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十五分,我站在丈夫单位宣传栏前,手里攥着一沓照片。
手在抖,心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有人从旁边走过去,看了我一眼,问“秀兰你干嘛呢”。
我没敢回头,把照片塞进包里,转身就走。
走出大门,我蹲在马路牙子上,额头抵着膝盖,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过路的人以为我身体不舒服,有人问我需不需要帮忙。
我摇摇头,站起来走了。
那些照片我到底没贴上去。
那天没贴。
但三天后,我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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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快递是下午两点到的。
我签了字,拆开,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一看,手就僵住了。
照片。
十几张照片,全是我丈夫徐向东和一个年轻女人的合影。
有吃饭的,有逛街的,还有搂在一起的。
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像是练过的——“阿姨,你配不上他”。
我大脑一片空白。
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回沙发上。
客厅很安静,挂钟滴答滴答响。
我把照片数了一遍,十五张。
每一张我都看得很仔细。
那个年轻女人长得很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穿衣服挺洋气。
她靠在徐向东肩膀上,徐向东也在笑。
那种笑我很久没见过了。
我把照片塞回信封,塞进衣柜最底下,压在冬天的棉被下面。
然后我去厨房开始做饭。
洗米、切菜、炒菜,一样一样做完。
徐向东六点半回到家,换了拖鞋,坐在饭桌前。
我端上菜,他看了一眼:“今晚就这几个菜?”我说冰箱里没什么了。
他没再说什么,打开电视看新闻,一边吃一边骂单位的事。
我坐在他对面,一口饭都咽不下去。
他吃完就去客厅看电视了。
我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声哗哗的。
我看着白色的泡沫在手上散开,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十五年,我伺候了他十五年。
他连一句“今天的菜咸不咸”都没问过。
晚上徐向东先睡了。我关了灯,躺在他旁边,黑暗中睁着眼睛。他打呼噜,一声接一声。我把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但没出声。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班。
我在后勤科干了十二年,负责食堂采购登记。
工作简单,就是对着账本写写画画。
办公室里四个人,科长老周,出纳小刘,还有另一个大姐叫李琬。
李琬是我闺蜜,认识十几年了。
她看我脸色不好,趁没人时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没睡好。
她不信,但也没追问。
中午我在食堂打饭,端到角落吃。
旁边桌上几个年轻女工在聊八卦,说谁谁谁老公出轨了,女方怎么闹的。
我听得心里一揪,筷子差点掉地上。
我赶紧吃完饭回了办公室。
下午下班,我没直接回家,先去了一趟弟弟王建国的饭馆。
王建国比我小三岁,开了一家小饭馆,夫妻俩一起干。
店里生意还行,下午没什么人,他正蹲在门口剥蒜。
看见我来了,他站起来:“姐,你咋来了?”
我说路过,进去坐坐。
他给我倒了杯茶,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我这个弟弟从小就机灵,他知道我有事,但我不说,他不问。
坐了一会儿我就走了。
回到家,徐向东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看我进门,抬头说了句:“今天怎么回来晚了?”我说去弟弟那儿坐了一会儿。
他没再说话,继续玩手机。
我走进卧室,反手关上门。
从衣柜底下翻出那个信封。
照片还在。
我又看了一遍,每一张都看。
那个女人的脸我记住了。
她笑得很甜,像个胜利者。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照片放回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和徐向东刚结婚那几年。
那时候他还没当科长,我们在单位分的小房子里住,冬天冷得要命,他就抱住我取暖。
我靠在他怀里说,这辈子跟定你了。
他笑了笑,说我也是。
梦醒了,眼泪把枕头打湿了一片。
02
三天后,我趁徐向东洗澡时翻了他手机。
平时他不让我碰手机,密码换了又换。
但那天他忘了锁屏,屏幕亮着。
我打开微信,置顶的是一个人的聊天记录,备注叫“小唐”。
点进去一看,全是甜得发腻的话。
“亲爱的,今天开会的时候你穿那件衬衫真好看。”
“什么时候带我去吃那家日料?”
“我想你了,想得睡不着。”
徐向东的回复也不含糊:“乖,周末带你去。”
“我也想你,忍忍,等工作不忙了陪你。”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越翻手越凉。
最后看到一张照片,是那个女人穿着睡衣躺在床上拍的,旁边放着一件男人的衬衫——我认出来了,那是徐向东上周说“弄丢了”的那件白衬衫。
我关掉手机,把它放回原位。
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杯端到嘴边,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地。我拿抹布擦地上,擦着擦着就坐在了地上。
地上很凉,瓷砖硌得腿疼。我不想起来。
徐向东洗完澡出来,看见我坐在地上,愣了一下:“你干嘛呢?”我说有点头晕。
他“哦”了一声,拿着毛巾回卧室去了。
没有问要不要去医院,没有扶我起来。
他就这么走了。
我在厨房地板上坐了半个小时。
起来时腿都麻了,扶着墙才能走。
那之后我开始悄悄留意徐向东的行踪。
他以前经常加班,我一直信。
现在发现他说的“加班”有一半都不是真的。
有几次他出门时穿了新衬衫,回来时领口有口红印。
他说是被同事蹭到的。
我没戳穿。
我甚至去单位门口看过一次。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市交通局。
那是徐向东上班的地方,一栋灰色的大楼。
我没进去,站在马路对面。
大概五点半,下班时间,我看见徐向东走出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就是照片上那个。
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笑着跟徐向东说着什么。
徐向东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他们走了一段路,分开。
徐向东往公交站走,那个女人往停车场走去。我看见她掏出车钥匙,上了一辆白色小轿车。徐向东告诉我,她叫唐晓菲,是办公室的文员。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辆车开走。
心里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很多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炒时蔬,全是徐向东爱吃的。他回到家,看见一桌子菜,有点意外:“今天什么日子?”
我说没什么,就想做顿好的。
他坐下来吃了,边吃边说味道不错。我一直没动筷子,就看着他吃。他吃得很香,完全没注意到我的眼神。
吃完饭,我去洗碗。
他坐在客厅看电视。
洗到一半,电话响了。
我擦擦手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阿姨,你好啊,我是唐晓菲。你收到我寄的照片了吗?”
我愣住了。
电话那头继续说:“我就是想告诉你,徐向东不爱你了,你放手吧。你想想,你还能给他什么?你一个黄脸婆,能给他什么?”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话筒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客厅里传来徐向东的笑声——电视里在放小品。
我慢慢放下电话,回厨房继续洗碗。
洗着洗着,发现自己在哭。
眼泪掉进洗碗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徐向东不会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他老婆在他背后接过什么样的电话。
那晚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徐向东的呼噜声,心里想了很多事。
想儿子徐磊,大学快毕业了,寄宿在学校。
想我爸妈,早就走了。
想这些年,我从没跟徐向东红过脸,他出差我给他准备行李,他加班我给他留饭,他生病我陪他去打针。
我做错了什么?
我想来想去,想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给李琬打了个电话。
她在医院上班,接电话时声音挺急:“怎么了秀兰?”我说中午一起吃个饭吧。
她沉默了两秒:“行,你来医院找我。”
中午我去了医院食堂,李琬已经占好位置了。
她看着我,皱了皱眉:“你瘦了。”我说没瘦。
她盯着我不放:“你眼睛是肿的,哭过?出什么事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她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什么都往肚子里咽。说吧,我在听。”
我把照片的事告诉她了。没说太多,就说了快递和电话。李琬听完没说话,筷子在碗里戳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要是想离,我帮你找律师。你要是想闹,我陪你。”
我摇了摇头。
李琬没再说什么。吃完饭她回科室了,临走前拍了拍我的肩:“秀兰,别委屈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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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个周末,徐向东说单位组织去外地学习,周五就走了。
我知道他是跟唐晓菲一起去的。
我没拦,也没问。
他出门时我站在门口说了句“路上小心”,他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
门关上后,我站了很久。
下午我去弟弟王建国的饭馆帮忙。店里人多,我帮着端菜擦桌子,忙起来什么也顾不上想。王建国的老婆张梅在厨房炒菜,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忙到晚上九点多,客人散了。
王建国端了两碗面出来,递给我一碗。他坐在我对面,一边吃一边问我:“姐,你跟姐夫是不是出问题了?”
我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别瞒我,”他放下筷子,看着我,“上次你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对。我打电话问过李琬了。”
我没说话。
王建国急了:“他欺负你了是不是?我找他去!”
“别去。”我说。
“为什么?”
“去了又能怎样?打他一顿?然后呢?”我看着他那碗面,上面漂着葱花,“我要想离,早就离了。可儿子还没毕业,我要是离了,手里没房没钱,他怎么读完最后一年?”
王建国不说话了。
他狠狠吸了一口面,鼻子哼了一声。
我知道他是替我委屈,可他又没办法。
周日晚上,徐向东回来了。
拖着行李箱进门,看着心情不错。
他扔给我一件衣服,说是出差时给我买的。
我打开一看,一件大红色的毛衣,料子很硬,摸着扎手。
一看就是地摊货,临回家之前在车站买的应付差事。
我说谢谢。
他摆摆手,上楼洗澡去了。
我拿着那件毛衣看了很久。没有揉成一团扔掉,也没有哭。我把它叠好,放进了衣柜最底层。和那些照片放在一起。
过了一个星期,又到了周末。
徐向东说要去公司加班。临走时还在镜子前照了半天,换了三件衬衫。最后选了一件浅蓝色的,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他走了。
我不放心,偷偷跟他拉开距离。
他上了公交车,我打了辆车跟在后面。
车子没去交通局,而是在市中心的商场停下了。
我看见他下了车,走进了商场里的咖啡店。
唐晓菲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我坐在出租车上,看着他们隔着玻璃窗聊天。徐向东在笑,笑得很开心。他喝了一口咖啡,唐晓菲伸手帮他把嘴角擦了一下。动作很自然。
然后我看见唐晓菲从包里掏出一个粉色的小盒子,推到徐向东面前。
徐向东打开看了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我猜是一条领带,或者什么贵重的东西。
我没再看下去,让司机往回开。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结婚照发了很久的呆。
照片里我还年轻,穿着一件大红毛衣,笑得没心没肺。
徐向东搂着我,也是一脸笑。
谁能想到十五年后的今天,他会为了另一个女人笑成那样。
我闭上眼睛。
累了。真的累了。
04
又过了几天,周末上午,我正在阳台晾衣服,楼下的门铃响了。我擦了擦手去开门,一个快递员递给我一个小包裹。签了字,我抱着包裹上了楼。
拆开,里面是一个大红色的小盒子。
打开盒子,是一条围巾。驼色的,羊毛的,手感很好。围巾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这是向东给我买的同款哦,阿姨你喜欢吗?”
我拿着围巾的手在发抖。
我把盒子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我又捡起来,把围巾拿出来,和那些照片放在了一起。
当天晚上,徐向东回来得挺早。他进门时看见我在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但没声音。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走过来,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调大了音量。他没注意到,他坐下来时的那个位置旁边,放着一张我故意摆在那里的围巾。
他看见了。
他的眼神变了,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这围巾不错,哪儿买的?”他问,语气很轻松,像是随便找个话题。
我说:“唐晓菲寄来的。”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电视里在放广告,声音刺耳。
他站起来,把围巾拿起来看了看,说:“这孩子,怎么乱寄东西。你别多想,就是……就是同事之间交情好了一点。”
我说:“同事之间送围巾?还送到家里来?”
他把围巾放下,语气变得不耐烦:“你这人怎么这样?跟你说了就是普通同事。你不要胡思乱想,搞得家里鸡飞狗跳的。”
我说:“那照片也是普通同事拍的?”
他的表情变了。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问:“什么照片?”
他脸色白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后他转身去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那里,听见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明天晴,最高温度20度。可我心里凉的像冰窖。
那一晚我们没有再说一句话。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前突然回头,表情没什么异常:“秀兰,我承认是我做错了。但是你不会离婚的对吧?你想想,这个家散了,儿子怎么办?你一个人能撑什么?房子是单位的,你住不了。”
说完他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他知道我离不开他,他知道我没底气。养了十五年的家,到头来被他算得死死的。
我去找李琬。她把我的事跟她老公说了,她老公在派出所当所长。李琬跟我说,她有办法查唐晓菲,问我查不查。
我说查。
李琬让老公帮我查了一下,把唐晓菲的身份证号、家庭地址、工作经历全翻出来了。没想到,唐晓菲根本不是临时工,而是徐向东特招进来的。
下班后,我去了弟弟的饭馆。
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王建国,包括照片、围巾、电话,还有徐向东的话。王建国一拳砸在桌上,桌子上的碗碟跳了一下:“我他妈去打死他!”
我说你别冲动。
他看着我:“姐,你到底想怎样?”
我说:“我想查个清楚。”
王建国看着我:“那你查吧,我帮你。”
他翻出手机,让我告诉他人名。他打了几个电话,过了半个小时,信息发过来。王建国转发给我。
“这是她的微信号。姐夫给她的备注叫小唐,你自己看看她的朋友圈。”王建国说。
我点进去,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她今天刚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两张电影票。
“那个人看完电影,还给我买了奶茶。”她写道。
下面一大堆点赞。
我关掉手机,把它放进口袋。
回家的路上,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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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个多星期没说话。厨房里偶尔碰面,他避开我的目光。我也懒得开口,吃完自己的饭,就进卧室去了。
我越来越瘦,同事们见了问我说:“秀兰你最近怎么了?”
我说没胃口。李琬看着我,心里不好受。
周末上午,我趁徐向东出门,用我弟的手机发了好友申请。不到十分钟,她通过了。一翻朋友圈,唐晓菲基本隔天就更新一条生活动态。
有吃西餐的照片,说是单位聚餐;有逛街时徐向东送她的包;有他们一起在酒店时拍的窗景,配了一句“周末愉快”。
她甚至还发了一张自拍。
我认得,就是那天徐向东说去出差时拍的酒店照片。
一张一张看,保存保存保存……每保存一张,心就冷一分。我看了整整两个小时。王建国发来消息问:“看完没有?我手机都要没电了。”
我回复他:“看完了。”
从那张孕检单快递到单位那天算起,到现在已经整整过去了半年。当我用颤抖的手亲手保存完她最后一张炫耀照后,整个人反而冷静下来。
我要用扳手把他那辆破自行车拧坏?还是要往楼下的花坛里扔他刚买的西装?都不是。那没用。
我把他的衬衫全找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在椅子上。他以为我想通了。我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周五下午,我去文具店买了一块A3大的硬纸板。回到家,先在桌上铺开报纸,按时间顺序整理,剪刀划过纸面“咔嚓咔嚓”。
有些照片是那次出门拍的风景照,我裁掉多余部分,只留下关键内容。
她朋友圈的截图也用手机翻出来打印。
三张一排,排了整整五排。
贴完之后,我端详了一下,总觉得还差些什么。
又想起抽屉里还有两人合影。我把合影加了上去,每张照片后面都写上日期和地点,态度认真得像年底写考核表。
周六下午,徐向东又在外面。我收拾好卧室,把它也塞进行李袋,搬去弟弟家。
我提着档案袋走到丈夫单位门口。
上次来已经是一个月前了。
铁门上挂着一块大红色宣传栏,左边贴的是安全通知,右边贴的是五月份的考勤表,中间整块是干净的。
我攥紧袋子,在大门前站了好几分钟。
有人骑着电动车出门,认识我的人随口打招呼:“嫂子,来找徐科长?”
我说顺便过来看看。
他打声招呼就走了。
我站在那宣传栏前,手心出了一层汗。照片已经装好了,纸板也裁成合适的大小。只要我把它贴上去,十五张,只要十分钟,全部贴完。
可我的手不听话。
我掏出照片,又放回去,拆开线,又重新系上。旁边传来脚步声,我赶紧把照片塞进包里低下头。再抬头时,那人已经走远。
我跑掉了。
走出大门,我蹲在人行道蹲了十几分钟,眼泪流到膝盖上,湿了一片。
过路的人问怎么了,我说低血糖头疼,没事。
那扇铁门近在眼前,可我愣是没贴上去。
当晚,我把照片摊在弟弟家饭桌上看了很久,全是一对恩爱的假照片。
我盯着她笑的样子看了很久。
她发过孕检单的照片,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但那都不重要了。
我冷静地一张一张收拾好。
周一早晨,我六点起床洗了把脸,穿上干净整洁的碎花毛衫,把那沓照片装进袋子里。王建国在后厨门口看着我,问:“姐,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说我送你去。
我摇摇头。自己走出去,上了去往城西的公交车。八点半,我又站在那扇铁门前了。保卫大爷去开会,周围没什么人。
我掏出照片,撕掉后背的双面胶带,把第一张按在了玻璃罩上。
一次只贴一张,按得平平整整。
我贴得很慢,楼上办公室里有人推开窗户聊天,没人往下看。
贴到中间时,我停了一下。手有点抖,但我咬咬牙坚持贴完了。最后一张贴在右下角。整整齐齐的一排照片,一共十五张,一张不少。
我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把多余的双面胶扔进垃圾桶。没有人跑出来拦我。我拉好手提袋的拉链,从这里走出了大门。
外面太阳很大,照在脸上有些刺眼。我没有哭。该哭的都哭完了。
06
当天下午,电话响了。
徐向东打来的,语气带着哭腔,问我:“那些照片是你贴上去的吗?”
我说是。
他沉默片刻,又说:“你知不知道,我马上就要升科长了。”
我说知道,所以我在帮你做宣传。
他一口咬定:“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我说:“我不是见不得你好。我是到该做选择的那一步了。”
“你疯了!”他喊,“你知不知道全单位都在传。人家都说我作风有问题。你知道我爬到正科级用了多久吗?”
我说:“我不想知道。今天是周五,星期一民政局见。”
他挂了电话。
我没再打回去。
那个星期六,他回到家才发现卧室的柜子空了。
来电铃声从下午响到深夜,婆婆打了三次、小姑子打了八次。
我一个都没接。
那个月的二十号,我们去民政局办完手续。
房子是单位的,留给他住。
存款一人一半。
儿子跟我。
那天下午出门签字,下着小雨。徐向东眼睛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他说:“秀兰,是我对不起你。”
我说:“用一份真诚道歉就行。要是你连道歉都说不出口,就别说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吐出一个字。
离婚的消息传开后,单位里的人都知道了。
有人说我做得太绝,有人说徐向东活该。
我都不在乎。
李琬陪我去签的字,签完字去她家炖了一只鸡。
吃饭时她问我:“后不后悔?”
我摇头。
她说那就好。
我搬进王建国帮我租的公寓里。
一室一厅,不大,但干净。
我白天在那个小饭馆帮忙,晚上回到出租屋,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
日子虽然紧巴,但有盼头了。
王建国问我想不想找徐向东要点抚养费。我说算了。
离婚后一个月,我接到交警队打来的电话。
徐向东开车追尾,伤了人,在医院躺了三天。
对方家属闹到单位,单位领导说他情绪不稳定,直接让他停职了。
又过了两个月,我路过交通局门口,看见公示栏里贴出了对徐向东的处罚。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长期与他人保持不当关系,造成恶劣影响,给予记过处分,免去其副科长职务,调离原岗位。
旁边另外一个栏里贴着唐晓菲的解聘通知书,理由是违反工作纪律,同时在同事之间造成严重不良影响,解除其劳动合同。
就这样,他和她都被处理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接下来近三年里,我只见过他一次。那天我去银行取钱,偶然看见马路对面有个穿绿色旧工装的背影。
一个头发花白的人提着工具包走过,那人不抬头看路,腰也有些弓。
我没有走过去。也不再纠结他过得怎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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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离婚后的第一年最苦。我把面馆盘下来了。铺面不大,三十平方,摆六张桌子。
每天凌晨五点起床,和面、熬汤、切小料。手被刀切过三次,被油溅了无数次。王建国来帮忙时骂我:“你一个女的不干这活,雇个人不行吗?”
我说雇不起。
熬了一年,店慢慢有了回头客。老客说我的臊子面味道实在,肉给得多。李琬下班后来帮忙端盘子,说我是天生的生意人。
我说不是,我是没办法,只能咬牙往前走。
儿子徐磊起初很少跟我联系。寒假回来时,他在我店里坐了三天,看我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有一天下午,他终于开口了。
他说:“妈,刚开始我怨过你。觉得是你毁了这个家。后来有同学把他爸那点事翻出来在网上发链接给我看。我整个人都傻了。”
我说:“你不用安慰我。”
他说:“那个截图我存进手机里了。我不想假装没看过。”他又补了一句:“以后你有事跟我说,别再一个人扛了。”
那天晚上收工后,我们又包了一顿饺子。儿子睡觉前忽然回头,轻声说了句:“妈,是我妈没用,没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
他躺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眼泪流了一脸,但我没有哭出声。电视开着无声,我把整张脸埋在胳膊里,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那滋味很难形容。我知道儿子终于理解我了。
第三年春天,店面旁边的理发店要转让,我咬咬牙把它也盘下来了,打通成了一家店,从三十平扩到了六十平。雇了两个帮工,生意越来越好。
李琬说我这是苦尽甘来。我只是笑了笑,没说话。因为有些苦,还没彻底咽下去。
那是七月初的一个中午,店里来了一桌客人。
我正在前台收银,门外进来一个很瘦的人。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T恤,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很深,低着头走到角落坐下来。
我没第一眼认出他。他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面。
我让后厨端上来。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忽然愣住了。他又吃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我。
我看清了,心里一紧——是徐向东。
他坐在那里,穿着一件旧T恤,整个人瘦得脱了相。我记得他今年才四十七岁,但看上去至少六十。
他开口说话:“秀兰,是我。”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说:“我想找个地方跟你好好谈谈。我想了很多遍,想跟你道个歉。”
我没接话。后厨传来炒菜的声音,烟从灶台那边飘过来。
他说:“我知道你不想跟我说话,但我必须跟你说一声。”
“我知道错了。”
“是我不对。”
他嗓子的声音很轻,像一片枯叶从树上落下来。
我走到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说:“你现在跟我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他的眼泪瞬间涌出来了:“我太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没珍惜你。”他眼神慌乱,“毁掉这一切的,是我。”
我说:“那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我什么都没了。工作没了。家也没了。”
我也沉默了很久。他是活该,但那份凄凉还是让我心里微微一抽。
那天下午我让他把面吃完了,又给他打包了一份肉臊子。他走的时候弯着腰,像一个垂暮的老人。
我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巷口,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说不恨是假的。说完全不在乎也是假的。但我终究没有再追上去。
08
徐向东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后厨把碗洗了。水流得很急,泡沫飞溅。我洗得很慢很慢。
王建国打了好几个电话问我,说他听李琬说我前夫来了,问我有没有事。
我说没事。吃过一碗面,走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拿掉客厅的电视。
没开灯,屏幕反着路灯的光,刺得人眼睛疼。
我关掉它坐在阳台的椅子上,看着外面空旷的街道,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扯着。
他今天哭得很惨。
后悔也晚了。我逼自己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凉白开。水很凉,喝下去整个人都清醒了。
第二天,我照常六点起来炸臊子。
后厨热得像个蒸笼,我把空调开到最大还是出汗。
两个帮工陆续到了,老张负责揉面、拧面,小吴负责收碗擦桌子。
中午高峰期,座无虚席。
我端着托盘在一桌桌之间穿梭,放下红油抄手,给第二桌加了一份煎蛋。
每个人都笑嘻嘻的,催菜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忙得没工夫想昨天的事。
忙到下午两点,客人渐渐少了,我靠在前台捶了捶腰。
老张正在后厨眯着眼睛看电视,小吴在拖地。一切都很正常,和过去的每一天没有任何不同。
我就这样又过了十天。
面馆每天早晨六点准时开门,一直到晚上九点打烊。
卖得最多的是招牌臊子面,老客又带新客,生意甚至还比上个月好一些。
我脸上依然有笑容,走路依然带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李琬说,我偶尔会走神。
那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
我坐在角落里剥蒜,一颗一颗剥得很仔细。
李琬下班后路过,推门进来要了碗冰粉。
端着冰粉坐在我对面,看了我半天。
她开口关心我:“有心事?”
我说:“没有。”
她说:“你骗鬼呢。每次你有事才跑到角落里剥蒜。上次你发现他出轨,你一个人坐在家里剥了五斤蒜。”
我剥蒜的手顿住了。
她又问:“他又回来找你了?”
我迟疑了一会儿,告诉她:“他找过我。来过店里。吃了碗面。”
“然后呢?”
“然后走了。”
“就这么简单?”
我放下蒜,擦了擦手:“他来道歉的。说他知道错了。说他什么都没了。”
李琬冷笑了一下:“他活该。他当初怎么对你的,你都忘了?”
我说:“我没忘。”
“那你心疼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我低下头,看着那些蒜皮,白的黄的交织在一起。最后我说:“也说不上心疼,就是……终归是一起过了十几年的。”
李琬没再说什么。
我知道她怕我回头。
她怕我心软。
但我不会再傻了。
这三年我吃过多少苦,流过多少泪,只有我自己知道。
一个女人能被逼到那份上,就没那么容易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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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又过了一个星期,那天晚上九点多,我正在收拾后厨。老张和小吴已经下班了,店里只剩我一个人。
外面的卷帘门已经拉下一半,我把最后几个碗放进消毒柜,准备关门回家。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推了一下卷帘门,不紧不慢。
我以为是谁路过不小心碰到的,没在意。
又敲了一下。这次声音更重:“开门。”
是徐向东的声音。
心里一紧。我放下手里的抹布,擦干净手,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往上推了一点。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他的样子比上次更糟糕了。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全是胡茬,穿着一件旧衬衫。外套沾着墙上的白漆。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我说:“你来干什么?”
他说:“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卷帘门全部推了上去。
他走进来,坐在靠近门口的那张桌子上。他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上,里面装着一瓶酒和一只烧鸡。我看了一眼没收。
他抬眼问我:“能陪我喝一杯吗?”
我说:“你喝,我店里没有酒。”
他打开酒瓶盖咬开盖子,倒了一杯,仰头一口喝掉大半杯。“我被拘留的时候,是她挺着肚子去派出所保的我。”他低着头,声音沙哑。
他说:“我认了。我荒唐了半辈子,儿子都不认我了。她也没保住孩子,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今天是想跟你说,那件事是我错了。”
过了很久,他又开口:“人这一辈子,做错一颗螺丝钉都能把整台车跑报废。我报废了。全毁完了。”
然后,他又哭了。
他的肩膀抖动了几下。我看着他,拿过那只酒杯,把剩下的酒全泼在地上。
我说:“你走吧。”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要是难受,去别的地方难受。别来我这儿。”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把剩下的半瓶酒塞进塑料袋。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很小,很轻:“秀兰,对不起。”
他没有再停,低着头出了店门。路灯下的背影拉得很长,摇摇晃晃,像一个被风吹散的影子。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走远。夜风吹过来,我搓了搓胳膊。哭完这件事,也就该翻篇了。
我拉下卷帘门,锁好,转身回家。
那天晚上我又醒了一次。
摸到手机一看,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得发白。我翻了个身,闭上眼,又睁开。
我对自己说:“明天还要和面呢。”
然后就又睡了。
10
那件事之后,徐向东再也没来过。
面馆照常营业。六点开门,九点打烊,炸臊子、下面条、收钱结账。
夏天过完了,秋天来了。店门口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风吹过来,黄叶在地上打着转。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干活。
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儿子回来了。
他提前打了个电话:“妈,我周末回家。”
我说好,提前买好了排骨和鱼。他到家时是周六中午,穿着一件白T恤,背着一个书包。一进门就钻进后厨帮忙。
他一边切葱一边说:“妈,我在学校旁边找了个实习,工资不高,但能攒点钱。等毕业了我想回咱们市找工作,离你近点。”
我给他舀了碗汤:“好,回来也可以。”
他不说话,低头喝汤。
那天下午客人很多,他跑前跑后,端盘子、擦桌子、收碗,动作生疏,但是很认真。
有个老顾客问他:“这小伙子是谁啊?挺勤快的。”
我说:“我儿子。”
老顾客看了一眼:“哟,大学生吧?秀兰,你有福气。”
我笑了笑,没说话。
天黑了。客人走完了,我在后厨刷碗,儿子在旁边拖地。拖把发出刷刷的声音。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妈,我前段时间在学校碰见一个老师。他是徐向东的大学同学。他知道我们家里的事,说他觉得你做得对。”
我继续刷碗,没回头。
他用更轻的声音说:“妈,你辛苦了。”
刷碗的手停住了。
水滴答滴答掉在水池里。
我把最后一个碗捞出来,放在架子上沥水。
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擦擦手,转身走出去。
从店里出来,城市的霓虹已经亮起来。
儿子锁好店门跟上来,走在我旁边。他忽然停下来了:“妈,你看。”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马路对面,一个佝偻着背的背影正缓缓往前挪。瘦得像一张纸片。穿着一件灰扑扑的T恤,手里提着半瓶矿泉水。
徐向东。
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他没有往这边看,径直走过了十字路口,消失在拐角。
我儿子看着那个方向,心里说不清翻涌着什么。
我收回目光:“走吧,回家。”
他点点头,跟上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小店里。
几张桌子擦得干干净净。碗筷都收好了。我泡了一杯茶,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窗外很安静,偶尔有汽车经过,车灯的光划过天花板又消失。
这三年,我每天脑子里都想做点什么。
不敢停下来,不敢多想。
只要一有闲暇,那些曾经的画面就拼命往我脑子里钻。
累了整整三年,肌肉酸胀着提醒我还活着,还站得直。
明天还要早起和面。店门口那几棵梧桐树应该落了不少叶子,得扫一扫。儿子说下周实习结束,会回家住几天。李琬说周末过来帮忙包饺子。
我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来关了灯。
锁好店门时已经很晚了。风里带着一丝凉意,我把外套裹紧了些。街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个人走也不觉得宽,挺好。
徐向东说得没错,后悔,有的人把后悔咽下去,有的人被后悔压弯了腰。而我,我只会往前走。哪怕前面还是苦日子,也比回头看他一眼强。
六点半。
我掀开后厨的防蝇帘,系上那条磨得发白的围裙。灶台上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翻涌的白汽把人脸蒸得模糊。我倒进一把面,用长筷子搅了搅。
面在沸水里翻滚、变软、散发出麦香。
面好了。
我拿漏勺捞起来,倒进碗里。浇上红油臊子,撒一把葱花。那碗面热气腾腾的。
我把面端到窗口,喊了一嗓子:“三号桌,来端面!”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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