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我盯着工资条上那个“0.00”,手指僵在屏幕上方五厘米的位置。
隔壁工位的李姐正压低声音打电话,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老公,三十二万!咱换辆车吧,我看中那款SUV好久了……”
三十二万。
我咽了口唾沫。
李姐的工龄比我多一年,职级比我高半级,可她去年请了四个月的产假,手头三个项目全是我接的。那会儿她每天在群里发宝宝照片,说辛苦小王了回来请你吃饭。回来之后那顿饭没请,倒是请我帮她改了六遍PPT。
“小王,年终奖到账了吧?”坐对面的老张探过头来,笑得一脸褶子,“听说今年效益不错,你拿了多少?”
“还行。”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还行是多少嘛,说说呗。”老张不依不饶。
“就那样。”
老张撇撇嘴,转头跟旁边的同事咬耳朵去了。我听见“新人”“正常”“毕竟才来两年”几个词断断续续飘过来。
才来两年。
我打开电脑上的项目清单。今年我一个人扛了七个项目,其中三个是别人甩过来的烂摊子。十一月份那个要命的甲方,改了二十三版方案,我连续熬了半个月到凌晨三点,最后胃出血进了急诊。第二天打着点滴还在回工作消息。
部门群里开始热闹起来。
“感谢公司,感谢领导,今年继续努力!”
“年终奖到账,开心!”
“准备带爸妈去三亚过年!”
表情包一个接一个地蹦。
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看到三天前总监发的那条消息:今年年终奖根据个人综合表现评定,有异议可向HR反馈。
综合表现。
我想起上个月季度考核,总监把我叫进办公室,说小王你业务能力没问题,就是团队协作意识要加强。我问具体哪方面需要加强。他说比如上次团建你没参加,大家觉得你不太合群。
那次团建是周末去郊区爬山,我提前请了假,因为我妈做手术。
我说了原因。
总监说,理解理解,但你也要理解公司的文化。
我理解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李姐在群里发了个红包,配文:感谢大家一年的照顾!
我点开,0.58元。
群里一片“谢谢李姐”“李姐大气”。
我锁了屏,开始收拾桌面。把水杯放进抽屉,把充电器拔下来卷好,把桌上那盆快干死的绿萝浇了最后一次水。
“小王,这么早就走?”老张看了眼时间,“才五点四十。”
“嗯。”
“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老张摇摇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听见。
我没接话。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前台的灯已经关了。走廊很长,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在我身后灭掉。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的脸有点发白,眼下两团青黑。
出了大楼,冷风灌进来。
我深吸一口气,肺里像灌了冰碴子。
手机响了,是我妈。
“闺女,年终奖发了吧?你爸说今年想换个大点儿的电视……”
“发了。”我说。
“多少啊?”
“还行,够用。”
“那就好那就好,你自己也买点好吃的,别老吃外卖。”我妈顿了顿,“对了,你那个胃还疼不疼了?”
“不疼了。”
“那就好。挂了啊,你爸喊我吃饭呢。”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十二月的风很硬,吹得耳朵生疼。我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尾灯拖成一条条红色的线。有辆公交车停下来,下来一群人,都缩着脖子往家赶。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眼余额。
四千二。
房租后天到期,三千五。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往地铁站走。
地铁上人挤人,我被挤在门边,面前站着一个姑娘,手里拎着蛋糕盒子,上面写着“年终奖快乐”。她男朋友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小声说着话,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别过头去。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出租屋不大,三十来平,月租三千五,押一付三是我当时咬着牙交的。墙上贴着我年初写的年度计划:存款十万、报个英语班、带爸妈去云南旅游。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就是觉得特别好笑,笑得停不下来,笑得蹲在地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够了,我擦了把脸,坐到电脑前。
打开邮箱,开始写邮件。
收件人是总监和HR总监,抄送了部门全员。
标题:关于年终奖的几点疑问。
正文我写了四十分钟。没有情绪化的字眼,没有抱怨,没有指责。我把我今年经手的七个项目一个一个列出来,标注了接手时间、完成时间、加班时长、客户反馈评分。我把替李姐接手的三个项目标注了交接记录和聊天截图。我把胃出血的急诊病历拍照附上,把那天边打点滴边回工作消息的时间线截了图。
最后我写了一句话:请问我的“综合表现”具体差在哪里?期待一个明确的答复。
点击发送。
邮件提示发送成功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浑身都松快了。
关了电脑,洗了个澡,把手机调成静音,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想起小时候家里的老房子也有这样的裂缝。我爸说那是房子在呼吸。
房子也会累。
我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好,好几个月没睡过这么踏实的觉了。没有做噩梦,没有半夜惊醒,没有梦见改不完的方案和甲方那张永远不满意方案的脸。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忘了拉严,一道光正好打在脸上。我眯着眼摸手机,按了两下没亮。
没电了。
插上充电器开机,手机震得像过电一样。
三十七个未接来电。
九十九条微信消息。
我揉了揉眼睛,点开微信。
部门群炸了。
消息刷得太快,我往上划了好几下才看到第一条。
是凌晨两点十三分发出来的。
李姐:@所有人 大家看到小王那封邮件了吗?她什么意思啊?什么叫“替李姐接手的项目”?我产假是法定假期,工作交接是公司安排的,又不是我让她替我干的!
凌晨两点二十七分。
老张:就是就是,年轻人太计较了。谁没帮谁干过活啊?我当年刚入职的时候,给老员工端茶倒水都没说什么。
凌晨三点零九分。
同事A:话说回来,她那七个项目的清单是真的吗?一年做七个项目?我做了四年才做了九个……
凌晨三点十一分。
同事B:七个项目怎么了?数量多不代表质量好啊。再说了,她加班是她自己效率低吧?
凌晨四点五十二分。
李姐:我真是气死了。你们说她是不是心理有问题?平时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背后捅刀子。还抄送全员,这不是存心让我难堪吗?
早上六点十八分。
老张:@李姐 别生气了,领导心里有数。这种人公司容不下的。
早上七点四十分。
总监:@所有人 请大家注意工作纪律,不要在群里讨论未经核实的信息。关于年终奖的问题,HR部门会按流程处理。
我接着往下翻。
同事C私聊我:王姐,你太勇了。我去年也是0年终奖,理由是“试用期未满一年”,可我明明干了十一个月。
同事D私聊我:卧槽卧槽卧槽你干了什么?李姐昨晚在群里骂了你一宿!不过说实话,你那个邮件看得我好爽。
大学同学群也有人转了我的事。
“你们看到没,我们班王XX把公司年终奖分配的事捅到全员邮件了,太刚了!”
“链接发来看看。”
“人家公司内部邮件我哪来的链接,听说的。反正就是她同事拿了32万她0,她把所有人的项目都列出来对比,有理有据,对面根本没法反驳。”
“32万和0?这差距也太离谱了吧。”
“所以她炸了啊。”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喝下去胃有点不舒服。我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窗外。
楼下有个早餐摊,卖煎饼果子的阿姨正在收摊。她每天早上五点半出摊,十点收摊,风雨无阻。有一次我加班到凌晨回家,正好碰上她出摊,她看了我一眼说,姑娘又加班啊?我说嗯。她说年轻人都这样,熬几年就好了。
熬几年就好了。
手机又震了。
HR总监的邮件。
我点开。
“王XX同事,关于你年终奖的邮件已收悉。经核查,你的年终奖评定流程符合公司规定,不存在违规操作。如有异议,可在三个工作日内向人力资源部提交书面申诉材料。另,你的邮件抄送全员的行为不符合公司内部沟通规范,请你于今日下班前到人力资源部说明情况。”
我读了两遍。
流程合规。
不存在违规操作。
说明情况。
我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脸比昨天还白,但眼睛亮了,不像之前那么浑浑噩噩的。
换好衣服,我出门了。
没有去公司。
我去了医院。
胃疼又犯了,这次比上次疼得厉害。挂号排队等了一个多小时,医生看着我的病历皱了皱眉:“上次让你好好休养,你休了吗?”
“工作忙。”
“再忙也得要命吧?”医生叹了口气,“你这个情况,我建议你做个全面检查。胃出血不是小事,反复发作会出大问题的。”
“开点药就行。”
“姑娘——”
“开药吧,谢谢医生。”
拿了药出来,我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从面前走过,轮椅上坐着个老爷子,两个人慢悠悠的,老太太嘴里念叨着什么,老爷子闭着眼点头。
我忽然想起我爸。
去年过年回家,他看电视的时候一直眯着眼,说字太小了看不清。我说给你配个老花镜,他说不用不用,还能凑合。后来我妈偷偷告诉我,他不是不想配,是舍不得钱。他跟我妈说,闺女在外面不容易,咱别给她添负担。
手机响了。
总监。
我接了。
“王XX,你人呢?HR那边等你一上午了。”总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火气。
“我请病假。”
“请病假?你昨天发完邮件今天请病假?你知不知道公司群从昨晚炸到现在?你知不知道李XX今天早上找我哭了一上午?”
“所以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所以呢?”总监的声音拔高了,“小王,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人。年终奖的事可以沟通,你这种方式——你知道你这种方式会有什么后果吗?”
“什么后果?”
“你这是在逼公司做选择。”
“我没有逼任何人。”我说,“我只是把事实列出来而已。如果事实让大家不舒服了,那问题不在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听见总监深吸了一口气。
“小王,我给你一个建议。”他的声音软下来,“你现在回来,删掉邮件,在群里道个歉,说你是情绪激动考虑不周。年终奖的事我们关起门来谈,我帮你争取个合理的数字。”
“多少算合理?”
“这个可以谈。”
“李姐三十二万的那个合理吗?”
又是沉默。
“她的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因为我没生孩子?因为我没请产假?因为我把她的事都干了所以你们觉得我还能再干更多?”
“王XX!”
“我下午去医院复查,请一天病假。书面流程我稍后走OA。”我说完挂了电话。
手在抖。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长椅上又来了一个人,是个年轻男的,戴着黑框眼镜,背着个双肩包。他坐下之后就开始打电话,声音很大:“……对,我辞职了。年终奖拿了五千,我们部门领导拿了十五万。十五万啊兄弟,他一年来公司不超过一百天,剩下的时间全是我们几个在干活……”
我站起来走了。
中午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包子是韭菜鸡蛋馅儿的,有点咸,但热乎。吃完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同事E,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姑娘,做设计的。
“王姐,我看了你的邮件。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去年年终奖也是零。HR给我的理由是‘试用期表现未达预期’。但我试用期的所有考核都是A。后来我私下问了,是因为我们部门的名额被一个关系户占了。”
“你怎么处理的?”
“忍了。”
“然后呢?”
“然后今年继续忍。但我看到你的邮件,我忽然不想忍了。”
我停下脚步。
“你想做什么?”
“我也打算发邮件。”
“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大不了不干了。我爸妈在老家开了个小超市,我回去帮忙也行。”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姐,谢谢你。”她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不公平。”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后座的保温箱上贴着“努力奋斗”四个字。有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边走边打电话,嘴里说着“没问题没问题,保证这周搞定”。有个大妈拎着菜篮子,篮子里露出一把芹菜叶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摊事。
每个人都在熬。
我回了家。
打开电脑,群里已经消停了。最新的消息是行政发的通知:请各部门负责人于今日下午三点到会议室开会,讨论年终绩效考核优化方案。
优化方案。
四个字,轻飘飘的。
我打开文档,开始写申诉材料。
把七个项目的详细资料整理了一遍,把每一次加班记录、每一次客户表扬、每一次替别人擦屁股的证据都贴了上去。写了八千字,有理有据,没有一句废话。
写完之后,我靠在椅背上。
手机亮了。
是李姐的私聊消息。
“小王,我们聊聊。”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聊什么?”
“年终奖的事。我知道你心里不平衡,但你真的没必要这么做。你这样做对谁都没好处。”
“对谁没好处?”
“对你没好处,对我没好处,对团队更没好处。你知道今天上午客户那边都听到风声了,问我们公司是不是内部出了问题。”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王!”她发了一长串感叹号,“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想让公司给你补发年终奖?行,你开个价,我去跟领导谈。”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为什么我干了所有的事,年终奖是零?为什么你休了四个月产假,拿了三十二万?”
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她不会回复了,准备关掉对话框。
消息又来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占了你的便宜?”
我没回。
“我告诉你,我进公司六年了。前三年我年年年终奖都是零。第四年拿了八千,第五年拿了一万二。你以为我这三十二万是白拿的?我熬了六年!”
“你熬了六年,所以你觉得我熬两年是活该?”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又是沉默。
过了五分钟,她发来一条语音。
我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李姐的声音有点哑,不像平时在办公室里那个大嗓门。
“小王,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去年生完孩子回来的第一周,差点辞职。孩子每天晚上哭,我白天上班脑子都是糊的。那三个项目不是我甩给你的,是我实在扛不住了。我找总监谈过,他说让我先缓缓,项目你先帮忙盯着。我没想到他直接全转给你了。”
我听着她的声音,不知道该信还是不信。
她又发了一条。
“年终奖的事,我确实不知道你是零。我以为你至少有个几万。昨天看到邮件我才知道。说实话,我心里也不舒服。不是因为你发了邮件,是因为我觉得我也被当枪使了。”
“什么意思?”
“公司故意把差距拉这么大,就是想让底下的人互相咬。你咬我,我咬你,最后谁也顾不上问公司为什么这么分。”
我愣住了。
手机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跳进眼睛里。
“你咬我,我咬你。”
我忽然想起总监早上那个电话。
“你这是在逼公司做选择。”
做选择。
不是他做选择。
是让我和李姐做选择。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脑子里乱成一团。
李姐又发来消息:“小王,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你要是不信,我们现在出来见一面,当面聊。”
我还没回复,手机又震了。
是同事C。
“王姐!出大事了!你快看公司大群!”
我切到大群。
消息刷得我眼花。
往上翻了好一会儿才看到起因。
是同事E。
她真的发了邮件。
她把去年年终奖为零的事、HR的回复、她私下调查的关系户占名额的事,全部写了出来,抄送全员。
然后像多米诺骨牌一样。
同事F跟了一封邮件,说她入职三年没涨过工资,每次提都被领导以“公司效益不好”挡回来,但领导自己换了两辆车。
同事G发了一张截图,是去年团建的报销单,领导一顿饭报了八千,而他们部门的年终奖总额才五万。
群里彻底炸了。
不是昨天那种炸。
昨天是大家在讨论我的邮件。
今天是每个人都在说自己的事。
那些被压了几年的话,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出来。
我一条一条地看着。
手又开始抖了。
但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一种奇怪的感觉。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
原来大家都憋着。
原来那条裂缝,不只有我的天花板上才有。
手机响了。
总监。
我没接。
又响。
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接了。
“王XX。”总监的声音变了,不像早上那么咄咄逼人,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疲惫,“你满意了?”
“什么意思?”
“公司群、部门群、项目群,全炸了。HR的邮箱被申诉邮件塞爆了。董事会刚刚打电话来问怎么回事。”
“所以呢?”
“所以你满意了吗?”他的声音忽然拔高,然后又迅速压下去,“你一个人发邮件不够,还撺掇别人一起发?”
“我没有撺掇任何人。”
“那他们为什么跟着你发?”
“因为他们也有话想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听见他深呼吸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小王,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变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删邮件,在群里说句话,把事态控制住。公司这边我可以帮你争取一个方案——年终奖补发,数字会让你满意。”
“什么数字?”
“二十万。”
我笑了。
“不够?”他顿了顿,“二十五万。这是我能争取到的上限了。”
“总监,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昨天我直接找你谈,你会给我二十五万吗?”
他不说话了。
“你不会。”我替他说了答案,“你最多给我两万,然后说一堆‘年轻人要沉得住气’‘明年还有机会’之类的话。因为你从来没觉得我值二十五万。你觉得我只配拿零。”
“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
他叹了口气。
“小王,职场不是这么玩的。你以为你发了邮件,大家跟着你闹一闹,公司就会改革?不会的。公司只会觉得你不稳定、不可控、不可用。你毁的不是公司的声誉,是你自己的前途。”
“我的前途?”
“对。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之后,哪家公司还敢要你?哪个领导敢用一个一言不合就发全员邮件的人?”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总监,我也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我从来没想过要在哪家公司干一辈子。我来上班,是用我的劳动换我的报酬。不是来伺候谁的情绪,不是来配合谁的面子,更不是来给别人当垫脚石。”
“你太年轻了——”
“对,我年轻。所以我还有时间犯错,有时间重新开始。但你们呢?你们用一个零换走了我一年,用三十二万买走了李姐的六年。你觉得这笔账,到底谁亏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你以后会后悔的。”
“也许吧。”我说,“但至少我现在不后悔。”
挂了电话。
我靠在椅子上,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冬天的天黑得早,才五点多,路灯就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我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
李姐。
“小王,我刚跟总监谈完。他让我劝你删邮件。”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劝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忽然想明白了。你发的那些事,每一件都是真的。我休产假那四个月,确实是你帮我扛的。我之前不愿意承认,是因为承认了就欠你的。我不想欠任何人的。”
我看着这段话,鼻子忽然有点酸。
“李姐——”
“你听我说完。我刚才跟我老公商量了,我说我想辞职。他问我为什么。我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待不下去了。他说那就辞吧,大不了他多跑几单代驾。”
“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我认真想过了。六年了,我每年都在等一个‘明年会更好’。等到现在,孩子都一岁了,我还是在等。我不想等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话框里又跳出一条消息。
“小王,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那顿饭欠你太久了。改天请你吃,地方你挑。”
我盯着屏幕,眼泪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滴在手机屏幕上,把字放得很大。
我擦了擦屏幕,打了三个字。
“好,我挑。”
那天晚上,公司群里又发生了一件事。
总监发了一条长消息。
大意是说,经过管理层紧急会议讨论,决定重新审核今年的年终奖分配方案。所有对年终奖有异议的同事,可以在三个工作日内提交书面材料,由HR部门独立复核。同时,公司将成立薪酬透明委员会,由各部门员工代表和管理层共同参与,制定明年的薪酬分配标准。
群里安静了五分钟。
然后有人发了一个鼓掌的表情。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我没有发。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高兴吗?
有点。
但更多的是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我关了电脑,躺到床上。
手机亮了,是我妈。
“闺女,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包子。”
“又是包子?你那个胃就是吃包子吃坏的!明天妈给你寄点腊肉,你自己做着吃。”
“好。”
“对了,你爸让我问你,年终奖的事怎么样了?”
我看着天花板,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
“挺好的。”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你好好干,别跟同事闹矛盾,出门在外——”
“妈。”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干这个工作了,你会不会觉得我没出息?”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闺女,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我用手背使劲擦,越擦越多。
“没有。”我说,“就是想问问。”
“你听妈说。”她的声音很慢,像小时候哄我睡觉时那样,“出息不出息的,妈不在乎。妈只在乎你高不高兴。你要是不高兴了,就回来。家里虽然不富裕,养你一个还是养得起的。”
我捂着嘴,不敢出声。
“闺女?还在吗?”
“在。”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你哭了?”
“没有,感冒了。”
“那你早点睡,多喝热水。明天妈给你寄腊肉,别忘了啊。”
“好。”
挂了电话,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哭了很久。
哭完了,起来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脸肿了一圈,眼睛红得像兔子。
但心里好像没那么堵了。
我回到床上,拿起手机。
有一条新消息。
是同事E。
“王姐,总监找我谈话了。他说公司决定补发我去年和今年的年终奖,加起来八万。”
“恭喜。”
“但我还是打算辞职。”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待在一个需要靠闹才能拿到钱的地方。”
我看着这句话,愣了很久。
“你呢?”她问,“你有什么打算?”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
“先把胃养好。”
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放下手机,关了灯。
黑暗里,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不见了。
但我知道它还在。
就像有些东西,看不见了,不代表不存在。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上有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HR的邮件:年终奖补发方案已通过,金额二十万,将在三个工作日内到账。
第二条是李姐的消息:我提离职了。领导批了。下个月走。
第三条是我妈的消息:腊肉寄了,顺丰,明天到。
我一条一条看完。
然后起床,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得我眯起了眼。
楼下那个卖煎饼果子的阿姨正在出摊,炉子上的热气在冷空气里白花花地往上冒。
我换了衣服下楼。
“阿姨,来一个煎饼果子。”
“好嘞!”她手脚麻利地摊面糊、打鸡蛋,“姑娘今天不上班?”
“请假了。”
“请假好,看你脸色不太好,多休息休息。”
“嗯。”
煎饼果子好了,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烫。
但很香。
我站在路边吃完,把袋子扔进垃圾桶。
手机又震了。
是总监。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犹豫了一下,接了。
“王XX。”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一夜没睡,“补发的方案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二十万,我没食言。”
“嗯。”
“但我还是要跟你说一句。”他顿了顿,“你赢了。但你也输了。”
“什么意思?”
“你拿到了钱,但你在这个公司的路走到头了。以后不会有领导重用你,不会有重要项目交给你。你在这里待下去,只会越来越边缘化。”
我沉默了几秒钟。
“总监,我也跟你说一句。”
“你说。”
“从我发那封邮件开始,我就没打算在这里待下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要辞职?”
“对。”
“找好下家了?”
“没有。”
“那你——”
“我想先歇一歇。”我说,“胃不好,医生说再这么熬下去会出大问题。”
他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我说。
“什么事?”
“谢谢你这几年的照顾。”
我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复杂情绪。
“小王,你是我带过的最好的新人。”
我愣住了。
“但你不适合这个职场。”他说完,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站在路边。
风吹过来,冷得我缩了缩脖子。
但阳光很好。
晒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没有云。
我想起我妈说的话。
“你要是不高兴了,就回来。”
我低头打开手机,订了一张回家的火车票。
发车时间:腊月二十三。
小年。
回家的那天。
车站人很多。
我拖着行李箱,挤过人群,找到自己的座位。
靠窗。
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城市的高楼渐渐变成了郊区的平房,又变成了大片的田野。
田里光秃秃的,只有一排排的麦茬。
我靠在窗户上,看着那些麦茬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是李姐。
“听说你也辞职了?”
“嗯。”
“下一站去哪?”
“先回家过年。”
“然后呢?”
“不知道。可能找个不那么卷的城市,找个不那么累的工作。”
“找到了告诉我一声。”
“干嘛?”
“我也去。”
我笑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子上投下一块亮晃晃的光斑。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出租屋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条裂缝还在。
但好像没那么刺眼了。
因为我知道,不止我的天花板上有裂缝。
很多人都有。
只是有的人选择假装看不见。
有的人选择说出来。
而我,选择了后者。
火车继续往前开。
离家越来越近。
离那个三十平的出租屋越来越远。
离那些邮件、群聊、电话、争吵越来越远。
我没有回头。
窗外的天很蓝。
田野很宽。
路还很长。
但我不怕了。
手机又亮了。
是我妈。
“闺女,到哪儿了?”
“快了。”
“你爸去车站接你了。家里包了饺子,你爱吃的韭菜鸡蛋馅儿。”
“好。”
“腊肉收到了吗?”
“收到了。”
“记得做着吃,别老吃外卖。”
“知道了。”
“挂了啊,饺子快出锅了。”
“妈。”
“嗯?”
“我辞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我妈说:
“辞了就辞了。回家过年。”
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的眼眶又热了。
但我没哭。
我把头靠在窗户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嘴角弯了起来。
饺子。
韭菜鸡蛋馅儿的。
热乎的。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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