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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莒县人邵仲毅成了山东首富。两年后,他一手做大的晨曦集团申请破产重整。
这中间隔着170亿元身家、551万吨大豆进口、320万吨原油资质,也隔着一条从羊汤馆通往海右石化的公路。
在刘官庄镇通往海右石化的路上,油罐车来回穿梭,大车司机常在路边羊汤馆停下,喝上一碗热汤,再把车开向那些高大的储油罐。
起初消息传回县里时,怎么听起来都有些不真实——很多人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去想晨曦的厂区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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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仲毅最早不是做大豆和石油的人。他年轻时在莒县供销社做过临时工,后来盯上了刘官庄镇的塑料加工。那时镇上已经有人靠吹塑赚到钱,塑料袋、塑料膜、塑料制品不算体面,却能实实在在换回现金。
邵仲毅凑了5000元,盘下莒县化肥厂下属的沂蒙塑料厂。
小厂刚到手时,没多少家底。设备旧,资金紧,销路也要自己跑。他带着人守在车间里调工艺,又去周边找客户,靠的是县城工业里最原始的办法:多干、少睡、先把货卖出去。
莒县后来流传过不少关于他的说法。有人说他跑市场时吃煎饼喝凉水,也有人记得他爱翻《毛泽东选集》,拿“苦不苦,想想长征两万五”给自己打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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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故事未必保真,却让邵仲毅在本地有了一个清晰形象:能吃苦,敢下注,不怕把事情做重。
塑料厂做起来后,他赶上国企改制,收购了化肥厂、机械厂,组建晨曦集团。
对一个县城老板来说,这几步很要紧。塑料让他赚到第一桶金,改制给了他更大的资产盘子,也让他相信,只要窗口打开,就要敢往里冲。
后来他把目光投向石化,其实并不突兀。塑料的上游连着石油化工,聚丙烯、燃料油、炼化装置,都比小小的塑料制品更接近源头。
2005年前后,晨曦与香港公司合作成立海右石化,并获得燃料油进口资质。此后,日照港和莒县厂区之间,开始出现越来越多印着“晨曦”字样的车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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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海右石化的厂区里,邵仲毅很难再把自己当成塑料厂老板。
储油罐、管线、装置、货车,这些东西都带着重工业的气势。它们看得见,摸得着,也容易让人相信企业已经足够大,足够稳。
但真正让晨曦迅速膨胀的,不是石化,而是另一种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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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晨曦并购莒县植物油厂,进入粮油加工和大豆进口。
那几年,进口大豆生意很热。港口、信用证、银行授信、下游油厂和饲料企业,连成了一条很长的链。莒县不靠海,但离日照港不远,晨曦又有加工和贸易基础,邵仲毅很快闻到了机会。
大豆进港时,是一船一船来的。货物堆在港口,合同连着银行,银行又连着企业授信。
对外人来说,晨曦做的是进口大豆;对邵仲毅来说,这里面还有一条更快的资金通道。
2012年,晨曦进口大豆约551万吨,约占当年全国进口总量的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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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数字很吓人。一个从莒县起家的民营企业,突然站到了国内大豆进口的前排。邵仲毅也有了“大豆王”的称号,晨曦集团在银行眼里的分量随之变重。
银行客户经理愿意上门,进口大豆一船船到港,企业账面越滚越大,邵仲毅开始觉得这门生意比塑料厂快得多。
晨曦签下进口合同,缴纳一部分保证金,向银行申请远期信用证。货还在路上,资金已经可以滚起来。人民币升值时,汇率也帮忙;进口大豆价格合适时,贸易本身还能赚钱。
邵仲毅后来也承认,人民币升值的时候,做进口确实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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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年,晨曦像是站在一条顺流的河里,进口、融资、销售、再融资,一轮接一轮。塑料厂时代要靠一车一车卖货,大豆贸易则让资金以更快速度转起来。
用舒服这两个字来形容再准确不过,可当钱滚起来以后,人的胆子也会变大。
晨曦不只做大豆,也把资金投向小额贷款、房地产、文旅园林和其他项目。
莒县的丽正园就是其中一个很有代表性的项目,投入约10亿元,里面有园林,也有接待和纪念功能。对邵仲毅来说,这些资产都在证明晨曦已经不只是炼油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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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也愿意相信这种规模,在晨曦最顺的时候,授信和贷款像是企业身上的血管。大豆越做越大,晨曦的账面越做越漂亮,邵仲毅也越来越相信自己能驾驭这种大进大出的生意。
可港口的货物不会永远顺风,银行的门也不会一直敞开。
2014年前后,人民币汇率不再单边升值,进口大豆价格波动变大,下游饲料和养殖行业需求转弱。
青岛港“德正系”骗贷案爆发后,大宗商品贸易融资突然变得敏感,银行开始重新打量那些曾经被认为安全的仓单、信用证和贸易链条,晨曦很快感到冷意。
2014年下半年,十多家银行通过提前还款、到期后减少放贷额度等方式压缩晨曦贷款。到年底,几家银行突然抽走晨曦大额流动资金,公司一度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邵仲毅从最风光的融资机器旁,被推到了媒体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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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全国两会期间,他公开呼吁银行不能再从实体经济“抽血”。他拿制造业和银行利润作比较,说得很激烈。
那一刻,他不像山东首富,更像一个被资金链追着跑的县城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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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没有倒在2014年。地方协调、银行缓和、企业瘦身,让邵仲毅暂时缓过来。
只是大豆贸易融资已经不像过去那样顺滑,银行看晨曦的眼神也变了。邵仲毅需要新故事,也需要一个能把企业重新拉起来的东西。
海右石化被推到了最前面,2015年前后,国内地炼行业迎来政策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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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炼厂可以申请使用进口原油,只要淘汰落后产能或建设储气设施。那几年国际油价处在低位,山东不少地炼企业都在抢这张门票。
邵仲毅没有犹豫。为了拿到原油使用资质,海右石化淘汰自有炼油装置,又并购青岛、广州、佛山等地的落后产能来置换指标。
这些动作都要花钱,但对刚从抽贷风波里爬出来的邵仲毅来说,油权像是一张可以重新上桌的牌。最终,晨曦拿到320万吨/年原油使用资质。
这个数字让海右石化重新变得醒目。2016年,晨曦实现销售收入约432亿元,邵仲毅也以170亿元身家登顶山东富豪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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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年还在喊银行抽血,转眼又成了山东首富,这种反差很容易让人相信晨曦已经渡过难关,莒县的故事也重新热起来。
县城里的人喜欢这样的故事,因为它足够励志,也足够接近他们熟悉的小城故事。但海右石化不是一张轻飘飘的门票。
炼化行业的每一步都很重。装置要钱,仓储要钱,环保消防要钱,流动资金更要钱。大豆贸易里,钱可以随着合同和信用证来回滚;到了石化这里,钱更多被压进设备、厂区和装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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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富豪榜把他推上山东首富时,海右石化的融资租赁纠纷也已经摆上法院。首富榜和法院文书,几乎同时在写同一个人,只是语气完全不同。
2016年前后,交银金融租赁、农银金融租赁等机构先后因融资租赁问题向海右石化、晨曦追讨租金或设备。当邵仲毅登顶山东首富时,晨曦身上的旧债和新账并没有消失。
于是在2017年全国两会期间,他再次谈到实体经济“贫血”。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少了首富的从容,多了求援的急切。日照当地和债权银行后来曾制定降息减负方案,希望给晨曦争取时间。银行的利率可以降一点,项目的投入却不会自己停下来。
按照设想,海右石化投产后可以带来很大的产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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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鹅现实没有按设想走——环保、消防等环节迟迟难以完全落地,投入先砸进去,产出没有及时接上。邵仲毅手里握着油权,却仍要面对设备、债务、诉讼和现金流。
这时的晨曦,已经很难掉头。邵仲毅越想靠一张更大的牌翻身,晨曦就越往重资产深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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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2018年,最后几根绳子一起绷紧。
国际原油价格上涨,民营炼厂利润被压缩。对海右石化这样的重资产项目来说,这不是账面上多几行成本那么简单。油价一涨,加工利润被挤,流动资金吃紧,原本就没有完全跑顺的装置更难喘气。
大豆那边也没有等来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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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贸易摩擦升温后,美国大豆进口成本增加,国内大豆贸易环境随之变化。曾经帮晨曦跑起来的汇率、信用证和贸易窗口,都不再像早年那样配合。
邵仲毅最希望看到的互相托底,没有出现。
大豆业务在港口、银行和贸易链里承压,石化业务在油价、装置和债务里承压。一个要钱,一个也要钱。一个等银行,一个也等银行。
2018年7月16日,晨曦集团向莒县人民法院申请破产重整,理由是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同年12月20日,法院裁定批准晨曦集团重整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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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亿元身家、432亿元销售收入、551万吨大豆、320万吨油权,这些曾经让晨曦显得很大的数字,最后它们不再只代表规模,也代表压在企业身上的重量。
破产重整之后,邵仲毅的公开消息越来越少。
关于他的传闻很多,有人说在丽正园见过他,有人说在羊汤馆见过他,也有人说起其他更离奇的版本。这些说法没有可靠证据,不能当作事实。能看见的是,晨曦和海右石化都已经不是当年模样,股权和资产进入新的安排。
莒县的生活照常往前走——大集还开,羊汤馆还卖汤,206国道上仍有货车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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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当年挂着“晨曦”字样的故事,已经不再出现在富豪榜上。再有人提起邵仲毅,话题往往绕不开2018年那份破产重整裁定。
从170亿身家到法院重整,时间短得让人来不及反应。那些曾经停在羊汤馆门口的油罐车还在路上跑,厂区里的储油罐也还立着,只是“山东首富”的故事,已经换了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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