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双手
殡仪馆招人的时候我图钱去的。
那会儿刚下岗,儿子上初中,媳妇在超市理货一个月挣八百,我找了仨月工作没找着。朋友说殡仪馆招抬尸工,工资比外面高一半,问我干不干。我犹豫了一宿,第二天去报了名。
面试的是个姓周的老头,后来我喊他周师傅。他打量了我几眼,问了句"胆子大不大",我说还行。他点点头说明天来上班。
头一星期不让我碰遗体,就干杂活,打扫卫生、搬花圈、递东西。殡仪馆里分三个区:停尸间、化妆间、告别厅。停尸间在最里面,温度低,灯管泛着白惨惨的光,一排不锈钢柜子整整齐齐地码着,每一格都贴了编号。我拖地从门口过的时候步子会不自觉地加快,也不敢往那排柜子上多看一眼。
周师傅说新人都有这个过程,适应期长短看个人。他告诉我以前有个小伙子来干了三天就跑了,说做噩梦。我嘴硬说我不跑,周师傅笑了笑没接话。
第一次上手是第十天。
送来的是一个老太太,在家走的,子女送到殡仪馆办手续。按流程要从停尸柜里把人取出来推到化妆间整理遗容。周师傅让我跟着去,说"今天就你开柜子,我在旁边看着"。
我站在那排不锈钢柜前面,手搁在拉手上半天没动。铁把手冰凉的,贴着掌心,像是要把那层冷气顺着手指头一直送到心里去。编号是十七,周师傅说就这个。我深吸一口气往外拉,滑轮无声地滑出来,不锈钢板托着一个人慢慢出现在我面前。
她安安静静地躺着,闭着眼,脸上的皱纹很深很深,皮肤是灰白色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有一点歪。她穿着件蓝底白花的寿衣,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腹部,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攥着什么东西。
"来,"周师傅递过来一副白手套,"戴上。扶肩和脚,把她移到推车上。"
我戴手套的手抖得厉害,套了两次才套进去。手碰到她肩膀的时候,隔着两层棉布手套,那阵凉还是透进来了。不是冬天的冷,是另一种冷,干巴巴的,像碰到了一块在阴凉处放了一整夜的石头。我本能地缩了一下手,周师傅在旁边说:"别怕,她不会动。"
我咬着牙把手伸到她肩膀底下和脚踝底下,和另一同事一人一头把她抬起来,慢慢移到推车上。她比看上去轻,干瘦的身体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分量,像一捆晒干的柴火。我推着车往化妆间走,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声音单调得很,一下一下的,听得人心烦。
那天晚上回家我一口饭都没吃。媳妇做了红烧肉,我最爱吃的,但筷子夹起来送到嘴边就犯恶心。那种凉冰冰的触感好像还留在我手指头上,明明洗了五遍手,搓了香皂又搓了洗手液,可总觉得指尖有一层洗不掉的凉。我媳妇问咋了,我说胃不舒服。她没多问,把菜收进了冰箱。
第二天中午食堂吃饭,我打了三两米饭一盘菜,扒了两口就放下了。同事问我怎么吃这么少,我说不饿。其实胃是空的,但每咽一口都像在往下吞石头,喉咙里梗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周师傅坐我对面,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把自己碗里的汤喝完了就走了。
第三天更严重了。早上起来我看见灶台上的生肉都反胃,我媳妇说我脸色发青,非让我请假。我没请,去了殡仪馆,但那天一整天我都没敢碰遗体,躲在后面整理杂物。晚上回家我煮了锅白粥,端到嘴边闻了闻那个米香味,忽然一阵翻涌,冲到卫生间吐了。胃里没东西,吐的全是酸水,哗哗地冲进马桶里,我蹲在地砖上喘了半天。
第四天周师傅把我叫到休息室,从柜子里摸出包饼干扔给我:"吃。"
我摇头。
"三天了,"他靠在铁皮柜子上点了一根烟,"你瘦了一圈。再不吃东西你下回抬的不是别人,是自己。"
我盯着桌上那包饼干,包装袋上画着几块金黄色的方块,看得我胃里又是一阵抽。周师傅吐了口烟,慢慢说:"头一回都这样。我当年比你惨,第一天碰完,回去吐了五天,喝水都吐。后来我师傅跟我说了一句话——你想,你碰的是人,跟你一样的人。你怕啥?他死了,但他还是人。"
他说完掐了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个小布袋,里面装了块什么,硬邦邦的。"这是我师傅传给我的,一块老玉,不值钱。你揣兜里,干活的时候觉得慌了就捏一下。"
我接过来捏了捏,玉是温的,贴着掌心慢慢暖和起来。我撕开那包饼干,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饼干是甜的,麦香味慢慢在舌头上散开。我嚼完一块又拿了一块,嚼着嚼着胃里那股翻涌的劲儿就淡了。
第五天又来活了,这次是个中年男人,车祸。周师傅还是让我上手。我戴好手套,捏了捏兜里那块玉,温的。手伸出去,碰到遗体肩膀的时候那股凉又来了,但这次我没缩。我想着周师傅的话——他是人。车祸走的,活着的时候大概也是个吃饭上班养家的人,他的家人现在在外面哭,我得把他收拾整齐了才能送出去。
我把那个人从停尸柜移到推车上,推去化妆间。化妆师是个女的,手法利落,缝伤口、上粉、梳头,二十分钟一个人就打理得像睡着了一样。我站在旁边看着,看她轻轻把那人额前一绺头发拨正,动作很轻,像在照顾一个睡着的孩子。
那天晚上回家我喝了碗粥,就着咸菜吃了半碗。我媳妇看着我吃完的,偷偷松了口气。我没跟她说这三天的事,她就当我胃病犯了。后来慢慢的我饭量就恢复回来了,红烧肉也能吃了,只是口味变了,以前爱吃肥的,后来只吃瘦的。
在殡仪馆抬了两年遗体,各式各样的都碰见过。有寿终正寝的老人,有意外走的年轻人,有走了好几天才被发现的独居者,也有出事故面目全非的。时间长了手也就不抖了,该抬抬该推推,该化妆的时候站在旁边递工具。兜里那块玉我后来没再捏过,但一直装着,周师傅退休的时候我把玉还给他,他摆摆手说留着吧,给你徒弟。
我没收,又塞回他兜里了。我说我没打算收徒弟,这活儿干两年够了。
后来我真不干了,换了份看仓库的活。工资少了,但心里松快些。偶尔路过殡仪馆那条街,闻见那股淡淡的消毒水混着烧纸的味道,脚步会慢半拍。我想起那些年推过的那些人,想起了周师傅给我的那包饼干,想起那个三天吃不下饭的自己。
现在我能吃下任何东西了,红烧肉、排骨、溜肥肠,什么都能吃。只是吃的时候偶尔会想起第一天摸到的那只冰凉的手,然后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温的,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净,正握着一双筷子。
筷子上夹着块肉,冒着热气。
我把它送进嘴里,嚼了,咽了。温温热热的,顺着食道滑下去,落到胃里。
踏实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