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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人简介:彭小华,独立学人,关系-交流研究者。长期关注死亡、临终医疗等相 关内容。著有《学会告别》,曾翻译《最好的告别》《善终的艺术》等书。
01
卡尼曼的选择提出的问题
近日在《华人生死学》举办的第二期青委论坛上,清华大学硕士、《华人生死学》青年编委宋敏介绍了她所了解的瑞士医助死亡。经由她的介绍,我得知丹尼尔·卡尼曼是在瑞士医助死亡去世的。卡尼曼是2002年诺奖得主,2024年3月27日去世,享年90岁。医助死亡在美国13个州和华盛顿特区已经合法化,卡尼曼采取医助死亡并不稀奇。卡尼曼死亡的稀奇之处,他并非典型绝症、临终、剧痛难忍者。他这种情况在美国无法实施医助死亡,而在瑞士是可以的。据报道,他仍能工作、行走、享受生活,但担心肾功能衰退和认知疏漏,最害怕未来失智、依赖他人、失去决策能力。他的妻子Anne Treisman晚年曾受失智影响,这很可能加深了他对失控、失能和尊严丧失的担忧。
卡尼曼的选择真正尖锐之处在于:一个人能不能在“还不算太坏”的时候,为了避免未来可能的失智、依赖、屈辱和尊严丧失,提前决定离开?
02
生死观的不同选择
这背后,是不同生死观。有些人最看重“活着”本身。即使绝症、临终,甚至植物人状态,只要生命还在,就希望继续维持。这样的选择无可厚非。只要这是当事人在知情、觉察、认真思考后的选择,就应得到尊重。也有些人更关心“怎样活着”。他们在意的不只是生命长度,也包括尊严、舒适、清醒、关系、意义和自主。到了极高龄,或疾病末期,如果生活只剩痛苦、依赖、失控和负担感,他们希望主动结束生命,这种愿望也应被认真听见。
医助死亡的意义,不是要求所有人选择它,而是让确实需要的人拥有一种体面、平静、可控、少创伤的选择;不需要的人完全可以不选择。没有合法、规范、安全的途径时,人们可能采取跳楼、上吊、服毒等惨烈方式,不仅自己痛苦,也给家属和目击者留下创伤与羞耻。
还有一个细节让我印象很深。宋敏在瑞士田野中看到,有安宁机构照护的临终患者选择医助死亡,机构并没有把患者排除在外。医生的回答是:
不是我们“允许”不“允许”,而是尊重患者的决定,我们的工作是支持患者。
这句话很重要。医疗者当然要评估、告知、确认能力、处理痛苦、防止冲动和被迫;但面对一个清醒、稳定、反复表达意愿的人,医疗者不必把自己变成“生命的主人”。他们可以成为支持者:减轻痛苦,维护尊严,支持沟通,降低伤害。这就是:不推动,不对抗,不遗弃。
03
不同的选择,共同的尊重
卡尼曼让我想起Z老。Z老也是高龄老人,也不是典型绝症临终患者,却选择以停止进食饮水的方式结束生命。不过,两人的动因不同。卡尼曼更像是为了规避未来失智、失能和屈辱;Z老则反复说明:不是因为痛才走。Z老在意的是:人为什么活着?怎样才有意义?他觉得自己已对社会没有多少贡献,和社会也不再发生多少关系,生活主要是在家中走动,对家庭尤其是子女,反而成为牵连。因此,他的回答是:离开。而且,离开,也要继续对社会做贡献。他早年已签署遗体捐献意向,去世后供医学教育使用。卡尼曼更多是对未来失控的预防性选择,Z老更多体现了关系伦理和共同体意识。他不是在绝望中坠落,而是在意义坐标中收束生命。他值得被看见、被尊敬。
当然,不是所有“想死”都一样。作为咨询师,我曾接触过一位脑梗后行动不便的老人。他第一次见我,就问能不能帮他“安乐死”。追问之下,他说:“我成了女儿的负担。我要是死了,女儿就解脱了。”后来我发现,他并不是真的经过长期思考后决定“我已活够了”,而是被失去自主、害怕被嫌弃、羞耻和内疚推着走。我们做了认知重构:核查女儿是否真的嫌弃他,讨论照护也可以是女儿表达爱的方式,帮助他看见自己仍是关系中的父亲、被爱的人、仍有价值的人。后来,他放弃了自杀想法,恢复了生活能动性。
这个案例提醒我:有些“想死”,其实是在求活——求被看见、被理解、恢复主体性;也有些“想结束”,确实来自长期、清醒、一贯的价值判断。前者需要帮助他松动痛苦,重新连接生活;后者需要尊重其主体性,同时确认有没有可处理的痛苦在推着他走。
04
医助死亡讨论的关键边界
这也是医助死亡讨论中最关键的边界。反对者担心:老人、残障者、慢性病患者会不会被暗示“你该走了”?家属会不会因照护压力有意无意推动选择?社会会不会用“自主”之名减少对老弱者的支持?这些担忧不能轻易否定。支持者则会问:如果一个人充分知情、能力清楚、意愿稳定,痛苦巨大或尊严无法维持,为什么不能选择结束?为什么社会一定要让他用惨烈方式自杀,或把他困在自己无法接受的生命状态里?
成熟讨论应进入具体问题:
当事人是否有决策能力?
是否有抑郁、谵妄或外部胁迫?
痛苦是否经过充分评估和处理?
是否知道替代方案?
意愿是否稳定、一贯?
家属是否知情,是否存在利益冲突?
医疗者是在推动死亡,还是在支持自主、减轻痛苦?
制度有没有足够保护机制?
我始终认为,并祝愿,人在生命末期可以有不同选择。有人希望积极救治,多活一天也好;有人选择停止积极治疗,转向舒适、清醒、少痛苦;也有一些人,在高龄、衰弱、失能、意义感丧失、强烈不愿成为负担时,希望主动结束生命。只要不是冲动、胁迫或可缓解痛苦推动,都不应被简单羞辱、病理化、道德审判。
尊重并不意味着鼓励。尊重是:我不急着用我的价值观覆盖你的人生;我先听你为什么这样想;我确认你不是被可缓解的痛苦推着走;我尽力提供替代支持;如果你仍然清醒、稳定、一贯地坚持,我也不把自己的恐惧伪装成爱,夺走你的最后决定。
05
建立更有温度的选择空间
一个更成熟的社会,既要保护想活的人好好活,也要认真面对那些已经不愿继续承受的人。在严格制度下合法化,医助死亡不会强迫任何人选择;它只是让少数确实需要的人,多一种体面、平静、可控的选项。
卡尼曼和Z老都以自己的方式,把死亡纳入人生最终决策。他们提醒我们:死亡不只是医学事件,也是价值事件、关系事件、精神事件。我们要做的,不是替所有人规定答案,而是建立更清楚、安全、有人性的选择空间:让想活的人好好活,让想走的人被认真听见,让家属少一点羞耻与创伤,让死亡少一点惨烈,多一点尊严。
安全提示:本文讨论医助死亡、临终自主与生命价值选择,不鼓励任何人伤害自己或加速死亡。若你或身边的人正处在自伤/自杀危机,请优先联系当地紧急救助、就近医院急诊、精神专科急诊或专业危机干预资源,先把安全放在第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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