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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隐瞒省长秘书身份回乡,婚宴上二叔骂我没出息,正要把我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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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叫陈远,给省长当了三年秘书。这次回乡参加堂弟婚礼,兜里揣着刚批下来的办公厅副主任调令。可酒桌上二叔拍着桌子骂我没出息,亲戚们交头接耳,我攥着文件没吭声。三年了,每次回家都说"在省政府上班",没人信我能干出啥名堂。二叔让我滚,我没动。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兜里那份调令,还有手机里省长前天发的短信:"小陈,基层历练完了,回来挑担子。"时机没到,我得忍着。

第一章 红塑料布下的尴尬

猪肉炖粉条的香气混着鞭炮硝烟味,在院子里散不开。六张圆桌支在水泥地上,红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压角的空酒瓶都摁不住。我坐在最里面那张主桌,左手是我爸,对面是我二叔。

二叔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夹克,领子翻得不太齐,喝了两杯散装白酒,脸从脖子根红到耳尖。他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声音脆得整桌人都看过来。

"陈远,你跟叔说实话,"他眯着眼,筷子头直直点向我,"你说你在省政府上班,到底干啥工作?"

我放下筷子,背挺直了些:"二叔,我在省政府办公厅。"

"办公厅?"二叔嘴一撇,扭头跟旁边的堂姑说,"听见没,办公厅。扫地也是办公厅,看门也是办公厅。"他又转回来盯着我,"你倒是说说,具体干啥?"

我爸脸色沉下来,手里的酒杯搁在桌上,发出"嗒"一声响。我妈在桌子底下揪我裤腿,指甲隔着裤子布料掐进肉里。

我没躲,也没吭声。

"看看,"二叔往后一靠,椅子腿蹭着水泥地吱呀作响,"每次问都这样,含糊其辞。你说你读了四年大学,现在混成这样,你对得起谁?"

旁边几桌的亲戚耳朵都竖着。有人停下筷子,有人侧过身子。院子里搭的喜棚下面,红灯笼穗子被风吹得打旋儿。

"二叔,我在省政府确实有工作,具体岗位因为一些原因不方便细说。"

"不方便?"二叔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都跳了一下,"啥工作还不方便说?你该不会给人看大门吧?一个月拿三千?"

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我问你,"二叔手指点着桌面,"你堂弟初中毕业,现在跟着包工头干,去年在县城买房,今年提了车。你呢?你二十八了,对象呢?房子呢?车子呢?"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喜棚外面,掌勺的老周掂着炒勺,半探着身子往这边瞅。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接话。

说实话,这些东西我都买得起。省里给配的周转房住着,工资虽然明面上不高,但加上各项补贴和年终绩效,攒下来的钱在省会付个首付不难。关键是,我一直在等调令落地,工作定下来再说个人的事。

可这些话现在不能说。

二婶从旁边插了一嘴:"就是,你看老刘家儿子刘洋,比你小两岁,人家在税务局当副科长,年前开回来的车二十多万呢。你说你读了那么多书,到头来还不如你堂弟实惠。"

"趁早回来,"二叔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怒其不争的味道,"让你二叔给你在工地上安排个活,一个月也能挣七八千。总比你在城里瞎混强。"

我低头看着面前的碗。碗里的米饭冒着热气,上头搁了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我妈夹给我的。

"二叔,"我说,"今天陈浩大喜的日子,咱先吃饭。"

"吃啥吃!"二叔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溅出来几滴,"你坐这主桌合适吗?这桌坐的都是有头有脸的长辈,你一个连正经工作都没有的侄子坐这儿,你让亲戚们咋看我们老陈家?"

这话一出口,主桌上几个人都不太自在。我大姑小声说"二哥你少说两句",我三叔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只有我爸,脸涨得跟二叔一样红,筷子搁下了。

"二哥,"我爸开口了,声音压着,但能听出火气,"孩子大老远回来,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我好好说话他不听啊!"二叔手指着我又缩回去,"我这是为他好!你们老两口辛辛苦苦供他上大学,他倒好,混成这样还死要面子不回来。你要是我儿子,我早把你轰出去了!"

我妈眼圈红了。

我给她夹了块排骨,轻声说:"妈,没事。"

我摸了摸裤子口袋里那份调令文件的硬边。纸折了两折,揣在右边兜里,内层布料被磨得有点发毛。文件上的红头字我看过几十遍,闭着眼都能背出来:"经研究决定,任命陈远同志为省政府办公厅副主任(副处级),自文件下达之日起生效。"

省长亲笔签的字,上周五刚到我手上。

这次回乡,原本就是想找个合适机会跟家里说一声,问问我爸的意思,看看要不要在村里简单办两桌。毕竟在省政府待了三年,从普通科员到省长秘书再到这次提拔,中间吃了多少苦,只有自己知道。我想让爸妈高兴高兴。

可现在这样子,咋开口?

二叔见我一直不还嘴,以为我理亏,唾沫星子更横了:"你说你在城里混了这些年,攒下啥了?穿这一身,连块像样的表都没有。你让你爸妈在村里咋抬头?"

旁边几个堂姑开始交头接耳。

"以前学习那么好,咋现在混成这样?"

"心气太高了吧,高不成低不就。"

"你看人家陈浩多实在,挣钱养家,还给二叔二婶盖了房。"

这些话声音不大,但风往我这边吹,字字句句都清楚。

堂弟陈浩从另一桌站起来,端着一盘红烧鱼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西装,领带打得有点歪,脸上带着新郎官的红光,嘴角一直翘着。他把鱼放到桌中央,弯下腰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哥,你别往心里去,我爸就那样,喝点酒嘴上没把门的。"

我冲他笑了笑:"没事,吃饭。"

陈浩拍了拍我肩膀。他手掌粗糙,全是干建筑磨出来的老茧。当年我考上大学那年,家里凑不齐学费,是陈浩偷偷把暑假打工挣的两千块钱塞给我,说"哥你先拿着,我明年再挣"。那钱我后来还了,但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现在二叔拿他跟我比,他没跟着起哄,还来替我解围。

"爸,你少说两句,敬酒去。"陈浩拽了拽二叔袖子。

二叔甩开他的手:"你忙你的去,我跟你哥说正事。"

陈浩朝我递了个"我也没办法"的眼神,转身走了。

二叔又倒了杯酒,一口闷了半杯,脸更红了。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突然站起来,手指着我,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听见了:"陈远,你给我起来!这桌没你位置!"

风停了似的。

后厨的炒菜声停了,老周彻底熄了火,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后面往这边看。门口嗑瓜子的几个邻居也不嗑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慢慢放下筷子。

动作很轻,筷头碰到碗沿的声音几不可闻。椅子腿在地上没蹭出声响。我站起来,身形比二叔高出半个头。

他没往后退。

我看着他,看着他因为常年弯腰种地微微驼着的背。看着他右边裤腿下面那条腿——前几年盖房子摔断过,走路还带着点跛。看着他喝完酒通红的脸和浑浊的眼睛。

"二叔,"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院子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您说得对,我确实没买房子没买车,也没攒下多少存款。我在省政府这三年,没混出您说的那种出息。"

二叔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等着我说下文。

"但我在省政府确实学到了东西,也认识了一些人。您为我好,我知道。"

我顿了顿。兜里的调令硬边硌着腿,提醒我它还在。

"今天陈浩大喜的日子,咱不说这些了。"

我倒了杯酒,双手端起来。

"我敬您一杯,您消消气。"

二叔愣住了。他看着我端平的那杯酒,又看看我的脸。旁边二婶拽他衣角,小声说"行了行了,孩子敬你酒呢"。我大姑站起来打圆场:"二哥,孩子大了,有他的主意,你别管太宽。"

二叔脸上的表情变了几个来回,从愤怒到困惑,又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没跟我碰,仰头闷了。

我喝完酒坐下,继续吃饭。

亲戚们慢慢恢复了交谈,但眼神总往我这边扫。我妈趁人不注意擦了擦眼角,我爸喝了大半杯酒,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啥。

只有陈浩,隔着两张桌子偷偷朝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冲他笑了笑,低头把那块红烧肉吃了。肉炖得烂,入口即化,我妈的手艺。

吃完饭帮忙撤桌子的时候,二婶凑过来,手里摞着几个空碗,压低声音问我:"小远,你二叔喝多了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不过你老实跟二婶说,你到底是干啥的?真有那么不体面?"

我接过她手里的碗碟码在一起,冲她笑了笑:"二婶,过些日子您就知道了。"

她还想再问,院子门口一阵摩托声由远及近,镇上的邮递员老郑骑着电动车拐进来。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绿帆布袋,他熄了火,从袋子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举在手里喊:"陈远!有你一份特快专递!省城来的!"

我走过去接过来一看,是省政府的红头文件,盖着办公厅的鲜章。老郑多看了我两眼,大概没想到这个穿旧夹克的年轻人能收到省政府的公函。

二婶不知啥时候跟过来了,伸长脖子瞄了一眼,眼睛一下瞪圆了。

我没拆,把信揣进兜里,跟调令放在一起。两样东西隔着布料贴着我大腿,沉甸甸的。

"行了二婶,我帮你把碗端后厨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老屋的木板床上,听见隔壁我爸跟我妈说话。

墙薄,隔音差,老式木窗关不严,秋天的凉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没扫净的鞭炮屑的气味。

"你说咱儿子到底在省政府干啥?"我爸声音闷闷的,像是半躺着说话,"今儿那特快专递我看见了,省政府的红戳子。"

"他不说自有不说的道理,你别瞎操心。"我妈的声音柔些,带着一贯的护犊子劲儿。

"我不是操心,我是怕他在外面受委屈。你没听老二今天说的那些话,我心里堵得慌。"我爸叹了口气,"我要是有能耐,也不至于让儿子被人这么说。"

"咱儿子啥样人你不知道?从小就有主意,不会吃亏的。你忘了?他高考那年,全村没人看好他,说他肯定考不上。结果呢?"

我爸没接话。过了会儿才说:"睡吧,明天再说。"

我翻了个身,木板床咯吱响了一声。我摸出枕头底下那份调令,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纸张右上角被我的汗浸了一小块,印着一个浅浅的指印。

明天。

明天找个合适的时间,把事说清楚。

窗外蛐蛐叫得正欢,隔壁老屋的灯熄了。我闭上眼,想起小时候跟着二叔下地锄玉米。那时候我八九岁,二叔三十出头,腰杆挺得笔直,一边锄草一边教我认庄稼和野草的区别。他说:"好好读书,以后别像二叔这样在地里刨食。二叔没本事,就盼着你们小的能有出息。"

那时候他的背还没驼,腿也没跛,说话嗓门跟现在一样大,但不是骂人,是笑。

现在回头想想,那会儿的人活得实在。苦就是苦,疼就是疼,心里有话就说,嘴上不饶人,但屁股底下坐着的是实打实的善意。二叔今天骂我,是怕我真在外面混不出头,是恨铁不成钢。他要是真嫌我没出息,压根不会让我坐主桌。

只是他不知道,他以为没出息的这个侄子,兜里揣着一份副处级任命。

我攥了攥调令的边角,又把它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明天再说。

第二章 一碗面的分量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睁眼就闻见灶房飘过来的葱油香。老家做葱油面舍得放油,小葱切得碎碎的,热油一浇,香气能飘半条巷子。

我穿好衣服出来,我妈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锅里水开着,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她用长筷子搅了搅,另一只手往碗里舀酱油,加一小勺猪油。

"起了?"她头也不回,"洗把脸吃饭。"

我应了一声,去院子压水井边洗脸。秋天的水凉得扎手,我捧了两把泼在脸上,清醒了不少。井台边的柿子树上挂了十几个青中透红的柿子,叶子掉了大半。

"爸呢?"我进屋坐下,接过我妈递来的面碗。

"去你二叔家了。"我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我对面坐下,"一早就去了,说是去说说昨天的事。"

我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筋道,葱油喷香,猪油融在汤里泛着油花。我低头吃了几口才说:"其实没啥好说的,二叔就是那个脾气。"

"你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面皮薄。昨天你二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你,他心里过不去。"我妈看着我,欲言又止。

"妈,你想问啥就问。"

她把围裙边卷了卷又松开,犹豫了一下:"你昨天那个文件……"

我从口袋里掏出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您自己看。"

我妈擦了擦手才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红头文件。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又松开,松开又皱起来,最后抬眼看了看我,又低下头重新看了一遍。

"办公厅副主任?副处级?"她声音有点抖。

"嗯。"

"你之前……给省长当秘书?"

"三年了。"

我妈把文件叠好放回信封里,推回我面前。她没说话,起身去灶台边,背对着我站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妈,"我站起来走过去,"好事,您哭啥。"

"谁哭了。"她抬手抹了把脸,转身瞪我一眼,"油烟气呛的。"

我笑了笑。我妈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压不住往上翘。她从我手里拿过面碗,又给我加了半勺猪油:"多吃点,看你瘦的。"

"妈,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说。"

"调令下来了,过些日子我就正式上任。我想在村里简单摆两桌,把亲戚们请来吃顿饭,就当……把这事说一下。"

我妈想了想:"你爸肯定高兴。不过你二叔那边……"

"二叔那边该请还得请。"我说,"他昨天骂我,我知道是为啥。他要真不认我这个侄子,不会让我坐主桌。"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啥事都替别人想。"

我笑了笑没说话。其实不是替别人想,是这三年在省政府待下来,我学会了一个道理:大多数人做事说话,表面一套,底下还有一套。能把底下那套看明白了,很多气就不用生了。

正说着,院子大门响了。我爸推门进来,脸上表情说不清是啥,嘴角绷着,眉头拧着,但眼里有点亮光。他看见我坐在屋里,愣了一步。

"爸,吃面。"我站起来。

他没接话,走过来在桌边坐下。我妈给他盛了碗面端过来,他接过去没急着吃,抬头看着我:"你二叔那儿,我去说了。"

"说啥了?"

"说你现在在省里上班,有自己的打算,让他别瞎操心。"我爸喝了口面汤,"你二叔听了没吭声。我从他家出来,他追到门口说了一句话。"

"啥话?"

我爸放下碗,看着我:"他说,陈远那孩子,从小就有出息,我知道。我就是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灶台上一锅面汤还在冒热气,窗外的柿子树上落了只麻雀,叽叽喳喳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我端起碗把最后几口面吃完,汤也喝干净了。碗底朝天,剩了几粒葱花。

"爸,有个事跟你说。"

"啥事?"

我把牛皮纸信封推过去。

第三章 藏在抽屉里的三年

我爸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有点抖。他打开来,从里面抽出文件,凑到窗户边借着亮光看。我妈站在他身后,明明已经看过一遍了,还是踮着脚往纸上瞅。

"办公厅副主任……副处级……"我爸念叨着这几个字,声音发紧。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问我:"你之前给省长当秘书?"

"嗯。"

"当了多久?"

"三年。"

我爸把文件搁在桌上,沉默了很久。我看着他粗糙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泥。这双手种了三十年地,搬过砖,砌过墙,供我读完大学。

"咋不早说?"他声音有点哑。

"签了保密协议,有些事不能说。再说也没到时候。"我给他倒了杯水,"调令上周五刚下来,我这次回来就是想跟家里说。"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嘴里说着"好事哭啥",眼泪却越擦越多。我爸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盯着桌上的信封看了半天,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二叔那边……"

"我会自己跟他说。"我收起信封,"爸,我想在村里摆几桌,把亲戚们都请来。"

我爸点了点头:"该摆。"

吃过早饭,我去镇上买了几条烟两箱酒,拎着东西去了二叔家。二叔家在村东头,三间两层的小楼,去年刚翻新的,外墙贴了白瓷砖,院子里停着一辆银色面包车。

我推开院门进去的时候,二叔正坐在堂屋门口的竹椅上抽烟。看见我进来,他把烟掐了,身子坐直了些。

"来了?"他声音不大。

"二叔。"我把烟酒放在屋檐下,"过来看看你。"

他没说坐也没说不坐,我自己搬了张小马扎在他对面坐下。院子里晒了一地玉米粒,金灿灿的,空气里是粮食晒干后的清香。

沉默了一会儿,二叔先开口了:"你爸早上来过了。"

"我知道。"

"他说你现在在省里上班。"

"嗯。"

"到底干啥?"

我从兜里掏出那份调令递过去。二叔接过去,他比我爸年纪轻几岁,但眼神已经花了,把纸举远了眯着眼看。看了好一会儿,他把纸还给我,没说话,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点上。

"昨天晚上我说的那些话,"他吸了口烟,"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

"真没往心里去?"

"真没。"

二叔扭过头去,对着院墙吐了口烟。他右边那条腿伸得直直的,脚踝上还能看见当年骨折手术留下的疤。

"你堂弟结婚,我高兴,多喝了两杯。"他说,"看见你回来,又想起你小时候的事。那时候你学习好,全村人都说你将来有大出息。后来你上了大学,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每次问你在城里干啥你都含糊……"

他又吸了口烟:"我怕你在外面混得不好,又不肯回来。"

"二叔,"我看着他的侧脸,"我要是混得不好,您管不管?"

"废话,"他把烟头摁灭在竹椅扶手上,"你是我侄子,我不管谁管。"

我笑了:"那您昨天还轰我走。"

他愣了一下,然后自己也笑了,笑起来眼角都是褶子,跟小时候带我去地里干活时一模一样。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走到屋檐下拎起我带来的烟酒看了看。

"这烟不便宜吧?"

"还行。"

"你那个……调令上的事,"他咳了一声,"你二婶知道了肯定要问,你自己跟她说。"

"行。"

我站起来要走,二叔在后面喊了一声:"陈远。"

我回头。

他站在堂屋门口,背后是贴着红喜字的门框,早晨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亮了。

"摆了酒,我坐主桌。"他说。

"嗯,给您留着位置。"

回去的路上碰到陈浩。他开着那辆银色面包车从镇上回来,看见我就摇下车窗喊:"哥,上车!"

我上了副驾,车里一股新车的塑料味。陈浩一边开车一边从后座摸出个塑料袋递给我:"给你带的,镇上老李家的烧饼,你以前最爱吃。"

我打开袋子,烧饼还是热的,芝麻粒沾了一手。我咬了一口,又脆又香。

"哥,"陈浩目视前方开着车,"我爸早上跟我说了。"

"说啥了?"

"说你现在的官不小。"

"副处级,不算大。"

"反正比我强。"他笑了笑,"我初中毕业就出来干活,现在也就开个面包车。"

"你不一样。"我嚼着烧饼,"你踏实能干,给家里盖了房娶了媳妇,二叔二婶脸上有光。"

陈浩沉默了一会儿,车速慢下来,最后在路边停了。他熄了火,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脸看着我。

"哥,其实我知道,你当年考上大学的时候,我爸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他第二天就去镇上把家里那辆三轮车卖了,凑了钱让我给你送去。他嘴上不说,心里一直以你为傲。"

我手里的烧饼停在嘴边。

"那两千块钱是二叔卖的?"

陈浩点了点头:"他不让我告诉你。他说你在外面上学不容易,别让你有负担。"

我把烧饼放进袋子里,扭头看着车窗外面。路边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哗往下掉。

"所以你后来还我钱的时候,"陈浩说,"我爸知道了,骂了你一顿,说你不把他当亲人。但那钱他替你收着了,一分没动,说等你结婚的时候还给你。"

我攥着塑料袋的手紧了紧。

"行了行了,"陈浩重新发动车子,"不说了,你眼睛都红了。"

"风刮的。"

"对对对,风刮的。"他笑得前仰后合,面包车晃了两晃。

车开进村口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省政府的座机号。

"喂?"

"陈远?是我,张主任。"电话那头是办公厅的老主任,"调令收到了吧?"

"收到了。"

"省长问了几次了,问你啥时候回来。下周一有个会,点名要你参加。"

我看了看车窗外掠过的农田和老屋:"我周三回去。"

"行,那到时候直接来找我。对了,你的办公室给你收拾出来了,朝南的,窗户大,比原来那间强。"

挂了电话,陈浩在旁边问:"谁啊?"

"单位领导,催我回去上班。"

"那你啥时候走?"

"周三。"

陈浩点了点头:"那明天摆酒?我爸说趁你在,把亲戚都叫上。"

"行,就明天。"

当天下午,陈浩开着面包车跑遍了村里和邻村,挨家挨户通知。我爸妈在家张罗酒席的事,又去镇上订了六桌菜,让饭店明天中午送过来。

我坐在老屋门口的小马扎上,手机里翻着省政府的工作群。群里消息几十条,有人在讨论下周的会议材料,有人在问某个文件的流转进度。我翻了翻,看到一个熟悉的头像发了一条:"陈远同志的调令下来了?恭喜啊。"

后面跟了十几个人的祝贺。

我把手机锁屏,抬头看了看天。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一群麻雀从柿子树上飞起来,在头顶绕了一圈又落回去。

明天,该说清楚了。

第四章 满院子的目光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爸妈就起来了。我妈在灶房煮了一大锅茶叶蛋,我爸把院子里的落叶扫干净,从堂屋搬出几张备用圆桌支在墙根底下。

我起来的时候,陈浩已经带着几个堂兄弟过来了,帮着搬桌椅摆碗筷。二婶领着几个本家婶子在厨房择菜切肉,灶上炖着排骨的锅咕嘟咕嘟冒泡,香味飘了半条巷子。

"哥,"陈浩过来递了根烟,"你紧张不?"

"不紧张。"我接过烟没抽,夹在耳朵上。

他咧嘴笑:"我结婚那天我紧张得腿都软了,生怕把新娘名字喊错。"

我拍拍他肩膀:"你那天表现挺好。"

上午十点多,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大姑一家从隔壁村骑电动车来的,三叔从镇上打车过来的,还有几个远房堂姑堂叔,稀稀拉拉坐满了六张桌子。

我爸站在门口迎客,脸上的笑一直挂着,跟谁说话都声音敞亮。我妈在厨房里忙,出来端菜的时候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我没露面,在里屋坐着。等到菜上了大半,酒倒好了,我爸推门进来冲我点了点头。

"差不多了。"

我站起来整了整衣服。今天穿的是上次单位发的那件深色夹克,新洗过的,领口挺括。兜里没揣调令,调令被我放在堂屋的桌上,用一本旧书压着。

我走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六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认识的不认识的,老面孔新面孔,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二叔坐在主桌上首,右边留了一个空位——那是我的位置。

"陈远来了,坐坐坐。"大姑招呼我。

我走过去,在主桌那个空位坐下。桌上摆着八凉八热,中间一盆红烧排骨还在冒热气。二叔端着酒杯,侧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我爸站在院子中间,清了清嗓子。

"各位亲戚、老少爷们,"他声音不算大,但院子里安静,都听得见,"今天把大家请来,没别的事。我家陈远在省政府上班,有些事一直没跟大家说。前些日子,组织上考察通过了,把他提了办公厅副主任。调令已经下来了。今天请大家来,就是吃顿饭,让孩子自己跟大伙说两句。"

院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筷子停在半空,有人手里的酒杯举着忘了喝。

堂姑的声音最大:"啥?办公厅副主任?那不是当官了?"

三叔放下筷子看着我:"陈远,你之前给省长当秘书?"

我站起来,冲众人点了点头:"是。在省政府办公厅工作三年了,之前做秘书工作,最近刚调整了岗位。"

二婶手里的茶碗"哐"一声掉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布。她张着嘴瞪着我,又扭头看她老公。二叔端坐不动,但我看见他端着杯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哎呀妈呀,"一个远房表叔一拍大腿,"你家出大官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一下涌上来。有人问待遇咋样,有人问省长长啥样,有人问办公室大不大,还有人问能不能帮忙办个事。我一一笑着回应,没详细说,但也没再藏着掖着。

倒是二叔一直没说话。他端着那杯酒,看着杯子里浅黄色的液体,像是要看穿杯底。

我端起面前的酒杯,转向他:"二叔,昨天您说得对,我确实没买车没买房,在村里人眼里,那些才是看得见的出息。但我在省里这三年,学到的、得到的,我都记在心里。今天这杯酒,敬您。"

二叔抬起头。

他看着我端平的酒杯,又看着我的脸。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旁边二婶拿胳膊肘捅他,小声说"你快接啊"。

二叔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腿微不可察地跛了一下,但他很快站稳了,端起面前的酒杯,和我碰了一下。

杯壁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仰头把整杯酒干了。

我跟着干了。白酒辣嗓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二婶赶紧给我们俩夹菜:"喝酒别空肚子,吃点菜。"

院子里恢复了热闹。亲戚们推杯换盏,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比昨天婚宴还热闹几分。有人过来敬酒,有人拉着我问这问那,我妈被几个堂姑围着,脸上笑出了一圈褶子。

趁着空当,陈浩凑过来坐我边上,压低声音说:"哥,我刚才看见我爸偷偷抹眼角了。"

我侧头看了一眼。二叔正跟三叔碰杯,脸又喝红了,但神态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他端着杯子的手稳了些,说话声音也大了些,像是要把昨天憋回去的都补回来。

"他昨天骂你的时候,"陈浩说,"晚上回去一宿没睡着。半夜起来坐在堂屋抽烟,我媳妇跟我说他烟灰缸都满了。"

我没说话,又喝了杯酒。

酒过三巡,院子里气氛正热,巷子口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门外,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我愣了一下,认出来人,赶紧放下筷子迎出去。

"张主任?"

来的是省政府办公厅的张主任,我直接领导。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拎着公文包,一个手里捧着一束花。

"小陈!"张主任笑着走过来,握了握我的手,"调令下了也不说一声,我代表办公厅来看看你。省长让我带句话:早点回去,办公室等你。"

院子里又安静了。

所有亲戚都看着院门口这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又看看我。我爸快步走出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伸过去:"您是……"

"老哥你好,我是陈远的同事,姓张。"

我把张主任领进院子,在主桌旁边添了个位置。张主任坐下后跟亲戚们聊了几句,喝了杯酒,又站起来冲满院子的人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陈远同志工作踏实"、"组织上很认可"之类。

但这些话从我领导嘴里说出来,落在院子里这些人耳朵里,分量完全不同。

二叔坐在对面,端着酒杯听着,什么也没说。但我看见他那只端着杯子的手终于不抖了。

吃完饭送走张主任,我回到院子里帮忙收拾。二叔还在桌边坐着,面前的酒瓶已经空了大半,脸通红,但人清醒。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二叔。"

"嗯。"

"以后我不常回来,家里有什么事您跟我爸说,让他给我打电话。"

二叔侧过脸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拍了拍我肩膀。他手掌重,拍得我肩膀往下沉了沉。

"好好干,"他说,"别给咱老陈家丢人。"

"嗯。"

他站起来,右腿又跛了一下,我伸手扶了一把,他甩开了。

"我自己能走。"

我看着他走到院门口,背影在秋天的阳光里拉长了。陈浩追上去扶他,他这次没甩开,父子俩一起出了院门。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里收拾东西。明天要回省城,今晚得把行李理好。

我妈在厨房喊我:"陈远,过来把这锅茶叶蛋分一分,给你二叔家送去些。"

"来了。"

第五章 三十四楼的文件堆

周三一早,我坐上回省城的大巴。陈浩非要送,被我拦了:"刚结婚,在家陪你媳妇。"他嘿嘿笑着把我送到村口,看着我上车才走。

三个小时车程,我靠窗坐着,看着外面的农田变高楼,灰瓦白墙的村子变成一片一片的住宅小区。手机震动了几下,工作群里有人在@我,说下周的会议材料已经发我邮箱了。

到了省城客运站,我打车去省政府大院。门口的岗哨认识我,打了个招呼放行了。三号办公楼是栋老式建筑,外墙贴着米黄色瓷砖,窗户还是老式的推拉钢窗,空调外机一排一排挂在墙外,夏天的时候嗡嗡响成一片。

我在秘书科干了三年,办公室在四楼最西头,三人一间,冬冷夏热。去年夏天办公室空调坏了,报修了半个月才来人修,那半个月我每天带一把蒲扇上班,现在想想还挺有意思。

但现在不用去那儿了。张主任说给我收拾了新办公室,在六楼。

电梯上到六楼,走廊尽头朝南那间的门开着。我走过去往里看了一眼,办公室不大,十来平米,一张办公桌靠窗摆着,桌面上文件架、笔筒、台历都是新的。窗户确实大,秋天的阳光铺了半个桌面,照得人眼睛眯起来。

"陈处!"身后有人喊。

我回头,是秘书科的小周,去年刚考进来的大学生,圆脸短头发,说话办事利索。她手里抱着几沓文件,冲我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张主任说您今天回来,让我把这几份材料给您送过来。下周的会您列席,材料得提前过一遍。"

"放桌上吧。"

她小跑着进来把文件码好,直起腰看了看办公室:"陈处,这屋采光真好。"

"是挺好。"我拉开椅子坐下,手搭在桌面上。桌面油漆新刷的,还带着淡淡的味道。

小周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了陈处,老办公室您的东西,我给您收了一箱子放柜子那边了,您看看还要不要。"

"回头我去拿。"

她走了之后,办公室安静下来。我坐了会儿,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六楼不高不矮,正好能看见大院门口车来车往,街对面的梧桐树黄了叶子,风一吹飘一地。

当年刚来省政府报到的时候,我就站在四楼那间办公室的窗口往外看。那时候刚考上公务员,分到秘书科,每天处理文件、接电话、跑腿送材料,觉得这楼里每个人都比自己能耐。有次送文件走错了楼层,被一个处长劈头盖脸训了一顿,说"连个门牌号都记不住你干啥吃的"。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加班到十点,把整栋楼的科室分布图画了一遍,贴在笔记本第一页。后来那页纸被我翻烂了,但再也没有走错过门。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从一个跑腿打杂的科员到省长秘书,再到现在的副主任,中间吃了多少苦只有自己知道。但我不爱跟人说这些,一来确实签了保密协议,二来苦吃完了也就过去了。

我回到桌前翻开小周送来的文件。下周的会很重要,涉及几个地市的重点项目推进,省长要听取汇报,我得提前把材料吃透。

一忙就是整个下午。中间张主任过来看了我一次,问办公室还缺啥,我说不缺。他靠在门框上跟我聊了几句,说省长下周出访回来,到时候单独叫我过去汇报。

"对了,"他走之前想起来似的,"你那间老办公室的东西,小周给你收好了。里面有个铁皮柜子,你的私人物品锁着呢,别忘了拿钥匙。"

"好。"

六点下班,走廊里陆陆续续有人往外走。我没着急,把最后一份材料看完才收拾东西。下楼的时候拐到四楼,以前那间办公室门关着,里面灯亮着,新来的人大概还在加班。

我在走廊尽头的储物间找到了那箱子。纸箱不大,里面装了几个文件夹、几本书、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还有那个铁皮小柜子。柜子没锁,我打开看了看,里面放的是些个人物品:两本笔记本、几张工作证、一个旧信封。

信封里装着两千块钱,崭新的一沓,用橡皮筋扎着。

那是陈浩当年塞给我的两千。后来我工作第一年攒了钱还给他,二叔又悄悄托人给我带回来,附了张纸条:"自己留着用,别瞎想。"

我拿着信封站了一会儿,把它重新放回铁皮柜里,锁好。

七点出大院,天已经黑透了。我在路边面馆吃了碗牛肉面,回周转房的路上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我妈接的,说今天二叔来家里坐了会儿,问我到没到。

"到了,你让我爸跟二叔说一声。"

"你爸说了。"我妈顿了顿,"陈远,你二叔今天坐了好久。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啥话?"

"他说以前是他眼拙,看走了眼。让你别记仇。"

我站在路灯底下,脚边是一片梧桐落叶。

"妈,你跟二叔说,我没记仇。让他少喝点酒。"

"知道了,你自己在外头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我在原地站了会儿。秋风有点凉了,我把夹克领子立起来,往回走。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省长的短信:"陈远,下周回来聊。工作上有想法直接跟我说。"

我回了个"收到,省长"。

锁屏的时候,屏幕上映出我的脸,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二十八岁,刚提副处,窗外万家灯火有一盏是给我的。

得好好干。

第六章 老主任的午餐

接下来的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周一开会,周二整理会议纪要,周三跟几个地市对接项目材料,周四省长出访回来,下午三点让秘书通知我去他办公室。

省长办公室在三楼东头,我去了无数次,但每次推门前还是习惯性地站两秒,把思路理清楚再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省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他今年五十六了,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很好,抬头看见我就笑了:"陈远来了,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省长的办公室不大,东西摆得满当当,书架上全是各类政策文件和汇报材料,窗台上养了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上了。

"调令看了吧?"他放下手里的文件。

"看了,谢谢省长。"

"谢什么,你干出来的。"他往椅背上一靠,"三年秘书干下来,你什么水平我清楚。办公厅副主任这个位置,别人说闲话的也有,但我不在乎。你年轻,干得动,脑子快,出得了活。"

我点了点头,没多说话。跟省长打了三年交道,我知道他喜欢听有用的,不喜欢听虚的。

"下周有个事,"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材料递给我,"省委那边牵头搞了个年轻干部基层挂职的计划,各单位推一批人下去蹲一年。你们办公厅分到一个名额,我跟张主任说了,让他报你。"

我接过材料扫了一眼。基层挂职,去地市下面的县里,干的活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意下如何?"省长看着我。

"听组织安排。"

他笑了笑,手指敲了敲桌面:"我就喜欢你这个态度。不挑不拣,安排啥干啥。但这回我得跟你说清楚,下去不是镀金,是真要干活。那个县我上个月去过,发展慢,问题多,班子不齐整。你去了,可能要啃硬骨头。"

"省长,我三十不到,正是啃骨头的年纪。"

省长看了我一眼,笑了:"好,就这么定了。下个月初下去,具体安排张主任跟你对接。"

从省长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站了会儿。楼下院子里有人在搬东西,几个穿着工作服的人在给梧桐树刷白漆,为过冬做准备。

基层挂职。去县里。最少一年。

说实话,心里有点打鼓。在省里干三年,对下头的情况了解大部分靠材料和汇报,真到了那儿能不能把活干好,我没底。

但省长说得对,我年轻,该去。

周五中午,张主任叫我吃饭。机关食堂在附楼一层,十一点半开饭,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排了长队。张主任带我插了个队到窗口,打了两个荤菜一个素菜一碗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下基层的事省长跟你说了?"他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说了。"

"具体去哪个县定了没有?"

"还没说。"

张主任放下筷子看着我:"平山县。"

我愣了一下。平山县,全省出了名的穷县,在山里头,交通不便,经济常年垫底。去年我去过一次,坐车进去花了四个多小时,盘山路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那地方……"

"问题不少。"张主任压低了声音,"上个月我去调研过,县里班子有矛盾,书记和县长各唱各的调,下面乡镇执行力也差。省长想让你去,一方面是锻炼你,另一方面也是想借你的眼睛看看下面到底啥情况。"

我沉默了一会儿,扒了口饭。

"怕了?"张主任笑着问。

"怕倒不至于,就是想怎么干。"

"就冲你这句话,你行。"张主任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下去之前有啥要求你尽管提。"

"我只有一个要求。"

"说。"

"别给我配专车,我自己开车下去。"

张主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行,我帮你协调。但车得给你配一辆,不能用你自己的,回头走报销走不了。"

"行。"

吃完饭回办公室的路上,我掏出手机查了查平山县的情况。这些年虽然年年有扶贫资金投进去,但底子薄,产业弱,加上班子不合,很多项目推不动。网上能查到的公开信息不多,但一条去年的新闻标题我记住了:"平山县招商引资项目三年落地率不足三成"。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上楼。

六楼走廊里碰见小周,她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看见我就塞了两个过来:"陈处,老家寄来的,您尝尝。"

"谢了。"我剥开一个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陈处,听说您要去挂职?"

"消息挺灵通。"

她嘿嘿笑了两声:"咱们秘书科消息最灵了。那您走了,这办公室……"

"办公室还在,一年后就回来了。"

"那就好。"她抱着橘子袋子走了两步,又回头,"陈处,基层不好干,您多保重。"

我冲她笑了笑:"放心。"

回到办公室,我把橘子放在桌上,翻开平山县的资料开始看。桌上那杯水放凉了,我没顾上喝。

在省政府待了三年,学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不管去哪,先把情况摸透。

平山县,我得好好琢磨琢磨。

第七章 山路十八弯

一个月后,我开着那辆银灰色的越野车上了去平山县的路。车是办公厅给配的,说是挂职干部的标配,我坚持自己开,张主任拗不过,让后勤把车钥匙直接给了我。

早上六点出发,导航显示两百三十公里,预计四小时到。实际上从省城开到平山县地界就花了四个半,剩下的山路还得走一个小时。

盘山路又窄又弯,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深沟,会车的时候得贴着路边慢慢蹭。我把车速压到四十,窗外的风景从平原渐渐变成了连绵的青山。秋天的山色层次分明,近处是黄绿相间的杂木林,远处是墨绿色的松柏,再远一点的山顶笼在薄雾里。

开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我靠边停了一下接起来。是平山县政府办公室的电话,一个年轻声音问陈主任到哪了,需不需要派车来接。

"不用,我自己开过去了。大概十一点到。"

"好的陈主任,那我们准备午饭。"

挂了电话我重新上路。越往山里走信号越差,导航时不时断一下,好在这条路就一条道走到头,不会走岔。

十一点过十分,车终于开进了平山县城。说是县城,其实不如省城一个大的镇子繁华。主街两条,交叉成十字,街边的楼房最高也就五六层,外墙贴着各种花花绿绿的广告牌。路面上跑的最多的是电动三轮车,偶尔有一辆出租车慢悠悠晃过去。

县政府在十字街东头,一栋五层楼的灰色建筑,门口挂了四块牌子。我开进大院,门卫大爷探头看了看车牌,又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栏杆抬起来了。

我停好车,拎着包下来。大院里有棵老槐树,树叶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几个工作人员从楼里出来,看见我都愣了一下。

"您是……省里来的陈主任?"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快步走过来。

"是我。"

"欢迎欢迎,王县长在办公室等您呢,我带您上去。"

我跟着他上了三楼。走廊是水磨石地面,擦得挺干净,但墙皮有些地方起了泡。办公室门开着,王县长站在门口,五十出头的年纪,头顶秃了一块,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很深。

"陈主任!路上辛苦了!"他伸手过来握。

我跟他握了握:"王县长客气,叫我小陈就行。"

"那不行那不行,"他笑呵呵地把我往办公室里让,"你是省里下来的,该有的尊重得有。来来来,坐。"

办公室不大,一张老式办公桌,一排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本县地图。王县长让秘书倒了茶,在我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陈主任,省长之前跟我打过招呼了,说你年轻能干,让我们多支持你的工作。我们这边条件艰苦,你多担待。"

我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县长,我来是干活的,不是来挑条件的。您这边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安排。"

王县长笑了一下,但我注意到他的笑容没到眼底。他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那行,回头我让办公室给你安排一间办公的地方。住的地方也给你收拾出来了,县政府后面的家属院,单独一套。"

"好。"

简单聊了半个多小时,王县长接了个电话,起身说有个会要开,让办公室的小刘带我去看看住处。

小刘就是刚才接我的那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平山本地人,县府办的科员。他一边带路一边跟我说话,语气挺热络。

"陈主任,您住的地方在二单元三楼,两室一厅,刚打扫过的。以前是老书记住的,后来他调走了就空着了。"

"挺好。"

家属院就在县政府后面,走路三分钟。小刘把我领到三楼开门,屋里确实干净,家具不多但齐全,客厅有张旧沙发和一台小电视,卧室有床和书桌,窗户对着后面的一片山坡。

"您看看还缺啥,跟我说就行。"

"不缺了,挺好的。"我把包放下,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山坡上种了一片板栗树,叶子黄了,树下落了厚厚一层带刺的壳。

小刘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说:"陈主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您在这边,有啥事可以直接找我。我虽然职位不高,但对县里情况熟。有些事……"他顿了顿,"有些事您问别人,别人不一定说。"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紧张和真诚,说话的时候目光有点躲闪,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行,我记着了。"我说。

他笑了笑,走了。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把东西简单归置了一下。手机在桌上充上电,看见我妈发了条微信问到了没有,我回了个"到了,挺好的"。又看到省长秘书发了条消息,说省长问情况,让我空了回个电话。

我没急着回,先在沙发上坐了会儿。窗外有鸟叫,山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松木的气味。

跟省城完全不一样。

但来都来了。

我拿起手机给省长秘书回了个电话,简单报告了到达情况。挂断之后,又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王县长客气但疏离,县里情况面子上过得去,底下可能有别的问题。先摸清情况,不急。"

写完把本子合上,出门去县政府。

下午得先见见几个分管部门的负责人。

第八章 一张旧地图

下午两点,小刘来家属院接我,说办公室主任老赵在等我。我跟着他去了县政府四楼,一间挂着"办公室"牌子的房间。

老赵五十来岁,精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我进来就站起来,隔着桌子跟我握了握手,态度客气但表情平淡。

"陈主任,您的办公室在三楼东头,之前是发改局的资料室,腾出来收拾了一下。桌柜都是现成的,您看看缺什么再添。"

"好,辛苦了。"

他递给我一把钥匙和一张办公卡,又让另一个工作人员带我去三楼。办公室确实不大,但胜在清静,朝北的窗户对着后面的山坡。桌上摆了一台旧电脑,屏幕还是那种老式方屏的,看着有些年头了。

"陈主任,电脑配置有点老,您要用的话我给信息中心说一声换一台。"

"不用,先用着。"

工作人员走了之后,我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桌上除了电脑,还有一个空的笔筒,一个台历,台历停在九月份。我翻了翻抽屉,空的,连张纸都没有。

倒是在窗台上发现了一张旧地图。平山县全境的行政区划图,折了好几折,边角都磨毛了。我摊开来看了看,图上密密麻麻标着乡镇和村庄,有些地名用铅笔做了记号,笔迹潦草,看不太清。

我把地图收起来放进抽屉里,打开电脑。开机花了将近三分钟,系统还是Windows 7,桌面干干净净,就几个办公软件的图标。

网上搜了搜平山县的公开数据。去年全县GDP在全省排倒数第三,财政收入勉强够发工资,下面的乡镇有一半财政自给率不到百分之三十。工业底子薄,规上企业一只手数得过来。农业以板栗、核桃为主,但品牌打不出去,大多数以原材料形式外销。

产业结构单一,经济基础薄弱,班子配合度存疑。

我把几条关键数据抄在笔记本上,合上本子起身出去。走到走廊尽头,看见一扇半开的门,里面传来说话声。我脚步顿了一下,听见一个声音在说:"省里下来的,谁知道能待多久,走走过场就回去了。"

另一个声音应和:"可不是,以前下来的挂职干部,哪个不是一年期满就走了。咱们该干嘛干嘛,别太当回事。"

我没进去,也没停步,从门口走了过去。里面说话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大概看见我过去了,又恢复了正常的交谈。

从四楼下来的时候碰见小刘,他从楼梯口探出头冲我招手:"陈主任,出去转转?"

"去哪?"

"带您认认路。县城不大,几条街半小时就走完了。"

我跟着他出了县政府大门。秋天的下午阳光温和,街上人不算多,路边几个卖板栗和柿子的摊贩。小刘一边走一边指给我看:"这是主街,前面是菜市场,再往前是平山一中,县里最好的学校。"

"你在平山长大的?"

"嗯,土生土长的。"他笑了笑,"小时候在村里长大,后来考出来读了大学,又考回来了。"

"为啥回来?"

他沉默了几步路,说:"觉得这儿需要人。穷是穷了点,但总得有人干。"

我侧头看了看他。他走在前面半步,背影挺瘦,衬衫下摆扎在裤腰里,走路步子很快。

"县里现在的班子,"我斟酌了一下用词,"你觉得怎么样?"

小刘脚步慢下来,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陈主任,我级别低,有些话不该我说。"

"你就当闲聊。"

他想了想,说:"王县长和于书记关系不太对付。开会的时候表面上客客气气,一到具体项目资金分配就各说各的。底下乡镇夹在中间很难办。去年有个镇的扶贫项目,报上去半年了批不下来,就是两边意见不一致。"

"什么项目?"

"板栗加工厂。那个镇板栗产量大,但一直没有深加工,每年收的板栗大部分低价卖给外地的贩子。他们想建个自己的加工厂,增加附加值,资金申请报上来,书记那边支持,县长那边有顾虑,说怕投进去打水漂。"

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走着走着到了菜市场门口,一股鱼腥味混着烤红薯的甜香扑面而来。小刘问我要不要买个烤红薯尝尝,我说好。

他买了两个,一个给我一个自己拿着,边剥皮边往前走。红薯烫手,我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小刘看见了笑:"陈主任,您也怕烫。"

"怕,谁不怕。"

他笑了笑,咬了一口红薯,含含糊糊地说:"陈主任,我觉得您跟以前下来的挂职干部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以前来的,第一天到了先在办公室坐着,看材料开会,过了好几天才出门。您第一天下午就出来了。"

"坐办公室看不出来啥。"我说,"看地图和看实地是两码事。"

他点头:"对。"

走到主街尽头,再往前就是出城的路了。路边有一片还没收完的玉米地,秸秆杵在地里,风吹过沙沙响。远处山脚下散落着几户人家,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笔直地升上去又散开。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拿出来看,是张主任发的微信:"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我回了一句:"山清水秀,问题不少。"

张主任秒回了个大拇指。

小刘在旁边等着,把吃完的红薯皮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陈主任,回吧?天快黑了。"

"走。"

往回走的路上,我问小刘:"那个板栗加工厂的项目,现在还在卡着?"

"卡着呢。镇上的人跑了好几趟了,我听说镇长老李急得嘴上起了泡。"

"你明天约一下镇长老李,让他来县里一趟,我跟他聊聊。"

小刘眼睛亮了一下:"好嘞。"

回了住处,我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山坡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板栗树的轮廓模糊在夜色里。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我妈问吃没吃晚饭,一条是陈浩发来的,说今年板栗丰收,问我要不要寄点。

我给我妈回了"吃了",给陈浩回了个"别寄,我这满山都是板栗树"。

放下手机,我打开下午收起来的那张旧地图,就着台灯仔细看。图上铅笔做的记号集中在西南部几个乡镇,其中一个就是小刘说的那个要建板栗加工厂的镇。记号旁写了几个字,笔画很轻,像是随手写的,我凑近了看,认出两个字。

"水源"。

我把地图翻过来看背面,什么也没写。又翻回正面,盯着那个"水源"的标注想了很久。

平山县西南部,有什么跟水源有关的问题?

第九章 镇长老李

第二天上午九点,小刘在楼下等我,说镇长老李到了,在办公室等着。我拎着那个旧笔记本上了三楼,走廊尽头站着个人,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看见我就迎过来两步,伸出双手。

"陈主任!我是西南镇的李德民。"

我跟他握了握手,侧身把他让进办公室。他在我对面坐下,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但眼神里那股子焦灼劲儿藏都藏不住。

"李镇长,喝水。"我把一次性杯子推到他面前。

"谢谢陈主任。"他接过杯子没喝,放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捏了两下,像是攒了话不知道从哪开始说。

"板栗加工厂的事?"我直接问。

他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陈主任您知道?"

"听说了。项目卡在哪了,你具体说说。"

李德民从兜里掏出一卷材料,摊开来放在桌上,指着上面的几行字:"资金申请我们去年就报上来了,县里初审过了,到了王县长那儿就没了下文。我去找过两次,第一次说正在研究,第二次说资金盘子紧张,让再等等。可我那边等不起啊陈主任,今年板栗又要收了,去年就眼睁睁看着收下来的板栗被贩子低价拉走,老百姓心里窝火。"

他拍着材料说:"我们把规划做好了,厂房选址定了,设备厂家也谈了两家了,就差这笔启动资金。县里说没预算,省里的专项扶持资金也拨不下来,两头卡死。"

"王县长具体什么意见?"

李德民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王县长说怕项目搞不起来,到时候钱打了水漂。其实西南镇底子不差,板栗产量在全县数一数二,就是缺一个带头的产业。去年我去邻省参观过人家的板栗加工园,一年产值两千万,带动周边几百户种植户增收。"

我翻了翻他带来的材料。规划写得挺细致,投资概算、收益预测、就业带动都有数据支撑。虽然算不上多专业,但对于一个乡镇干部来说,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于书记那边呢?"

"于书记支持。"李德民说,"他帮我协调了几次,但资金审批这块归根结底在王县长手上,于书记也不好硬压。"

我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这样,材料我先仔细看看,你这两天把厂址的照片和周边交通情况补充一下,越详细越好,再给我一份。"

李德民站起来,连声说好:"陈主任,只要您肯过问,我就有盼头了。"

送走李德民,小刘探头进来:"陈主任,下午有个会,县长点名让您参加。"

"什么会?"

"项目调度会,每季度一次。这个季度的主题是招商引资落地情况。"

"行,几点?"

"两点半,四楼会议室。"

下午两点二十,我提前到了会议室。屋子不大,一张长条桌,两边各摆了七八把椅子。投影仪拉着幕布,桌上每个位置前放了杯茶和一沓材料。

我找了个靠中间的位置坐下,翻开材料看了看。里面列了今年上半年招商引资的情况,签约项目七八个,但实际落地的只有两个,落地率不到三成。跟网上查到的数据吻合。

两点半,人陆续到齐了。王县长坐在长桌一端,旁边是几个副县和部门的头头。另外一端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深蓝色夹克,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进来的时候冲我点头笑了笑。

于书记。我在材料上看过他的照片。

"好,人到齐了,开始。"王县长敲了敲桌面,"今天主要听发改局汇报一下重点项目推进情况,大家有什么问题随时提。"

发改局的局长站起来汇报,讲了半个多小时。内容很细,从项目签约、资金到位到建设进度,一桩一件列出来。但听着听着,我注意到一个问题:好几个项目在"资金到位"那一栏都写着"待落实","建设进度"写着"推进中",实际上等于没动。

王县长听完汇报,转向我:"陈主任,你从省里来,视野开阔,给咱们提提意见?"

话是好话,但语气里带着点客套和客气,像是走个过场。会议室里十几双眼睛都看过来。

我放下笔,说:"意见谈不上,我刚来,情况还不熟。但我注意到一个数据,今年上半年签约项目七个,实际落地两个,落地率偏低。我想了解一下,没落地的项目主要卡在哪个环节?是资金问题还是审批问题还是别的原因?"

王县长的笑容顿了顿。旁边一个副局长接话:"陈主任,主要是资金配套跟不上,现在县财政困难,很多项目等米下锅。"

"资金配套之前是怎么确定的?项目签约的时候就应该把资金来源说清楚吧?"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王县长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陈主任说得对,"于书记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项目签约的时候资金配套承诺是有的,但后来因为财政盘子调整,有些承诺兑现不了。这里面有客观原因,也有执行层面的问题。"

他看着我,镜片后面的目光很平和:"陈主任刚到,先熟悉情况。这些问题我们回头单独沟通。"

我点了点头:"好。"

散会之后,王县长第一个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响。于书记收拾材料的时候多留了两步,走到我旁边低声说了一句:"陈主任,有空到我办公室坐坐。"

"好。"

我看着他走出会议室,身形不高,但背挺得很直。在这个县里,书记和县长各管一摊,中间那条线划得清清楚楚。

晚上回到住处,我把白天收集的信息在笔记本上整理了一下。资金、项目、人事,三条线捋下来,关键矛盾指向同一个点:县财政拮据,而有限的资源怎么分配,书记和县长各有一套想法,谁也不让谁。

西南镇的板栗加工厂,就是被夹在中间的那个。

我合上本子,又拿出那张旧地图看了看。西南镇那个铅笔标注旁边,除了"水源"两个字,似乎还有一串数字,被折痕盖住了。我对着台灯仔细辨认,看出一串像是日期的数字。

三年前。

三年前有人在这个乡镇做过什么,而且跟水有关。

我拿起手机,给小刘发了条微信:"西南镇三年前有没有跟水利相关的项目?"

过了几分钟,小刘回了:"好像有过一个,我明天查查档案。"

"好。"

窗外山风呜呜地吹,板栗树的枝叶打在窗户上,噼啪响了几声。我把地图折好放回抽屉里,关了灯。

来平山县第二天,事情比想象的多。

第十章 档案室的灰

小刘办事利索,第二天一早就在楼梯口等我,手里抱着一摞落了灰的档案盒。

"陈主任,西南镇的水利项目找到了。"他跟着我进了办公室,把档案盒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三年前报上来的,叫'西南镇饮水安全工程',省里拨了专项资金,县里也配套了一部分。但后来只做了前期勘察,主体工程没动,项目就搁置了。"

我打开档案盒,里面厚厚一沓材料。立项申请、资金批复、工程规划都有,审批环节走的程序,有省水利厅的红章,也有县里的签批。但翻到后面,工程进度那一栏一片空白,只在备注里写了几行字:"因与乡镇发展规划冲突,暂缓实施。"

"暂缓实施?"我把那一页抽出来看,"跟什么规划冲突?"

小刘凑过来看了看,挠头:"我也没查到具体的。档案里就写了这一句,没有附件说明。"

我翻了翻盒底,找出一张折叠的图纸。展开来是西南镇的简易地形图,上面用红笔圈了一处水源地,旁边标注着"拟建水厂选址"。红圈的位置,跟昨天那张旧地图上铅笔标注的地方差不多。

"三年前这个项目是谁推进的?"

小刘想了想:"当时分管水利的副县长姓周,后来调走了。我听说这个项目当时是于书记主张推动的,说是解决西南镇几个村的人畜饮水问题。但后来王县长那边觉得投入太大,产出不明显,就……"

他做了个"搁置"的手势。

我靠进椅背里,看着桌上的图纸。一个饮水安全工程,一个板栗加工厂,两个项目都在同一个乡镇,时间上隔了三年,但卡在同一个环节——县里的资源分配权在王县长手上,而他想不想批、什么时候批,取决于他跟于书记之间的博弈。

"小刘,这些档案我借回去看,看完还你。"

"行。"

他走了之后,我把档案盒里的材料一样一样摊开。立项申请写得挺详细,西南镇当时有四个自然村的饮用水不符合安全标准,村民要步行两公里去山脚挑水,每到旱季水源就紧张。省里那笔专项资金其实是专款专用,拨下来就是用于农村饮水的,但县里迟迟没推进,时间长了资金可能被重新统筹调配。

我拿起手机打给省水利厅一个认识的处长,问了问农村饮水项目的专项资金使用期限。对方说原则上批下来两年内要启动,否则资金可能收回重新分配。

"这个项目批了几年了?"对方问。

"三年。"

那头沉默了一下:"那悬了。你得赶紧看能不能启动,不然钱就没了。"

挂掉电话,我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饮水项目,资金三年,再不启动可能被收回。"

下午我去找于书记。他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比王县长的略小一些,但收拾得很整洁。桌上文件码得齐整,窗台上也养了一盆绿萝,长得正旺。

于书记让秘书倒了茶,招呼我在沙发上坐下,态度跟昨天一样客气。"陈主任,你来了两天,感觉怎么样?"

"还在熟悉情况。"我说,"于书记,我今天来是想跟您打听个事。西南镇三年前有个饮水安全工程项目,省里拨了专款的,后来搁置了。您了解情况吗?"

于书记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露出一个略显复杂的笑。"你动作挺快。"

"正好看到档案了。"

他沉默了几秒,说:"那个项目是我主张推的。西南镇那几年旱情严重,四个村三千多口人吃水困难,每年夏天我下去走访,老百姓拉着我的手说'于书记,啥时候给我们通自来水'。我压力很大。"

他喝了口水:"项目批下来之后,勘察也做了,选址也定了。但到了配套资金那一步,县财政说要优先保工资和基本运转,拿不出钱。省里那笔钱是专项资金,必须要有县里配套才能动。拖了半年,王县长那边说项目跟镇里产业发展方向不匹配,建议暂缓。后来一缓就是三年。"

"产业发展方向不匹配?饮水安全和产业发展有啥冲突?"

于书记靠在沙发背上,苦笑了一下:"王县长认为西南镇应该集中资源搞经济项目,比如李德民那个板栗加工厂。饮水工程虽然惠民生,但不出GDP。"

我没接话,脑子里把两件事串起来了。饮水安全项目批了三年没动,板栗加工厂资金申请了一年下不来。王县长手里握着县财政的审批权,但他只愿意投看得见效益的项目。民生工程见效慢、周期长、政绩不明显,优先级自然往后排。

"陈主任,"于书记看着我说,"你是省里下来的,有些话我跟你直说。这个县的问题,表面上是没钱,实际上是想把钱花在哪、由谁来决定的事。我的想法是保民生、打基础,王县长的想法是抓项目、提经济。两个方向都对,但资源有限,就撕扯了。"

我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从于书记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回到办公室,我把饮水工程和板栗加工厂两个项目的材料放在一起,并排摊开。一个民生,一个产业,看似两条线,但绑在同一个绳结上——绳结就是县财政的钱袋子。

如果能解开这个结,两个项目都能活。

晚上回到住处,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把两个项目的资金来源过了一遍。饮水工程有省里专项资金,缺的是县配套。板栗加工厂没有专项拨款,需要县里从财政里挤出来。如果能把两个项目打包申报,用民生工程撬动配套资金、用产业项目回笼收益,形成一个闭环……

我翻身坐起来,打开台灯,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简单的示意图。

省专项资金(饮水)→ 启动民生项目 → 争取县财政配套 → 配套资金的一部分用于板栗加工厂 → 加工厂运营收益反哺县财政 → 循环投入。

纸上画得乱,但大致的思路出来了。关键是要让王县长看到,投钱给板栗加工厂不是打水漂,而是有持续回报的;同时让于书记放心,饮水工程不会因为经济项目而被牺牲。

两个项目,得绑在一起谈。

我把本子合上,关了灯重新躺下。窗外风声小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着山坡上那一大片板栗树。

明天找李德民再把加工厂的详细数据捋一遍。

第十一章 两个人的桌子

第二天上午,李德民又来了,这次带来了一沓更详细的资料。厂房效果图、设备报价单、人员配置方案,还有一份手写的邻省加工园参观笔记,字迹密密麻麻。

"陈主任,这是我上周又去了一趟邻省带回来的。"他把材料铺在桌上,"人家那个园子今年产值两千三百万了,带动了周边五个村一千多户种植户。我们镇的条件不比他们差,就是缺启动资金。"

我翻着他的笔记,在一个数据上停住了:"他们第一年投入多少?"

"他们启动的时候是县里拿了一百五十万,镇里自筹了五十万,然后争取到省里五十万产业扶持资金,一共两百五十万就起来了。"

"我们这边目前申请的是多少?"

"我报的是两百万。"李德民搓了搓手,"但我知道县财政紧张,如果能给一百五十万我也能想办法把摊子撑起来。"

我合上笔记本,看着他:"李镇长,如果我说能把省里的产业扶持资金也争取过来,你有把握把项目做起来吗?"

他眼睛一下亮了:"陈主任,这话当真?"

"我尽量帮你跑。但有个前提。"

"您说。"

"西南镇的饮水安全工程,得跟加工厂同步推进。民生和产业两条腿走路,你镇里能不能协调好?"

李德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陈主任,饮水工程也是我们镇上的事。那四个村的老百姓盼自来水盼了好几年了,工程真能启动,我第一个带头配合。"

"行,那你回去把加工厂的资金申请重新做一版,把省里专项扶持资金的口子留出来,我帮你递上去。"

送走李德民,我花了一下午把两个项目的材料整合成一份综合方案。标题写在第一页:"平山县西南镇民生产业协同发展项目建议书"。里面把饮水工程和板栗加工厂放在同一个框架下,资金来源、使用计划、预期效益一条一条列清楚。

方案的核心逻辑说得很直白:省里对民生工程的专项资金必须用出去,否则收回;用出去的前提是县里配套到位;配套资金如果拿出来,同时投在产业项目上,产生收益后能回补财政。等于用省里的钱撬动县里的钱,再用产业收益把县里的钱挣回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看了一遍,又改了几处措辞,把"王县长应该"改成"建议",把"必须"换成"有利于"。说话留余地,方案才有落地空间。

第二天下午,我带着方案去找王县长。

他正在办公室批文件,见我来有些意外,但还是笑着让我坐下。"陈主任,有事?"

我把方案放在他桌上:"县长,我做了一份西南镇的项目统筹建议,您抽空看一眼。"

他拿起方案翻了两页,眉头微微一动,往后翻了几页,又翻回第一页。沉默着看了大概七八分钟,期间一句话没说。我坐在对面,看见他翻到资金使用计划那一页的时候停住了。

"你这是……把饮水工程和加工厂打包了?"

"对。"

"为什么这么想?"

"饮水工程的省专项资金马上到期了,不用出去就收回了,很可惜。加工厂项目有收益前景,但启动资金卡住了。两个单独看都有困难,打包在一起,用省里的钱撬动县里的配套,再用产业收益回补,财政上的压力能缓一些。"

王县长把方案合上,压在手掌下面,靠在椅背里看着我。他的表情让人读不太懂,嘴角微微抿着,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陈主任,"他说,"你来之前,省长跟我通过电话,说你是能干事的人。我之前以为就是客气话。"

我没接话。

"这个方案我留下了,我仔细看看。"他把方案收进抽屉里,"有进展了再跟你沟通。"

从县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关上的门。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落在走廊地面上,一条窄窄的黄线。

方案递上去了,但能不能批、什么时候批、批多少,全看王县长怎么权衡。

晚上我在住处楼下碰见于书记,他正拎着一袋水果上楼,看见我就站住了。

"陈主任,听说你给王县长递了份方案?"

"是,西南镇两个项目的统筹方案。"

于书记点了点头,没多问,只说了一句:"他能接住方案就是进步。"

我跟着他上了楼,他在二楼停下,从袋子里掏出一个苹果递给我。"尝尝,老乡自家种的,甜。"

我接过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确实甜。于书记笑了笑,上楼去了。

我站在楼梯间啃完那个苹果,把核扔进垃圾桶,回了三楼的房间。

第十二章 周末的电话

到平山快两周了。日子过得不快不慢,白天在县政府看材料跑部门,晚上回住处对着笔记本写写画画。周末的时候,小刘骑着他那辆电动车带我去了趟西南镇,实地看了看板栗加工厂的选址。

选址在镇子东边,一大片平整的空地,旁边就是主路,离板栗种植区很近。李德民站在地里比划着说这边建厂房、那边建仓储、后面留一块扩建用地。秋天的风吹过来,地里几棵野草弯了腰。

"地方不错。"我说。

"县里要是批了,开春就动工,明年秋天收购季就能投产。"李德民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光。

回县城的路上,小刘骑着电动车,我坐在后座上。山路两边的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棵柿子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没人摘,落在路边烂了一地。

"陈主任,"小刘头也不回地喊,"你说县里能批吗?"

"不知道,但我把路铺好了。"

他没再问,电动车突突突地往前跑。

周一上午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省长的秘书打来的,说省长下周要去平山县所在的市调研,拟增加平山县为调研点之一,让我提前准备一下材料。

"省长特别说了,让你把到县里这段时间掌握的情况整理一份,不用太长,五页纸以内,要实情。"

"好,什么时候要?"

"周五前发给我。"

挂掉电话,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省长要来平山调研,这既是机会也是考验。他来不只是看成绩,肯定要看问题。平山县的问题能说到什么程度、怎么说,既要客观真实,又不能把自己放在县领导的对立面。

我花了三天时间整理材料。把饮水工程、加工厂项目、县财政分配矛盾、班子工作协同情况都写进去了,措辞上尽量中性和建设性,点到问题但不追责,提建议但不越界。

周三晚上改到第三稿,发给省长秘书。第二天收到回复,说省长看了,让我把西南镇饮水安全工程的部分再补充详细一些,说"省长对这个比较关注"。

我把饮水工程那部分又展开来写了两页,把省专项资金到期的情况也明确列了出来。

周四下午,王县长突然让人来叫我过去。我到他办公室,他桌上摆着我之前递的那份方案,旁边放着一个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了几张纸。

"陈主任,你的方案我看过了。"他开门见山,"原则上我同意打包推进,但资金分配比例要做调整。"

我坐下:"您说。"

"省里的专项资金用来做饮水工程,县里配套资金里我只能拿出八十万给加工厂。剩下缺口由镇里自筹,我给他们一年时间。"

八十万,跟李德民申请的两百万差了不少。

"县长,八十万可能不够启动。"

"我知道不够。"王县长手指点着方案上的数字,"但你也说了,加工厂的收益能回补财政,那投资回报率就得算清楚。我拿八十万出来已经是挤出来的了,再多就影响其他项目。"

我沉默了一会儿。这个答复比我预期的低,但至少方案被接住了,资金也松了口。剩下的缺口,可以从省产业扶持资金那里争取,加上镇里自筹,应该能凑够。

"县长,我能跟省里再争取一笔产业扶持资金吗?"

王县长看了我一眼,笑了:"你这是要把上面和下面的钱都搂过来。行,你本事大你去跑,跑下来了算县里的,跑不下来我不怪你。"

"好。"

从县长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长长吐了口气。方案批了,虽然打了折扣,但迈出了第一步。

当天晚上我给李德民打了电话,说了县里的决定。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十万?陈主任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剩下的缺口我帮你想办法争取省里的产业扶持资金,镇里也想想办法。"

"好!好!"他连说了好几个好,声音有点发颤,"陈主任,我明天就去镇里开会,把自筹的事情先落实。"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会儿。窗外山坡上传来几声犬吠,远远的,像是从山那边的村子里传过来的。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浩。

"哥,在家吗?"

"我在县里挂职呢,不在省城。"

"我知道。我今天跑活路过你们县,给你带了一箱家里腌的咸菜,妈让我捎的。你在哪个位置?"

我愣了一下,报了地址。半个小时后,楼下传来面包车引擎的声音,我从窗户探出头去,看见陈浩那辆银色面包车停在路灯底下,他从车上跳下来冲我挥手。

我下楼去接他。他打开后备箱,搬出一个纸箱子,里面塞满了瓶瓶罐罐,我妈腌的咸菜、酱豆,还有一兜子新晒的柿饼。

"妈说你这边条件苦,怕你吃不好。"陈浩把箱子递给我,"柿饼是二婶做的,她说你从小爱吃。"

我抱着箱子,看着陈浩站在路灯下的脸。跑了一天的活,他脸上有点灰,但眼睛亮亮的。

"进来坐会儿?"

"不坐了,明天一早还有活。"他拍了拍手,"我就是路过,顺道给你送东西。"

我抱着箱子看着他上车,发动引擎。他降下车窗探头出来:"哥,爸让我给你带句话。"

"啥?"

"他说,你在县里好好干,咱老陈家出个干实事的人不容易。"

车开走了,尾灯消失在街角。我抱着箱子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秋天的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把箱子往上颠了颠,上楼去了。

回到屋里打开箱子,酱菜的香味涌出来。我拿了一块柿饼咬了一口,又甜又软,跟小时候吃的一个味儿。

窗外有风,但不冷。我把柿饼吃完,洗了手,重新坐回桌前打开笔记本。省长下周要来调研,我得把材料再磨一磨。

夜还长。

第十三章 省长的车进了县

周三上午九点,省长的车队准时进了平山县城。

整个县政府提前一天就忙开了。打扫卫生的、挂条幅的、布置会议室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比平时热闹了三倍。王县长早上六点多就到了办公室,于书记也是,两个人在门口站着等了十来分钟。

我没在门口迎。省长之前让秘书交代了,让我在办公室等着,到时候单独叫。

九点半,车队停在大院里。省长下车,跟王县长于书记握手寒暄,然后先去了会议室听汇报。汇报的内容我大致知道,王县长准备了厚厚一沓材料,把县里的工作成绩说得很好,问题一带而过。

十一点,汇报结束。省长说要去实地看看,点名要去西南镇。

我跟着一起去了。王县长安排了三辆车,省长坐中间那辆,我跟张主任坐后面那辆。车队出了县城一路往西南方向开,山路两边的村子在车窗外一闪而过,有些村口站着人张望。

到了西南镇,李德民早早在路边等着。省长下车的时候他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省长伸手跟他握了握,笑着说:"老李,带我去看看你那个加工厂选址。"

李德民愣了一下,转头看我一眼。我冲他点了点头。

他领着大家去了那片空地,边走边说选址的考虑、交通优势、周边的板栗种植情况。省长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问几个具体问题,比如运输成本、预计用工量、收购价格。李德民越说越顺,到后面声音也大了,手势也有了。

"这个项目想法不错,"省长站在空地上环顾了一圈,"平山县是山区,有资源有土地,缺的就是产业带动。你把加工厂建起来,不光是增收,还能把周边农户的积极性调动起来。"

他转头看王县长:"资金保障怎么样?"

王县长快步上前:"省里陈主任帮我们协调了方案,县里配套八十万,争取省产业扶持资金,加上镇里自筹,基本能启动。"

省长看了我一眼,没多说,点了下头。

从加工厂选址出来,车队没直接回县城,拐去了附近一个村。就是饮水安全工程规划覆盖的那四个自然村之一。车停在村口,省长步行进了村,路上碰见几个坐在家门口晒太阳的老人。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大娘听说省里来人了,拉着省长的袖子就说:"领导,俺们村啥时候通自来水?俺家那口井一到夏天就见底,儿子出去打工了,俺跟老伴抬水抬不动啊。"

省长弯下腰跟她说话,声音很轻:"大娘,快了,明年肯定让你们用上自来水。"

老人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的人。王县长站在后面两步,脸色不太自然。

省长远了村口的水井看了看,回头对王县长说:"民生的事不能拖。饮水工程省里专项资金批了三年了,再不启动资金要被收回,老百姓的信任也要收回去了。"

王县长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们已经启动了,配套资金已经到位了。"

省长没再多说,上车走了。

回县城的路上,我在后面那辆车里看见王县长坐的前车一直沉默着。窗外的山影在车窗上掠过,忽明忽暗。

下午在县政府开了一个简短的座谈会,省长听取了县里几个部门的工作汇报,最后说了几点意见。第一是肯定了县里的工作,第二重点讲了民生和产业要协同发展,第三特别提到了"基层干部要干实事、接地气"。

散会之后,省长把我叫到走廊尽头单独说了几句话。

"你来的时间不长,但情况摸得挺透。"

"应该的。"

"那个饮水工程和加工厂的方案,我看到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思路对,但关键是落实。你能把两边的利益都协调好,把事干成了,才叫本事。"

"我知道了。"

"还有,"他压低了些声音,"下面的事,多听多看,少站队。你代表的是省里的立场,不是任何一方的。"

我点头。

省长走了之后,县政府大院慢慢安静下来。我回办公室收拾东西的时候,小刘探头进来,眼睛亮亮的。

"陈主任,刚才省长说西南镇那个项目'思路对',我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了,先别往外说。"

他嘿嘿笑了两声,缩回头走了。我坐回椅子上,把桌上散落的材料理了理。窗外天快黑了,老槐树的枝丫在暮色里像一幅剪影。

手机亮了一下,张主任发来一条微信:"省长对你今天的表现挺满意。继续干。"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背里。

干。

第十四章 开工那天

省长调研后的第三周,西南镇的板栗加工厂正式动工了。

那天天气很好,大晴天,冬天的太阳挂在天上白晃晃的。我跟着李德民去了工地,挖机已经开进场地,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在测量放线,地上插了几面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陈主任,"李德民递给我一把铁锹,"来,第一铲土你来。"

我接过铁锹,在划定的地基线上铲了第一锹土。土是褐色的,松软,翻起来的时候一股湿润的泥腥味扑面而来。旁边几个镇上的干部鼓了掌,噼里啪啦的。

放完鞭炮,工人开始干活了。挖机的履带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站在旁边看了会儿,李德民跟我并肩站着,两人都没说话。

"李镇长,饮水工程那边怎么样了?"

"已经动工了。管道铺设上个月就开始了,先做主管网,明年开春前争取让两个村先用上水。"他指了指远处的山脚,"管线从那边引过来,施工队正在挖沟。"

"好。"

工地旁边的路边停了一辆三轮车,一个老汉坐在车斗里看着这边挖机干活。他穿一件旧棉袄,头上戴着顶毛线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我走过去跟他搭话。

"老伯,看动工呢?"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牙。"看呢。听说这个厂子收板栗,能比贩子多给钱。"

"你家种了多少板栗?"

"七八亩地吧,老了干不动了,儿子今年回来帮忙。"他搓着手说,"以前板栗熟了,贩子来收,一斤才给两块多。镇上干部说厂子建起来能收到四块,我还不信。"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我说。

老汉嘿嘿笑了两声,从三轮车斗里摸出一个烤红薯递给我:"尝尝,自己地里的。"

我接过来掰开吃了,烫嘴,但甜。老汉看我烫得咧嘴,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

回到工地,李德民正在跟施工队长交代事情。我站在旁边等他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于书记打来的。

"陈主任,听说西南镇开工了?"

"刚动工,放了炮。"

"好,"他的声音带着笑意,"饮水工程那边也有进展了。我想把省里那笔专项资金的使用进度报上去,你帮我把把关。"

"没问题。"

挂了电话,冬天的太阳照在工地上,挖机的铲斗一起一落,翻出新鲜的泥土。工人喊号子的声音混着机械的轰鸣,飘在空旷的山谷里。

我在工地待了一上午。快收工的时候,李德民过来跟我说:"陈主任,中午别走了,镇上食堂炖了羊肉,你尝尝。"

"好。"

镇上食堂是间平房,几张大圆桌,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西南镇地图。中午坐了满满一桌人,镇里的干部、施工队的负责人、两个村干部,加上我。李德民让食堂大姐端上来一大盆清炖羊肉,热气腾腾的,撒了香菜和葱花。

"来,陈主任,你辛苦了,吃第一块。"李德民给我夹了一大块羊肉。

肉炖得烂,入口即化,汤也鲜。我吃了两块就着米饭,又喝了一碗汤,浑身暖和起来。席间大家聊的都是工地的事,哪个环节要盯紧、材料什么时候进场、天气冷了能不能赶工。

吃到一半,李德民端着酒杯站起来:"来,我提一杯。今天咱西南镇的加工厂动工了,不容易。感谢陈主任帮咱把项目跑下来,这份情我李德民记着。"

他干了。其他人跟着干了。我端着杯子也干了。

放下杯子,我看了看桌上这些人。李德民的脸喝红了,施工队长还在扒饭,两个村干部交头接耳说着村里的安排,窗外工地上的挖机还在响,夕阳斜斜照进来,把每个人的脸都镀了一层金红色。

下午回县城的车上,小刘开车,我坐在副驾。路过那段山腰上的路,我看见远处的山坡上有人在挖沟,应该是饮水工程正在埋管道。

"陈主任,"小刘开着车说,"我觉得您来之后,县里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

"以前没人把西南镇那两个项目当回事,觉得穷地方干啥都白费劲。现在不一样了,镇里村里的人干劲儿上来了,连隔壁乡镇也有人来打听怎么申请项目。"

我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没接话。

车拐过最后一个弯,县城出现在视野里。暮色中的楼房亮起了零星的灯火,街上有人在收摊,卖菜的小贩把菜筐搬上三轮车,吆喝着明天的买卖。

"变化不是一天就能看到的,"我说,"但干起来总比干坐着强。"

小刘点了点头。

回到住处,天已经黑了。我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坐在窗边看外面的山坡。冬天的板栗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远处的山脊线上还留着一抹暗红色的余光,像墨汁里掺了一点朱砂。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我妈问周末回不回去,我说这周忙,下周再看。陈浩发来一张照片,是二叔在院子里劈柴的背影,配文"天冷了,老爷子在准备过冬的柴火"。我看了两遍,存了下来。

窗外有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

平山县的冬天来了。

第十五章 第一场雪

十二月中旬,平山县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一层覆在山坡和房顶上,天亮之前就停了。我早上推开窗户,冷空气灌进来,山坡上的板栗树披了层白,远远看去像水墨画里的细线条。

这一个月忙得脚不沾地。西南镇的加工厂地基打完了,厂房钢架立起来了,远远看去已经有个轮廓。饮水工程的主管道铺了将近一半,两个村的入户管网开始施工。李德民每隔几天就给我打一次电话,汇报进度,语气一次比一次轻松。

县里也有些变化。王县长和于书记的关系缓和了些,至少在项目调度会上不再针锋相对了。上周开了一次重点项目推进会,王县长主动提了句"西南镇的模式值得推广到其他乡镇",于书记接了一句"关键是产业和民生要统筹推进"。两人没说笑,但也没冷脸。

小刘跑来跟我说的时候语气挺兴奋:"陈主任,您来之前他们开会能一句话不说,现在好歹能搭上话了。"

"好事。"我说。

这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季度汇报材料,李德民突然带着几个人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冷风,后面跟着三个中年人,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棉袄,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陈主任,"李德民摘下手套搓了搓手,"这几位是西南镇板栗种植大户,今天专门来感谢您的。"

三个人轮流上前跟我握手,手粗糙干燥,指节粗大,握得很有力。年纪最长的那个说:"陈主任,俺们听镇上说要建加工厂了,心里高兴。以前每年板栗熟了,贩子来压价,不卖就烂在地里。今年好了,明年好了。"

他说话有点哽咽,后面的话说不利索了,脸憋得通红。旁边一个稍微年轻点的接过去说:"俺们凑钱买了块匾,给镇上送了,也给陈主任送一块。"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扁木牌子,揭开来上面写着四个字:"为民办事"。字是手写的,墨迹有点洇了,但每个笔画都很认真。

我接过那面木匾,放在了办公桌后面的窗台上。木头沉甸甸的,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上面,带着一种朴素的、不加修饰的郑重。

"谢谢你们,"我说,"等厂子投产了,把板栗卖个好价钱,比送啥都强。"

几个人笑了,连连点头。李德民招呼他们出去,临走又折回来:"陈主任,下次来我让食堂给您炖羊肉。"

他走后,我在办公室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台上那块木板。"为民办事"四个字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木纹光泽,字写得不算好,比划粗细不均,但能看出写的人很用力。

我回到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下个月的工作安排上,我列了几项:饮水工程扫尾、加工厂设备安装、年后投产前的准备工作。每一项后面都标了时间和负责人,密密麻麻写了一页。

窗外又飘起了雪。这次的雪比早上的大,雪花簌簌地落下来,很快把楼下的地面重新盖了一层白。对面的房顶上,一只灰喜鹊落在积雪的瓦片上,跳了两下,又飞走了。

手机响了。是省长的号码,我接起来。

"陈远,你在平山也待了几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省长。西南镇的加工厂在施工了,饮水工程进度也过半了。"

"我听张主任说了。"省长的声音沉稳,"县里班子磨合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比以前好些了,但还需要时间。"

省长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你说话还是这么实在。行,你继续干着,明年开春我去看看工程完工的情况。"

"欢迎省长来检查。"

挂了电话,窗外的雪更密了。我走到窗边往下看,县政府大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积了一层白,几个工作人员正在铲台阶上的雪,铁锹刮过水泥地面发出嚓嚓的声音。

远处山坡上的板栗林也白了,那些光秃秃的枝条裹着雪,像无数根银丝线。更远的地方,山与天的界限模糊成一片灰白。

我呵了口气,白雾在玻璃上凝了一小块,很快又散了。

冬天过半了,春天不远。

手机又响,是陈浩发来的一条语音。我点开,他的声音带着笑:"哥,咱村也下雪了。二叔扫院子的时候滑了一跤,没摔着,就是鞋湿了。他让我跟你说,你在县里注意保暖,别冻着。"

我回了一条:"跟二叔说,我在县里穿得厚。下雪天别扫院子了,等天晴再说。"

发完这条,我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台上那块木匾出神。

第十六章 开春的脚步声

年关将近的时候,县里透着一股忙年味。街上挂起了红灯笼,菜市场里人挤人,卖年货的摊位摆了一长溜。县政府大院也打扫了一遍,门上贴了春联,食堂门口挂了两串红辣椒,看着挺喜庆。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收拾了东西准备回老家过年。小刘开车送我去客运站,路过主街的时候,路边有个卖糖葫芦的大爷冲我们招手,小刘停了车下去买了两串,递给我一串。

"陈主任,过年好。"

"过年好。"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山楂酸得我眯了眯眼,外面的糖壳咔嚓碎在嘴里。

"您过完年啥时候回来?"

"初八差不多就回来了。加工厂设备年后要进场,我得盯着。"

小刘点了点头。车开到客运站,我拎着包下车,他冲我喊了声"陈主任,年后见",掉头走了。

大巴车上人不多,我靠窗坐着,看着平山县的街景在车窗外慢慢后退。主街两边的店关了门,卷帘门上贴了红福字,路上跑的三轮车也少了,整个县城像是睡了过去。

三个多小时的路程,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远远看见老屋的烟囱冒着烟,我妈在灶房门口探头张望,看见我就喊:"回来了?快进屋,菜都快凉了。"

屋里暖和,灶膛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腊肉炖粉条咕嘟咕嘟冒着泡。我爸坐在堂屋里看电视,见我进来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瘦了。"

"没瘦,穿得多显的。"

我爸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我看见他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我妈端了一大碗腊肉炖粉条上桌,又炒了两个菜,一家人围着小方桌吃饭。桌上那股热气带着饭菜香,熏得人眼睛发暖。

"陈远,你二叔知道你回来,说明天让你过去吃饭。"我妈给我夹了块腊肉。

"行,明天我去看他。"

吃完饭在院子里站了会儿。村里的夜安静,头顶的星星又密又亮,跟城里完全不一样。隔壁传来电视机的声响和几声狗叫,远处有人放了一颗炮仗,砰的一声在夜空里炸开。

初一早上给亲戚拜年。先去了二叔家,他坐在堂屋里喝茶,面前摆了一碟花生一碟瓜子。见我进来,招了招手:"坐。"

我搬了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

"县里咋样?"他问。

"还行,有个项目开春要投产了,忙完这阵就好了。"

二叔点了点头,喝了口茶。他比上次见的时候精神了些,头发虽然白了,但脸上气色不错。"你堂弟前天还说,你那个县到处是山,冬天冷,让我给你寄条棉裤去。"

"不用寄,我穿得厚。"

"不听老人言。"他瞪了我一眼,又喝了口茶。

从二叔家出来,陈浩送我到巷子口。他媳妇在后头跟着,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小孩,裹得严严实实的。我凑过去看了看,小脸皱巴巴的,睡得正香。

"哥,你看像谁?"

"像你。"我说。

陈浩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他媳妇嗔了他一眼,抱着孩子回去了。陈浩跟我走在村路上,两边的雪还没化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哥,我爸今天高兴。"他说。

"能看出来。"

"他早上起来就把屋里屋外扫了一遍,又煮了一壶新茶。我就知道他想让你来坐坐。"陈浩搓了搓手,"他嘴上不说,心里记挂着你呢。"

我拍了拍他的肩。

初七那天我就回了平山县。大巴车上人不多,路两边的积雪开始化了,融水顺着排水沟往下淌,空气里带着湿漉漉的土腥味。

到县城的时候天还亮着。我回住处放下东西,去西南镇转了一圈。加工厂的钢架结构已经完工了,几排白色厂房矗立在空地上,屋顶的彩钢瓦在夕阳下反着光。工地上没人,锁着大门,但透过铁栅栏能看见里面整齐的地面和新浇的水泥路。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门卫室有个老头探出头来。

"你是……陈主任?"

"是我,来看看。"

他赶紧开了门让我进去。我沿着厂区走了一圈,车间里空荡荡的,但墙上的管线已经布好了,地面上画了设备摆放的标记线。角落里码着几摞板材,用防水布盖着。

"设备啥时候到?"我问门卫。

"李镇长说元宵节后。"

我点了点头,绕着厂区又走了一圈才走。

出了西南镇回县城的路上,太阳正在下山,把西边的山峦烧成一片橘红色。田野里的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褐色的泥土,有些地头能看见零零星星的绿芽从土里钻出来。路边的板栗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鼓起了小小的芽苞,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春天要来了。

回到住处天黑了。我烧了壶水泡面,坐在窗边吃着,手机响了。李德民打来的。

"陈主任,设备厂家那边确认了,元宵节后发货,月底前能到。安装调试大概两周,三月中旬就能试生产。"

"好。原材料那边呢?"

"我已经跟周边几个村的种植户签了意向协议,春上再跑一趟,把收购价和保底量定下来。"

"你办事我放心。"

挂了电话,我把最后几口面吃完,汤也喝干净了。窗外山坡上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但我知道那些板栗树的枝头正在酝酿新芽。

冬天过去了。

第十七章 试生产那一天

三月中旬,西南镇板栗加工厂试生产。

那天早上我特意穿了件干净外套,提前到了西南镇。厂区门口挂了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平山县西南镇板栗加工厂试生产仪式"几个大字。镇上的干部、施工队的人、周边几个村的村干部和种植户代表,站了黑压压一片。

李德民站在门口迎客,见了我快步过来,握住我的手用力摇了摇。他的脸比年前黑了些,也瘦了些,但眼里那股劲头比任何时候都足。

"陈主任,就等您了。"

我跟着他进了车间。车间里新设备的漆面锃亮,传送带、脱壳机、烘干机、包装线,一排排地安装在标记好的位置上。几个技术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有人蹲在地上拧螺丝,有人在看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

九点整,李德民站在车间门口拍了拍手,大家安静下来。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亮堂:"今天,咱们西南镇的板栗加工厂试生产。这个项目从去年启动到现在,不容易。感谢县里的支持,感谢施工队和技术员,最要感谢的是陈主任。"

他朝我看过来,旁边的人也看过来。我摆了摆手:"谢我干啥,活是大家干的。"

李德民咧嘴笑,然后转身对着设备操作台说:"开始。"

机器嗡的一声启动了。传送带缓缓转动,第一筐板栗被倒进进料口,经过脱壳、分选、烘干、包装,最后从生产线末端出来一袋袋封装好的板栗仁。整个过程十几分钟,车间的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板栗烘烤后的焦甜香味。

旁边有人鼓了掌,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响。几个种植户老伯凑到出料口前,伸手摸了摸刚包装好的袋子,反复看了好几遍,嘴里念叨着"真出来了""真成了"。

李德民站在设备旁边,手搭在传送带的护栏上,眼眶有点红。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生产线上源源不断流出来的成品。

"李镇长,"我走过去跟他并肩站着,"第一批货找好销路了?"

"跟省城两家超市谈好了,先送一批样品过去。邻省那个加工园的人也说愿意帮我们代销一部分。"

"好。"

车间里忙起来,工人在各自的岗位上操作机器,技术员来回走动看数据,门口的横幅被风吹得啪啪响。阳光从车间高窗照进来,落在设备上、地面上、工人的安全帽上,整间车间被照得亮堂堂的。

我在车间里待了整个上午。快吃午饭的时候,李德民拉着我去办公室坐了坐。他办公室还是那间小平房,墙上挂着去年的工作计划表,好些项后面打了勾。

他给我倒了杯白开水,自己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咕咚咕咚喝了半缸子。喝完一抹嘴,长长吐了口气。

"陈主任,跟你说句实话,我心里那块石头,今天才算落地了。"

"还没完全落地呢,正式量产、市场销路、品质把控,后面一堆事。"

"我知道。"他笑了,"但最难的那一步迈过去了。以前光有想法没东西,心里虚。现在机器转起来了,东西出来了,剩下的事一步一步来。"

我端着水杯,看着他墙上那幅西南镇的地图。图上好些地方用红笔做了标记,有些打了叉,有些画了圈。

"饮水工程那边呢?"

"主管网全通了,入户的还在收尾。两个村已经用上自来水了,剩下两个村争取下个月完工。"李德民放下搪瓷缸子,"于书记上个月来看过一次,说进度比他想得快。"

我点了点头。

中午在镇上食堂吃的饭,比上次简单些,但很实在。一盆白菜炖豆腐,一碟子腌萝卜,主食是烙饼,新出锅的,咬一口外酥里软。李德民给我夹了两块饼,说多吃点别饿着。

吃着饭的时候,手机响了。我接起来,是张主任。

"陈远,你在西南镇?"

"在,今天加工厂试生产。"

"好,晚上有个电话会议,省里关于乡村振兴产业扶持的新政策,你列席一下。省长点名让你参加。"

"几点?"

"七点。你找个有网的地方接一下就行。"

挂了电话,我把最后半块饼吃完。李德民在旁边听着,问:"有事要忙?"

"晚上有个会。镇上办公室有网吗?"

"有,就是慢。你晚上来我办公室开。"

"行。"

下午我回到县城处理了几份文件,天黑前又折回西南镇。李德民的办公室亮着灯,他把电脑桌腾出来,插好网线调试了半天,说"能用了"。

七点整,电话会议开始。省里几个部门的人在线上,张主任主持会议,把新政策的内容过了一遍。重点是关于产业项目的资金扶持和用地保障,对县一级的申报流程做了简化。

听到一半的时候,我注意到政策里有一条关于"农村产业与民生设施协同申报"的条款,跟我在平山县做的那份方案思路差不多。我拿笔记了下来。

会议结束之后,李德民凑过来问:"有啥新政策?"

我指了指笔记本上那条:"产业和民生协同申报,可以优先审批。你那个加工厂和饮水工程属于这一类,回头我帮你把申报材料重新做一下。"

李德民搓着手笑了:"那敢情好。"

九点多我才从西南镇出来。山路上没路灯,但今晚月亮很亮,把路照得清清楚楚。李德民非要骑摩托车送我回县城,我坐在他后座上,风呼呼地往脸上吹,但月亮照着前路,一点也不黑。

摩托车突突突地跑在山路上,两边的板栗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李德民在前面喊:"陈主任,明年这时候,咱厂的产值能翻一番,你信不信?"

"信。"

他哈哈大笑,油门一拧,车速快了几分。

到了县城住处,我谢过李德民上了楼。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来,山坡上的板栗树嫩芽在月光下几乎透亮,像是蒙了一层细密的霜。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冷风从外面灌进来也不觉得凉。

第十八章 省里的通知

四月下旬,我收到了一份来自省里的正式通知。张主任发来的,说省里准备在全省范围内推广"民生与产业协同发展"的试点经验,点名让平山县西南镇作为典型案例上报材料,要求在全省乡村振兴工作会议上做经验交流。

通知最后附了一句话:"省长专门交代,这个材料由陈远同志主笔。"

我拿着通知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全省乡村振兴工作会议,省长出席,各市县主要领导参加。这个平台太大了,稿子写得好,不仅西南镇的项目能争取更多支持,平山县在省里的形象也会提升一大截。

我花了一周时间打磨那份材料。把饮水工程和加工厂的来龙去脉写清楚,重点讲"协同"的思路和做法,不突出个人,多写县里、镇里的集体努力。稿子改了四遍,发给李德民看了一遍让他补充细节,发给于书记把关了一遍,又发给张主任审了一遍。

最后定稿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坐到十一点,把全文从头到尾朗读了一遍,确认没有一句虚话。保存文件的时候,窗外山坡上的板栗树已经绿了,叶子层层叠叠,风吹过沙沙响。

五月初,全省乡村振兴工作会议在省城召开。平山县由王县长带队,我和李德民随行。会场设在省人民会堂,能容纳几百人的大会议厅,主席台上坐着省领导和各厅局的主要负责人。

西南镇的经验交流安排在下午第二个。李德民上去讲,我坐在台下听着。他站在台上有点紧张,话筒拿得近了些,呼吸声都听得见。但开口之后很快就稳住了,讲加工厂怎么从无到有、饮水工程怎么解决百姓需求、两个项目怎么协同推进,条理清晰,语言朴实。

讲到老百姓拉着他的手说"于书记啥时候通自来水"那段,台下安静得很,偶尔有人拿纸巾按眼角。李德民自己说到后面声音也有点发颤,但他稳住了,把一句话说完了:"现在,那两个村的老百姓已经用上自来水了。"

全场鼓掌。

会议结束后,有好几个县的代表过来找李德民要联系方式,说想去西南镇实地看看。李德民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名片,一张一张递出去,脸笑成了一朵花。

回平山的路上,王县长破天荒跟我和李德民坐同一辆车。他坐副驾,我和李德民坐后座。车开上高速的时候,王县长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老李,你今天表现不错。"

李德民嘿嘿笑了两声:"县长,都是陈主任的稿子写得好。"

王县长看了我一眼,表情说不上热络,但比之前柔和多了:"陈主任来了之后,县里确实有些改变。"

我没接话。车窗外高速路两边的田地绿油油的,初夏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李德民靠在座椅上,头微微仰着,眼睛半眯着。我知道他累了,这几个月他比我忙得多,从设备采购到人员培训到销路对接,每件事都亲自跑。但此刻他的嘴角是翘着的,浅睡中也带着笑意。

车进了平山县地界的时候,我手机响了。省长的秘书发来一条消息:"省长让我转告你:文章写得不错。试点经验继续总结,年底再看成果。"

我回了个"收到"。

车停在县政府大院的时候,太阳正在西沉,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王县长下车的时候站了一下,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出了一会儿神,然后转身往楼里走了。

李德民拍了拍我的肩膀:"陈主任,晚上食堂吃饭,今天高兴,我请客。"

"食堂还能请客?"

"我让大师傅加两个菜。"他笑呵呵地说。

那天晚上食堂里就我们两个人,大师傅炒了三个菜一个汤,李德民还偷偷带了一瓶酒。我们俩就着菜把酒分了,他话多了起来,从年轻时候怎么当上镇长说到现在,中间夹杂着大笑和几段长长的沉默。

散场的时候天黑了,李德民骑摩托车走了,发动机的声音消失在街角。我一个人走回住处,上了三楼,推开窗户。山坡上的板栗树叶子在夜风里翻动着,月光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我站了一会儿,想起今天李德民在台上说的那句话。

"现在,那两个村的老百姓已经用上自来水了。"

掏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我妈接的,问我啥时候回去。我说月底可能回去一趟,处理完手头的事。

"你二叔今天还问起你来着,"我妈说,"他说看新闻了,说你那个县的项目在全省会议上讲了。"

"他看电视了?"

"看了。他看完给你爸打了个电话,就说了几个字:'陈远那孩子,成事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窗前没说话。月光铺了满身。

"妈,"我说,"你跟二叔说,过阵子我回去看他。"

"行。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没关窗,让夜风继续吹进来。山坡上板栗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一条流动的河。

第十九章 秋天的答案

九月,平山县的板栗熟了。

这一个月我跑西南镇跑得勤,差不多每星期去两次。板栗采收的季节,加工厂收购点的门口天天排着队,三轮车、小货车、手推车,载着满筐满筐的板栗从周边各村赶过来。过磅、登记、付钱,流程走得顺,收购价比去年高了将近一倍。

李德民站在收购点旁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记数,忙得满头大汗。看见我来了就冲我喊:"陈主任,你看这阵势!去年这时候,这些板栗都被贩子拉走了,今年全送咱厂里来了。"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几个上了年纪的种植户把板栗卸下来,接过钱数了又数,揣进兜里的时候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有个大娘把卖板栗的钱拿给旁边的小孩看,说"咱家的板栗卖了好价钱,今年给你买新书包"。

那个小孩四五岁,抱着大娘的腿仰着头笑。

八月底的时候,加工厂的销售渠道也跑顺了。省城三家超市签了长期供货协议,邻省的加工园也下了批量订单,加上电商平台的上线,每天出货量稳步增长。我算了算账,按照目前的产能和销售情况,今年年底前回本问题不大。

饮水工程在夏天全面完工了。四个自然村三千多口人全都用上了自来水,拧开水龙头就有清亮的水流出来。李德民给我打电话说那天村里放了好半天鞭炮,男女老少都出来看,有人当场就接了一碗水喝了。

我在电话这头没说话,听他讲完,说了一句"好"。

九月下旬的一天,省长的车第二次进了平山县。

这次来的是大车队,跟着好几个厅局的负责同志。省长提前让人通知了,说要看西南镇的两个项目——加工厂的运营情况和饮水工程的完成情况。

上午先去看饮水工程。省长在村里走了走,随便推开一户人家的院门进去看了看水龙头,拧开试了试水压,又跟那户人家的大娘聊了几句。大娘认出他是上次来的领导,拉着他的手不松,絮絮叨叨说了半天通水后的好处,说"再也不用去山脚挑水了,腰不疼了"。

省长听她说完,回头对旁边的人说了句:"群众满意,就是最大的成绩。"

下午去的加工厂。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地转着,工人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李德民穿着工作服在前面带路,边走边介绍生产流程、日产能、销售渠道。省长问得很细,从原料收购价问到成品出厂价,从用工数量问到工资水平。

走到包装区的时候,省长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流水线上的成品包装袋。包装袋是李德民专门找人设计的,浅黄色底,上面印着"平山板栗"四个字。

"这个品牌要好好打,"省长说,"品质跟上了,品牌也要跟上。县里市里都要支持。"

王县长在旁边连连点头。于书记也来了,站在稍后面一点,没说话但一直听着。

省长走之前,站在车间门口跟县里的干部们合了张影。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每个人脸上都亮堂堂的。

我站在人群最边上的位置,李德民非要拽我站中间,我没去,往旁边退了两步。照片里我露了半张脸,但嘴角是翘着的。

送走省长,李德民拉着我去了他办公室。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鼓鼓囊囊的。

"啥?"

"工资。这个月厂里盈利了,我给镇上的种植户发了二次分红,这是你那份。"他憨厚地笑,"别嫌少。"

我把信封推回去:"我不要。厂子是镇上和村里的,我是挂职干部,拿分红不合适。"

"陈主任你……"

"你有这心,把厂子好好干下去。明年这时候产值再翻一番,比给我啥都强。"

李德民看了我好一会儿,把信封收回去了。他没再说话,但我看见他把那个信封放进抽屉里的时候,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按了很久。

从西南镇回县城的路上,天快黑了,夕阳把山峦染成一片暖橙色。路两边的板栗树上挂满了刺球,有些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褐色的板栗。路边偶尔能看见有人在举着竹竿打板栗,噼里啪啦往下掉,落了一地。

车开着开着,前面路边站了一个人,冲我招手。我让小刘停了车,摇下车窗一看,是上次那个给我烤红薯的老汉。

"陈主任!"他认出了我,小跑过来,从三轮车斗里捧出一捧新打的板栗,"今年的,尝尝。"

我伸手接过,沉甸甸的一捧。板栗壳油亮亮的,带着清晨露水的气味。

"老伯,今年卖了多少钱?"

他伸出三个手指头。"三万多。去年才卖了一万出头。"

"那不错啊。"

"都是厂子给的价好。"他搓着手笑,"陈主任,您那铁锹铲的第一铲土,俺记得呢。"

我攥着那捧板栗,看着他的脸。他比去年看着精神了,毛线帽换了一顶新的,脸上的褶子还是那么多,但眼神亮堂了。

车重新上路,我靠着座椅,手里还攥着那几颗板栗。一颗一颗剥开吃了,生的,脆甜,带着山野清晨的味道。

小刘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车在山路上拐了个弯,县城在视野尽头浮现出来,暮色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一年前的秋天,我开着车沿着这条路进来,心里没底,前路不明。

一年后的秋天,这片山里的板栗熟了,水通了,厂子转了,人笑了。

我把最后一颗板栗仁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手机响了。张主任发来一条微信:"挂职期满安排下来了。下个月回省城。省长说,你这一年干得不错,回来该给你压更重的担子了。"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

窗外田野向后退去,暮色渐浓,但前方的路上,一盏盏路灯正在亮起来。

第二十章 归途

十月中旬,我收拾好了平山县的行李。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外加那个旧笔记本。笔记本里记了整整一年的东西,项目进度、会议记录、数据表格、随手写的心得,密密麻麻写了一整本。我翻了翻,从第一页的"王县长客气但疏离",到最后一页的"加工厂本月产值破百万,饮水工程全覆盖",中间隔了三百多天。

我站在办公室里最后环顾了一圈。窗台上那块"为民办事"的木匾,李德民说让我带走,我说不用,挂在这儿是给后面来的人看的。桌上那台旧电脑归还原位,台历翻到了十月,上面划满了圈圈和备注。

小刘来帮我拎行李,跟在后头走了一路不说话。到了楼下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陈主任,您走了之后,我还能给您打电话吗?"

"当然能。"

他笑了笑,眼圈有点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站在车旁边搓了搓手。

"陈主任,您以后回省城了,有空下来看看。"

"肯定回来。"

车发动的时候,于书记从办公楼里出来了,站在门口朝我挥了挥手。他喊了一句什么,风太大没听清,但从口型能看出来,他说的是"常回来看看"。

我朝他挥了挥手,又看见二楼窗户后面一个身影一闪。王县长没下来,但我看见他站在窗口,玻璃上映着他模糊的轮廓。

车出了县政府大院,拐上主街。街两边的铺子都开着门,卖板栗的摊子前又排起了队,空气里飘着炒栗子的焦糖香。小刘开着车,车速不快,像是故意让这趟路长一点。

出县城的时候,路边站了一个人。李德民。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站在路边冲我招手。小刘停了车,我下来。

"李镇长。"

"陈主任。"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是一块用红布包着的东西,巴掌大,有点沉。

我打开一看,是一块新的木匾,上面刻着四个字:"一路顺风"。字是刻的,不是写的,笔画整齐利落,边缘打磨得很光滑。

"镇上几个种植户凑钱请人刻的,"李德民说,"让我务必交给你。"

我看着这块小木匾,红布还裹在边缘没拆完。四个字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木头天然的纹路,触感温润。

"李镇长,这我不能拿。"

"你必须拿。"他难得强硬了一回,把我的手按回去,"陈主任,你来了这一年,给我们西南镇带来了啥,我心里有数。别人说你是挂职的,待一年就走了。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你走了,路还在,厂子还在,水还在。"

他拍着我的手背,粗糙的手掌又厚又暖:"回去好好干。板栗丰收了,我让人给你寄。"

我攥着那块木匾,喉咙堵了一下。秋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带着稻谷和板栗混合的成熟气味,满山遍野的。

"李镇长,保重。"

"保重。"

我上了车,把那块木匾放在副驾座位上。小刘发动了车,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李德民还站在路边,身形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融在秋天的田野里。

车上了高速,平山县的山水在车窗外慢慢后退。那些连绵的山、那片板栗林、那个新建的厂房、那根通了水的管道,一寸一寸地后退,最终模糊成一片连绵的绿色。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耳边是车轮压过路面的声音,平稳而有节奏。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没看,继续闭着眼。

过了好一会儿,我睁开眼,拿起手机。是陈浩发来的一条语音。我点开,里面传来他带着笑的声音:"哥,家里板栗也收了,二叔让我问你啥时候回来,他说今年晒了柿饼,给你留着呢。"

我听完,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天空。秋天的天空高远澄澈,云朵像撕开的棉絮,一缕一缕散在蓝得发亮的底色上。

车在开,路在延展。前方的省城正在一点一点靠近,后面的平山县正在一点一点远去。

但那些山、那些人、那些事,已经在心里扎了根。

我把那块刻着"一路顺风"的小木匾拿起来看了看,又用红布包好,小心地放进行李箱夹层里。

窗外闪过一片板栗林,树梢上挂满了成熟的果实,在秋天的阳光下闪着褐色的光。

我笑了笑,靠回座椅里,看着前路。

路还长,但风景很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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