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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 池州 山水)
康熙三年,安徽池州。
当年,池州来了一位新知府。
这位知府啊,姓郭,名世纯,祖籍福建晋江,是顺治十二年的进士出身,也算是根正苗红了。
他原是京官,当然在京中不是大官,大概率是主事之类的职务,像他这样的京官,听起来显赫,但没有实权,京城里太多了,一砖头下去,砸倒一大片。
所以郭世纯在京中宦海沉浮多年,实在熬不下去,选择了京官转地方,到池州去做了一个知府。
知府的级别也不高,但毕竟是一方父母官,而且在本地有绝对的权力,这不比在京里做个小差事强?
上任这天,郭世纯坐着轿子,左右鸣锣开道,他威风凛凛的进了府衙,池州百姓更是夹道而观,大家都要看看这个新来的知府什么样。
哎,您别说,还真是仪表堂堂,气度不凡,一看就是一个能干的。
老百姓的判断没有错,郭世纯确实是一个能吏,他到任之后,革除弊政,审理旧案,惩凶除恶是扶危济困,你把池州治理的相当好,当地百业兴旺,人民安居乐业,干了一年之后,安徽省的官员们,就是郭世纯的上司为了表彰他,还给他批了八个大字:
政理严明,奸吏惮之。
可以说,上到安徽的巡抚,布政使,中到县官衙吏,下到老百姓,都对郭世纯没得挑。
做官做到这个份上,可以说前途无量,保不齐很快就能升职加薪。
郭世纯哪儿都好,唯一有一点,那就是池州府每年征收的钱粮,按理说是要及时的送到省城的,但郭世纯从来不往省里交,主管安徽财税工作的,是布政使,布政使就派人去问郭世纯,郭世纯说,哎呀,这钱税是大事儿啊,他不放心套两个马车,派几个人就送走,万一路上被匪盗抢了呢,这可马虎不得,所以他是想要等到全部收齐之后,积攒到一定数量了,自己亲自押送。
郭世纯还说,如果你们不信我,可以派人再来查嘛。
布政使说此事干系重大,不是我不信你,是一旦出事儿,你把我坑了,搞不好我都要掉脑袋,所以我真得派人看看,于是布政使就派了几个官员亲自到池州的库房验看,不看不知道,一看更佩服了,打开库房,所有的粮食,所有的银子,全在那整整齐齐的摆着呢,拿账本一查,一块钱都不带差的。
官员回去禀报,这把布政使乐开花了,说咱这是交好运了,手底下竟然有这样的能干的人,这办事真是太稳妥了。
布政使挺美,但是他不知道,库房里的这些钱粮,既不会送到省城,也不会交到朝廷的户部,反而,这是郭世纯给自己攒的跑路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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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官员的一种投履历凭照)
这个事儿啊,还要从一年前说起。
一年以前,郭世纯领了官凭,官服,一应用具,带着家眷和随从,共计六十多人,从京师出发,前往池州上任。
走到半路,出事儿了。
因为本案出自《清稗类抄》,这是民国时期的书了,书里的内容也多是掌故遗闻,真假还多是有待商榷的,而且记载里也没有说这个半路是哪里,那我们就需要研究一下。
清代从京师去南方,主要是两条路,一条水路,一条陆路。
水路是从通州上船,沿着运河南下,经过天津,德州,临清,济宁,到徐州,再经过淮安,扬州,从瓜洲渡过长江,然后再到池州。
陆路呢,则是从北京走保定,正定,邯郸,过河南彰德府,南下到安徽凤阳,然后再到池州。
看得出来,陆路成本高,耗时非常长,而地方官员赴任是有时限的,不能迟到,所以基本可以断定,郭世纯走的是水路。
那么,从北京到池州的水路,按照清代的驿传估算,北京到徐州大概750公里水路,徐州到池州,水路更长,大概有1450公里。
记载说是半路出事儿了,那就是700公里左右的位置,从京师沿着运河往南走700公里,那么大概就是在徐州和宿州之间的运河或者沿岸陆路地带。
就在徐宿一带,郭世纯的队伍遭遇了一伙穷凶极恶的强盗,这些强盗不仅谋财,还害命,金银细软都给抢走了不说,六十多条人命也大都成了刀下亡魂,唯一幸免于难的,就只剩下郭世纯的妻子和一个小儿子。
这伙强盗的头目叫什么名字呢,据说是叫张得标,反正史料原文里没有记载,史料里只记载了一个“盗”字。
那为了方便书写,我们暂称他为张得标。
这个张得标啊,他四处乱翻,翻来翻去,他就翻到了郭世纯的官凭,看着这张盖着吏部大印的文书,他的脑海里突然就冒出一个非常大胆的想法,既然郭世纯叫我杀死了,别人还不知道,那我把这些人的尸体一处理,我代替(假冒)郭世纯去做这个知府,不也是一样么?
这个想法在现在看来当然是无稽之谈,但是在清代,没有互联网,信息闭塞,通讯靠马,传递靠人,一个新任的地方长官什么模样,上级不一定知道,下属也未必知道,唯一能证明身份,就是官凭。
说干就干,张得标马上就把郭世纯的妻子据为己有,给霸占了,把郭世纯的儿子认作了自己儿子,他穿上官服,带上官凭,又叫手下们剥下那些死人的衣服穿上,一番改头换面之后,这伙人可就大模大样的往池州去了。
您看,这就是读书的重要性,张得标肯定是读过书的,而且有一定的文化水平,如果他不识字,那官凭对他来说就是废纸一张,随手扔掉,他也就不会弄出这么一个瞒天过海的计划了。
杀人害命,天理不容,可是如果单说张得标做官,他还真是一把好手,只不过他目的不纯,他截留钱粮,根本不是为了到时候一齐交上去,而只是为了攒到一定的可观数量,他就卷款潜逃,他要挣够了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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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名上任 张得标)
本来这个计划执行的很好,但有一个很难办的问题,那就是,这个死掉的郭世纯,他不是孤家寡人,他是有亲戚的,池州本地没有认识郭世纯的,张得标可以从容假扮郭世纯,但郭世纯天南海北的一些亲戚来探望张得标,张得标一准就会露馅。
但是亲戚之间相互拜访看望,那是免不了的,张得标不能拒绝,所以就出现了这么一个情况,那就是但凡是郭世纯的亲戚来走动,进了池州府衙,就没有出来的。
想必大家也猜得到,张得标也没有别的办法——
只要郭世纯的亲戚来,进了府衙,他就派人杀死,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全叫张得标杀死了。
郭世纯的老家在福建,我们知道古代社会都是以宗族为单位的,郭家人是很多的,上下几百口,你张得标能都杀完么?
郭世纯的妻兄,也就是他大舅子就发现,说这老家去看郭世纯的亲戚,怎么一个都没回来呢?大舅子心说这不会是郭世纯当了知府,他发达了吧,去投奔他的亲戚他都热情接待,管吃管住,说不定都给买了房子,安排工作了呢?
大舅子说不行,我也得去,于是他收拾行李,也奔池州去了。
您说巧不巧,大舅子到了池州,还没等去府衙找人,他在大街上就正好撞到知府坐轿子出门,轿子还正好在大舅子面前经过,大舅子问路边的百姓,说这轿子里坐的是谁啊、这么气派,老百姓说你外地的吧?这不咱们本州知府郭世纯郭大人么,这可是个好官啊,爱民如子,两袖清风,我们池州百姓都老爱戴他了。
大舅子打眼一看,不对,郭世纯他认识啊,自己妹夫自己还不知道么,长得温文尔雅,白面书生的模样,可轿子里的“郭世纯”,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得亏是提前碰到了,要不然大舅子来到池州直奔府衙而去,免不了又是一条人命。
这个大舅子啊,他还是一个聪明人,他没有上前质问,或者以郭世纯亲戚的身份相认,他也改头换面,跑到府衙去应聘了一份工作,什么工作呢?挑水工。
有了这个身份,大舅子得以出入府衙,他在府衙里又干了一段时间,终于有一次,他到府衙里的内衙去送水,就是住着女眷的地方,在内衙,他见到了自己的妹妹。
其实郭世纯的这个妻子啊,自打被张得标霸占之后,跟着张得标来到池州,她就被控制软禁在了府衙里,还有专人监视,兄妹既见,自然应该相认,但是两个人都知道自己身在虎穴,俩人没办法说话,后来还是妹妹找了个机会,塞给哥哥一封书信,把自己这段时间的遭遇都写了上去,她这哥哥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大舅子拿到密信,直接奔省城去报案了。
想来这个案件如此骇人,如此严重,应该是已经惊动了巡抚,总督,正常来说既然已经“破案”了,那就直接抓人呗。
哎,还真不好抓。
因为,张得标假冒郭世纯做了知府后,他展示出了和自己强盗身份完全不符的职业素养,他把自己弄的政绩卓著,深受百姓爱戴,他是模范知府,省城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是不敢轻举妄动的,张得标民心所向,强行抓人,搞不好都会激起民变。
而且,张得标这个时候已经控制了池州的行政大权,府衙里是有官兵的,他身边还有很多当年跟着他做强盗的手下,这就说明张得标不是个人,他是一股武装力量,贸然抓捕,这伙人一旦狗急跳墙,杀死人质,销毁库银,焚烧粮食,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所以这帮省城的官员想了一个办法,还是布政使出面,因为布政使跟张得标最熟,他就派人去接触张得标,说老张啊,你在池州干的是比较好,但是你的很多同僚,他们在附近的州县,他们的工作干的没有你好,钱粮账目很多都算不清楚,你看你老张很能干,那你身边的人应该也错不了,干脆,把你身边这些人借给我使使?
布政使这话说的滴水不漏,张得标也没起疑,把自己手下的这些得力亲信都派到附近的州县去了。
结果,这些人前脚到了州县,后脚就被直接逮捕了。
把张得标身边的人都分别解决之后,省城又给张得标下通知,说要给他升职加薪,要奖励给张得标很大一笔钱,张得标一听更是乐坏了,就带着两个小厮,毫不设防就奔着省城去了,结果也是一样,前脚到,后脚就被擒拿。
审讯之后,张得标供认不讳,承认了自己所有的犯罪事实。
罪大恶极,肯定是杀掉了,这是后话。
有意思的是,紧接着省城派人到池州去查,发现张得标其实早就收拾好了钱粮,如果不是这次把他抓住了,他可能过个三五天就要逃之夭夭了,就彻底逃走了。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后来核查这一年来池州库房里的钱粮,发现竟然有八万两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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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的赋役全书)
根据《清会典》和《安徽赋役全书》记载,池州府下辖六县,贵池,青阳,铜陵,石埭,建德,东流,每年应征的地丁银,大约在四万八千两到五万两千两之间,再加上一些杂税和漕粮折色,就算是能吏干吏,一年财政收入,有个六万两的收入,就算极限了。
但这个张得标,一年却干出了八万两的GDP。
府堂灯下数官银,夜半秋风吹薄襟。
十万青蚨封库毕,孤舟何日渡江心。
最重要的是,虽然本质上张得标是个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但他不剥削百姓,不搜刮民脂民膏,甚至没有灰色收入,这钱啊,全是凭他个人能力挣来的...
参考资料:
《清稗类抄》
《池州府志》
余楚寒.清代池州交通研究.湖北师范大学,2023
沈智轩.清代池州府宗族对族众管理研究.南京师范大学,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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