六年零三个月,你经手过多少人的离职手续?”
陈露的笑容微微一僵:“这个……具体数字记不清了,几百人吧。”
“几百人。”陈天赐点点头,“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今天开张三,依据是什么?”
陈露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表格,放在桌上,推向陈天赐:“张三近三个季度的KPI综合排名部门倒数第一,考勤记录显示他拒绝所有加班安排,配合度评估是C级。按照公司优化流程,综合评分最低者优先……”
“配合度评估谁打的?”
陈露顿了一下:“部门主管赵建国初评,我复核。”
陈天赐转过头看了赵建国一眼。赵建国站在门口,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赵建国,”陈天赐说,“张三的配合度C级,理由是什么?”
赵建国往前走了两步,手在裤缝上蹭了蹭:“就是他……不加班。还有几次团队紧急任务他不参与,客户临时要方案他不在,周末团建也不来……”
“周末团建?”陈天赐打断他,“哪个周末?上个月那次去郊区的漂流?”
赵建国点头。
“那次团建是谁定的时间?”
“是……我。”
“周五晚上六点半通知,周六早上七点出发。张三有个六岁的女儿,他老婆那天加班,你通知他的时候他临时找不到人带孩子,所以没去。”陈天赐的声音很平,“这事我知道,因为我那天在朋友圈看见他发了条带孩子去公园的动态。你告诉我,这叫配合度差?”
赵建国额头上的汗又出来了。
陈天赐把目光转回陈露身上:“这份评估表,你复核的时候没发现问题?”
陈露的微笑消失了,但她的脊背还是挺直的:“陈总,复核是基于部门主管提供的基础数据。赵总给的就是C级,我只能按照这个来……”
“那这个呢?”陈天赐拿起手机,翻出行政部发来的照片,把屏幕转向陈露,“去年十一月,王浩领走的那支定制笔,签收单上写的用途是‘客户礼品’。这支笔三百多块,公司采购标准里礼品上限是一百五,超标的单子需要总监以上审批。你批的?”
陈露看了一眼屏幕,嘴角抿了一下:“那支笔是王浩申请给重要客户的,我觉得有必要维护关系,就特批了。”
“特批了之后,笔送出去了吗?”
陈露沉默了两秒。
“我问你送没送出去。”
“没有。”陈露的声音低了些,“王浩说客户没收,退回来了。”
“退回来的笔在哪?”
陈露没说话。
陈天赐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说:“王浩截张三那个客户的事,你知道吗?”
陈露的眼皮跳了一下。
“陈露,你做了六年人事,公司每一单合同怎么签的,你心里清楚。王浩给客户报的那个折扣,公司政策根本批不下来。他敢报,就说明有人给他开了后门。这个后门是谁开的,我查一下财务审批记录就知道了。”
陈露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我再说一件事。”陈天赐从手机里调出另一张截图,是老周刚才发来的监控补充画面,“今天下午一点十四分,王浩去了你办公室,关了门,待了二十一分钟。他出来的时候你送他到门口,你俩握了个手。下午两点,公司大群里三个销冠退了群。下午三点,你给财务发了冻结销售三部季度奖金的邮件。”
他把手机放下,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桌面上。
“陈露,你现在跟我说实话。今天的事,是你一个人的主意,还是有人在你背后?”
办公室安静了。空调嗡嗡地响着,窗外十八楼的风声透过窗缝钻进来,呜呜的。赵建国靠在门框上,脸上的汗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败的颜色。
陈露坐在沙发上,脊背还是直的,但她的手指攥住了裙摆的布料。
“陈总,”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做人事工作,一切以公司利益为先。张三的业绩的确长期不达标,这是客观事实。至于王浩……他是部门里上升最快的年轻人,我作为HR,有责任培养梯队人才……”
“我问的不是这个。”陈天赐打断她,“我问的是,王浩背后是谁。”
陈露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陈天赐的耐心终于耗尽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他绕过办公桌,走到陈露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陈露,你听着。我不是在跟你谈心。今天晚上你要么把事情说清楚,然后该辞职辞职,该赔偿赔偿;要么我现在就报警,以涉嫌商业不当行为的理由封存你今天所有的工作记录和邮件往来,让经侦大队来查。你自己选。”
陈露的脸色终于变了。她嘴唇上的口红颜色淡了一截,是她下意识咬掉了。她的手指从裙摆上松开,攥住了自己的手腕。
“王浩……他舅舅是……”
陈天赐等着。
“他舅舅是李明远。”
这个名字从陈露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赵建国在门口猛地抬起了头。陈天赐的眼睛眯了一下。
李明远。天行咨询的合伙人。天行咨询是陈天赐这家公司最大的竞争对手,去年竞标丢的那个三千万的项目,就是被天行拿走的。而李明远这个人,圈子里都知道,专门从对手公司挖人,挖不走的就搞事情。
“王浩是李明远的外甥?”陈天赐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陈露点了点头:“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王浩去年刚来的时候,他简历上没提这层关系。后来……后来李明远找过我一次,吃了顿饭,聊了聊……”
“聊了什么?”
“聊了……合作的可能性。”陈露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他说,如果我能把销售三部核心人员的绩效数据定期给他一份,他那边可以给我这边提供一些……资源置换。我当时没答应,可后来王浩升组长的事,李明远帮了忙,他让天行的两个大客户假装跟王浩接洽,王浩那边就有了漂亮的业绩数据……”
“所以你就配合他把张三挤走了。”
陈露没说话,但她的肩膀塌下去了。
陈天赐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他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马路上流动的车灯。十八楼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在他脸上,凉的。
“赵建国。”
“在。”
“通知法务部,明天一早开会。准备材料,天行咨询涉嫌不正当竞争,我们要起诉。”
“好的陈总。”
“还有,”陈天赐转过身来,看着陈露,“你把王浩的入职档案、绩效记录、所有跟天行那边有往来的邮件,今晚全部整理出来。整理完了,你就可以走了。”
陈露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陈天赐,眼神复杂,最终推门出去了。
赵建国还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你也出去。”陈天赐说。
办公室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机,发现有三条新消息。
第一条是张三发的:“陈总,我明天几点到?”
陈天赐回:“九点。别早来,不许加班。”
第二条是大周发的:“陈总,我们三个明天回去上班,但张三不动我们不干活。”
陈天赐回:“知道了。他到了你们再动。”
第三条是孙姐发的,只有一句话:“陈总,三哥的工位旁边那张桌子,能不能别给王浩了?”
陈天赐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他抬起头,透过办公室的玻璃墙看向外面。销售三部的灯还亮着,张三那张空桌子在灯光下安安静静的,桌面上那罐啤酒已经被保洁收走了,只留下一圈水渍印子。
他低头打字:“那张桌子空了,留给他放绿萝。”
孙姐秒回了一个笑脸。
陈天赐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空调还在嗡嗡响,窗外风声没停。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又拿起手机给张三发了条消息。
“你闺女下学期学费多少?”
过了半分钟,张三回了:“一万二。”
陈天赐转了五万过去。
张三秒回了一个问号。
陈天赐打字:“一年的。别再提加薪了,这就是你的加薪。”
张三那边沉默了整整三分钟。然后回了一句话。
“陈总,那我能提个别的要求吗?”
“说。”
“明天开始,我能五点四十走吗?我闺女最近迷上了一个动画片,六点开播,她想让我陪她看。”
陈天赐盯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批准。但不许再带工作回家。”
张三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陈天赐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关了办公室的灯。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透过玻璃墙又看了一眼销售三部的大办公室。张三那张空桌子上方,吊灯还亮着,照在那圈水渍印子上,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光环。
他推门出去了。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那个监控画面里,张三被开除后回头的那一眼,看的不是大周的绿萝。
他看的是孙姐桌上那张照片。
照片里是孙姐的儿子,去年考上重点中学,孙姐在群里发过喜报,说孩子终于能上好学校了。当时张三在群里回了一句话:“姐,你儿子以后肯定比你强。”
孙姐回了个哭脸。
陈天赐靠在电梯壁上,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轻声说了句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外面夜色正浓。
他忽然很想回家。
第五章 代价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分,张三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整个销售三部的人都在。
大周站在走廊口,明哥靠在饮水机旁边,孙姐坐在自己工位上但脸朝着门口。刘洋在低头敲键盘,敲得比谁都响,但屏幕上是空白的Word文档。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同事,有的站着有的坐着,眼睛都往同一个方向看。
张三穿了一件洗得干净的浅蓝色衬衫——不是格子衫了,领口挺括,下摆扎进裤腰里。后脑勺那撮头发还是翘着,但今天他手里多了一个纸杯,里面是楼下买的豆浆。
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把豆浆放下,看了一眼桌面。光秃秃的,显示器黑着屏,主机上的灰还在。他伸手摸了一下桌面那圈水渍印子,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然后他注意到旁边那张桌子上——就是王浩之前坐的那张——放着一盆绿萝。跟他之前带走的那盆一模一样,连花盆的颜色都一样,白色陶瓷,底下垫着同款托盘。
他转过头,看见孙姐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大周走过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罐啤酒——昨天晚上那罐——重新放回了张三桌上。啤酒已经变温了,铝罐上的水珠凝成了一大片。
“三哥,这罐我换过了。”大周说,“冰的。”
张三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他坐下来,开了电脑。屏幕上跳出登录界面,他输密码的时候,王浩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王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打了发胶,光可鉴人。他走到自己工位前——也就是张三旁边那张桌子——站住了。他看了一眼张三,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盆绿萝,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住了快进键,一帧一帧地变。
“三哥,”王浩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回来了?”
张三把密码输完,电脑屏幕亮了。他抬起头,看着王浩的脸,表情平静得像一碗白开水。
“嗯,回来了。”
“那……”王浩嘴角扯了扯,想笑,没扯出来,“那我的东西呢?我桌上那些文件……”
“我不知道。”张三说,“我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王浩低头看着自己的桌面,空空荡荡,连根笔都没有。他猛地转过头,看见走廊那头赵建国正从办公室出来,快步走向这边。王浩张了张嘴,赵建国已经走到跟前了。
“王浩,”赵建国说,“陈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王浩脸上的表情终于兜不住了:“赵总,这是怎么回事?我昨天下午还在这上班,今天一来东西都没了……”
“你跟我来。”赵建国说,然后转身走了。
王浩站在原地,攥了攥拳头。他看了张三一眼,张三正低头摆弄那盆绿萝的叶子,把一片发黄的轻轻掐掉了。
王浩跟着赵建国走了。
大周靠在张三的桌边,抱起胳膊,目送着那个深蓝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三哥,昨天晚上我把他的东西都收了,搁在茶水间那堆废纸箱旁边了。”
张三头也没抬:“你把他电脑也搬了?”
“没搬。电脑是公司的,我就把他桌面上那个招财猫拿走了。那个是他自己买的。”
“招财猫呢?”
大周咧嘴笑了一下:“放马桶水箱上了。”
张三终于抬起头,看了大周一眼。大周冲他挑了挑眉,俩人对视了一秒,张三又低下头去,继续掐绿萝的叶子。
九点十五分,陈天赐办公室的门关着。赵建国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径直走到人事部,敲了敲陈露办公室的门。门没锁,他推门进去,里面已经空了。陈露的电脑还在,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个纸箱放在地上,箱子里是她的个人物品。
赵建国站在门口愣了两秒,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挂了电话之后他脸色更难看了,快步走回陈天赐的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之后不到三分钟,销售三部的座机响了。刘洋接的,接完之后脸刷地白了。他把电话挂断,站起来,看着周围几个同事,嘴唇哆嗦了半天:“王……王浩被开了。陈露昨天半夜提的辞呈,批了。”
办公室里一阵低低的骚动。
李薇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她看着张三的背影,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伸手拿了那杯豆浆,喝了一口,把杯盖拧紧,放回桌上。
九点半,赵建国走出来,站在走廊中间,拍了拍手。
“大家注意一下。九点四十五分,陈总在三号会议室开部门会议,所有销售三部的人,一个不落。”
他看了一眼张三的位置,又加了一句:“包括今天回来的。”
九点四十五分,三号会议室坐满了人。销售三部一共二十三个人,加上赵建国和陈天赐,二十五把椅子,坐得满满当当。王浩的位子空着,陈露的位子也空着。
陈天赐站在白板前面,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昨天晚上整齐了一些,但眼底的黑眼圈还是很重。他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目光在张三身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
“废话我不多说了。昨天的事,大家心里都有数。今天叫你们来,是说几个决定。”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张三恢复原岗位,职位不变,薪资调整到与资深销售同级,从本月生效。考核周期调整为半年制,不参与季度排名。”
张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陈天赐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销售三部的奖金池制度从今天起改革。取消单一业绩排名制,改为团队综合贡献积分制。具体细则赵建国下周出方案,评审委员会由销售、人事、财务三方组成,任何个人不得单独调整。”
大周在底下轻轻吹了声口哨。
陈天赐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王浩被公司辞退,原因是严重违反公司内部管理规定。陈露主动辞职,即日生效。这两件事公司会出具正式文件存档,涉及商业不当行为的部分,法务部已经介入处理。”
他说完,把三根手指收回去,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最后说一件事。今天早上陈露的电脑里查出了一批外发的邮件,收件人是天行咨询的人事总监。内容涉及我们部门过去两年所有核心销售人员的绩效数据、薪酬结构和客户名单。这批数据是什么时候开始外传的,传了多少,法务部正在倒查。”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李薇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她想起去年自己跟人事谈涨薪的时候,陈露笑眯眯地跟她说“你这次涨薪是我帮你争取的”。原来她早就把自己的底牌卖出去了。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气。”陈天赐直起身,“气公司昨天糊涂,气一个好好的人差点就这么走了。我今天坐在这,不是来替公司道歉的——道歉有什么用?我就是来告诉你们,从今天起,这种事不会再发生。”
他把手机拿起来,翻了个页面,投影到白板上。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昨天晚上张三家里茶几上的那叠文件,红笔批注密密麻麻。
“这个东西,昨天晚上在张三家里看到的。”陈天赐说,“张三过去三年每天下班之后花两个半小时做的。你们当中有多少人用过他写的话术、抄过他做的表格、从他那儿拿过客户分析的?举手我看看。”
会议室里沉默了五秒。然后一只手举起来了,是大周。第二只手,明哥。第三只,孙姐。第四只,李薇。第五只,第六只……一只接一只地举起来,最后会议室里只有三个新来的实习生没有举手,其他二十个人,全举着。
陈天赐看着那一排手,点了点头。
“看见了。”他说,“你们都看见了,我昨天才看见。”
他把投影关了,把手机放回口袋。
“散会。中午我请客,楼下那家湘菜馆,都来。张三,你坐我旁边。”
人群站起来往外走,椅子刮地的声音响成一片。张三站起来的时候,李薇从他身边经过,小声说了句:“三哥,对不起。”
张三看了她一眼:“对不起什么?”
李薇低着头:“你被叫走的时候,我没站起来。”
张三沉默了一下:“你站起来能怎样?跟他俩一块走?”
“我……”
“行了。”张三拍了拍她的肩膀,“中午多吃点,湘菜那家的剁椒鱼头不错。”
李薇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圈有点红,点了点头走了。
会议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张三还在慢悠悠收拾自己面前那张纸——是刚才开会时他随手记的几行字。陈天赐靠在门框上等着,等他收拾完了,俩人对视了一眼。
“吃饭还有一会儿,”陈天赐说,“去我办公室坐坐?”
张三点了点头。
进了办公室,陈天赐把门关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张三接过来翻了翻,是一份新的劳动合同,薪资那一栏比原来翻了两倍还多。
“不等你提加薪申请了。”陈天赐坐在椅子上,“我让法务连夜做的。你看看条款有没有问题。”
张三把合同合上,搁在桌上:“没问题。”
“签了?”
“签。”
陈天赐从抽屉里抽出一支笔递过去。张三接过来,低头签字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他认出这支笔了,是定制款,编号是003。
“这支笔,”陈天赐说,“王浩拿走的那个,昨天行政收回来了。你留着。”
张三低头看着笔杆上自己的名字缩写,嘴角动了动。他把字签完,把笔插进自己胸前的口袋里——那里之前一直空着,现在终于插了一支笔。
陈天赐靠在椅背上,换了个话题:“你闺女昨天看动画片了吗?”
张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来了,眼角都起了褶子:“看了。我六点之前到家了。她高兴得蹦了一晚上。”
“那就行。”陈天赐说,“以后每天五点四十走,我批了。但是——业绩不能掉。大周他们三个的业绩一半得算你头上,你再垫底就说不过去了。”
张三把合同收起来,站起来:“陈总,我想提个事儿。”
“说。”
“大周他们三个的客户,我继续帮着看。但我一个人顾不过来三个。能不能给我配个助理?不用资深,新来的实习生就行,我带着干,三个月能上手。”
陈天赐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你倒是会给自己要人。”
“不是给我要,”张三说,“是给部门要。我教出来的,以后都能用。”
陈天赐想了想:“行。那两个新来的实习生,你挑一个。”
张三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天赐在背后叫住他:“张三。”
他回头。
“昨天打你电话,你没接。后来我听见你语音信箱的提示音了。”陈天赐顿了顿,“你语音信箱的问候语,是录的你闺女的声音?”
张三的脸上浮起一点不好意思:“嗯。她三岁的时候录的,说‘爸爸的电话,有事请留言’。我一直没换。”
陈天赐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张三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剩他一个人。他把桌上的文件归拢了,拿起手机翻了翻,看见大周发了条朋友圈,照片是那盆放在张三桌上的绿萝,配文是五个字:“回来了,挺好。”
底下孙姐评论:“那盆是我早上从花鸟市场买的,跟三哥原来那盆一样。”
明哥评论:“花盆底下我贴了张纸条:‘易碎品,别碰。’”
大周回了个呲牙笑的表情。
陈天赐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空调出风口呜呜地吹着风,他把椅子转过去,看着窗外。楼下马路上车流不息,太阳升起来了,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又拿起手机,给张三发了条消息。
“你闺女喜欢什么动画片?”
过了两分钟,张三回了:“小猪佩奇。”
陈天赐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天,认认真真地在备忘录里记下来。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把椅子转回来,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桌上那支笔——他用来给张三签合同的那支——静静地躺在文件旁边,笔杆上刻着一行小字:“陈天赐,2019年购入。”
他自己那支。他把唯一一支没送出去的定制笔,给了张三。
第六章 回响
一个月后的下午,五点三十五分。
张三从工位上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笔——那支003号定制笔——插回胸前口袋。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盆绿萝,新叶子长了好几片,颜色油亮亮的。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然后转过身,朝办公室门口走去。
“三哥,走了?”大周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
“走了。明天那个客户的事我发你微信了,早上看一眼。”
“得嘞。”
张三走到门口的时候,经过李薇的工位。李薇面前摊着一份手写的表格,是她这周刚学会的客户分级矩阵,字迹还有些生涩,但框架已经很清楚了。
“李薇,那个矩阵第三栏的权重你调一下,”张三站在她旁边,指了指表格,“这个客户不是价格敏感型,你把‘决策效率’的分值往下降两分,把‘长期合作意愿’提上去。”
李薇拿起笔改了一下,抬头冲他笑:“三哥,晚上回去我再看一遍。”
“不用晚上,明天早上再看。现在下班了。”
李薇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五点三十九分。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把电脑关了。
“走。”
张三笑了一下,推开门出去了。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陈天赐发来的:“今天五点四十五了。”
张三看了看时间,五点四十一。他回:“电梯里,马上到一楼。”
陈天赐秒回:“跑两步。今天你闺女要看的那个动画片,我听说换时间了,改到六点十分。”
张三愣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个“好”。
电梯到一楼,他快步走出去,穿过大厅的时候正好撞见赵建国从外面进来。赵建国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看见张三,脚步顿了一下。
“赵总。”张三打了个招呼。
“张三,”赵建国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比一个月前松弛了不少,“下班了?”
“嗯,回家陪闺女看动画片。”
赵建国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以前……是我对不住你。”
张三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赵建国站在大厅的旋转门旁边,西装熨得平整,但头发比以前白了一些。一个月前的那些事,整个公司都知道,赵建国虽然没有被开,但被降了半级,还扣了半年奖金。他这一个月几乎天天加班,把奖金制度的改革方案改了七版,最后一版陈天赐一次过了。
“赵总,”张三说,“过去了。”
赵建国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拎着咖啡往电梯走了。
张三走出大门,外面的天还亮着,五月底的傍晚,阳光软软的,风里带着槐花的甜味。他走到路边,掏出车钥匙,忽然看见对面马路牙子上坐着一个人。
大周。一米八五的东北汉子,穿了件短袖,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路边摊的凉皮,呼噜呼噜吃得正香。看见张三出来,他举了举筷子算是打招呼。
“你不是比我走得早吗?”张三走过去,“怎么还在这?”
大周咽了一口凉皮:“我车被明哥开走了,他媳妇临时要用车。我等孙姐下班捎我一段。”
“孙姐人呢?”
“跟明哥在楼上呢,说是要把这周的话术再过一遍。马上就下来了。”大周又扒了一口凉皮,抬头看着张三,“三哥,你是不是赶着回去看动画片?”
张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四十九分。
“嗯,赶时间。”
“那你先走,别等我。”
张三犹豫了一下,拍了拍大周的肩膀:“明天早上那个客户,你记住我说的,先让客户把问题全部抛出来,你最后三分钟再亮底牌。”
“记住了,三哥。都记在心里了。”
张三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车那边走。他拉开车门的时候,听见背后大周喊了一声:“三哥!”
他回头。
大周把最后一口凉皮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谢谢啊。”
张三站在车门旁边,看了他一秒,冲他摆了摆手,坐进了车里。
发动车子,调好后视镜,他看见后视镜里大周还蹲在马路牙子上冲他挥手。他鸣了一声笛,挂挡,把车驶上了路。
五点五十四分,车开过第一个红绿灯。
五点五十八分,拐进自己家那条巷子。
五点五十九分,他停好车,钥匙拔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跑。六楼,他一口气跑上去,开门的时候手有点抖,钥匙插了两回才插进去。
门开了。
客厅里传来动画片主题曲的声音,小孩子的笑声也跟着响起来。他换了鞋走进去,看见他闺女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一只小猪佩奇的玩偶,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听见门响,小姑娘转过头来,看见是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爸爸!你今天又赶上了!”
张三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嗯,赶上了。今天播哪一集?”
“佩奇去游乐场!”
电视里粉色的小猪在蹦蹦跳跳,闺女在他腿上笑得咯咯响。张三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闻见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苹果味。
他媳妇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锅铲:“今天比昨天晚了两分钟。”
“楼下碰见大周了,”他说,“聊了两句。”
他媳妇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又缩回厨房去了。锅铲碰着锅沿的叮当声传出来,油烟机的嗡嗡声,电视里佩奇的欢笑声,闺女在他腿上晃着脚丫子。
张三靠着沙发背,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支笔。他掏出来看了看,笔杆上的名字缩写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他把笔搁在茶几上,旁边是一张白纸——是他闺女下午画的画,上面歪歪扭扭画了三个小人,大的那个头发是翘着的。
他拿起那张画看了半天,嘴角弯着,没笑出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公司的群消息。大周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张三那张空了一上午的工位,桌上那盆绿萝长得正好,旁边放着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今天三哥休假,谁都不许动他的花。”
底下明哥回:“我动了一下,浇了水。”
孙姐回:“我给转了方向,让它多晒晒太阳。”
李薇回:“三哥,你的花比你的KPI长得快。”
张三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消息,打了一行字:“明天记得转回来,下午西晒太强。”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一片哈哈哈刷了屏。
他把手机放下,抱着闺女继续看动画片。电视里佩奇和乔治在游乐场里跑来跑去,闺女笑得前仰后合,小手攥着他的手指头。
他靠在沙发上,忽然想起一个月前那天下午。他抱着纸箱从公司走出去的时候,心里其实什么都没想。不恨,不怨,只是累。那种累不是加班的累——他从来没加过班——是那种掏空了还被人当成废料扔出去的累。
那时候他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下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陪闺女看动画片。别的都不想了。
没想到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女儿的后脑勺,头发软软的,扎了个小揪揪。他用手指碰了一下那个小揪揪,小姑娘没回头,但把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
“爸爸,”她忽然说,“明天你还能赶回来看佩奇吗?”
张三想了想:“能。爸爸以后天天都能。”
“那你的工作呢?”
“工作早上干。”
“那你早上起得来吗?”
“起得来。”
小姑娘回头看了他一眼,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那你不能骗人。”
张三伸出手,跟她拉了个钩。
“不骗人。”
电视里佩奇的故事还在继续。厨房里锅铲的声音停了,他媳妇端着一盘炒青菜走出来,看见父女俩窝在沙发上的样子,笑了一声,把菜放在餐桌上。
“吃饭了,动画片暂停一会儿。”
“等一下!还有一分钟就演完了!”
媳妇摇了摇头,又看了张三一眼。张三冲她笑了笑,她翻了个白眼,但那白眼里面是满的。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橙红色的光透过纱窗照进客厅,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一片。张三靠在沙发里,闺女在他腿上,电视在响,厨房里飘着饭菜的香。
他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陈天赐发来的私聊,就一句话。
“明天公司门口新装了个人脸识别打卡机,你那个点了,我让人把时间调成了五点半。”
张三盯着这句话看了五秒钟,然后打字:“陈总,那您那个打卡机是不是装早了?我闺女看的动画片六点十分才开始。”
陈天赐秒回:“让你早点回家陪媳妇做饭。她天天一个人忙活,你良心过得去?”
张三没回,把手机揣回口袋,嘴角翘得压不下去。
电视里小猪佩奇的片尾曲响起来了,闺女从他腿上滑下去,跑去餐桌边坐好。他媳妇递给他一碗饭,筷子搁在碗沿上。
他接过碗,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是今天新煮的,软软糯糯的,带着甜味。
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客厅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张三把饭吃完了,去厨房添第二碗的时候,听见闺女在客厅里喊:“爸爸!明天我要看两集!你回来晚了就只能看一集!”
他从厨房探出头:“明天爸爸五点四十就到家。”
“那你要说话算话!”
“算话。”
他媳妇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你哪来的自信五点四十能走?”
张三想了想:“现在是有人撑腰的。”
媳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吃饭。”
晚上九点半,闺女睡着了。张三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明天的工作笔记。他习惯性地拿起笔——那支003号定制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写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把笔放下,合上本子。
他抬起头,透过窗户看见对面楼里亮着灯的人家。一扇窗,又一扇窗,暖黄色的,白炽色的,零零星星亮在夜色里。
他的手机又亮了。
是大周发来的:“三哥,今天那个客户搞定了。用的就是你那套先让客户说完的策略,他叨叨了四十分钟,我最后说了五分钟,签了。谢了。”
底下明哥回:“大周你发这么晚,三哥睡了。”
大周回:“没睡,我刚看见他朋友圈发了陪闺女画画。”
张三低头翻了翻,才发现自己两小时前随手发了张闺女画的画,配了两个字:“今日。”底下已经二十多条评论了,孙姐夸画得好,李薇说想要个复印件,连赵建国都点了个赞。
他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腿上,仰头靠进沙发里。
窗外的夜色静静的。客厅里只有一盏落地灯开着,光晕拢在他周围。茶几上那盆绿萝在旁边安安静静地舒展着叶子,新生的嫩叶在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他闭上眼睛。
三年前他刚来这家公司的时候,觉得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后来有些事没变好,但他习惯了。他以为“习惯”就是生活的全部了。一个月前那个下午,他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习惯了,算了。
可后来事情变了。
有人不甘心,有人翻了监控,有人连夜找上门来。他闺女那天下楼接他,手里攥着那张画了两个多小时的小人画,塞进他怀里说“爸爸你别难过”。
他才发现,他没习惯。
他只是等。
等一个愿意回头看一眼的人。
现在那个人回头了。不仅回头,还调了打卡机。
张三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大周还在群里跟明哥斗嘴,孙姐发了个晚安的表情,李薇跟了个月亮符号。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站起来,关了落地灯。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耳听见里面一大一小两道呼吸声,一个均匀沉稳,一个轻软短促。
他轻轻把门带上,在黑暗中站了几秒钟。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的一小片。
他往那张银白色的光里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嘴角弯了弯,没出声。
然后他转身,走回卧室,轻轻躺下了。床垫陷下去一点,旁边的身体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往他这边靠了靠。
他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九点,他还得上班。明天下午五点四十,他得准时下班。明天晚上六点十分,小猪佩奇有一集新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夜很静。月光很亮。
他睡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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