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七岁的老张,在工地上扛管子、拉线、爬架子,两个月才回一趟家。到家快半夜十一点,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天才打开门。妻子坐在沙发上等着,灶上饭菜温着,排骨炖土豆热了两回。吃完洗完折腾到凌晨一点半才睡,第二天一早又爬起来找活儿干——紧晾衣架摇把、看马桶浮球,生怕在家闲着一分钟。周四一早拎着旧帆布包走了,下回回来又得两个月后。
妻子说:“说实话,我心里真没怨气。”
看得人鼻子发酸。
这哪是没怨气。这是怨气早就被日子磨成了沙子,咽下去,硌在心底最软的地方。
老张一个月打回来一万二,自己留的那点钱,刨去吃饭抽烟买降压药,剩不下几个子儿。他在工地上穿的T恤领口洗松了,后跟磨偏了的解放鞋走路有点撇,脚上袜子破了洞翻过来穿。工棚里大通铺,十几个人挤一间屋,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风从墙缝里灌。血压高,兜里常年揣着药,有回中午头晕在脚手架底下蹲了好半天,回来跟妻子一个字没提。
手指头被铁管夹了,指甲盖全黑了,拿创可贴缠了缠继续干活。新指甲长了两个月才长出来。工地停工等材料那阵子,急得嘴角起了一圈泡,晚上睡不着在工棚外头一坐半宿。怕家里房贷接不上,自己跑去给仓库搬了三天货,挣了六百块悄悄打回来,一个字没多说。
妻子在家里也没闲着。灯泡坏了自己换,水管堵了找人通,煤气灶打不着火照着手机视频修了三天修好了。这些事电话里从来不跟他讲,讲了回不来还白担心。闺女打电话问妈你一个人行不行,她说行,有啥不行的。
日子就是这么一天天扛过来的。
老张在沙发上打瞌睡的时候说,老周下个月不干了。膝盖积水蹲不下去,工头不要了,五十四岁,干了二十年工地,两条腿全废了。说完沉默了一阵,又补了一句:“趁还能干多干几年,干不动了连工棚都没得住了。”
这话说得轻,听得人心里头一沉。
六十七岁的年纪,托了人塞了烟才留在工地上,签了份免责协议,出了事自己负责。家里房贷还有八年,八年后他七十五,妻子七十三。到时候不用去工地了,不用两个月才回来一趟了。可到那时候,他身上的肉还能长回来吗?腰还能直起来吗?
谁也不敢往下想。
这种日子不是他们家才有。老周走了,下一个可能就是老张。工地上的活干一天算一天,膝盖、腰、血压,哪一样都在悄悄记着账。干不动那天,连个退路都没有。
妻子说没怨气。是真的没力气怨了。怨给谁听呢?他也不想六十多岁还在架子上爬,他也想在家天天喝粥、修修东西、打打瞌睡。可不干,房贷怎么办?闺女那边孩子补习班怎么办?日子得往下过,只能是他在外头扛管子,她在家里守着家。
灶上那锅粥还剩半锅,一个人喝不完,热了又凉,凉了再热。阳台那件T恤还在滴水,领口松了,后背的字掉了一半,风一吹晃来晃去,人已经走了。
写到这儿突然想起来,有多少家庭是这么过的?老伴儿在外头奔波,偶尔回来一趟,你是怨还是疼?粥剩半锅的时候倒了还是热热再喝?
日子太沉了,沉到谁也顾不上说那些体己话。只盼着八年后房贷还完那天,他能安安稳稳坐在家里,喝碗热粥,啥也不用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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