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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富贵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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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之人,谁不是戴着镣铐跳舞?

有人为银钱所困,有人为名声所累,

而她却偏偏被“富贵”二字缚住了手脚,

想挣脱时才发现,那金丝笼的门锁,

钥匙竟在自己心里生了锈。

那日程嘉树在镜湖边的茶庄里挑明前龙井,指尖刚触到青瓷罐沿,手机便震了起来。

是婆婆。

“嘉树啊,砚之今晚有应酬,你一个人也莫要委屈了自己,我让张嫂炖了松茸鸡汤,你记得喝。”

她应了声好,指尖却顿在罐沿上。窗外湖面起了风,吹皱一池春水,也吹得茶庄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程嘉树忽然想起,自己已经三个月没和丈夫单独吃过晚饭了。

付了茶钱出门,暮色正从湖心漫上来。镜湖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得晃眼。她沿着石径慢慢走,高跟鞋叩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像敲在谁的心上。

拐过月洞门时,她看见一对老夫妻在湖边石凳上坐着。老头儿给老太太剥橘子,橘皮扔进湖里,惊散了一群游鱼。老太太笑骂他“老不修”,声音软得像融化的麦芽糖。

程嘉树别过脸去。

回到家,玄关的灯是声控的,啪地亮了。偌大的客厅空荡荡的,张嫂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太太回来了?汤在灶上煨着呢。”

她嗯了一声,换了拖鞋上楼。书房里,陆砚之的紫檀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庄子》,页角有些卷了。旁边放着他常戴的那副金丝眼镜,镜片在台灯下泛着冷光。程嘉树走过去,看见书页上有一行批注,是他苍劲的瘦金体:

“富则多事,寿则多辱。”

她的指尖在“辱”字上停了停,忽然觉得这书房冷得厉害。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别墅门口。她下意识整了整衣襟,却听见楼下传来开门声和陌生人的笑语。

“陆总,那这块地皮的事就拜托您了……”

“好说,王局长慢走。”

陆砚之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程嘉树站在二楼楼梯转角,看见丈夫送客到门口,西装笔挺,脊背如松。客人走了,他关上门,脸上的笑意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疲惫的礁石。

“回来了?”她开口。

陆砚之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嗯,你先吃吧,我还有个电话要打。”说着便往书房走,经过她身边时带起一阵淡淡酒气。

程嘉树伸手拉住他袖口:“砚之,我们……”

手机响了。陆砚之看了看来电显示,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稍等。”他接起电话,声音又换上了那副从容腔调:“李董,您说……”

程嘉树松开手,看着他走进书房,门在身后关上,隔出两个世界。

张嫂端着汤碗出来,轻声问:“太太,现在用饭吗?”

“不用了,我不饿。”

她回了卧室,和衣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是施华洛世奇水晶灯,关着时便只是一堆黯淡玻璃。手机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说弟弟下个月结婚,女方家要十八万彩礼,问姐姐能不能帮衬些。

程嘉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她翻出银行APP,看了看余额——三百二十万,是陆砚之每月打给她的家用,她从没动过。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点打在落地窗上,蜿蜒成细长的水痕。程嘉树想起十年前,陆砚之还是个穷学生,在出租屋里煮泡面给她吃,两个人分一碗面,他总把荷包蛋夹到她碗里。那时他说:“嘉树,等我有钱了,天天带你吃山珍海味。”

现在她顿顿山珍海味,却再没和他分过一碗面。

程嘉树是在茶道课上认识周怀瑾的。

那日她照例去镜湖边的“漱玉轩”上课,老师教的是点茶法。她执茶筅的手腕总是不稳,打出的沫饽厚薄不匀,正懊恼间,旁边传来一个温润声音:“手腕要松,劲从腰发。”

她转头,看见一个穿月白长衫的男人,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癯,手上动作行云流水。茶筅在他手中如游龙,盏中沫饽雪白细腻,久久不散。

“你是新来的?”他问。

“来了三个月了。”程嘉树有些赧然,“总是不得要领。”

“心急了些。”他微微一笑,将自己的茶盏推过来,“尝尝。”

程嘉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先苦后甘,喉间有淡淡花香。她忽然想起陆砚之也爱喝茶,但每次都是牛饮,问他味道如何,总说“还行”。

“我叫周怀瑾。”男人说,“在这附近开了间小茶馆,闲时来教教课。”

“程嘉树。”

“好名字。”周怀瑾打量她一眼,“嘉木可树,先生家里是书香门第?”

她笑:“哪里,我爸是中学老师,我妈在街道办工作。倒是……我先生家,算是吧。”

周怀瑾便不多问,只专心教她手腕的力道。那堂课结束时,程嘉树终于打出了第一盏合格的沫饽,乳白细腻,像初雪覆在青瓷上。

“成了。”周怀瑾赞许道,“可见有些事急不得,时候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程嘉树低头看那盏茶,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松动了一下。她问:“你开茶馆,能赚钱吗?”

周怀瑾笑:“糊口罢了。人要吃饭,可也不能光为了吃饭活着。”

她怔住。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荡开层层涟漪。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这句话。陆砚之为了让她“光吃饭活着”,花了多少力气?而她自己,又在“吃饭”之外,剩下些什么?

路过镜湖时,她又看见那对老夫妻。这次老太太在喂鸽子,老头儿坐在旁边看报纸,偶尔抬头替她拂去落在肩上的鸽羽。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程嘉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想发给陆砚之,又删了。他此刻应该在开会吧,或者应酬,或者又有什么“李董”“王局”要见。

回到家,陆砚之难得在。客厅电视开着,播的是财经新闻,他却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领带松了一半,眉头微微皱着。程嘉树轻手轻脚走过去,替他摘了眼镜,又拿了条毯子盖上。

他醒了,迷糊中抓住她手腕:“回来了?”

“嗯。”

“今天……去哪儿了?”

“茶道课。”

“哦。”他松开手,揉了揉眉心,“妈说下周家庭聚会,让你准备一下。”

程嘉树给他倒了杯温水:“又是什么事?”

陆砚之喝了口水:“二叔家的砚秋从英国回来了,要带未婚妻见家长。妈的性子你知道,最讲究排场,怕你到时候穿得素净了,让她在亲戚面前跌份。”

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藕荷色针织衫,的确素净。陆家老太太最爱看儿媳穿金戴银,仿佛那些珠翠的光泽能衬出陆家的门楣。

“知道了。”她说。

陆砚之看着她,忽然伸手摸了摸她头发:“嘉树,委屈你了。”

她偏头躲开:“说这些做什么。”

他收回手,眼底有一闪而过的落寞,但很快被电话铃声打断。他接起来,又是公事,说着“地皮”“审批”之类的话,走进了书房。

程嘉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那些跳动红绿的数字,忽然觉得它们像一群蚂蚁,正悄悄啃噬着什么。

家庭聚会定在陆家老宅——镜湖西岸一座三进三出的院子,是陆家祖上传下来的,如今市值少说九位数。程嘉树每次来都觉得压抑,那些雕梁画栋像一张密密的网,把人都框在里头。

她特意穿了件宝蓝色旗袍,配了陆砚之上次出差带回来的翡翠镯子。镜子里的人珠围翠绕,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倦意。陆砚之在楼下按喇叭,她深吸一口气,下楼。

老宅里已经热闹开了。陆老太太坐在正堂太师椅上,身边围了一圈女眷,叽叽喳喳说着哪家的姑娘嫁了哪家的公子。程嘉树进去请安,老太太上下打量她一番,点点头:“这镯子倒衬你。”

程嘉树笑着道谢,退到一边。二叔家的砚秋带着未婚妻过来了,是个穿香奈儿套装的姑娘,叫孟晚棠,说话轻声细语,但眼神极活,一一认着长辈,嘴甜得像抹了蜜。

“这是你三嫂。”陆砚之介绍。

“三嫂好。”孟晚棠笑着拉住程嘉树的手,“早听砚秋哥说三嫂是美人,今日一见,竟比画上还好看。”

程嘉树客气了两句,余光瞥见陆老太太脸上笑开了花,拉着孟晚棠的手问长问短,什么家世、学历、会不会理财……孟晚棠对答如流,说自己父亲在国资委,母亲是大学教授,自己在投行工作。

“好好好,”老太太连声道,“这才配得上我们砚秋。”

程嘉树默默退到廊下,看院子里那株百年银杏。初秋的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地响,有几片飘落在青石地上,打着旋儿。

陆砚之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怎么了?”

“没什么,屋里闷。”

他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这时孟晚棠也出来了,手里端着茶盏:“三哥三嫂躲在这儿呢?老太太正念叨呢。”

陆砚之接过茶:“多谢。”

孟晚棠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三哥,我听说城西那块地皮你拿下了?厉害啊,那可是一块肥肉。”

陆砚之笑了笑:“消息倒灵通。”

“干这行的嘛。”孟晚棠眨眨眼,“以后还请三哥多提携。”

程嘉树看着他们谈笑,忽然觉得这个孟晚棠和陆砚之才像一路人——一样精于算计,一样长袖善舞。而她程嘉树,不过是陆家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好看,但没有用处。

晚饭时,陆老太太果然提起了抱孙子的事。先是从砚秋和孟晚棠说起,话锋一转就落到陆砚之身上:“砚之啊,你结婚都十年了,该要个孩子了。你爸像你这么大时,砚秋都会打酱油了。”

陆砚之夹菜的手顿了顿:“妈,公司最近忙……”

“忙忙忙,就知道忙!”老太太放下筷子,“你要忙到什么时候?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早……”

“妈。”陆砚之打断她,语气依然平和,“这事我和嘉树有安排。”

程嘉树低头扒饭,一粒一粒数着米。她看见陆砚之在桌下的手微微攥紧了膝盖,指节发白。

饭后女眷们在偏厅打牌,程嘉树推说头疼,一个人走到后花园。月亮升起来了,挂在银杏树梢,像一个惨白的句号。她靠在假山上,听见正堂传来笑语声、麻将声、杯盏碰撞声,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怀瑾发来的微信:“今天课上教的点茶法,你回去练了吗?”

她回:“没心思。”

那边很快回复:“那就更该练练。心乱时点一盏茶,看着沫饽慢慢散开,心也就跟着静了。”

程嘉树盯着屏幕看了许久,忽然想哭。

她开始往漱玉轩跑得勤了。

有时是下午,有时是黄昏。周怀瑾的茶馆开在镜湖东岸一条深巷里,门脸不大,里头却别有洞天。竹帘隔出几个雅间,墙上挂着字画,角落的博古架上摆着各色茶器。最里头那间靠窗,正对着湖面,能看见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程嘉树喜欢坐在那间,看周怀瑾点茶。他动作极慢,极稳,像在完成某种仪式。热水注入盏中,茶末泛起,茶筅轻拂,沫饽渐起——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你这几天来得勤。”周怀瑾将茶盏推过来,“有心事?”

程嘉树捧着茶盏暖手:“没有。”

“茶里能看见。”他指了指她手中的茶,“你今晚这盏,沫饽散得快,心不静。”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周先生,你结过婚吗?”

周怀瑾正在洗茶具的手顿了一下:“结过。后来离了。”

“为什么?”

“她觉得我太穷。”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我在茶厂上班,一个月挣三千块,她想要个名牌包,我买不起。”

程嘉树怔住了。

“后来我开了这家茶馆,生意不算好,但够活。她嫁了个做生意的,听说过得不错。”周怀瑾笑了笑,“你看,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没什么对错。”

“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他擦干手上的水,“后悔没挣到钱让她留下?还是后悔没留住她让她吃苦?”他摇摇头,“都不后悔。人这一辈子,能守住一样东西就不错了。我守住了这间茶馆,守住了泡茶的手艺,挺好。”

程嘉树看着他的侧脸,在烛火中明明灭灭。她忽然很想问:那我呢?我守住了什么?

窗外湖面上有画舫经过,丝竹声隐约传来,是一支《牡丹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程嘉树听着,忽然落下泪来。

周怀瑾没问她为什么哭,只是默默又点了一盏茶推过来。新茶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那天回家已近十点。陆砚之居然在客厅,没开电视,就那么坐着。见她进门,他抬头:“去哪了?”

“茶馆。”

“什么茶馆?”

“就……镜湖边上那家漱玉轩。”

陆砚之皱眉:“那种地方有什么好去的?以后少去。”

程嘉树换鞋的动作停住了:“为什么?”

“那里的人……”他顿了顿,“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什么身份?”程嘉树直起身看着他,“陆太太?还是你陆砚之挂在墙上的那幅画?”

陆砚之脸色变了:“嘉树,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她声音有些发抖,“这十年来,你问过我喜欢什么吗?你想过我想要什么吗?你妈说要排场我就穿金戴银,你弟媳来了我笑脸相迎,你公司有事我独守空房——陆砚之,我是你妻子,不是你家一个摆件!”

最后一句话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客厅里静得能听见落地钟的滴答声。

陆砚之站起来,走近她:“嘉树,我知道我陪你的时间少,但我在外面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程嘉树笑了一声,眼眶却红了,“什么是好日子?住大房子、穿名牌衣服、用限量包就是好日子?砚之,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结婚时住在出租屋里,冬天没暖气,两个人裹一条被子,你抱着我说‘嘉树,以后我让你天天过好日子’——我以为你说的好日子,是两个人在一起。”

陆砚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程嘉树转身上楼,走进卧室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来,听见楼下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墙上。

手机又亮了,是周怀瑾:“今天那盏茶,你后来喝了吗?凉了的茶就别喝了,改天来,我再给你点一盏新的。”

她看着那行字,终于哭出声来。

日子照旧过。

程嘉树开始自己找事做。她报了个插花班,又去学了古琴,每周三下午去社区图书馆做义工。陆老太太知道了,打来电话:“嘉树啊,你成天往外跑,像什么样子?让亲戚们看见了,还以为我们陆家亏待了你。”

程嘉树对着电话笑了笑:“妈,我总闷在家里对身体不好,出去活动活动,医生都说好。”

老太太哼了一声,挂了。

陆砚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最近回来得早了些。偶尔周末,他会问她要不要出去吃饭。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法餐厅里,烛光摇曳,刀叉轻响,却找不出话说。他问插花班怎么样,她说还行;她问他公司忙不忙,他说老样子。

像两条平行线,看着近在咫尺,其实隔着万水千山。

十月中旬,程嘉树接到一个电话,是周怀瑾打来的,说茶馆要关门了。

“房东要涨房租,我算了一下,入不敷出。”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下个月底就关,你若是想来喝茶,趁早。”

程嘉树当天下午就去了。茶馆里果然冷清了许多,几个雅间的竹帘都卷起来了,博古架上的茶具收了一半。周怀瑾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盏冷茶。

“没想办法吗?”她问。

“能想的都想了。”他笑了笑,“不过也好,关了门,我可以出去走走。一直想去武夷山看看,那里的岩茶是天下第一。”

程嘉树在他对面坐下:“你走了,我上哪儿喝茶去?”

周怀瑾看着她:“你可以自己泡啊。这几个月学的东西,够你泡一辈子的茶了。”

她从茶馆出来时天已经黑了,镜湖上起了雾,远处的灯火朦朦胧胧,像隔着一层泪。她沿着湖岸慢慢走,经过那对老夫妻常坐的石凳——今天没有人,凳子上落了一层银杏叶,金黄金黄的,在路灯下泛着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对老夫妻,她从未听见过他们吵架。每次看见,都是不紧不慢地做着什么,剥橘子、喂鸽子、看报纸……日子像一条平静的河,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流着。

而她这条河,什么时候变成了瀑布?

回到家,陆砚之在书房。她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他正对着电脑,屏幕上是一堆她看不懂的图表。见她进来,他摘下眼镜:“怎么了?”

“周怀瑾的茶馆要关了。”她说,“房东涨房租。”

陆砚之皱了皱眉:“周怀瑾?就是那家茶馆的老板?”

“嗯。”

“他找你说了?”

“今天我去了才知道。”

陆砚之沉默了一会儿:“嘉树,你是不是……对他……”

“没有。”程嘉树打断他,声音很轻,“他只是个开茶馆的,我也是个喝茶的。没别的关系。”

陆砚之看着她,目光复杂:“那你想怎么样?要我出钱把茶馆盘下来?”

程嘉树摇头:“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她说不出来。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塌,像一座沙堡,被潮水一下一下地推着,马上就要散了。

“砚之,”她听见自己说,“我们离婚吧。”

那三个字出口之后,程嘉树反而平静了。

陆砚之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是那种他面对难缠客户时才会露出的、防御性的笑:“嘉树,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她看着他,“我想了很久了。”

“你想了什么?”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因为那家茶馆?因为那个开茶馆的?”

“和茶馆没关系,和周怀瑾也没关系。”程嘉树抬起头,“砚之,你看看我,你看看我们——我们像夫妻吗?像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两个合租客。”

陆砚之的脸色沉下来:“我哪里对你不好?钱不够花?还是你妈那边……”

“钱够花,我妈那边我也帮了。”程嘉树说,“可除了这些呢?你问我今天开不开心吗?你关心我昨天失眠到几点吗?你记得我生日是哪天吗——不对,你记得,你每年都让秘书订花,可你人在哪里?”

陆砚之哑了。去年她生日,他在香港谈项目,让助理送了一束玫瑰和一个爱马仕包。她收到后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谢谢老公”,底下亲戚朋友一片点赞。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张照片是让张嫂帮她拍的,因为她在沙发上抱着那个包坐了半个小时,也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嘉树,”他放软了声音,“我知道我陪你的时间少,但商场上的事你不是不知道,一步退步步退。我现在做的这一切,是为了我们以后……”

“以后?”程嘉树打断他,“我们还有以后吗?砚之,你记得我们结婚时说过的吗?你说我们是彼此的归处。可现在,你的归处是公司是生意是那些地皮项目,我的归处是这栋空房子。我们早就走散了。”

陆砚之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阴影,像牢房的栅栏。最后他开口,声音哑了:“你决定了?”

“决定了。”

“那……行。”他转过头去,“财产方面,我不会亏待你。房子车子存款,你看着分。有什么要求你提。”

程嘉树看着他转过去的背影,肩线依旧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唐。她忽然想起十年前,他们在出租屋里分一碗泡面,他低头吃面时,肩线也是这样笔直的。

“我什么都不要。”她说,“给我那套小公寓就行,就是以前我妈住过那套,现在空着。”

陆砚之回过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好。”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身后说:“嘉树……对不起。”

她没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搬出别墅那天是个晴天。

程嘉树只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装了些换洗衣裳和几本书。那对翡翠镯子她留在了梳妆台上,旁边压了张字条:“物归原主。”

张嫂红着眼眶送她出门:“太太,您常回来看看。”

她笑着应了,拖着行李箱往小区门口走。陆砚之的车停在路边,人靠在车门上抽烟——她很少见他抽烟。见她出来,他把烟掐了:“我送你。”

“不用,我叫了车。”

“嘉树……”

“砚之,”她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保重。”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转身上了出租车,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原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转角。

小公寓不大,六十平米,两室一厅,家具是十几年前的款式,有些旧了,但打扫得很干净。程嘉树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木地板上,浮尘在光柱里跳舞。

她泡了壶茶,坐在窗边。楼下是个菜市场,人声嘈杂,卖菜的大婶和买菜的阿姨为一毛钱争得面红耳赤。有个小孩举着糖葫芦跑过去,后面跟着一个胖乎乎的老太太喊“慢点慢点”。不远处传来炒菜的香味,是青椒肉丝,呛得她打了个喷嚏。

她忽然笑了。

从那天起,程嘉树过上了另一种日子。早上七点起床,去菜市场买菜,跟卖豆腐的大姐讨价还价。八点半回家煮粥,配一碟酱菜。上午看书,或者练字。下午去图书馆做义工,教老人用智能手机。晚上自己做饭,一荤一素一汤,吃完了沿着护城河散步。

偶尔也去镜湖,漱玉轩果然关了门,门上贴了张纸:“店主远游,归期未定。”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想起周怀瑾说“人这一辈子,能守住一样东西就不错了”,忽然有些明白了。

他守住了他的茶,她呢?她正学着守住自己。

十一月底,她接到陆砚之的电话。他的声音有些疲惫:“嘉树,我……想见见你。”

他们在镜湖边见了面。陆砚之瘦了些,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不似以往那般光鲜。两人沿着湖边慢慢走,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公司最近出了点事。”他先开口,“城西那块地皮,出了些问题,资金链……有点紧张。”

程嘉树看了他一眼:“严重吗?”

“还好,能挺过去。”他笑了笑,“只是忽然觉得,这些年忙忙碌碌的,到底图什么呢。”

她没说话。

“嘉树,”他停下脚步,“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愿意把公司放一放,多陪陪你,你愿意回来吗?”

程嘉树也停下来。湖面上有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看着陆砚之的眼睛——那里面有一些她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小心翼翼,又像是患得患失。

她忽然想起《庄子》里那句话:“富则多事,寿则多辱。”原来他早就明白的,只是一直困在里面,像她一样。

“砚之,”她说,“你先处理好你的事。至于我们……让时间来决定吧。”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分别时,程嘉树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地,像上次她离开别墅时一样。只是这次,她没有坐出租车,而是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回到公寓,她烧了壶水,拿出那套从漱玉轩带回的茶具——周怀瑾关门时送她的,说“留着做个念想”。热水注入盏中,茶末翻涌,她执筅的手腕微微用力,学着那几个月学来的手法,一点一点,打出细密的沫饽。

窗外传来楼下菜市场的晚市喧嚣,卖鱼的吆喝声、小孩的哭闹声、自行车铃铛声,混在一起,热闹而真实。程嘉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先苦后甘,喉间有淡淡花香。

她忽然想起周怀瑾说过的一句话:“茶凉了就别喝了,改天来,我再给你点一盏新的。”

可有些茶,终究要自己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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