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下着小雨,我攥着把破伞,站在儿子家楼下的香樟树下,气得牙根直痒痒。
楼上三楼的窗户开着,我眯着眼往上瞅,正好瞧见我儿子建国系着条粉色的围裙,弯着腰在阳台上晾衣服。那围裙还是儿媳小敏怀孕前自己穿的,如今套在我儿子那一米八的大个子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
更让我堵心的是,小敏躺在客厅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在玩手机,时不时还冲建国喊两句。
我心里那把火“噌”地就窜上来了。
我老李家是村里的体面人家,建国从小到大没洗过一只碗,没扫过一回地。打小他爹就教他:“男人要顶天立地,灶台是娘们儿的地盘。”可现在呢?我儿子成了上门女婿一样的存在,伺候媳妇跟伺候祖宗似的。
小敏怀孕六个月了,是头一胎,我承认得养着。可哪有让大老爷们洗内裤、做月子餐预备菜的道理?前儿个我去送土鸡蛋,亲眼看见建国蹲在卫生间给小敏洗脚,那盆里还飘着玫瑰花瓣,说是什么“孕妇泡脚舒缓水肿”。
我当时没敢吱声,回家跟老伴念叨,老伴抽着旱烟没搭理我。可越想越憋屈,今儿个我特意从乡下坐了俩小时大巴车进城,就是要好好跟小敏掰扯掰扯。
我蹬蹬蹬上了三楼,门没锁,我推门就进去了。
“妈,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建国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鸽子汤从厨房出来,脸上堆着笑。
我没理他,眼睛直勾勾盯着沙发上的小敏。小敏挺着肚子要起来,我摆摆手:“别起,你金贵着呢。”
这话一出口,屋里的空气就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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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小敏脸上的笑僵了僵,但还是温声细语地说:“妈,您先坐,我让建国给您倒杯水。”
“不用!”我把湿伞往门口一杵,水珠溅了一地,“小敏啊,妈今儿来,是想跟你说说体己话。建国是我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从小我和他爹拿命疼。你怀孕辛苦,妈知道,可哪有让男人天天围着锅台转的?传出去,村里人戳我脊梁骨啊!”
小敏的脸“唰”地白了。
建国赶紧打圆场:“妈,是我自愿的,小敏孕期反应大——”
“你闭嘴!”我吼了他一句,转头又冲小敏,“你妈没教过你?女人嫁了人,再金贵也得伺候男人。我当年怀建国的时候,挺着八个月的肚子还下地割麦子呢!”
小敏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抹了一把脸,突然站起来,声音抖得厉害:“妈,您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建国?我告诉您,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建国,咱们离婚!”
“你说什么?!”我也急了。
建国“扑通”一下把鸽子汤放茶几上,汤洒了一桌。他一把扶住小敏:“你别激动,对孩子不好。”然后他回过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妈,您今天必须回去,我送您去车站。”
我这辈子没受过这种气,被自己亲儿子赶出门。我哭着回了乡下,一进门就跟老伴哭诉。
我以为老伴会站我这边,没想到他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瞪着我:“你个糊涂老婆子!”
我愣住了。
老伴指着我鼻子骂:“当年我妈怎么对你的,你忘了?你坐月子,我妈不让我端碗水,说男人进产房晦气。你半夜起来喂奶,冻得手都裂了口子,谁心疼过你?你在月子里落下的腰疼病,到现在阴雨天还犯,你忘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伴的眼圈也红了:“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建国疼媳妇,是他有良心,是咱们老李家的福气。你倒好,跑去拆儿子的台。小敏要是真气出个好歹,孩子没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我呆呆地坐在小板凳上,三十多年前的事一幕幕涌上来。那年大雪,我抱着发烧的建国走十里地去公社卫生院,婆婆在家烤着火嗑瓜子,说“哪个孩子不是这么过来的”。我冻得手指头都僵了,建国在我怀里烧得迷迷糊糊喊妈……
我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第二天一大早,我提着一篮子土鸡蛋、两只老母鸡,又坐上了进城的大巴。
到了儿子家门口,我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敲门。开门的是建国,他眼里全是血丝,估计一宿没睡。
我把篮子塞他手里,嗫嚅着:“小敏……还好吗?”
屋里传来小敏小声的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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