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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册封大典贬我为侧妃,父亲脱官服:得我女儿者得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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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封大典上,太子当满朝将我贬为侧妃,皇甫家颜面尽失。父亲当众脱官服:“殿下可知得我女儿者得天下?皇位非您独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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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口的石狮子瞪着死鱼眼,看皇甫鸢被扒了正红色嫁衣,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

腊月二十三,册封大典,太和殿前站着文武百官,高台之上坐着皇帝皇后,太子李承泽立在当中,手持明黄圣旨。

"皇甫氏鸢,德行有亏,不宜正妃之位,着降为侧妃。"李承泽的声音清朗,像念一道寻常的敕令,连眼皮都没抬。

皇甫鸢跪在汉白玉石阶下,膝盖硌着冰冷的花纹,她能听见身后有人倒抽冷气,有人窃窃低笑,还有她父亲皇甫嵩的呼吸声骤然变重。

皇甫家的姑娘,从太祖开国起就是太子正妃。六代联姻,六代皇后。到了她皇甫鸢,册封当天变成侧妃。

"臣女……领旨。"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发抖,像砂纸刮过瓷器。她没抬头,因为一抬头就会看见李承泽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

那是昨夜她无意中撞见的笑。他搂着表妹沈清婉,在御花园的假山后头,说:"等鸢儿进了东宫,封她个侧妃养着就完了。正妃的位置,得给你留着。"

皇甫鸢当时缩在牡丹丛后面,满手的泥,指甲掐进掌心。

她没冲出去。她退了。她当自己是没听见。

可是今天她听见了。

满朝文武都听见了。

"皇甫大人,"李承泽忽然转向她父亲,"国丈可有异议?"

皇甫嵩六十岁的人了,从军四十载,脊梁从来没弯过。他摘了头上的貂蝉冠,解了腰间的玉带,脱了身上绯红的官服,整整齐齐叠好,捧过头顶。

"殿下可知,"他声音很大,大到广场上三千禁军都竖起了耳朵,"得我女儿者,得天下?"

李承泽的笑容僵了一瞬。

"臣皇甫嵩,世代镇守北境,手握三十万边军虎符。"皇甫嵩把官服放在地上,"先帝临终,亲口对我说,鸢儿嫁谁,皇甫家的兵就是谁的。"

"可殿下今日当众贬她。"

皇甫嵩转身,朝宫门外走去。赤脚踩在石板地上,每一步都结结实实。

"那皇位,恐非殿下独坐。"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皇甫鸢抬起头,看见李承泽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然后她看见李承泽的手抬起来,指着皇甫嵩的背影,嘴唇翕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帝霍然起身,龙袍拂翻了案上的茶盏。

皇后攥着佛珠的手青筋凸起。

百官面面相觑,有人腿软跪了,有人悄悄往后缩。

皇甫鸢跪在原地,忽然觉得膝盖不疼了。

因为她看见她父亲的背影走到宫门处,守门校尉默默让开了一条路。

雪花落下来,盖在那件绯红官服上。

她听见李承泽终于挤出声音:"拦住他——拦住皇甫嵩——!"

但没人动。

三千禁军是皇甫嵩一手带出来的。他们认得那件官服,认得那个背影。

皇甫鸢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满朝文武笑了一下。

很轻的笑,像刀尖上的一粒光。

"诸位大人,"她说,"天冷,别冻着了。臣妾——不,臣女告退。"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着李承泽。

"殿下,正妃侧妃,您说了算。"

"可我爹刚才说,得我者得天下。"

"您猜我爹说的是不是我这个人?"

李承泽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皇甫鸢没等他开口,转身走了。

雪越下越大,她光着脚,踩在皇甫嵩踩过的石板上,一步,一步,走出宫门。

身后太和殿前炸开了锅。

她没回头。

因为她知道,明天开始,才是真正的战场。

沈府后院的暖阁里,沈清婉坐在李承泽腿上剥橘子,一瓣一瓣喂到他嘴里。

"表哥,那个老匹夫当真撂挑子走了?"

李承泽攥着她的手,脸色阴沉:"他当众撂官服,说我—说皇甫家的兵不是我的。"

"哎呀,"沈清婉笑盈盈的,"怕他做什么?三十万边军是朝廷的兵,又不是他皇甫家的私兵。朝廷一纸调令,换个人去北境坐镇不就完了?"

李承泽没说话。

他没告诉她,昨夜他召见兵部尚书,问能不能撤了皇甫嵩的职。兵部尚书当场跪了,说殿下,北境九城十九关的将领,全是皇甫嵩一手提拔的。圣旨发过去,他们接不接都是问题。

他也没告诉她,今日早朝过后,西北两位节度使的密折就到了他案头。折子上写着:北境军饷已欠半年,若皇甫大人去职,恐生哗变。

他更没告诉她,他昨夜让人去查皇甫鸢的底细。查回来的只有一句话:皇甫夫人怀她那年,北境大雪封山三个月,皇甫嵩率八千孤军困守鹰愁峡,弹尽粮绝十二天。

第十二天夜里,皇甫鸢出生。

第二天天亮,敌军莫名其妙撤了。

没人知道为什么。

李承泽剥橘子的手指停住了。

"表哥,"沈清婉蹭他下巴,"你可是太子,天底下还有什么你摆不平的事?"

他低头看她。

摆得平吗?

他不知道。

今天皇甫鸢从宫门走出去的样子,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她没哭。

她笑了。

皇甫府大门口,两尊石狮子比宫门口的还大一圈。

管家孙福缩着脖子迎上来:"小姐……老爷呢?"

"爹回北境了。"皇甫鸢跨过门槛,伸手接了片雪花,"去把库房里那坛三十年陈的竹叶青搬出来。"

"啊?小姐要喝酒?"

"不喝,埋回去。"她拍了拍手上的雪,"给我准备热水,要烫的。再把我娘留下的那个红木匣子找出来。"

孙福懵了,还是赶紧去办。

热水灌满浴桶,皇甫鸢把自己沉下去。

氤氲的水汽里,她闭上眼。

昨夜的事,一幕幕往回倒。

她撞见李承泽和沈清婉的时候,其实本来可以冲出去。她腰里别着短刀,皇甫家的女儿从小学刀法,她一刀能削掉假山上一整片石苔。

但她退了。

因为她在假山缝里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根红绳。

系在沈清婉的手腕上,编着七个死结。

那是北境雪原上萨满巫婆系的东西,皇甫鸢小时候见过一次。她娘病重那年,请过一个萨满来做法。那萨满手腕上就系着这样的红绳,七个死结。

她娘第二天就没了。

皇甫鸢从浴桶里站起来,水珠顺着脊背往下淌。

她从宫里出来的时候,特意绕路去了沈清婉住的毓秀宫。

她在沈清婉窗台上也看见了一根红绳。

一模一样的编法,七个死结。

皇甫鸢擦干身体,推开内室的门。

红木匣子摆在桌上,铜锁锈了,她一把拧开。

里头只有一张泛黄的宣纸,纸上是她娘临终前写的几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写的:

"鸢儿,北境雪原深处有座黑山,山下住着守夜人。你十五岁那年冬至夜,若有人以红绳七结害你,便去黑山找他。"

"他不救你,你就说三个字。"

"你爹当年救过他。"

皇甫鸢把宣纸折好,塞进怀里。

她今年十七。

冬至已经过了。腊月二十三,红绳七结。

她早就被人盯上了。

孙福在门外敲了敲:"小姐,外头有人递帖子。"

"谁?"

"太子府的长史,说殿下请您入东宫叙话。"

皇甫鸢把匣子扣上。

"回他,就说我皇甫鸢今日刚被贬为侧妃,按规矩,侧妃三日后才能入东宫请安。三日后再叙。"

门外的孙福噎了一下:"小姐……您这是抗旨。"

"我不是抗旨。"皇甫鸢拉开房门,头发还是湿的,"我这是遵旨。"

"殿下金口玉言,贬我为侧妃。侧妃的规矩,是他定的。"

"我遵他的规矩,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孙福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皇甫鸢往院外走,经过厨房,顺了根黄瓜,啃得嘎嘣脆。

三日。

她有三日时间。

三日之内,她得找到那个守夜人。

东宫里,李承泽听长史回完话,把茶盏砸了。

"她这是拿本宫的话堵本宫的嘴。"

沈清婉在旁边剥栗子:"表哥别气嘛。三日就三日,她还能翻天不成?"

李承泽没理她。

他忽然想起来,今日皇甫嵩当众脱官服的时候,皇甫鸢只说了一句"臣女领旨",之后全程没哭。

她甚至没看沈清婉一眼。

就好像她对李承泽和沈清婉的事完全不知情。

可她明明看见了。

他昨夜就察觉假山后面有人,所以才故意说了那番话。他就是要逼皇甫鸢当场发作,然后他就有理由以"善妒"之罪直接废了她。

但皇甫鸢没出来。

她退得干干净净。

这就让他心里发毛了。

"来人,"他起身,"去查皇甫鸢身边的人,尤其是她出嫁前这三个月见过了谁、说了什么话、有没有往外送过信。"

侍卫领命出去。

沈清婉把栗子壳丢进火盆,噼啪一声响。

"表哥,"她慢悠悠地说,"你也觉得那个老匹夫说的话有几分真?得他女儿者得天下……"

"胡扯。"李承泽打断她,"皇甫嵩是拿三十万边军吓唬人。兵马再多,终究是朝廷的。"

"那你慌什么?"

李承泽没答。

他慌的不是兵马。

他慌的是皇甫鸢最后那句话。

——您猜我爹说的是不是我这个人?

他想了一下午了,想不出答案。

皇甫鸢出了门直奔西市。

西市有个铁匠铺,铺子门口挂着一把生锈的镰刀。她爹当年说过,真要有什么急事找不着人,就去这个铺子报皇甫嵩的名字。

铁匠是个独眼龙,左眼戴个黑罩子,听皇甫鸢报完名字,把铁锤一撂。

"你是嵩哥的闺女?"

"是。"

"你来早了。"独眼龙从炉灰里扒拉出一块铁牌,"你爹说,要是哪天有个姑娘来报他名字,就把这东西给她。但得是出了事之后才能给。"

"什么事?"

"大事。"

皇甫鸢接过铁牌,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一幅地图。

北境雪原,黑山,一个圆圈。

圆圈旁边刻着一行小字:冬至后第七夜,月出东山。

今天就是冬至后第七夜。

她把铁牌塞进怀里,朝独眼龙拱拱手:"多谢。"

"等等。"独眼龙叫住她,"你爹还有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去了黑山之后要是见着那人,先别急着求救。"

"先骂他一句'老不死的'。"

皇甫鸢愣了。

独眼龙笑起来,露出满口黄牙:"你爹原话就是这么说的。他说那人不挨骂不办事,你骂得越狠他越高兴。"

皇甫鸢捏着铁牌,忽然鼻头一酸。

她爹在北境三十年了。

三十年来头一回回京述职,就为了送她出嫁。

结果送出个侧妃来。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

"我爹……走得急不急?"

"急。"独眼龙抡起铁锤接着打铁,"他今早从宫里出来,到我这儿拿了一匹马,换了身皮袄子,就走了。"

"连件厚衣裳都没多带?"

"带了。"独眼龙头也不抬,"带了你娘那件雪狐裘。"

皇甫鸢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雪狐裘是她娘的遗物,她爹抱了五年,每天睡前拿出来闻一闻,谁都不让碰。

今天他穿走了。

她站在铁匠铺门口,北风灌进来,吹得炉火忽明忽暗。

独眼龙抬头看她一眼:"丫头,哭够了就赶紧走。黑山路远,今夜月出之前你得赶到山脚下。"

皇甫鸢抹了把脸。

"谢了。"

她转身冲进风雪里。

傍晚时分,李承泽的侍卫回来了。

"殿下,查到了。"

"说。"

"皇甫鸢出嫁前三个月,只出过三趟门。第一趟去城郊乱葬岗,第二趟去西市铁匠铺,第三趟……"

"第三趟去哪了?"

侍卫咽了口唾沫:"第三趟,她夜入沈府,在沈姑娘的窗台上系了一根红绳。"

李承泽手里的茶杯"啪"地碎了。

沈清婉的脸色瞬间煞白。

"你说什么?!"沈清婉尖声叫起来,"她往我窗台上系了什么?!"

"红……红绳。"侍卫低着头,"七个死结的那种。"

沈清婉的嘴唇哆嗦着,抓着李承泽的袖子:"表哥,那是萨满的咒术……她、她什么时候去的?!"

"半个月前。"侍卫说,"沈府守夜的人看见她了,但没拦住。"

沈清婉瘫坐下去。

李承泽盯着她,盯了很久。

"清婉,"他慢慢开口,"你老实告诉我,你手脖子上那根红绳,哪来的?"

沈清婉猛地缩回手,把袖子往下扯。

李承泽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袖子撸上去。

红绳,七个死结。

他自己的表妹,手腕上系着萨满的咒绳。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但他忽然想起来皇甫鸢说过的话。

——您猜我爹说的是不是我这个人?

他忽然觉得脊背上爬了一层蚂蚁。

皇甫鸢策马出城的时候,天全黑了。

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她脸上,像刀子割。她裹紧了皮袄,马肚子底下挂着两把短刀,腰间别着铁匠铺子给的那块铁牌。

出城三十里,官道到头了。

再往前是野地,雪深过膝,马走不动。

她把马拴在路边枯树上,自己踩着雪往北走。

铁牌上画的地图她记在脑子里了。黑山在正北偏西三十里,山脚下有个破庙,庙里供的不是佛,是一块黑色石碑。

她娘临死前说,守夜人住在黑山底下。

但她没说守夜人是干什么的。

皇甫鸢走了半个时辰,雪没过了膝盖,棉裤湿透了,腿肚子开始抽筋。

她咬着牙往前走。

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她回头,风雪里影影绰绰来了三个人,骑着马,披着黑斗篷。

打头那个摘了兜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皇甫姑娘,"那人笑了一下,"太子殿下请您回城。"

皇甫鸢手按上刀柄。

"殿下改主意了,"那人说,"不三日了。今夜就请姑娘入东宫完婚。"

"完婚?"皇甫鸢冷笑了,"侧妃之礼,三日后。这是殿下自己定的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那人翻身下马,朝她走来,"姑娘别让小的为难。"

皇甫鸢拔刀。

刀光映着雪,晃了那人一下眼睛。

但他没停步。

"姑娘,三个人对您一个,您打不过。"

他身后另外两个也下了马,拔出腰刀。

皇甫鸢把刀横在身前。

她忽然想起她娘的话。

——去黑山,找守夜人。他不救你,就说三个字。

三个字。

她看着眼前三个人,三个黑斗篷,三把刀。

她没退。

"你回去告诉李承泽,"她说,"就说我皇甫鸢不是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

"正妃侧妃,他爱封谁封谁。"

"但他想让我今夜入东宫?"

她举起刀。

"让他自己来请。"

三个黑斗篷互相看了一眼。

打头那个一挥手。

三个人同时扑了上来。

皇甫鸢侧身避过一刀,反手砍在第二个人胳膊上。血溅出来,洒在雪地里像泼了碗热汤。

但第三个人的刀到了。

她来不及躲,刀锋擦着她肋下划过去,皮袄破了,皮肉翻卷。

疼。

疼得她眼泪差点出来。

她咬住牙,一脚踹在第三个人膝盖上,那人跪下去,她回手一刀劈在他肩膀上。

三个人全倒了。

但她也站不住了。

血从肋下淌出来,把雪染红了一大片。

她撑着刀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前走。

黑山还在前头。

她走了十几步,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那三个人又爬起来了,打头那个捂着胳膊,恶狠狠地盯着她。

她跑。

血滴滴答答落在雪上,像一条红线。

黑山就在前面了,她看见山脚下有一团黑影,是那个破庙。

她扑过去,推开庙门,一头栽进去。

庙里黑漆漆的,只有供台上点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

灯后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干瘪得像根柴火棍,裹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正就着油灯搓红绳。

七根。

七个死结。

皇甫鸢撑着地跪起来,喘着粗气:"你……你就是守夜人?"

老头没抬头,继续搓绳子。

"我爹让我来找你。"皇甫鸢从怀里摸出那块铁牌,"他说你欠他的。"

老头这才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你爹让你来找我?"他咧嘴笑了,"你爹那个王八蛋,还活着呢?"

皇甫鸢想起独眼龙的话,张嘴就骂:"老不死的!"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

"像!真像!"他拍着大腿,"你骂人的样子跟你爹一模一样!"

外面传来脚步声。

那三个人追到庙门口了。

老头把搓好的红绳往供台上一搁,站起身来。

他站起来才发现,这老头很高,比皇甫鸢高出一个头去。

"闺女,"他说,"你爹当年救过我一命。我今天还他。"

他推开庙门,走了出去。

皇甫鸢趴在门槛上往外看。

雪夜里,三个黑斗篷举着刀冲过来。

老头站在雪地里,什么都没拿。

他只是抬了抬手。

那三个人忽然停住了。

像被钉在原地一样,一动不动。

然后老头走到第一个人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系在他手腕上。

系完一个死结。

第二个人,第二个死结。

第三个人,第三个死结。

他系完了,退后一步。

三个人同时倒地,像三截砍断的木头。

老头转身走回庙里,拍了拍手上的雪。

"走吧,"他对皇甫鸢说,"你伤得不轻,我给你治。"

皇甫鸢瞪着他。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头蹲下来,撕了她皮袄的破口子查看伤口。

"守夜人。"他说,"守了几百年的夜了。"

"守什么夜?"

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油灯光映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

"守北境雪原下面压着的东西。"

"你爹当年救我的时候,就是替我挡了那东西一口。"

皇甫鸢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忽然想起她出生那天的事。

北境大雪封山,八千孤军困守鹰愁峡,弹尽粮绝十二天。

第十二天夜里,她出生。

第二天天亮,敌军撤了。

她一直以为那是天意。

现在她看着老头手上搓了一半的红绳。

七个死结。

她想起她娘临死前说,守夜人住在黑山脚下。

她想起她爹穿走了那件雪狐裘。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爹不是回北境去坐镇边军。

他是回北境去守那个东西了。

而她,皇甫鸢,在冬至那天被沈清婉用红绳七结咒了。

她是个饵。

有人想用她把她爹引回北境。

她攥紧了拳头,伤口又渗出血来。

"老头,"她哑着嗓子问,"你老实告诉我,我爹当年救你那次,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头给她包扎的手停了一下。

"你爹没告诉你?"

"没。"

老头沉默了很久。

庙外的风雪呜呜地灌进来,油灯晃了晃。

"你娘怀你那年,"他慢慢说,"北境雪原下面那东西醒了。我压了它三百多年,那天压不住了。"

"你爹带着八千兵困在鹰愁峡,其实不是被困。是他主动把兵驻在那儿的。"

"他堵住了那道口子。"

"堵了十二天。"

"第十二天夜里,你娘生你。你哭第一声的时候,那东西忽然安静了。"

老头抬起头,看着皇甫鸢的眼睛。

"后来我们才知道,你出生那天,北境雪原上所有的咒术都失效了。"

"沈家那丫头用红绳七结咒你,不是因为恨你。"

"是因为有人告诉她,只要咒住了你,北境下面就空了。"

"你爹就得回去。"

皇甫鸢的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里。

疼。但她没松手。

"谁告诉她的?"

老头没回答。

他低头继续给她裹伤口。

庙门外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皇甫鸢回头。

风雪里,一队人马举着火把朝这边来了。

打头的是一匹白马,马上坐着李承泽。

他身后是上百禁军,刀枪雪亮。

李承泽翻身下马,站在庙门口,看着皇甫鸢。

"鸢儿,"他说,"你果然在这儿。"

他往庙里看了一眼,看见了老头。

"这位是?"

老头没理他,专心给皇甫鸢缠绷带。

李承泽皱了皱眉。

"鸢儿,随我回宫。你爹的事,朝廷自会处理。"

皇甫鸢抬起头看着他。

"我爹的事?"

"他私自离开京城,擅离职守,朝廷已经发了通缉令。"

皇甫鸢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让李承泽想起今早她在太和殿前的那一笑。

刀尖上的一粒光。

"李承泽,"她叫他全名,"你通缉我爹?"

"是。"

"你知道他是为什么走的吗?"

李承泽沉默了一下。

"不管为什么,他擅离职守就是大罪。"

皇甫鸢扶着墙站起来。

伤口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站直了。

"你表妹用红绳咒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承泽的脸绷紧了。

"我问过她了,"他说,"她说是你往她窗台上系了红绳,你是先动手的那个。"

"我动手?"皇甫鸢笑得肩膀发抖,"我往她窗台上系红绳,是因为她先在我枕下塞了一根。"

"我系那根是解咒用的。"

"你表妹手腕上那根,才是害人的东西。"

李承泽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胡说。"

"我胡说?"皇甫鸢从怀里掏出她娘留下的那张宣纸,"你看看这个。"

她把宣纸展开,对着火把的光。

李承泽凑过来看。

字迹歪歪扭扭,但他认得,那是先皇后——皇甫鸢的娘——的字迹。

"北境雪原深处有座黑山……"

他念到一半,脸色变了。

"你娘……你娘走之前就知道了?"

"我娘是被咒死的。"皇甫鸢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沈家的人,从五年前就开始咒我娘。我娘扛了两年,扛不住了。"

"她临死前把这事写下来,留给我爹。"

"我爹揣了五年,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因为他怕我报仇。"

"他宁可自己回北境去堵那个口子,也不想让我卷进来。"

皇甫鸢停了一下。

"但李承泽,今天是你把我卷进来的。"

"你要是不当众贬我,我爹就不会走。"

"我爹不走,北境下面就还稳着。"

"现在他走了。"

"你通缉他。"

她一步一步走到李承泽面前,脸上还带着血,肋下的绷带渗着红。

"你知不知道,北境雪原底下压的是什么?"

李承泽没有回答。

他身后的人群里,忽然有个人开口了。

"是龙。"

所有人回头。

说话的是老头。

他站起来,走到庙门口,枯瘦的手指指着北方的雪原。

"三百年前,北境雪原压着一条孽龙。世世代代的守夜人,用七结红绳锁着它。"

"红绳一断,孽龙出山。"

"皇甫鸢出生那天,她的哭声让孽龙安静了十二年。"

"可五年前,沈家用咒术害死了她娘,孽龙又开始躁动。"

老头看着李承泽。

"你表妹沈清婉,往皇甫鸢枕下塞红绳那天,孽龙挣开了第一道锁。"

"今天冬至后第七夜,月出东山,是孽龙最弱的时候。"

"也是唯一能重新锁住它的时候。"

"你表妹,让皇甫鸢到黑山来。"

"因为你表妹想的是,只要皇甫鸢离了京城,北境就彻底空了。"

"你表妹的后台,等着孽龙出山。"

李承泽的脸白得像庙门口的雪。

"谁……谁是她的后台?"

老头没说话。

他指了指李承泽身后。

火把的光映出一个人影。

那人骑在马上,穿着明黄龙袍。

是皇帝。

皇帝李昭从马上下来,一步一步走到庙门口。

他看着老头。

"三百年前的守夜人,应该早就死了。"

老头笑了。

"我是死了。"

"你面前站着的,是我孙子。"

皇帝的瞳孔猛地缩紧。

老头——不对,那年轻人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我爷爷三百年前锁了那条孽龙,自己也折进去了。我爹守了二百多年,你爹登基那年,他死在雪原上。"

"轮到我了。"

"可你们李家不厚道。五年前沈家害死皇甫鸢她娘的时候,你没拦。"

"今天你儿子当众贬皇甫鸢的时候,你没拦。"

"你等着我锁不住那条龙。"

"你好借龙气登真龙位。"

皇帝的手抖了一下。

李承泽回过头看着他爹,嘴唇哆嗦着。

"父皇……?"

皇帝没看他。

"你胡说,"皇帝盯着那年轻人,"朕根本不知道什么孽龙——"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

七个死结,编得密密麻麻。

"你不知道?"他把红绳举起来,火把下泛着暗红的光,"你登基那年,我爹死的前一夜,你来过黑山。"

"你跪在庙门口求了一夜。"

"求我爹别锁那条龙。"

"你说你要龙气加持,你要坐稳皇位。"

"我爹没答应你。"

"他第二天就死了。"

"你以为是意外?"

皇帝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身后的禁军开始骚动。

"拿下他!"皇帝突然厉声喝道,"拿下这个妖言惑众的乱党——!"

禁军们犹豫了一下。

没人动。

因为年轻人忽然把手里的红绳往空中一抛。

红绳在风里散开,变成七道血色的光,直冲北方的雪原。

雪原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翻了个身。

所有人都听见了。

马匹惊了,嘶鸣着后退。

禁军们握刀的手开始发抖。

皇帝踉跄了一步。

李承泽伸手去扶他,被他一把甩开。

"你……你做了什么?!"皇帝指着年轻人。

"没什么,"年轻人拍拍手,"我把孽龙的最后一道锁解了。"

"让它出来透透气。"

皇帝的脸扭曲了。

"你疯了——!那东西出来,整个北境就完了——!"

"完了就完了呗。"年轻人耸耸肩,"反正你们李家也没打算守住它。"

"三百年前我爷爷替你们李家锁了这条龙,你们李家坐了三百年的江山。"

"现在轮到你们自己收拾了。"

他转身走回庙里,搀起皇甫鸢。

"闺女,咱走。"

皇甫鸢忍着疼跟着他往外走。

经过李承泽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殿下,"她说,"你今早问我爹,说殿下可知得我女儿者得天下。"

"我现在告诉你答案。"

"我爹说的那个'天下',不是你屁股底下那把龙椅。"

"是北境雪原下面那条龙。"

"谁压得住那条龙,谁才是真龙天子。"

她看着李承泽的眼睛。

"你压得住吗?"

李承泽的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甫鸢走了。

她和那年轻人互相搀着,深一脚浅一脚走进风雪里。

身后传来皇帝的咆哮和禁军的慌乱。

雪原深处的闷响越来越近了。

但她没回头。

年轻人问她:"去哪?"

"回北境,"皇甫鸢攥紧了拳,"找我爹。"

"你爹回鹰愁峡了。"

"我知道。"

"那条龙出来之后,头一个去的地方就是鹰愁峡。"

"我知道。"

"你去了可能死。"

"我知道。"

年轻人在风雪里笑了。

"你比你爹还倔。"

"废话,"皇甫鸢瞪他一眼,"我是他闺女。"

雪越下越大,两个人的脚印很快就被盖住了。

身后的黑山庙门口,火光乱晃,人声嘈杂。

李承泽站在雪地里,看着他父皇被几个禁军搀着,脸色灰败。

他忽然想起今早太和殿前那一幕。

皇甫嵩脱了官服,赤脚走出宫门。

皇甫鸢跪在地上,膝盖硌着冰凉的汉白玉。

他没看她一眼。

可她的声音一直在他耳朵里转。

——您猜我爹说的是不是我这个人?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

从来不是。

那个人,那座江山,那条龙。

他一个都没抓住。

风雪灌满了他的袖子,他站在黑山脚下,前所未有的冷。

而皇甫鸢和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早就看不见了。

北方的雪原深处,闷响越来越近。

像心跳。

又像龙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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