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每年腊月二十三,去城隍庙给乞丐发棉袄。
他发了十七年,从四十三岁发到六十岁。起初是十件,后来二十件、三十件,今年准备了五十件,都是新棉花絮的,蓝布面儿,针脚密密实实。他亲手一件件叠好,码在纸箱里,腊月二十二那天下午自己骑着三轮车拉到城隍庙去,一箱一箱搬下来,摞在庙门口的石狮子旁边。
庙里的老道士姓陈,穿一件补了三个补丁的青布道袍,看见他来了,站在台阶上拱了拱手:"周居士又来布施了。"
老周抹了把额头的汗,咧嘴笑:"陈道长,今年多备了些,劳烦您明天帮我发一发。"
陈道长看着他,目光在老周脸上停了一瞬。老周的头发白了大半,眼袋垂着,嘴角往下耷拉,脸上的皮肤灰扑扑的,没什么光泽。陈道长在心里叹了口气,嘴上却说:"居士功德无量。"
老周摆摆手,骑着三轮车走了。回到家,老伴正在厨房里炖排骨,香气从门缝里钻出来。他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新闻里在播春运的消息,他没怎么认真看,脑子里盘算着明天发棉袄的事。哪个乞丐在哪个位置蹲着,哪个是瘸腿的得把棉袄送到跟前去,哪个带孩子的得多给一件——他都门儿清。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他就起来了,自己熬了锅小米粥喝了,揣了两个馒头,骑上自行车去城隍庙。到那儿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石狮子旁边的纸箱还在,陈道长已经在扫院子了。老周把棉袄一件件拿出来摆在庙门口的条案上,然后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等。
乞丐们陆续来了。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拄着拐,有的牵着狗,有的怀里抱着婴儿。他们认识老周,走过来也不用多客气,躬个身说声"周老板好",领了棉袄就走了。老周一个个递过去,偶尔拍拍这个的肩膀,摸摸那个孩子的头,脸上始终挂着笑。有一个老太太腿脚不好,走不动路,老周把棉袄送到她手上去,老太太抓住他的手,枯瘦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嘴里含含糊糊说着"好人啊,好人"。老周眼圈有点红,拍拍她的手背说"大姨,明年还有"。
五十件棉袄发了整整一上午。发完的时候快正午了,老周站起来,腿都坐麻了,扶着条案缓了好一会儿。陈道长从庙里端了碗热茶出来递给他,他喝了两口,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心里头也暖洋洋的,像有一团小火苗在烧。
"陈道长,"他放下碗,忍不住说,"我发棉袄发了十七年了,您说这算不算积了大德了?"
陈道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周居士,你儿子最近怎么样?"
老周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儿子小周,三十五了,在城南开了家五金店,生意一直不温不火的。去年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迷上了炒期货,把店里周转的钱全投进去了,赔了个精光,还欠了二十万外债。小两口天天吵架,儿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小周一个人住在店里,胡子拉碴的,老周去看过他几回,每回都带饭带菜,可儿子闷着头吃,不怎么说话。
"还是那样。"老周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沫子,"唉,年轻人嘛,摔个跟头也好。"
陈道长说:"周居士,我问你一句话,你听了别生气。"
"您说。"
"你每年发棉袄,发完了心里痛快不痛快?"
老周笑了:"痛快啊。做了好事能心里头不痛快?"
"痛快完了呢?回家之后呢?"
老周想了想。回家之后?回家之后该吃饭吃饭,该看电视看电视,儿子的事还是堵在心里头,老伴的唠叨还是响在耳朵边,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那二十万的外债该怎么办,想着儿媳妇到底还回不回来。可他总觉得,自己做了这么多好事,老天爷总该开开眼吧?总该让儿子时来运转吧?可一年又一年,棉袄发了十七年,儿子的运气一年不如一年。
"您的意思是……"老周迟疑着问。
陈道长把拂尘搭在臂弯里,坐在条案旁边的台阶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老周坐下。冬天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在庙前的青石板上,没什么温度。
"周居士,你发棉袄,是为了什么?"
"为了积德啊。"老周说,"让那些可怜人冬天不受冻,这是行善积德的事。"
"那积了德之后呢?"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心里知道答案,只是不好意思说。积了德之后,他想让老天爷把这份德折算成儿子的运气,把那些外债还上,把儿媳妇劝回来,让日子回到正轨上去。他每发一件棉袄,心里就默默算一笔账——这一件,抵儿子五百块外债了吧?这一件,能换儿子明天多卖一单货吧?十七年下来,他发了将近五百件棉袄,在他心里头,儿子欠的那二十万,早就该还清了才对。
陈道长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说:"周居士,你发棉袄的时候,心里头想的是'我发了这件棉袄,老天爷得给我记一笔'。你看见那个老太太握你的手,你心里想的是'这一握,又记了一笔'。可你不知道,这种想法本身就是一种折损。你一边往功德箱里投铜钱,一边又从功德箱里往外掏银子,投进去的越多,掏出来的也越多。十七年了,你那个功德箱永远满不了。"
老周愣住了。他想反驳,想说自己从来没这么想过,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确实这么想过。每次发完棉袄回家,老伴问他"今天发了多少件",他都会说"三十件",然后补一句"咱儿子这回该转运了吧"。老伴不说话,他也知道老伴在想什么——转运?转了十七年了,越转越背。
"那我该怎么做?"老周的声音忽然低下来,"难道做了好事还不行?"
陈道长摇了摇头:"做了好事当然行。可你得把'做了好事'和'该有回报'这两件事分开。你帮了那个老太太,是因为她冷,你心疼她,所以你帮她。棉袄递到她手上的那一刻,这件事就已经结束了。你心里头圆满了,这就是所有的回报。如果你非要在那之后再加一重念头——'老天爷看见我帮她,所以欠我的'——那你不是在积德,你是在做生意。你跟老天爷做生意,你还想要赚。做生意就有赚有赔,你觉得自己该赚,实际上一直在赔。"
老周坐在台阶上,手心里的茶碗渐渐凉了。他想起前年冬天,他发了四十件棉袄,回去的路上自行车扎了胎,推着走了五里地才找到修车的。他当时心里就想:老天爷不长眼,我做了好事还让我推车。去年夏天,儿子被期货套牢的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里一夜没睡,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我每年给那么多乞丐发棉袄,怎么儿子的运气就这么差?老天爷到底有没有看见?他现在忽然明白了,他每想一次"老天爷欠我的",他就在心里头把儿子往外推了一步。他以为自己在积德,实际上他一直在讨债。跟老天爷讨债,跟运气讨债,把一件本该干干净净的好事,搅成了一笔烂账。
"陈道长,"他把凉茶放在台阶上,搓了搓冻僵的手指,"那今年……今年这五十件棉袄,算不算白发了?"
陈道长笑了,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没白发。那五十个人今天穿了你的棉袄,身上暖和了,这就是实实在在的好事。只是你心里头得把账消掉。棉袄给出去了,就跟你没关系了。你的儿子,也跟棉袄没关系。"
老周从城隍庙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推着自行车走在巷子里,巷口几个小孩在放鞭炮,噼噼啪啪的,硝烟味呛鼻子。他忽然想起十八年前第一次发棉袄的情景。那时候他开了家小饭馆,生意还行,年根底下看见城隍庙门口一个乞丐缩在墙根底下发抖,他把自己身上的棉袄脱下来给人披上了。那天回到家,他浑身冻得发紫,可心里头热乎乎的,像喝了二两烧酒。那种热乎劲儿跟后来那些年的都不一样。后来那些年,他发棉袄的时候心里头总有个算盘在拨拉,拨拉拨拉这件值多少、那件能换什么,拨拉了十七年,越拨拉心里越冷。
他推开家门,老伴正在厨房里剁馅儿,听见他回来头也没回,问:"发完了?"
"发完了。"他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看着老伴的背影。她脖子后面有几根白发,在灯光下银闪闪的。他忽然说:"老伴,明天咱们去看看儿子吧。不带饭不带菜,就去看看他。"
老伴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继续剁馅儿。
那天晚上老周睡得特别沉。半夜里他醒了一次,去上厕所,回来躺下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明天腊月二十五了,往年他腊月二十五都要去城隍庙上一炷香,求求神仙保佑儿子来年顺遂。可他想了想,翻了个身,又闭上了眼睛。那炷香,今年不上了。儿子的事,他来想办法。那二十万外债,他把养老的存折拿出来,凑一凑,先还上一半,剩下的让小周自己慢慢挣。
棉袄的事,到此为止。该帮的人帮了,该暖的身子暖了,他心里的账本也合上了。往后要是再去发棉袄,那就是因为有人冷,他看见了,他心疼,所以他把棉袄给人穿上。穿上之后,转身回家,不提老天爷,不算功德簿,心里头干干净净的。
第二天一早起来,外头下了薄薄一层雪。老周和老伴穿上羽绒服,戴着帽子围巾,出了门往城南走。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空气冰凉清冽,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聚拢。走到半路,老周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小周打来的。
他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小周的声音传过来:"爸,昨晚上我想通了,期货那事是我鬼迷心窍。我今天把店盘出去了,先还一半债,剩下的我找个活干,慢慢还。你跟妈别操心了。"
老周站在雪地里,手机贴在耳朵上,半天没说出话来。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细细的水珠。他回头看了老伴一眼,老伴正看着他,眼睛里头也是亮晶晶的。老周忽然想起陈道长昨天说的最后那句话,他说"你的儿子,也跟棉袄没关系"。老周当时不太明白,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儿子的转机,跟那五十件棉袄没有关系,跟他这十七年的讨债也没有关系。只跟他今早出门时心里干干净净的状态有关系,跟他终于决定不管那笔烂账了有关系。他放下了,对面就接住了。
他对着手机说:"知道了。晚上回来吃饭,你妈包饺子。"
挂了电话,他跟老伴继续往前走。雪越下越大了,纷纷扬扬的,整个巷子都白了。他仰起头,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忽然觉得心里头那团小火苗又烧起来了,跟十八年前第一次脱棉袄给人穿的那个傍晚一模一样,热乎乎的,干干净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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