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婚礼进行到敬酒环节,我端着酒杯走向亲家母那桌。八年的分居让我一眼认出了亲家母,却也在她身旁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我的妻子李红梅。她看见我的瞬间,手里的香槟杯“啪”地掉在地上,金色液体溅了一地。亲家母看看她,又看看我,脸色大变。周围宾客的目光齐刷刷投来,而我那早已名存实亡的妻子,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捂着脸哭了。
## 第1章 婚礼上的意外
“爸,你帮我看看领带正不正?”
女儿陈雨桐站在我面前,穿着一身洁白的婚纱,手里攥着红色的喜字,笑得眉眼弯弯。我伸出手,替她把歪了的领带扶正,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脖颈。
“正了,我闺女今天真好看。”
雨桐笑着挽住我的胳膊,婚纱的裙摆拖在酒店的红毯上,像一朵盛开的牡丹。我看着她,恍惚间想起她三岁那年,我蹲在地上给她系鞋带,她也是这样仰着小脸对我笑,奶声奶气地说“爸爸真好”。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
“爸,你别紧张啊,我都紧张得不行了。”雨桐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我笑了:“你爸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个婚礼还能紧张?”
嘴上这么说,我心里却清楚,今天这场婚礼,对我来说远不只是嫁女儿那么简单。前妻李红梅也会来,这是八年来我们第一次在同一个场合出现。
当年她走得决绝,留下离婚协议书就再没回过这个家。这八年,我一个人把雨桐拉扯大,供她读完大学,看着她工作、恋爱,如今又看着她穿上婚纱。我以为自己早就把那段事放下了,可真到了这一天,心里还是像压了块石头。
“爸,妈来了。”雨桐忽然低声说了一句,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酒店门口。
我转过身,看见李红梅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旗袍走了进来。她瘦了不少,头发也白了几根,但眉眼间那股子傲气还在。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高高瘦瘦的,戴一副金丝眼镜,是她当年出轨的那个男人——赵志强。
八年不见,他们竟然还在一起。
雨桐攥了攥我的手:“爸,你没事吧?”
“没事。”我拍了拍她的手背,“今天是你的好日子,爸心里高兴。”
雨桐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说了句:“那我去准备了,待会儿你坐主桌。”
她提着裙摆走开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站在原地,看着李红梅和赵志强被酒店工作人员引到座位上,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司仪煽情地念着誓词,雨桐和新郎交换戒指的时候,我坐在主桌上,看着台下宾客鼓掌欢呼。李红梅坐在靠近过道的位置,眼圈红了,拿纸巾擦了擦眼角。
我别开目光,盯着面前的酒杯。
敬酒环节很快到了。雨桐和新郎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过去,我作为女方父亲,也得跟着走动。走到亲家母那一桌的时候,我远远就看见李红梅和赵志强坐在亲家母旁边,正低声说着什么。
亲家母姓王,是个爽快人,五十多岁,烫着一头卷发,嗓门大,笑起来整桌人都听得见。她看见我走过来,站起来举杯:“老陈,来来来,咱俩喝一个!”
我端着酒杯走过去,刚想开口,亲家母身旁的李红梅忽然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看见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里的香槟杯微微倾斜,金色的液体晃了晃。
“红梅?”亲家母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我,又看看她,“你们认识?”
李红梅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是雨桐的父亲。”我平静地说,端起酒杯冲亲家母笑了笑,“王姐,我敬您一杯,多谢您这些日子为两个孩子操持。”
亲家母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李红梅,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雨桐的父亲……那你是……”
话没说完,李红梅手里的香槟杯“啪”地掉在地上,金色液体溅了一地,碎片四散开来。周围几桌的宾客都转过头来看,司仪连忙跑过来打圆场:“没事没事,服务员收拾一下——”
李红梅却像是没听见一样,直直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忽然用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她哭了。
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在女儿的婚礼上,她捂着脸哭了。
亲家母愣在原地,赵志强站起来想去扶她,被她一把甩开了手。周围安静了几秒,宾客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我端着酒杯站在原地,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但脸上始终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
雨桐快步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爸……”
“没事。”我放下酒杯,冲她笑了笑,“你妈喝多了,去扶她休息一下吧。”
雨桐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扶起李红梅,低声说了句什么,把她往休息室带。李红梅踉踉跄跄地跟着她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抬起泪眼看了我一眼,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终究没有开口。
我目送她离开,重新端起酒杯,对亲家母说:“王姐,别在意,咱们继续。”
亲家母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好好好,老陈你真是……真是个体面人。”
我没有接话,仰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酒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却烧起一把火。
八年了,我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个人从心里剔出去了,可当她站在我面前哭的时候,那些尘封的记忆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我想起她离开那个冬天的夜晚,她收拾好行李箱站在门口,头也不回地说:“老陈,我对不起你,但我不能再这么过下去了。”
那时候雨桐才十五岁,刚上高一,放学回来发现家里少了一个人,红着眼眶问我:“爸,妈去哪了?”
我说:“她有事出差了。”
那个谎,我一扯就是半年。
半年后雨桐从亲戚嘴里知道了真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她红肿着眼睛出来,给我煮了一碗面,说:“爸,以后咱俩过。”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提过李红梅。
直到今天。
## 第2章 记忆里的冬天
晚上十点,宾客散尽,酒店大堂只剩下工作人员在撤桌。我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看着雨桐卸了妆换回便服,从化妆间里走出来。
“爸,你还不回去?”
“等你一起。”我站起来,把茶放在茶几上,“累坏了吧?早点回去休息。”
雨桐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爸,我妈她……”
“她怎么了?”
“她刚才在休息室里跟我说,她对不住你。”雨桐低下头,手指绞着婚纱的裙摆,“她说今天看见你,实在没忍住。”
我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行了,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你妈的事跟你没关系,你过好你的日子就行。”
雨桐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爸,这些年你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都记得。我知道你心里苦,你从来不说,可我知道。”
“傻丫头,爸有什么苦的?”我笑了笑,“看着你出嫁,爸心里高兴都来不及。”
雨桐没再说话,靠在我肩膀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我闻到空气里残留的香水味和酒味,还有酒店地毯特有的那种沉闷气息。窗外传来汽车驶过路面的声音,远远的,像潮水一样模糊。
送雨桐回了新房,我开车往家走。路上经过江边的时候,我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走到栏杆前站了一会儿。
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过来,我点了根烟,看着烟雾被风吹散。
脑海里翻涌的,全是那些陈年旧事。
我和李红梅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那时候我在建筑工地上当小工,她是服装厂的质检员。第一次见面是在她家巷口的早餐铺子,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那年二十四岁,穷得叮当响,却在她面前把一碗豆浆喝出了山珍海味的架势。
我们处了两年就结了婚,婚房是租的,一间不到三十平的平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李红梅从来没抱怨过,每天下班回来就在煤炉上给我热饭,搓着手说:“老陈,咱们慢慢来,总会好起来的。”
雨桐出生那年,我咬牙辞了工地上的活,跟着一个老师傅学装修。每天起早贪黑地跑工地,手上磨得全是茧子,但收入确实比从前好了些。第三年,我们攒够了首付,买了套两居室的二手房,虽然只有六十平,但到底是自己的家了。
李红梅抱着雨桐站在新房里,转着圈说:“老陈,咱们总算有窝了。”
那应该是我们最幸福的一段日子。我在外面跑装修,她下班接孩子做饭,周末一家三口去公园划船,雨桐坐在船头哇哇叫,李红梅笑着拿手机拍照。日子虽然不富裕,但过得踏实。
变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雨桐上小学四年级那年,李红梅下岗了。服装厂倒闭,她领了一笔买断工龄的钱回来,在家待了三个月没找到工作。那段时间她脾气变得很差,动不动就跟我吵架,嫌我回家晚,嫌我不关心她,嫌我把钱都攒着不肯花。
我也没当回事,想着等她找到工作就好了。谁知道她后来在超市找了份理货员的活,干了不到半年就辞了,说是太累、工资低。再后来她又去了一家美容院当学徒,学会了做脸、推背,人倒是比以前精神了,穿得也时髦了,但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我那时候忙,经常在工地上待到夜里八九点才回来,等我想起来不对劲的时候,事情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赵志强是她去美容院之后认识的一个客户,开着一家小公司,据说生意做得不错。李红梅一开始只是偶尔提起他,说他懂得多、见识广,后来就变成了“赵哥今天带我们去吃了顿好的”“赵哥说我这人干活利索,想让我去他公司帮忙”。
我那时候信了她的话,还替她高兴,觉得她总算找到了适合的工作。直到有一天我收工早,顺路去她公司接她下班,在楼下看见她和一个男人并肩走出来,那个男人把手搭在她腰上,她也没躲。
那个人就是赵志强。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站在原地没动。李红梅看见我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快步走过来:“老陈,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我说,目光越过她看向赵志强,“这位是?”
“赵总,我老板。”李红梅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你吃饭了吗?咱们回家再说。”
那一晚我们吵了有史以来最凶的一架。我质问她跟赵志强什么关系,她一开始还否认,说是普通上下级,可说到最后她忽然沉默了,低着头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吭声。
“老陈,”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圈红了,“我对不住你。”
就这一句话,什么都明白了。
我想过离婚,可我看着才上初二的雨桐,怎么也狠不下这个心。我跟李红梅谈了一整夜,说只要她跟赵志强断了,咱们还可以从头再来。她答应了,哭了,说对不起我和孩子,说以后再也不会了。
可有些事就像墙上的裂缝,看着补上了,实际上底下早就空了。
那半年里她确实按时回家做饭,周末也陪雨桐写作业,看上去一切都在慢慢恢复。可我心里那根刺始终没拔出来,我变得多疑了,她接个电话我要问是谁,晚回来半小时我要发火。李红梅一开始还忍着,后来也开始跟我吵,说我不信任她,说我把她当犯人看。
就这么吵吵闹闹过了大半年,有一天我下班回来,发现她的东西少了一半。衣柜空了一边,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也没了,茶几上压着一封信和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
信很短,就几行字。她说她想了很久,觉得我们之间没有感情了,与其互相折磨不如放彼此一条生路。雨桐跟着我,她每个月会给生活费,条件都在协议书里写着。
我拿着那封信在客厅里站了半个钟头,最后把它折好塞进抽屉,去厨房给雨桐做饭。
那天晚上雨桐回来问:“爸,我妈呢?”
我说:“出差了。”
之后半年里,雨桐问了好几次“我妈什么时候回来”,我一回说“快了”,一回说“她工作忙”,直到有一天她从邻居嘴里听说了真相,跑回来问我:“爸,你告诉我实话,我妈是不是不要咱们了?”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雨桐把自己关在房间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她眼睛肿得像核桃,却站在厨房里给我煮了碗面。
她把面端到我面前,说:“爸,以后咱俩过。”
从那以后我们父女俩相依为命,再也没提过李红梅。她每个月准时往卡里打生活费,我从来没动过那笔钱,单独存在一张卡上,想着等雨桐结婚的时候给她当嫁妆。
那张卡今天早上我塞进了雨桐的包里,她打开来看见的时候愣了半天,眼圈又红了。
一根烟烧到了头,我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拉开车门坐进去。江风灌进来,带着水腥味。
手机忽然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对面沉默了两秒,传来李红梅的声音:“老陈……是我。”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雨桐今天结婚,我……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哭过,“明天你有没有空?我想见你一面。”
江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我手里的手机冰凉。我看着前方黑沉沉的江面,半晌,说了一句:“行,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老地方,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早餐铺子,二十多年了,居然还在。
## 第3章 老地方
下午一点五十分,我把车停在巷口,步行往里走。
这条巷子跟二十多年前比变化不大,两边的老槐树更粗了些,树荫把整条路都盖住了。巷子深处那家早餐铺子还在,门脸换了新招牌,叫“老街豆浆”,比以前干净亮堂了些。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李红梅已经到了。她坐在靠墙的位子上,面前放着一碗豆浆,没动,手里攥着手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推门进去。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她抬起头来看见我,勉强挤出一个笑:“来了。”
“嗯。”我在她对面坐下,冲老板喊了句:“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好嘞!”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舀豆浆的动作麻利得很,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李红梅,笑呵呵地说,“你们两口子好些年没来了吧?我还记得你们以前老坐这个位子。”
李红梅的脸色变了变,没接话。
“是啊,”我说,“好多年了。”
老板把豆浆油条端上来,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店里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头挨着头刷手机。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我面前的桌面上,能看到空气中浮动的细小灰尘。
李红梅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来回摩挲。
“老陈,”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昨天的事……对不起,我实在没忍住。”
“没事,”我说,“谁都没想到会碰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说的是实话。八年的时间足够把很多情绪磨平了,恨也好爱也好,都变成了很淡的东西,像退潮后沙滩上的痕迹,看着还在,浪一来就没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里的东西我看不太懂。
“我当年走的时候,做的那些事……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她咬了咬嘴唇,“老陈,我今天叫你来,是有些话想跟你说清楚。”
我没吭声,等着她说。
“我跟赵志强……其实没在一起多久。”她低着头,手指把豆浆碗转了一圈,“我离开你之后跟他好了不到一年就分开了。他……他不是个能过日子的人,新鲜劲过去就淡了。我后来一个人过了好多年,前两年又跟他碰上了,也就搭伙过日子而已。”
我搅着碗里的豆浆,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信,”她苦笑了一下,“我自己都不敢信。当年为了他抛家弃女,到头来什么都没捞着。”
“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李红梅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我是想告诉你,雨桐婚礼上碰见你,我才知道你当年有多不容易。这八年你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供她上大学,给她买房……我什么都没管过,就每个月打那么点生活费。老陈,我是真没脸见你。”
“你也不用说这些,”我拿起油条咬了一口,嚼着咽下去,“雨桐是我闺女,我带她是应该的。”
“可我也是她妈。”李红梅的声音忽然有些抖,“昨天雨桐拉着我去休息室,跟我说了句话,她说‘妈,你别在我爸面前哭了,他这些年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我看着都心疼。’”
我捏着油条的手顿了顿。
“我当时听了这句话,心里跟刀割一样。”李红梅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这些年我一直在外面躲着,觉得不回来就不用面对自己干的那些事。可昨天看见你站在那儿,端着一杯酒冲亲家母笑,我心里那个滋味……”
她说不下去了,低头抽了两张纸巾按在眼睛上。
我看着她,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又很快归于平静。
“红梅,”我喊了她的名字,她猛地抬起头看我,“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雨桐现在过得挺好,嫁了个老实本分的人,以后日子差不了。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别让闺女操心就行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沉默了半天,她才开口:“那你呢?你这些年……有没有再找?”
我笑了笑:“忙着挣钱养闺女,哪有工夫想那些。”
“老陈……”她看着我,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你要是愿意,我想……我想把亏欠你们的都补回来。”
“补什么?”我把碗里的豆浆喝完,擦了擦嘴,“你也不欠我们什么。雨桐结婚那天你给了她一个红包,我看见了,五万块钱。你攒这个钱也不容易,别委屈了自己。”
李红梅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雨桐跟我说的。”我站起来,把饭钱放在桌上,“行了,话都说开了,以后你来看雨桐我没什么意见。我有事先走了。”
“老陈!”她追出来喊了我一声。
我回头,看见她站在早餐铺子门口,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鬓角的几根白发在光里亮得刺眼。她穿着件灰蓝色的外套,比昨天婚礼上看起来老了不少,眼角那些细纹在光线下无处遁形。
“你……你保重。”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口走。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我侧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原地,身影缩在那棵老槐树的阴影底下,一动不动的。
我收回目光,大步走出了巷子。
坐进车里的时候,我才感觉到手心里有一层薄汗。我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发动车子,往前开了两条街,在红灯前停下来。
李红梅刚才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我想把亏欠你们的都补回来。”
我摇了摇头,绿灯亮了,一脚油门踩下去。
过去的事,哪是说补就能补回来的。
## 第4章 亲家母的疑惑
婚礼之后第三天,亲家母王秀芳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要请我吃饭。
“老陈,那天婚礼上人多,咱俩也没正儿八经说上话。这两天家里收拾得差不多了,你过来坐坐,尝尝我的手艺。”
我在电话这头笑了笑:“王姐客气了,我过去也行,就是别太破费。”
“破费什么呀,家常便饭!你过来吧,下午五点半,我把地址发你手机上。”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洗了把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了会儿愣。亲家母突然约我吃饭,八成是那天的事在她心里打了个结,想当面问个清楚。
我没什么好瞒的,这些年早就习惯跟人说“我闺女她妈走得早”了,只是那天婚礼上李红梅的反应实在太明显,亲家母又不傻,肯定能看出里面有故事。
下午五点半,我准时到了王秀芳家。她住在一个老小区的一楼,带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几盆辣椒和月季,收拾得挺利索。
开门的是她儿子、我女婿周晓东。晓东是个憨厚性子,在机关单位上班,见了我就笑呵呵地叫“爸”。我应了一声,换了鞋进屋,王秀芳围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老陈来了?坐坐坐,菜马上好。”
客厅里摆着一张小方桌,上面已经放了四个凉菜,还有一瓶白酒。我坐下来,晓东给我倒了杯茶,陪着我在沙发上聊天。聊了没两句,王秀芳端着一大盘红烧鱼出来了,解了围裙往桌边一坐:“行了,边吃边聊。”
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吃饭,王秀芳的手艺确实不错,红烧鱼烧得入味,排骨炖得烂。她给我夹了两筷子菜,又给我倒了杯白酒,笑眯眯地说:“老陈,咱俩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说什么。那天婚礼上……你前妻那是怎么回事?”
我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也没什么,就是好些年了头一回碰见,她心里过不去,哭了。”
王秀芳看了我一眼:“老陈你别怪我多嘴,那天我看你前妻那反应,可不光是心里过不去那么简单。你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
“晓东没跟你说?”我看了女婿一眼。
晓东挠了挠头:“我跟我妈大概说了点,就说你跟阿姨离婚了。”
王秀芳瞪了他一眼:“那孩子嘴笨,说了等于没说。老陈你自己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天早餐铺子里跟李红梅说的话又择了择,简单讲了讲。没讲太细,就说十年前感情不和离了婚,这些年我一个人带雨桐。
王秀芳听完了,叹了口气:“我说呢,那天的反应那么不对劲。你也真是个人物,这些年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还养得那么出息。雨桐那孩子我看得出来,教养好,懂事,跟你这个当爸的分不开。”
“王姐过奖了。”我笑了笑。
“不过老陈,”王秀芳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那天婚礼后,你前妻给我打过电话。”
我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她给你打电话?”
“嗯,”王秀芳点点头,“第二天一早打过来的,跟我赔不是,说那天在婚礼上失态了,让我别在意。还跟我说了会儿雨桐小时候的事,说你这些年辛苦了什么的。我听着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
我不知道李红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以她的性子,这些年躲我都来不及,怎么忽然主动给亲家母打电话了?
“老陈,你别多想。”王秀芳像是看出我的疑虑,“我就是跟你提个醒,你前妻看样子是想缓和关系。你要是不愿意,我就跟她说你忙,别让她去打扰你。”
“不用,”我说,“她要是想来看雨桐,让她来就行。我跟她之间的事,不耽误孩子。”
王秀芳看了我一会儿,笑了:“老陈你这个人,是真豁达。”
我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日子总得过下去,斤斤计较有什么用。”
那顿饭吃到晚上七点多,王秀芳又塞给我一袋子自己包的粽子,让我带回去慢慢吃。我谢过她出了门,秋夜的凉风迎面扑来,把脸上的酒气吹散了些。
我站在小区门口点了根烟,看着路灯底下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红梅主动给亲家母打电话,这事确实让我有些意外。以我对她的了解,她最好面子,出了这种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怎么可能主动打电话去赔不是?
除非她是真的想弥补什么。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裂缝补不好的。就像那件她走之后我穿了三年的旧毛衣,肘子磨破了,我拿针线缝了又缝,最后还是扔了。
感情也是这个道理。
## 第5章 雨桐的请求
又过了一周,雨桐回门。
按照这边的规矩,出嫁的女儿第三天要回娘家,但现在年轻人不怎么讲究这些了,雨桐跟晓东是挑了周末过来的。上午十点多,我正蹲在阳台上给几盆绿萝浇水,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看见雨桐穿着一件浅黄色的针织衫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兜水果,晓东在后面提着一箱牛奶。我赶紧让开门口:“快进来快进来,来就来,还买什么东西。”
雨桐换了拖鞋进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笑着说:“爸,你家里收拾得挺干净啊,是不是知道我回来特地打扫的?”
“你爸我哪天不收拾?”我把水果接过来放到厨房,“晓东你坐,喝茶还是喝水?”
“爸你别忙了,我自己来。”晓东摆摆手,自己倒了一杯水。
雨桐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我忙前忙后,忽然喊了我一声:“爸,你过来坐,我跟你说个事。”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什么事?”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关于我妈的。”雨桐看了我一眼,小心翼翼地开口,“她前两天给我打电话,说想来家里看看我,顺便……跟你道个歉。”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雨桐拉住我的手,“她要来你就让她来,不想见她就进屋待着,我跟她说完话就让她走。”
“你让她来吧。”我说,“这是你家,她想来看你就来,我没意见。”
雨桐愣了愣:“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我笑了笑,“你妈的事过去这么多年了,我早就不往心里放了。她愿意来看你,说明她心里还有你这个闺女,这是好事。”
雨桐看着我,眼眶忽然有点红:“爸,你……你真的是太好了。”
“傻丫头,说这些干什么。”我揉了揉她的头发,“中午想吃什么?爸给你做。”
“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雨桐吸了吸鼻子笑了。
我系上围裙进了厨房,从冰箱里翻出排骨解冻,又洗了几棵青菜。晓东在客厅陪雨桐看电视,两个人低声说着话,时不时笑几声。厨房里油烟升腾起来,锅铲碰着铁锅叮当作响,我听着外面他们的笑声,觉得这样平静的日子也挺好。
李红梅要来就来吧,一码归一码,她来看闺女,我没理由拦着。
隔天下午,李红梅果然来了。
我听见门铃响的时候正在客厅看报纸,放下报纸去开门。她穿着一件素净的墨绿色外套,头发拢在耳后,看起来比婚礼那天精神了些,手里拎着一兜橙子,还提着一个保温桶。
“我炖了只鸡,给雨桐补补身子。”她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说。
我侧开身子让她进来:“进来吧,雨桐在屋里。”
她换了拖鞋往里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低声说了句:“谢谢。”
我没应声,把门关上回了客厅。雨桐从卧室里出来,看见李红梅叫了声“妈”,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李红梅看到茶几上摆着雨桐小时候的照片,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眼圈微微泛红。
我在客厅待了两分钟,站起来说:“你们娘俩聊,我下楼买包烟。”
李红梅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雨桐点点头:“爸你去吧,早点回来,我妈炖了鸡,你晚上也喝一碗。”
我应了一声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站在楼道里抽了根烟,没有走远,就在单元门口的花坛边上坐着。秋天的太阳晒在背上暖洋洋的,几只麻雀在花坛里蹦跳着啄食。
我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楼上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听不太清内容,偶尔能分辨出雨桐的笑声。我想象着李红梅坐在我惯常坐的那把藤椅上,捧着照片跟雨桐聊她小时候的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李红梅从楼上下来了。她看见我坐在花坛边上,脚步顿了顿,走了过来。
“你怎么坐这儿了?”她问。
“透透气。”我把烟掐灭,“走了?”
“嗯,走了。”她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老陈……谢谢你让我来看雨桐。”
“她是你闺女,你来看她天经地义。”
李红梅沉默了两秒,忽然问了一句:“老陈,你这些年……一个人住,吃饭怎么解决的?”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自己做,偶尔下馆子。”
“你胃不好,别老在外面吃。”她说了一句,又像是觉得自己说多了,摆了摆手,“行了,我走了,你上去吧,鸡汤趁热喝。”
她转身走出小区大门,步伐很快,像是怕我追上去似的。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上楼去了。
推开门,雨桐正坐在沙发上喝鸡汤,见我回来冲我招招手:“爸快来,我妈炖的鸡可香了,我给你留了一碗。”
我走过去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碗。鸡汤金黄澄亮,飘着几颗枸杞,喝了一口,咸淡适中,确实是她当年做惯了的味道。
“爸,”雨桐看着我喝汤,轻声说,“我妈说她想以后每个月都来看我。”
“那挺好的。”
“她说……她还说想跟你好好的,以后别再躲着对方了。”
我放下碗,看着雨桐小心翼翼的表情,叹了口气:“大人的事你别操心,我跟你妈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
雨桐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我低下头继续喝汤,心里却忽然想起李红梅离开那年冬天,她在信里写的那句“放彼此一条生路”。那时候我觉得她是在绝情,如今回过头看,也许她是真的觉得自己没脸在那个家待下去了。
只是这生路一放就是八年,各自走出了老远,再回头的时候,中间已经隔了太多东西。
## 第6章 旧照片
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雨桐隔三差五回来看我一次,有时候带着晓东,有时候自己来。李红梅像她说的那样,每个月来两趟,陪雨桐吃顿饭说说话,不多待,天没黑就走。
我见着她的时候不多,有一回她走的时候我在客厅看电视,两个人对了一眼,她冲我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我点了下头,她又低头换鞋出门了。
就这么淡淡的,谁也不多说什么。
十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我翻箱底找一块旧表,从柜子最里层翻出来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锈得厉害,上面落了一层灰,我拿抹布擦了擦打开来,里面是一沓旧照片。
最上面那张是我们一家三口在公园拍的,那时候雨桐才五六岁,坐在我肩膀上揪我的耳朵,李红梅站在旁边笑,穿一件白底蓝碎花的裙子,头发扎成马尾。
照片边角都发黄了,但人脸还看得清楚。我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把它翻过去,背面有一行钢笔字——李红梅的笔迹,写着“2004年秋天,雨桐五岁,全家福”。
我把照片放回去,又往下翻。底下还有十来张,有雨桐满月那天拍的,有我们搬进新房时在门口照的,还有一张是我跟李红梅的结婚照,那时候两人都年轻,笑得一脸傻气。
铁皮盒子最底下压着一样东西,我拿出来一看,是当年离婚的时候李红梅写的那封信。信纸折得整整齐齐,我展开来,上面那几行字仍然刺眼。
“老陈: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走了。我知道对不起你和雨桐,但感情的事情强求不来。这些年你对我很好,我心里都记得,只是我们已经没办法回到从前了。雨桐跟着你,我放心。每个月的生活费我会按时打。保重。红梅。”
我把信折好放回去,把盒子盖上重新塞进柜子最深处。
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愣,手机响了。是晓东打来的,问我周末有没有空,说有个亲戚在乡下包了一片鱼塘,想请我们去钓鱼吃农家饭。
我应了下来,挂了电话去阳台上浇花。浇到一半忽然发现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叶子有些发黄,我蹲下来捏了捏土,干得裂了缝,赶紧端了水壶浇透了。
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叶片上,水珠亮晶晶的。我伸手把一片枯黄的叶子摘下来,随手扔进垃圾桶。
日子就像这盆绿萝,看着不起眼,浇浇水晒晒太阳,也就这么过下去了。
周末我跟晓东去乡下钓鱼。鱼塘不大,水是碧绿的,岸边长着几棵垂柳,柳条拂在水面上。晓东的亲戚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姓刘,黑黑瘦瘦的,一笑就露出一口豁牙,热情得很,给我们搬了两把折叠椅,又从屋里拎了半桶玉米粒打窝子。
我跟晓东一人一根鱼竿坐在岸边,谁也没急着下钩。秋天的风凉丝丝地吹过来,水面上荡起细碎的波纹。远处有几只鸭子浮在水上,时不时扎个猛子下去。
“爸,”晓东忽然开口,“我跟雨桐商量了个事。”
“什么事?”
“我们想明年要个孩子。”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我爸妈那边高兴得不行,雨桐说想问问你的意思。”
我笑了一声:“你们俩的事,你们自己做主,问我干什么?又不是我生。”
晓东嘿嘿笑起来:“雨桐说怕你觉得太早了。”
“早什么,你们俩都二十六七了,该要了。”我把鱼竿架好,从兜里掏了根烟点上,“到时候生了,我给你们带孩子。”
“那可太好了,有您帮着带,我们就能省不少心。”晓东乐呵呵地应着。
正说着话,鱼漂忽然往下一沉,我赶紧提竿,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甩出水面,银白的鳞片在太阳底下闪着光。晓东在旁边起哄:“爸厉害!头一条开竿鱼!”
我把鱼摘下来放进水桶里,重新挂饵甩竿。水面上被鱼打破的涟漪慢慢扩散开来,一圈一圈荡到岸边又消失了。
傍晚的时候我们拎着大半桶鱼回去,刘老头帮着杀了两条,剩下的让我们带走。晓东开车送我回城,路上经过江边的时候,我让他在桥头停了一下。
“爸,你干嘛?”
“没事,你等我一下。”我下了车走到桥栏杆边上,秋风迎面吹过来,江面上落日熔金,碎金一样的光斑随着水波晃动。远处有轮渡缓缓驶过,汽笛声沉闷而悠长。
我在桥上站了几分钟,抽完一根烟就回去了。晓东也没多问,发动车子继续往回开。
回到家里我把鱼收拾好塞进冰箱,洗了把脸坐到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个调解节目,两家人为一个宅基地吵得面红耳赤。我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换了台,是一部老电影,周星驰的《大话西游》,正放到至尊宝在城墙上跟紫霞对峙那一段。
“他好像一条狗啊。”
我听了这句台词,不知怎么的笑了出来。
## 第7章 体检报告
十一月初,雨桐打电话过来,让我去体检。
“爸,你都五十多了,从来没正儿八经体检过吧?我跟晓东单位有团购的体检套餐,我给你约了一个,这周六你过去查查。”
“不用不用,我好着呢。”
“必须去!”雨桐在电话那头语气坚决,“你要是不去,我周末回去亲自押着你去。”
我知道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周六一早开车去了市第三人民医院体检中心,抽血、拍片、量血压、做B超,折腾了一上午。护士小姑娘态度挺好,一边抽血一边跟我聊天:“大叔您身体不错啊,血压血糖都正常,就是血脂稍微高了点,平时少吃油腻多运动。”
我谢过她,拿了体检回执就走了。
过了三天,体检中心打来电话,说报告出来了让我去拿。我抽空跑了一趟,拿回来拆开一看,除了血脂偏高、有点脂肪肝之外,各项指标都还行。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看见了B超那一栏的结果,上面写着“肝左叶可见一低回声结节,大小约2.1cm×1.8cm,建议进一步检查”。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脑子里嗡嗡响了一会儿,然后把报告折起来塞进了抽屉。
接下来几天我没跟任何人提这事,该吃吃该睡睡,只是做饭的时候少放了油。雨桐周末回来吃饭,吃了两口就皱眉头:“爸,你这菜怎么这么清淡?”
“上了年纪,少吃油对身体好。”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
雨桐看着我,眼神有些狐疑,但也没追问。
又过了两天,我趁上班时间请了个假,一个人去市第一人民医院挂了肝胆外科的专家号。等了两个小时才轮到我,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翻了翻我的体检报告,又让我去做了个增强CT。
做完CT等结果的时候,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个老奶奶被儿子搀着走过,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就是个小毛病”。有个年轻妈妈抱着哭闹的孩子,一边走一边哄,额头上全是汗。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我妈去世那年。也是这个季节,她肺癌晚期住在医院里,我每天下了班就骑车过去陪她,坐在病床旁边给她削苹果皮。她那时候已经吃不下什么东西了,却还是笑着跟我说:“儿子,妈没事,你回去吧,别耽误你工作。”
我妈走那年我三十四岁,李红梅还在,雨桐刚上小学一年级。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出来看,是雨桐发来的微信:“爸,晚上回来吃饭不?我买了条鱼。”
我打字回她:“回,几点?”
“六点半。”
“好。”
我锁了手机屏幕,抬头看见叫号屏上滚过了我的名字。我站起来走过去,推开诊室的门。
医生看了我的CT片子,指着一张图像跟我说:“你这个结节边界还算清晰,但从影像上看有些不太好的征象。我的建议是做穿刺活检,明确一下性质。”
“医生,您直接跟我说吧,概率有多大?”
医生推了推眼镜:“单从影像看,恶性可能大约三到四成。但你也别太紧张,很多人穿刺出来都是良性的,先检查清楚再说。”
我点了点头:“那您帮我约穿刺吧。”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我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抽了两口觉得没意思,掐灭了扔进垃圾桶。
开车回家的路上经过江边,我看见桥上站了个人,身影缩在栏杆旁边,风吹得她头发往后飞。我踩了一脚刹车,认出那是李红梅。
她怎么在这儿?
我把车靠边停好,下了车走过去。她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过来,见是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雨桐跟我说你今天去医院了。”她看着我,目光有些紧张,“怎么回事?你身体不舒服?”
“没什么大事,就是做了个检查。”我避开了她的视线,“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她沉默了两秒:“我给雨桐打电话,她说你下午请假去了医院,也没说看什么病。我……我不放心,就过来看看。”
“我没事,”我说,“就是常规检查,你回去吧,天冷。”
她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我,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风把她的外套吹得紧贴在身上,她打了个寒战。
“你别骗我,”她终于开口了,“雨桐说你从来不请假,今天忽然请了半天假,肯定是有什么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有些疲惫。站在这座桥上,面对着这个曾经跟我同床共枕二十年的女人,我忽然觉得这些年积攒的所有防备都在一瞬间松动了。
“肝上长了个东西,”我说,“下周穿刺活检,等结果。”
李红梅的脸色唰地白了。
## 第8章 穿刺
穿刺活检安排在周四上午。
前一天晚上雨桐给我打电话,问我体检结果怎么样。我说一切都好,就是血脂高了点,让注意饮食。她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我就说嘛,你肯定没事,是你自己想多了。”
我握着手机笑了笑:“行了,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了看外面的夜色。小区里很安静,路灯把楼道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一只流浪猫从花坛底下钻出来,叼着什么东西飞快地跑远了。
第二天早上我吃了点东西就去了医院。穿刺是个小手术,局部麻醉,前后也就二十来分钟。躺在操作台上的时候,我看着天花板上的无影灯,冰凉的消毒棉擦在皮肤上,针扎进去的时候感觉到一阵钝痛。
做完了我按着伤口在休息室里坐了半个小时,护士过来看了看,说没问题可以走了,注意三天内别沾水别干重活。
我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看见李红梅坐在门口的花坛边上。
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羽绒服,两手揣在兜里,低着头盯着地面,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我,立刻站了起来。
“怎么样?”
“做完了,等结果。”我说,“你怎么来了?”
“我请了半天假。”她走过来,看了看我按着腹部的手,“疼不疼?”
“麻药还没过,没什么感觉。”
我们站在医院门口沉默了一会儿。秋天的风卷着落叶从脚下扫过去,沙沙作响。
“你吃饭了没?”她问。
“没胃口。”
“那也得吃。”她说着就往医院对面的巷子走,“那边有家面馆,我以前吃过,味道还行。”
我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犹豫了两秒还是跟了上去。
面馆不大,几张折叠桌摆在门口,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看见李红梅笑呵呵地打招呼:“大姐来啦?还是老规矩?”
“嗯,来两碗牛肉面。”李红梅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拿纸巾擦了擦桌面。
我坐到她对面,看着她跟老板熟稔地聊天,心里有些意外。她什么时候对这边的面馆这么熟了?
“你常来这边?”我问。
“嗯,”她低头给自己倒了杯茶,“雨桐说你老在外面吃,我想着你在这一片儿上班,就……也没别的意思。”
话没说完,面端上来了。热腾腾的两碗牛肉面,汤是褐色的,飘着葱花和几片薄牛肉,香味混着热气扑在脸上。我确实有些饿了,拿了筷子埋头吃了起来。
李红梅吃得很慢,夹一筷子面吹两下才送进嘴里。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忽然说:“老陈,你要是检查出来有什么……你跟我说一声。”
我抬起头看着她。
“我知道我没资格管你的事,”她看着碗里的面,声音闷闷的,“但你一个人住,要是真有什么事,总得有个人照应。”
“我有雨桐。”
“雨桐刚结婚,别给她添麻烦。”她说这话的时候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认真,“你要是愿意,我来照顾你。”
我低下头继续吃面,没有接话。
吃完面她抢着付了钱,我拦了一下没拦住,只好由着她。走出面馆的时候她走在我旁边,两个人隔了大约半米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下来,照在路面上斑斑驳驳的。一阵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
“你先回去吧,”我说,“我没事。”
她看了我一眼:“那你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我点了点头。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我站在原地看她走出去十来步,她忽然回过头来,冲我喊了一句:“老陈,结果出来不管好坏,你都得告诉我。”
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但我听清了。我冲她摆了摆手,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
坐进车里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穿刺的疼痛过了麻药劲开始显现,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按住腹部靠了一会儿,发动了车子。
## 第9章 等待
等待结果的这几天,日子格外难熬。
我照常上班、做饭、浇花,表面上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绷得多紧。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医生说的“三到四成概率”,想着我妈当年查出来的时候也是一个小结节,后来扩散得那么快。
周四晚上雨桐回来吃饭,带了一箱牛奶和两盒核桃粉,进门就嚷嚷:“爸,你这几天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没有,就是工作有点累。”我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放进厨房,“你吃了没?没吃我炒两个菜。”
“我吃了吃了,你别忙了。”雨桐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漫无目的地换台,“晓东今天加班,我一个人懒得做饭,就过来看看你。”
我在她旁边坐下,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电视里放着某个综艺节目,嘉宾笑得前仰后合,雨桐也跟着笑,笑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我。
“爸,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我能有什么事。”
“那你今天怎么老是走神?”雨桐盯着我的眼睛,“我刚才跟你说话你嗯了两声,我压根没看见你点头。”
我愣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连她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可能是昨天晚上没睡好。”我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雨桐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爸,你可得注意身体,你要是有个好歹,我可怎么办。”
“傻丫头,别胡说。”
她笑起来:“行了行了,我走了,晓东说下班了来接我。你早点睡,别熬夜看手机。”
送走雨桐,我关了客厅的灯回卧室躺着。黑暗中天花板上的吊灯轮廓模糊,我看着它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下午,医院打来电话说结果出来了,让我去取。我请了一个小时假开车过去,去病理科窗口拿了报告单,攥在手里没敢当场看。
回到车上才把报告单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堆我看不太懂的术语,最底下那行字写着“病理诊断:肝细胞性结节性增生,良性病变,建议定期复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车窗外面阳光正好,几个穿病号服的老人坐在花坛边晒太阳,一个护士推着轮椅从旁边经过。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天蓝得有些晃眼。
缓了好一会儿我才坐直了身子,拿出手机准备给雨桐打电话,翻了半天通讯录,手指却停在李红梅的名字上没动。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先给雨桐打了过去。
“爸?怎么了?”
“没事,体检结果出来了,一切正常,你不用担心。”
“真的?”雨桐在电话那头声音拔高了,“我就说吧!你那天吓得我够呛,我晚上都没睡好觉!”
我听着她兴奋的声音,笑了:“行了行了,你好好上班吧,下班回来吃饭。”
挂了电话我翻到李红梅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三四声那边就接了,声音有些急切:“怎么样?”
“良性,没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呼出来的气。
“那就好,那就好。”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老陈,你可吓死我了。”
“没事了,你忙你的吧。”
“嗯……”她顿了顿,“老陈,晚上我炖个汤给你送过去吧?你刚做完穿刺,得补补。”
“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我顺路。”她说,“你等着吧,六点左右到。”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觉得胸口那种沉甸甸的感觉终于散了。启动车子往回开的时候,看着前面排成长队的车流,忽然觉得连堵车都没那么烦人了。
## 第10章 一碗汤
傍晚六点,李红梅果然来了。
她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深红色的羽绒服,鼻尖冻得微微发红。我开了门让她进来,她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打开盖子,热气腾腾的香气立刻冒了出来。
“排骨山药汤,炖了两个小时,你趁热喝。”她把汤盛到碗里推到我面前,“我知道你口味淡,盐放得少。”
我坐下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确实是她以前最拿手的味道。排骨炖得烂,山药绵软,汤清而鲜。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对面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好喝。”我说。
她像是松了一口气,嘴角弯了一下:“好喝就行,我明天再给你炖别的。”
“不用天天炖,我又不是大病。”
“那也得补,”她说,“你一个人住,做饭凑合,我在家也没什么事……”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我低下头继续喝汤,假装没注意到她的窘迫。
喝完了汤她把保温桶收走,在厨房里洗了碗筷,又顺手帮我把灶台擦了一遍。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行了,你走吧,天都黑了。”我说。
她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我走了,汤我明天还炖,你别在外面吃了。”
“真不用……”
“听我的。”她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容反驳的坚决,“你身体刚查完,饮食得注意。我这段时间也没别的事,你正好让我忙活忙活。”
她说完就拎着空保温桶出了门,走的时候顺手把门口的垃圾袋也带下去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她下楼的脚步声渐渐消失,转身看着餐桌上那只空碗,碗沿还残留着一点汤渍。我伸手把碗拿起来洗了,放回碗架上的时候,在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会儿雨桐还小,有一回我发高烧躺在床上起不来,李红梅请了假在家照顾我。她也是这么炖了一锅排骨汤,一小碗一小碗地端到我床边,拿勺子吹凉了喂我喝。我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没滋没味,她就变着花样给我做各种流食,还用湿毛巾敷在我额头上帮我降温。
后来病好了,她坐在床边削苹果给我吃,笑着说:“老陈你可得好好活着,你要是倒下了,我跟雨桐怎么办?”
那时候我握着她的手说:“放心,我不会倒下的。”
窗外传来一阵风声,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我关掉水龙头,用厨房纸巾擦了擦手,走到阳台上看了看那几盆绿萝。那天发黄的叶子我已经摘掉了,新抽出来的叶片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晚上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李红梅发来的消息:“汤明天中午我给你送,你别做饭了。”
我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回去:“好的。”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闭上了眼睛。
## 第11章 渐渐靠近
李红梅开始每天给我送汤,有时是排骨山药,有时是鲫鱼豆腐,偶尔换了花样品。她也不多待,送到就走,最多坐下看我喝完再走,前后超不过二十分钟。
一开始我还有些别扭,让她别送了。她说:“就送到你把身体彻底养好,又不是送你金银财宝,你怕什么。”
我说不过她,也就由着她了。
大概半个月之后,她送汤的时候开始多坐一会儿,跟我聊几句家常。说她现在在一个小区物业做保洁,活不累,一个月两千多,够自己花。说赵志强跟她早就分开了,这回是真分开了,她搬出来一个人租了间小房子住。
我问她住哪一片,她说城南,离我这儿挺远的,坐公交得倒两趟。
“那你还天天跑这么远送汤?”
“反正下了班也没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以前欠你们太多,现在能补偿一点是一点。”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下去,拎着保温桶走了。
十二月的时候下了一场雪,不大,薄薄的一层铺在地上,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那天她来的时候鼻尖冻得通红,我让她赶紧进来暖和暖和,给她倒了杯热水握着。
她捧着杯子坐在沙发上,身上的羽绒服沾了几片没化的雪,毛领子被雪水洇湿了一小片。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发现她比我记忆里老了很多,眼角的纹路深了,手背上也起了褶子。
“红梅,”我喊了她一声。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你要是……”我顿了一下,“你要是愿意,以后就别跑那么远了。我这边有几个小区也在招保洁,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好。”她轻轻说了一声。
开春的时候她真的在离我两站路的一个小区找了份保洁的工作,又在我隔壁那栋楼租了间一室一厅。她说这样上班近,也方便来看雨桐。
雨桐知道这事之后高兴得不行,隔三差五把她叫过来一起吃饭。有时候周末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她跟雨桐在沙发上聊电视剧,我在厨房做饭,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十几年前。
只是我们都心照不宣地不提过去的事。
有时候夜里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看着隔壁那栋楼她窗口亮着的灯,心里会漫上来一种很复杂的感觉。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习惯了做饭只做一人份,习惯了说话没人回应,习惯了冷清。
她忽然回来,像一盆移植到枯地上的花,让那片已经硬结的土又开始松动。
可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重新开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重新开始。
## 第12章 旧账
三月下旬的一个晚上,雨桐和晓东回来吃饭。吃到一半,雨桐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爸,我有个事想问你。”
“什么事?”
“你们那时候为什么离婚?”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雨桐认真地看着我,“以前你从来不说,我妈也从来不说。可我现在都结婚了,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红梅坐在旁边,筷子停在半空,脸色微微发白。
我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妈那时候觉得跟我过不下去了,就分开了。大人的事,你别多想。”
“可是妈那时候是跟别人走的吧?”雨桐的声音很轻,但说得很清楚,“我上初中的时候听邻居阿姨说的,说你妈跟别人好了,才不要我们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李红梅低着头,手指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雨桐,”我看着女儿,“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你妈现在……”
“爸你别替她说话。”雨桐的声音带了些哽咽,“我这些年一直忍着不问,就是怕你难过。可我今天就是想听你亲口说一句。”
“雨桐,别这样。”晓东在旁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
“我说!”李红梅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些抖,但语气很坚决,“雨桐,妈跟你说实话。”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雨桐:“你说得对,当年是妈对不起你们。我跟别人走了,扔下你跟你爸不管。这些年我没脸回来,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做了错事。”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眼睛红了,但忍着没掉泪:“你爸这些年一个人带你,吃了多少苦我都知道。我不敢求你原谅我,只希望你别因为我怨你爸,不是他要跟你妈分开的,是我自己造的孽。”
雨桐眼圈也红了,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伸手拍了拍雨桐的肩膀:“行了,都过去了。”
“过不去。”雨桐抹了一把眼睛站起来,“我回屋待会儿。”
她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带上了。晓东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红梅,站起来说:“爸,妈,我去看看她。”
客厅里只剩我们两个人。李红梅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窗外的夜色很浓,客厅的灯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昏黄的光里。
“老陈,”她哑着嗓子开口,“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这么替我跟雨桐说的?说我出差了,说我有事走了?”
“也没别的话可说。”我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来按在眼睛上:“你这个人啊……你就是太好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没说话。其实她说得不对,我不是太好,我只是觉得有些事翻来覆去地说除了让人更难过之外毫无意义。雨桐那时候才十五岁,我说得越多她受的伤害越深,不如把嘴闭上,让时间慢慢消化那些东西。
“行了,”我坐直了身子,“我去看看雨桐,你坐着吧。”
我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雨桐闷闷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雨桐坐在床边,晓东站在旁边拍着她的背。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伸手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
“爸……”她喊了我一声,声音带着哭腔,“我是不是不该问?”
“你该问。”我说,“你长大了,有权利知道。但你要知道,不管你妈当年做了什么,她始终是你妈。她现在回来,是想对你好。”
雨桐靠在我肩膀上,闷声说:“我知道,我就是……就是替你觉得委屈。”
“傻丫头,”我揉了揉她的头,“人生在世哪能事事都如意?委屈也好,顺遂也罢,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她没再说话,安静地靠着我坐了一会儿。过了十来分钟她抬起头来擦了擦眼睛:“走吧,出去吃饭,菜都凉了。”
我们三个回到饭桌边,李红梅已经把菜重新热了一遍,看见雨桐出来,她小心翼翼地递了碗饭过去。
雨桐接过饭的时候,低声叫了一声:“妈。”
李红梅的手抖了一下,眼圈又红了,但嘴角是弯着的。
她应了一声:“哎。”
那顿饭后来大家谁都没再提过去的事,聊了些有的没的,晓东说他单位组织春游可以带家属,雨桐说想去,李红梅笑着说她年轻时候单位也组织春游,去的还是泰山呢。
我听着她们娘俩说话,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窗外的夜色沉静如水,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初春那种微凉而带着生机的气息。
日子总归是在往前走的。
## 第13章 亲家母的心意
四月的一个周末,王秀芳又打电话来让我过去吃饭。这回除了我之外还叫了李红梅。
“老陈啊,我寻思着咱们两家现在是一家人了,你前妻也是雨桐的亲妈,这关系理来理去,不如一起吃顿饭热闹热闹。”王秀芳在电话里嗓门亮堂,“你把红梅也叫上,我做个酱骨头,再来个水煮鱼,咱们喝两杯。”
我想了想,应了下来。
周六中午我开车带着李红梅去了王秀芳家。李红梅坐在副驾驶上,有些拘谨地整理着衣领:“你说亲家母叫我干啥?我跟她又不熟。”
“她那人热情,就是想凑个热闹。”我说,“你别紧张,她好相处。”
到了王秀芳家,她已经在厨房忙活上了,油烟味混着酱肉的香气扑面而来。晓东在客厅摆桌子,见了我们招呼道:“爸,妈,来了?快坐快坐。”
王秀芳从厨房探出头来:“红梅来了?进来坐,别客气!”
李红梅应了一声,换了鞋走进去,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该帮什么忙。王秀芳一把拉她进去:“你帮我剥两头蒜,再把这捆香菜摘了。”
李红梅愣了一下,然后挽起袖子蹲在垃圾桶旁边摘起香菜来。两个女人一边干活一边聊天,我在客厅坐着,听见她们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哪个菜场的菜便宜,水煮鱼怎么做才嫩,哪家超市这周搞活动。
晓东在我旁边坐下,给我倒了杯茶:“爸,我看我妈跟阿姨聊得挺好的。”
“你妈那个人,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去。”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饭桌上的气氛比我想象的要轻松得多。王秀芳炖的酱骨头确实有一手,啃起来满嘴流油,她一个劲给李红梅夹菜:“红梅你多吃点,看你瘦的,这年头谁还饿着自己啊。”
李红梅被她逗笑了:“王姐你太客气了,我自己来。”
“该客气就得客气,”王秀芳笑得眼睛眯起来,“我跟你说,我一看你就觉得投缘,都是直性子人。以前那些事咱都不提了,往后都是一家人,好好处。”
我端着酒杯在旁边听着,心里有些感慨。王秀芳这人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思细得很。她今天叫这顿饭,明面上是拉近关系,实际上是在给李红梅搭台阶下,让她在这个新的大家庭里有个立足之地。
吃完饭王秀芳拉着李红梅在客厅看电视,我跟晓东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我听见客厅里传来两个人的笑声,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种奇怪的和谐。
“爸,”晓东一边擦碗一边低声问我,“你跟阿姨……有没有可能重新在一起?”
我愣了一下,拿抹布擦着灶台没吭声。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看着觉得你们俩现在相处得挺好的。”晓东挠了挠头,“当然这事得你们自己说了算,我就是随口问问。”
“再说吧。”我说了一句,端起洗好的碗放进碗架。
从王秀芳家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我开车往回走,李红梅坐在旁边,车窗半开着,风吹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抬手拢了拢,忽然开口说:“亲家母人真好。”
“嗯,是个热心肠。”
“她今天跟我说了好多话,”李红梅看着窗外,“说雨桐嫁到她家她拿当亲闺女待,让我放心。还说……说咱们俩年纪都不小了,过去的事能放下就放下,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没接话,专注地看着前面的路。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她说得对。”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午后的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落在她微微低垂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下眼睑上,像一小片薄薄的阴影。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
“红梅,”我说,“咱们都这个岁数了,不急。日子长着呢,慢慢来。”
她转过头看着我,嘴角弯了弯:“嗯,慢慢来。”
## 第14章 旧物
五一放假,雨桐和晓东去旅游了。李红梅提前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我说行,她就买了一条鱼和几样蔬菜来了我家。
那天下午她在我家厨房忙活,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偶尔转头能看见她在灶台前的背影,围裙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挽在脑后,动作利索得很。
我忽然想起她以前在家做饭的样子,跟现在差不多。那时候她还年轻,炒菜的时候哼着歌,油锅滋啦一响香味就飘满屋子。雨桐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等吃饭,我下班回来推门喊一声“我回来了”,她就从厨房探出头来说“洗手吃饭”。
那些日子过去了太久,久到有时候想起来都觉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老陈,”李红梅在厨房喊我,“盐放哪儿了?”
我站起来走进去,打开橱柜帮她拿盐:“在这。”
她接过去撒了一点在锅里,又搅拌了两下,盛了一勺汤递到我嘴边:“你尝尝咸淡。”
我低头喝了一口:“正好。”
她笑了笑,把锅盖盖上,转身收拾用过的碗筷。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的动作,犹豫了一下,开口说:“红梅,柜子里有个铁皮盒子,里面有些旧东西,你要不要看看?”
她手上停顿了一下:“什么旧东西?”
“以前的照片。”我说,“你走了之后我一直收着,没扔。”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我转身走到卧室,从柜子最底层把那个铁皮盒子翻出来,走到客厅放在茶几上。
李红梅擦了擦手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伸手把盒子打开。
最上面那张全家福映入她眼帘的时候,她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她拿起那张照片翻过来,看见背面的字,沉默了很久。
“你一直留着?”她问,声音有些哑。
“你写的字,扔了可惜。”
她把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看到最后那封信的时候动作停住了。她展开信纸看了几行,又折好放回去,低下头用手背按了按眼睛。
“那时候的我真混账啊。”她低声说。
我靠在沙发背上没有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厨房里炖鱼的锅咕嘟咕嘟响着,窗外有鸟叫,阳光斜照进来在茶几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斑。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眶还红着:“老陈,你跟我说实话,这些年你是不是恨过?”
我想了想:“恨过。”
她点了点头:“应该的。”
“后来就不恨了。”我说,“恨一个人太累,日子还得往下过。”
她看着我,眼里那层水光又涌了上来,但她忍住了,扯了扯嘴角笑了:“你可真是……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这个性子,什么事都往心里咽,什么事都替别人想。”
“不然怎么办?跟你一样闹得天翻地覆?”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笑了:“你说得对。”
那天晚上我们吃完鱼,她帮我把碗筷洗了,又把地拖了一遍。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换鞋,直起身来看了我一眼:“老陈,那个盒子……你继续收着吧,等我哪天不在了你再扔。”
“胡说八道什么呢。”我瞪了她一眼。
她笑了:“行,不胡说了。我走了,你早点睡。”
门关上了,我站在玄关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然后走回客厅坐下来。茶几上的铁皮盒子还开着,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把那封信放在最上面,又盖上了盖子。
## 第15章 归途
五月过完,天就热起来了。
雨桐查出来怀孕了,高兴得不行,第一时间给我打了电话。我握着手机听她在那头兴奋地喊着“爸,你要当外公了”,嘴上笑着,心里却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热乎劲。
李红梅知道之后也高兴坏了,当天晚上就炖了一锅鸡汤送过去。雨桐周末回来的时候,她在厨房跟前跟后地忙活,嘴里念叨着“前三个月可得注意,别累着别烫着别碰凉水”。
我坐在客厅看着她们娘俩在厨房转悠,觉得这日子像是被谁拧了一圈发条,忽然就有了奔头。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我跟李红梅在江边散步。蝉声聒噪,晚风带着热烘烘的水腥气,岸边的柳枝垂在水面上轻轻晃荡。我们走了一段路,在长椅上坐下来,面对着波光粼粼的江面。
远处有人在放风筝,一只红色的蜻蜓飞在半空,拖着长长的尾巴。江对岸的楼群亮起灯火,星星点点的倒映在水里,随波晃动。
“老陈,”李红梅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这辈子,还有多少年?”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快。”她看着江面,声音很平静,“一眨眼雨桐都要当妈了,咱们俩也老了。回头想想那些年吵的闹的,也不知道图什么。”
我没说话,伸手从兜里摸了根烟出来点上。
“你少抽点烟,”她伸手把烟从我指间抽走,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医生说你脂肪肝,烟酒都得忌。”
我看着空了的手指,无奈地笑了笑:“你还管上我了。”
“怎么着,不管了?”她转过头看着我,夜色里看不太清表情,但语气里有种久违的理直气壮。
“管,你管吧。”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笑了。
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凉意。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远处传来轮渡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散在暮色里。
我侧过身看着她,她的侧脸映着远处的灯火,眼角那些细纹在暗光里看不清楚了,恍惚间竟有些像二十多年前我们刚认识那会儿的样子。
“红梅,”我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里有一点水光,但嘴角是弯着的。
“行。”她说,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江面上最后一抹晚霞沉进了水里,天彻底暗了下来。岸边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整条江照得明晃晃的。远处那只风筝收了线慢慢落下去,红色的蜻蜓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我伸出手,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我手心里。她的手有点凉,但握住我的时候,带着一股温热从掌心传过来。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坐在江边长椅上,看着江水和灯火,谁也没再说话。
风从江面上吹来又吹走,蝉鸣渐渐歇了,夜空里隐约亮起第一颗星。
日子还长,一切都来得及。
**都说时间能治愈一切,可真正治愈人心的,从来都不是时间本身,而是那个愿意陪你一起走过时间的人。** 老陈和李红梅用了八年兜兜转转,终于还是回到了彼此身边。你们说,有些人走散了还能再回来,是幸运还是命中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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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生说事,愿每个走散的人都能在灯火阑珊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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