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地加速景区“控烟”背后：一笔算得清的“双赢账”

全球控烟趋势正深刻影响着中国旅游业。

第一财经近日从江西省爱国卫生与健康宣传促进中心了解到，当地正着手起草一份无烟文旅落地指引，意在把“无烟”与当地非遗资源深度结合，培养成文旅新标识，吸引国内外高消费游客。

作为江西省被纳入了240小时过境免签范围的城市之一，景德镇去年共计接待入境游客15.1万人、旅游消费8996.4万元。“我们要做的，是通过文旅提升把‘流量'变成‘增量’，再把‘增量'变成实实在在的经济总量。”景德镇市文旅局办公室主任甘传海说。

江西的做法并非孤例。

上海在全国较早实施无烟立法，近几年也将治理触角延伸至室外“游烟”。目前，上海有关部门聚焦中外游客集中、人群密集的21个网红地标场所实施重点管控。同时，沪上四大主题乐园也响应并发起“无烟乐园”倡议，上海乐高乐园成为全国首个室内外全面禁烟的无烟游乐园。

多名受访业界专家均认为，随着中国大力发展入境旅游、建设健康城镇和历史文化名城，“无烟+文旅”的多维综合效益理应得到更充分的释放。而来自全球多国以及国内北京、上海、香港等地的实证研究均显示，无烟法规不仅不会对旅游相关行业产生负面经济冲击，相反更有可能推动游客数量与旅游消费的增长，提升当地餐饮业、酒店业的营收，此外还能从源头上降低文化与自然遗产保护以及环境治理成本。

从网红地标到无烟乐园，上海疏堵结合控游烟

上海市健康促进中心副主任、市控制吸烟协会常务副会长陈德在接受第一财经采访时称，上海乐高乐园能够成为全国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无烟游乐园”，得益于“天时地利人和”三重原因。

所谓“天时”，即立法和标准先行。上海是中国首个省级出台控烟立法的城市。自2010年《上海市公共场所控制吸烟条例》发布后，上海又相继出台了《上海市控烟标识系统和设置规范》《室外吸烟点设置与管理要求》等规范和地方标准，通过“疏堵结合”持续强化室外控烟。

所谓“地利”，即目标客群和新建园区的双重优势。该乐园主要面向2~12岁低龄儿童家庭，保护未成年人的理由充分，加之是新建项目，从源头上取消室外所有吸烟点的阻力更小。

所谓“人和”，即公众呼声高。目前，上海成人吸烟率虽已降至18.6%，但人群二手烟暴露率仍达42.0%。一方面，室外二手烟情况仍待改善，另一方面，公众对室外游烟的容忍度在不断下降。

去年6月，上海市发布了全市第二批二手烟控制先行场所名单，上海迪士尼和刚试运营的上海乐高乐园名列其中。

“其实，在前期规划和设计当中，我们预留了11个吸烟点，当时吸烟区的硬件设施以及包含吸烟区的乐园导览图、标识系统等都做完了。但后来在与市爱卫办、区爱卫中心等相关方沟通后，我们放弃了原先构想——最终，在31万平方米的乐园，没有设立一处吸烟点。”上海乐高乐园度假区健康安全与保障总监崔恒彬表示。

崔恒彬介绍说，上海乐高乐园的无烟管理体系前置嵌入线上购票提示与线下入园安检环节，且明确将电子烟纳入禁烟范畴。为最大程度降低推行阻力、规避现场执行冲突，园区在项目筹备期便主动联动卫健部门开展前置规划：对内，要求员工率先戒烟，并将劝阻吸烟及日常管理成效直接纳入绩效考核；对外，则针对违规游客设立黑名单等惩戒机制。

“我们乐园里有常驻的属地派出所人员。开园以来确实遇到过几次，员工劝阻没用，后来就请公安人员把人带到乐园警务室去沟通。有的人还是不配合，那我们就把他拉进黑名单，进了黑名单就再也买不了票、进不了园了。”崔恒彬说。

但他同时表示，绝大多数游客对园区内全面禁烟表示乐见其成。截至去年年底，乐园累计接待游客突破百万，刷新全球乐高乐园最快突破百万客流的纪录。也因此，上海乐高乐园的禁烟举措得到了IP授权方的认可和肯定。

相较于新建园区，存量园区的控烟升级则显得更加艰难。

上海迪士尼自2016年开业运营以来，按“室内全面禁烟，室外不吸游烟，吸烟仅在指定吸烟点”的管理规定，进行园区控烟管理，所有工作人员加强控烟宣传、劝阻和引导。

2024年，上海市爱卫办联合市健康促进中心、市控制吸烟协会开展的一项万人调查显示，近六成市民经常遭遇“游烟”，逾九成市民对“游烟”表示反感。

在此背景下，上海迪士尼去年发文称，“基于游客和演职人员等各方提供的反馈意见”，将吸烟点缩减至原先数量的一半左右，共计取消了24个吸烟点，同时，部分原指定吸烟区的位置将被移动调整。

包括前述重点主题公园在内，上海市爱卫办已联合九部门，聚焦该市中外游客集中、人群密集的21个网红地标场所（武康路、豫园商城、新天地、外滩、南京路步行街、陆家嘴商圈、今潮8弄、蟠龙天地、上海迪士尼、上海乐高乐园等），开展室外二手烟控制引领先行工作。其中，治理工作尤其集中在吸烟点的布局问题。

陈德举例说，在武康路等网红打卡地、市中心的一些弄堂里，并不满足“三远离”（远离人群聚集区、主要通道、通风不良处）标准，就不会增设吸烟点或会撤除原先不合理的存量吸烟点。即便空间足够，也要按“最小必要”为原则布局吸烟点。在上海，吸烟点面积控制在不超过6平方米之内，尽量避免对周围环境的影响。

由于这些地区属于室外非法定禁烟区，陈德同时表示，上海对于室外游烟治理，始终坚持疏堵结合，强调柔性治理。

旧挑战和新机遇

截至目前，全国已有24个省份出台省级控烟相关法规，254个城市出台市级控烟相关法规。但国内无烟法规集中于室内禁烟。正如陈德所言，文旅场所即便是在有无烟立法的城市，也多半属于非法定禁烟区。

这些场所经营者多、游客来源广、吸烟行为瞬间发生、制止和取证难度大、执法权责不明等，均为控烟治理带来诸多挑战。

比如，在另一无烟立法的城市——北京，有熟悉当地控烟工作的人表示，《北京市控制吸烟条例》虽然规定了排队等候人群中禁止吸烟，但实际执行时效果不好。自去年起，当地将控烟执法工作划归卫生健康部门，尽管权责更加明确，但也同时面临执法人员少、执法面广的难题。

面对这些挑战，国家卫健委主管的一家社会组织——新探健康发展研究中心近日联合多方发布《共创“无烟文旅”新体验倡议书》，建议文旅经营主体落实室内全域禁烟，科学规范设置室外吸烟点位，将无烟建设纳入行业评优评级。

今年2月，全国爱卫办发布新版《全国健康城镇管理办法》。在这一全国性的评价体系中，也有多项指标与控烟相关。“无烟文旅是健康城镇建设的重要场景和直观窗口，从数据指标转化为游客可感知的环境品质。”中疾控控烟办主任肖琳解读称。

“目前在景区评级或者民宿评星中，并没有将无烟环境作为硬性指标。但可以动员经营者主动参与控烟，他们推动控烟的动力在于提升口碑和客流，带来正向经济效益。”陈德说。

一个典型的案例是控烟对餐饮业的正向影响。根据北京市餐饮行业协会相关调研，无烟法规实施后，由于不吸烟，用餐时间缩短，翻台率得以提高。更早之前，香港地区在实施餐厅全面禁烟后，食肆收入增长13%。

“曾被担忧的经济损失并未出现。”世界卫生组织驻华代表处无烟草行动技术官员李可薇称。

她同时提到，从全球趋势来看，禁烟的范围正从餐厅、酒店等室内公共场所拓展到更多室外区域，其中也包括许多文旅场景，例如海滩、儿童乐园、自然及文化遗产的室外区域等。

“近年来，在新西兰、夏威夷等地的实证研究均显示，无烟政策实施后，旅游人次与餐饮就业反而显著增加。马尔代夫更是在2025年11月1日开始实施‘无烟下一代’政策，即禁止向2007年1月1日及之后出生的人群销售烟草制品，该禁令同时适用于本国公民及外国游客。”李可薇说。

回到国内，有受访业界专家观察发现，群众对室外“游烟”管理的诉求增多，控烟类投诉越来越集中于公共场所，加之戒烟服务越发普及，这些均为室外“游烟”治理打下基础。

江西尚未进行专门的无烟立法，当地之所以选择将文旅场景作为切入口，既是希望突破室外控烟的瓶颈，也希望实现健康红利和经济收益的双赢。景德镇一家5A级景区和9家4A级景区已实现控烟全覆盖。

“我们认为，控烟不会是一个纯成本投入的项目，而是可以真正给地方带来实际经济价值。政府需推动标准先行一步，后续随着经济效益显现，就会有更多市场主体愿意加入。”江西省爱国卫生与健康宣传促进中心烟草控制科负责人表示。

此外景德镇有关部门在对游客画像分析后发现，年轻人、女性、亲子家庭已日益成为文旅消费的主力军。

“这些人群也是对无烟环境诉求最强烈的群体。”一名熟悉当地文旅和控烟工作的人士对记者提出一个设想：面对日益增多的亲子家庭、跨境旅游等高消费客群，结合当地城市更新、国家陶瓷文化传承创新试验区建设的热潮，建议在打造世界著名陶瓷文化旅游目的地的过程中，建设出一些“无烟旅游线路”，把“无烟”真正变成一个IP，变成一门经济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