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场街的中国风   沈嘉禄

马六甲河边保留了两百多年前华人聚居地的房屋遗址

出租车载着我们三人从吉隆坡出发去马六甲，进入马六甲后先参观一个景点。那是一个外观兼有祠堂和庙宇风格的中式建筑，廊檐下有一对透雕鎏金垂花柱，屋脊上有艳丽的贴瓷装饰，一凤一凰分飞左右，富贵牡丹在正中盛开，屋脊两头有分叉向上的燕尾，这些特征向我提示：它的源头在中国闽南。

屋檐下悬了一块蓝底金字木匾：宝山亭。两侧白墙上绘有多幅高士图，笔力欠健，但能感受到匠人摹拟明代中晚期文人画的努力。来过几次的儿子说：“此处本是妈祖庙，如今供奉的是大伯公。大伯公也叫福德正神，就是土地神，在客家、潮汕及东南亚华人圈中享有崇高地位。”

中轴线上有风雨廊联结，两边分出可通风采光的天井，左侧偏殿供奉三保太监郑和（上图）。黑色花岗岩郑和雕像立在同样材质的基座上，身披斗篷，手按长剑，嘴角紧抿，像老船长那样眺望远方。天井里还有一口直径超过一米的三宝井，当年郑和的船队浩浩荡荡进入马六甲海峡，在此登陆后驻扎数月，便开凿此井供船队人员所用。六百年后的今天，水体依然清澈，水面可见靴纹般的微澜，周边民众常来打水，据说泡茶特别清冽。不过近年来游客着魔似的向井里抛掷硬币，管理方只好请人编了一张金属细孔网罩，从此太平。

明代永乐、宣德年间郑和率领庞大船队七下西洋，其中五次在马六甲驻节。第一次远航是在1405年，从刘家港出发，经占城、爪哇、旧港一路南下，第四站就是满剌加（即今天的马六甲）。颇可玩味的是，不久前的1402年，苏门答腊室利佛逝王子拜里米苏拉在马六甲河口创建满剌加王国，大明船队的到访，不仅带来了丝绸、瓷器、茶叶等，还带来了永乐皇帝对新国王的册封和军事保护的承诺，缓解了来自暹罗王国的纳贡压力。之后，满剌加王国凭借海峡的特殊地位迅速崛起，成为十五世纪东西方贸易的重要枢纽。

帅哥司机是当地华人，他告诉我们：本来郑和供奉在正殿，后来当地的叔公们认为郑和与妈祖都是人，地位都比大伯公低一级，只得配享两侧。不过当地华人还是把宝山亭叫作郑和庙。他又指着对面的偏殿说：那里供奉的是妈祖。

从墙上张贴的资料中得知：宝山亭由甲必丹（华侨领袖）蔡士章倡建于乾隆六十年（1795），后面草木葳蕤的三宝山是马来西亚最古老的华人义冢，计有一万多座华人坟墓散落于此。三宝山海拔才数十米，广约百亩，但位于马六甲市关键位置，曾作为军事要地扼守锁钥，因此两百多年来屡次成为征收目标。影响最大的一次征地事件发生在1866年，英国殖民政府以修筑公路为由，打算削平三宝山，也有削弱华人社团动员力量和话语权的用意。后来当地侨领四处募集资金，帮助政府修缮道路，以柔克刚，化险为夷。

抵达马六甲市的鸡场街已是烈日灼灼的中午，但乘兴而来的我怎肯歇脚？鸡场街不是养鸡场，也不是家禽交易市场，在福建的古早方言里就是“街场街”的谐音，也是数百年来华人在此抱团经营、生活的唐人街。十字路口（上图）竖着一座为丙午年第36届马六甲春节嘉年华而搭建的三维装置，神马背负财宝，脚踏铜钱，昂首跃起，喜感拉满。三叔公食品公司外墙挂着成排成排的大红灯笼，正对十字路口的一面红墙上，中马两国国旗在上，下面赫然写着“纪念郑和下西洋621周年”字样。想必大年初一早上，这里就成了锣鼓喧天，龙腾狮舞的欢喜地。

鸡场街长三五百米，串起打金街、打铁街、荷兰街、海山街等鱼骨状支路。店铺鳞次栉比，几无隙地（上图）。二层建筑居多，下面开店，楼上住人或堆货。寸金之地没给行道树留下立锥之地，难得在两幢排屋的夹缝中瞥见一株羞答答的香榄或凤凰木。烈日当空，海风偃伏，游客只能汗流浃背地硬扛到底。

想当年，在马六甲落地生根的华人购得一块地，按照自己的审美眼光和当行所需盖楼，风格多样，中西兼容，但总有一个“密语”象征着故乡。随着时光流转，墙面和窗户难免斑驳，但凭借巧妙涂装照样转身为拍摄圣地。你选苹果绿，我爱木瓜黄，他家玫瑰红，我何不孔雀蓝？

东南亚国家一般按照铺面宽度来核定税金，这里也一样，于是4米宽的店面会拖起30米深的“别有洞天”。店铺多卖杂货、古玩、服饰、咖啡、茶饮等，餐饮当然最聚人气，蜜雪冰城和霸王茶姬在这里一样备受青睐。

最引人注目的是富丽堂皇的会馆和宗祠，黑底鎏金的牌匾前缀“福建”“永春”“琼州”“兴安”或“陈氏”“赖氏”等名称。装饰精巧华美的青云亭始建于1673年，是马六甲最古老的中国寺庙，也是历代华人祭祀郑和及举办民俗活动的场所，内存记录郑和第一次到访的石碑。因为历代甲必丹在此料理公务，故而又叫甲必丹公馆或保安宫，上世纪三十年代郁达夫在此留下屐痕。福建会馆（上图）大门上一对顶天立地的彩绘门神仿佛从大唐盛世穿越而来，虎背熊腰将军肚，镇宅兼迎客。永春会馆门前的两根透雕石柱也许是在福建崇安量身定制后运来此地的吧，游客绕着它们移动每一小步，花草鸟兽仿佛就会动起来。会馆、祠堂的功能与时俱进，已成为华人社团议事、商洽、联谊、节庆、互助的场所，更是强化身份认同和寻找文化归属感的所在。

是的，鸡场街上应该有过帮人写侨批的代书先生。

在吉隆坡已经领教过娘惹美馔和肉骨茶，这次就去中华茶楼品尝港式双拼烧腊和本土化的烧鸡。米饭不用碗来盛，由厨师手搓成乒乓球大小的饭团，有相当的嚼劲。据说以前渔民出海往往没时间吃一顿正经饭，只能随手抓一个饭团续命。生意不错，食客都借助勺子大快朵颐，但店家也备有一次性筷子。与娘惹菜一样，这里的荤菜多取油炸结皮后再回锅烧至入味，而且偏咸，也许是从客家菜里受到启发，为的是保存食物的水分、降低腐败变质的风险。

与老街上许多餐厅一样，中华茶楼也在店堂里张贴图文资料，讲述“我从哪里来”的故事。在通往后厨的走廊上，还用白描手法制作了一幅十来米长的壁画，展现中国汉丽宝公主远嫁马六甲苏丹满速沙的剧情。

吃饱喝足，我们继续city walk。进入一家娘惹服饰专卖店，室内装潢之精美，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凡有木结构的地方，必定是黑底描金的中国吉祥图案，偶尔也会夹杂一些西番莲之类的西洋元素。通向二楼的楼梯螺旋式向上，车木立柱纤巧而不失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中国风情。横梁是钢筋水泥浇筑，托着横梁的半浮雕室内立柱却是罗马柱头样式，看上去倒也不违和。店堂一侧开了两个天井，引自然光入室。二楼围着天井有一圈百叶窗，漆成雅致象牙白色。身处如此场景，挂在衣架上的每一件绣工繁复或印染工巧、色彩搭配绚丽的娘惹衣裙就显得十分妥帖了。

路过一家洛阳印务局（上图），这里想必曾经是鸡场街上展现工业文明的窗口。如今功能转换，成为一家旨在展示和体验的场所，展厅里陈列着七八台初代铸铁滚筒印刷机，还有几盘字模和两个立柜的旧书，一对情侣在津津有味地体验一百年前的印刷术。洛阳印务局——难道当年的经营者是从河南洛阳来的吗？也许老板根本没去过洛阳，只是从一本偶然得到的中国书籍中看到了“洛阳”两个字，从而获得某种启示。

让我更兴奋的体验来自敦陈祯禄街上的峇峇娘惹祖屋博物馆（下图）。三开间相连排屋，门庭高阔，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森严。这里是要买门票的，宣传册页里这样写道：“一群华人移民于600年前来到马来群岛定居，其中有些男人与当地妇女组成家庭，由此衍生出独特的文化。他们的后裔被称为Peranakan（马来语中特指在本地出生的人）。Baba（峇峇）是对男性的敬称，Nyonya（娘惹）特指女性。”

在博物馆门口接待中外游客的年轻美女是第四代娘惹，也许与这个家族有某种联系，她的脸上沉淀着五分自信、三分谦逊和两分谨慎。她告诉我们：早在十九世纪中叶，这三间排屋被一家侨生华人买下并居住了四代。第二代成员中有一位名叫曾清秀的能干男人，经过苦心经营成为庄园主，后来又被政府册封为太平绅士。他眼界开阔，品味不俗，目前游客能看到的室内格局和所有陈设，都出自他的想法。

四十年前，曾清秀的长孙曾金礼，也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太平绅士，把这三间排房子改建成了峇峇娘惹祖屋博物馆。美女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后又补充说明：门票收入难以应付日常运转的开支，但能够让来自全世界的游客直观地感受马六甲精彩的多元文化是我们坚持至今的原因。博物馆在两年前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针对身穿娘惹服装在馆内拍视频的游客，不得不采取提高门票的办法。

与上海的石库门建筑不同，排屋是一通到底的，中间开天井，采光通风之外，还有徽派建筑“四水归一”的意思。室内有木楼梯旋转向上，扶手与百叶窗一律精雕细刻，他家的百叶窗涂成浅黄色，使上层建筑看起来轻巧灵动。可能诱发密集恐惧症的是，在每一级楼梯踏步的背面，绝对是“人迹罕至”的部位，都一丝不苟地做了漆面，镶嵌闪闪发亮的贝壳，在中国大漆工艺里叫作“嵌螺钿”（上图）。房屋的主人难道想表达一种难以言说的心理需求和审美理念：凡是目光接触到的地方，都必须有图案或文字。

展品中最亮眼的是峇峇和娘惹的服饰，刺绣、拼贴及串珠等工艺，营造了无以复加的繁复效果（上图）。男装更像戏服，对应的是礼仪场合，而女装已趋生活化，但依然照顾到修身和出彩。新加坡航空公司的空姐身着辨识度极高的娘惹套装翩然出镜，印象分瞬间飙升。

从客厅到餐厅，从书房到卧室，柜子里、架子上、有玻璃罩的大菜台上，堆红叠翠，珠光宝气。嵌了花旗玻璃的梳妆台上，巴黎香水仿佛仍在流淌玫瑰与薰衣草的絮语，隔断客厅与走道的屏风也是大漆工艺，满工满料的镶嵌，似为聚集日月星辰的光华。儿子提醒我注意客厅靠窗的一处地板，严丝密缝地嵌了一块小木板，轻轻翻起，就可以看到下面骑楼的动静。儿子说：“来者是谁一目了然，见与不见可以迅速作出决定。这块小木板像今天防盗门上的猫眼，富裕人家的心思都在这里啦。”

厅堂里供奉着祖先的牌位，黄杨木雕凝成一层古雅的包浆，中式供具之外还有西洋小天使精铜雕塑分列两边。餐厅安排在最后一进，花砖铺地，排场也极大，大菜台围了一圈柚木扶手椅，可惜式样不一。苍狗白云之后，凑齐实属不易。家宴餐具全套百余头，是热热闹闹的广彩瓷，真金鎏边；祭祀神明和祖宗的餐具也是全套，皆为素雅的青花，图案直追清三代笔意。厨房是娘惹磨砺一生心性的地方，灶台有七眼，炖煲煮炒煎炸都有了。靠墙有一对半人高的四层食篮（上图），开光浅浮雕加边框黑底描金，这般奢华，装什么菜肴都不像是给人吃的了。

回到街上我轻舒一口气，不远处还有鸡场街世遗公园，广场上也有郑和雕像。更值得一看的是郑和文化馆，这里原先是郑和船队的官厂，展馆里有一百多件宝船模型以及航海史料、中马贸易文物，院子里也有一口传为郑和当年使用过的古井。清风吹来，枝干纤弱的南洋楹（也叫马六甲树）轻轻摇曳着，仿佛意犹未尽的倾诉。

离老街一箭之遥的马六甲河两岸也是热门打卡地，两岸的老房子也以二层楼为主，但同样密集，外墙也以不同颜色粉刷，掩饰了墙体剥落和凹陷的尴尬，并于适度夸张中维持某种秩序。这里是酒吧街（上图），估计有三十多个酒吧加上几家咖啡馆，经营者多为印度人和马来人，夜幕降临，灯火璀璨，河面倒影如梦如幻，是年轻人的聚集地。据说河岸某处还有一块石碑，是郑和当年的登陆处，不过我们没有找到。倒是无意中发现在老房子中间嵌着一个马中友好植树广场，还是上海朵云轩与马六甲旅游部门的合作项目（下图）。

广场宽敞，大树还小，但整堵墙面的壁画倒是洋溢着现代艺术常有的喜庆色彩。我们拐进由朵云轩打造的郑和研究院，欣赏了郑和的彩塑立像（下图），应该是中国艺术家的作品，水平相当高，还有满满一书柜与郑和下西洋有关的书籍。大厅里布置了好几排椅子，看来经常会举办一些讲座。我们在靠窗位置坐定，痛痛快快地享用了价廉物美的椰子水和冰淇淋。一艘游轮在码头泊定，引来一批嘻嘻哈哈的游客。

走访鸡场街应该结合周边其他景点，这样才能获得整体观感。

比如荷兰广场上的红屋，建于1641年至1660年，对应着中国明末清初的风起云涌。它本是荷兰总督府，起初是白色的，到了英国殖民时代又被刷成砖红色。如今是历史与民族学博物馆，里面也有一个郑和文物馆。总督府旁边的基督教堂建于1753年，是荷兰人为庆祝统治马六甲100年所建，外墙也是砖红色。1901年英国女王驾崩，标志着维多利亚时代的终结，此时统治马六甲的英国殖民者在伦敦定制了一座喷水池，分块装船运到这里拼装，这座风格繁复绮丽的喷水池就成了红屋广场的标志。在喷水池边整天泊着十几辆装饰花里胡哨的人力三轮车，招来客人后就一路狂歌去，也算老城一景（下图）。

圣保罗教堂始建于1521年，此后半个世纪中经过多次扩建，1641年荷兰人占领马六甲后，教堂被改建成堡垒和军火库。两百年后在与英国人的交战中，教堂的尖顶和夹层楼板被毁坏了，成了一个颇具虚幻感的遗址。据说这个在2008年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的遗址在驴友中享有大名，年轻人喜欢在落日时分坐在断墙上享受油然而生的沧桑感。

我们踩着旋转的木楼梯登上可以俯视整个马六甲城区的圣保罗山，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传教士雕像，也许是教堂的开创者，旁边一幢白色建筑是遗址博物馆的行政楼。圣保罗教堂遗址用粗大石块垒起，墙体厚达一米，石块缝隙中的白色粘接物呈现瓷质状态。空壳子里面陈列着二十来方巨大墓碑，这是战争和疾病留下的疼痛，最小的死者只有九岁，作为异乡人的孩子还没来得及看清世界的模样。

山下还有一处比遗址更像遗址的建筑物，它就是圣地亚哥城堡遗址。1511年由葡萄牙人修建，1641年荷兰人赶走葡萄牙人后又进行了重建，1824年英国人挟坚船利炮而来，城堡与圣保罗教堂同时被摧毁。粗笨的墙体和洞穴般的门户语无伦次地讲述着殖民时代血与火的故事。外面是一个沿坡地开辟的墓地，规模不大，长眠着数十位传教士和殖民者。奇葩的是，遗址边上还放置了四门十九世纪铸造的、架在战车上发射的大炮，在中国的影视作品中也被叫作“红夷大炮”（下图）。

再回过头来看郑和下西洋这段历史，虽然关于庞大船队七次壮行的文献档案被后来的封建统治者所误解、忽视，甚至忌惮，在黑箱操作中灰飞烟灭，仅在《明史》中尚有寥寥数语的记载。而在船队造访过的国家和地区倒是留下了雪泥鸿爪，比如在马六甲官方档案和博物馆中就有明确记载。而且中国的历史学家也从明史研究中发现，明太祖当政以后的外交政策比较开明积极，主张与藩国发展友好关系，对周边国家采取“不侵占”的态度。在《皇明祖训》中还开列了十五个“不征之国”，试图构建一个以中国为主导，有等级秩序的、和谐的理想世界秩序。也有学者认为，明朝希望以武力为后盾，以不动兵戈的方式实现威服众邦，构建以明帝国为中心的国际秩序格局。

现在看来明朝初期的对外政策是符合历史潮流和中国国情的，体现了比较开明的治国理政思想。在地理大发现的历史节点，在殖民主义者加快探险与开疆辟土的时代，郑和率两万之众的庞大船队乘风破浪，走向深蓝，虽然也配备了一定的武装力量，但没有输出战争、恐惧和饥饿，给目的地港口带去的是他们需要的丝绸、棉布、茶叶、瓷器和珠宝，还有中国的典籍、礼仪、饮食与服装，传播的是儒家思想和表达真善美的礼仪习俗。

就像我在马六甲河畔一座由仓库改建的酒吧外墙上所见两副对联（上图）：“人间富贵花间露，纸上功名水上沤”（由一位93岁高龄的华人所书），“书味本长宜细索，砚田可种勿抛荒”（另一位96岁高龄华人所书）。这是中国人传承了数百年的生存智慧和价值观，不知在此饮酒作乐的欧洲人能不能从方块字里破解它的密码？

原标题：《鸡场街的中国风 沈嘉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