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离婚协议是三天后签的。
比我想象中顺利，也比我想象中残忍。
林晚棠坐在她对面的律师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的妆容精致得像一幅油画。她看起来像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商务谈判，而不是结束一段三年的婚姻。
她的律师——一个精明的中年女人，姓方——逐条审阅了协议书，然后附在林晚棠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林晚棠听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房子你拿走。
不用。
你住哪儿？
与你无关。
她抿了一下嘴唇，那种被顶撞后的轻微不悦。沈渡，别逞强。你在北京没有房产，离婚后住哪儿？
林晚棠，我们在签离婚协议，不是在签婚后关怀协议。
她沉默了。
方律师推了推眼镜，用一种专业人士的冷漠口吻说：沈先生，林女士愿意将朝阳区的公寓过户到您名下，作为——
不需要。我打断她，协议书上的条款就是我全部的诉求。多一分我都不要。
方律师看了林晚棠一眼。林晚棠微微点头。
签字的时候，她的手很稳。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干脆利落，像一个CEO在审批一份例行文件。反倒是我的手抖了一下——在签下名字的最后一笔时，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看见了。
什么都没说。
签完字，她站起来，拎起包，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
沈渡。
嗯。
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不恨。
这是真话。恨需要力气，而我已经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爱她这件事上。现在爱耗尽了，恨也没有了。
那就好。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走了。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渐行渐远，清脆，规律，像一个永远不会有偏差的节拍器。
我坐在会议室里，看着那份签好的协议，忽然觉得很安静。
不是那种暴风雨前的安静，而是暴风雨过后的安静——万物被洗劫一空，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干净的荒芜。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备注为陈诉（律所合伙人）的联系人。
老沈，听说你离了？晚上出来喝一杯？
陈诉是我的大学室友，也是我现在律所的合伙人。消息灵通得像一只长着天线的蟑螂。
我打了两个字：好。老地方。
老地方是一家藏在三里屯巷子里的居酒屋，老板是个在日本呆了二十年的东北人，烤串和清酒都正宗。我和陈诉从执业第一年起就在这儿喝酒，喝过了他两次失恋和我一次结婚。
陈诉到的时候，我已经喝了三壶清酒。
他坐下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闷了。
说吧，他放下杯子，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她要给顾淮安生孩子。
陈诉的筷子停在半空，一块三文鱼啪嗒掉回盘子里。
……操。
嗯。
她亲口说的？
嗯。
那你……陈诉看着我，眼神复杂，你就这么让了？
不然呢？
你他妈倒是争一争啊！沈渡，你是不是男人？你老婆要去给别的男人生孩子，你连吵一架都不吵？
吵了。我说，吵了大概三分钟。
三分钟？
嗯。然后我就收拾东西走了。
陈诉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我。沈渡，你是人吗？
什么意思？
正常人遇到这种事，要么暴怒，要么崩溃，要么跪下来求。你呢？你他妈跟去便利店买瓶水一样冷静。你到底有没有感情的？
我端着酒杯，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想了很久。
有，我说，但没用。
陈诉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也是。林晚棠那个人……她心里只有顾淮安。从大学时候就是。你当初就不该娶她。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娶？
我以为我能让她忘了。
结果呢？
结果她没忘。我倒是快把自己弄丢了。
陈诉又给我倒了一杯酒。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工作。我接了一个新案子，明天开始。
你刚离婚，不休息几天？
休息的时候会想她。
陈诉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东西——心疼。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度很大，像要把什么东西从我身上拍掉。
沈渡，你值得更好的。
我笑了笑。也许吧。但更好的不一定是我想要的。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陈诉叫了代驾把我送回临时租的公寓——一个一居室，在朝阳北路的老小区里，月租四千五，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要用力跺脚才会亮。
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朵云。
手机又震了。
林晚棠：你到住的地方了吗？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协议书上的财产分割我改了。朝阳区的房子还是给你。你不想要可以卖掉，钱拿着。算我欠你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打了四个字：不用。谢谢。
发完之后我盯着那个谢谢看了很久。什么时候开始，对最亲密的人需要用谢谢来划清界限了？
她没有再回。
我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低头看了一眼万丈深渊，然后平静地转身离开。
不是不害怕。是已经决定不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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