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我蹲在马桶边吐了一地的酸水。
外卖盒搁在茶几上还没扔,一份黄焖鸡米饭,吃完不到二十分钟就开始反胃。我扶着马桶盖站起来,腿有点软,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颧骨突出,眼下一片青黑。体重秤昨天称过,三个月掉了十二斤。
客厅里传来钥匙声,赵明下班回来了。我擦擦嘴走出去,他正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低头换拖鞋。看见我从洗手间出来,随口问了句:"吃过没?"
"吃了。"
他嗯了一声,径直走进卧室。很快里面传来打游戏的声音,键盘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我站在客厅中间,茶几上那个空了的外卖盒还敞着口,油腻腻的汤汁在盒底凝了一层白。
我想起三个月前刚搬进这套房子的时候。
那时候我跟赵明结婚两年,一直租房住。他月薪两万三,我八千,两个人加起来三万出头。去年他说压力大,让我辞职在家备孕,说"我养你"。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辞了。他工资不算低,只要不乱花,两个人过日子够用。
直到他告诉我,他每个月的工资拿到手,先转两万给他妈。
"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现在我工作了,该尽孝。"他当时坐在餐桌对面,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剩三千够咱俩花了,你省着点。"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他理所当然的表情,话又咽了回去。
"那房租水电呢?"
"三千够啊,房租两千二,水电物业五百,剩三百吃饭。"
"三百怎么吃饭?"
"你不是会做饭吗?买菜自己做,花不了多少。"
于是我开始每天买菜做饭。五块钱的青菜能炒两顿,十块钱的肉切成丝分三次用。赵明中午在公司吃食堂不花钱,晚上回来我做好饭等他。第一个月勉强撑过去了,月底还剩四十八块。
第二个月房东涨了房租,从两千二涨到两千五。赵明说"你跟你妈要点钱应应急",我没吭声,从自己的积蓄里补了差额。但积蓄有限,这么补下去撑不了太久。我开始压缩吃饭的开销,早餐不吃了,中午煮个挂面卧个鸡蛋,晚上炒一个菜配米饭。
有一次我算了一笔账。赵明每个月给他妈两万,一年二十四万。他妈在老家,有退休金有医保,房子是单位分的不用月供。他给的那两万,他妈花不完,全存着。而我们在城里,月月捉襟见肘,连肉都不敢多买。
我跟他说过一次,提得小心翼翼。他正在打游戏,头都没回:"妈养我这么大,两万不算多。你省着点过就行了。"
那之后我再没提过。
第二个月底我彻底不想做饭了。连着吃了四十多天清汤寡水的饭,人瘦了一圈,走在路上觉得腿发飘。某天傍晚路过楼下那家黄焖鸡米饭,香味飘过来,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走进去点了一份小份,十八块钱。
吃完的那天晚上,我把账算了一下。房租水电两千五,赵明留的三千块里还剩五百。点外卖最便宜的盖饭十五一份,一天两顿三十,一个月九百。五百不够。
但我实在不想再做饭了。那口锅我看了就烦,油盐酱醋摆了一排,每炒一个菜我都要在心里算这顿花了多少钱。赵明从来没问过我吃得怎么样,偶尔回来早了看见桌上的菜,还会皱眉头说"怎么又是青菜"。
我开始用自己以前存的钱贴补外卖开销。不点贵的,就挑最便宜的,十五到二十块的盖饭炒面。有时候凑单满减,点一份能吃两顿,中午吃了晚上热一热接着吃。
第三个月过到一半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身体开始出问题。胃总是隐隐疼,吃完东西就胀气,早上起来嘴里泛酸水。以前在办公室上班的时候体检没出过毛病,这才三个月,整个人像被掏空了。
赵明没发现。他每天回来吃了饭就打游戏,周末回他妈那边住两天。有次他回来带了盒他妈做的红烧肉,放在冰箱里,我后来看见的时候已经坏了。他说"你怎么不吃",我说"忘了"。其实是不舍得吃,想留着他周末回来再吃。
但他周末又没回来。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我点了份黄焖鸡米饭。吃完不到二十分钟,胃里一阵翻涌。我在马桶边吐到胆汁都快出来了,扶着墙站起来的时候,镜子里那张脸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走到客厅,赵明还在打游戏。我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他戴着耳机,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屏幕上光影闪烁。
"赵明,"我说。
他没听见。
"赵明。"
他摘了一只耳机:"嗯?"
"我天天点外卖。"
"嗯,你不是会做饭吗,怎么老点外卖,又贵又不健康。"
"每个月剩三百块,你让我拿什么买菜?"
他愣了一下,耳机挂在耳朵上晃了晃:"三百不够吗?菜场买菜很便宜啊——"
"土豆两块五一斤,青菜三块五一把,猪肉十五一斤,我一天只吃两顿,一顿一个菜,一个月光买菜至少六百。再加米面油盐酱油,七百打不住。你给我的三百,够买什么?"
他盯着我,嘴巴张开又合上。
"我用自己的积蓄贴了两个月外卖,"我说,"今天你妈又打电话来了,说下个月暖气费要交,让你再转两千过去。你答应了。"
"那是我妈——"
"你妈一个月花两万二?她一个人在老家,有房有退休金,暖气费一年才多少钱?赵明,你算过我们过日子要花多少吗?"
他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了,游戏还在继续,角色站在那儿不动,被小怪打掉了半管血。
"我……我以后少给点。"
"你上个月也这么说。上个月你说'这个月给一万五',结果你妈一个电话过来,你又转了两万。"
他垂下眼睛没说话。我胸口堵得厉害,胃里刚吐过,酸水还在喉咙口泛着。我缓了一口气,声音低下来:"赵明,你妈养你不容易,我知道。但你娶我的时候说'我养你',我就信了。结果你养我了吗?我三个月瘦了十二斤,天天吃十几块钱的外卖,你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我、我工作忙——"
"忙到连你老婆吃什么都顾不上?你每天打游戏三个小时,王者荣耀都上钻石了,不知道家里冰箱是空的?"
他彻底沉默了。游戏里他的角色被小怪打死了,屏幕灰了一片。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第二天早上起来,赵明已经出门了,茶几上压了五百块钱,底下有张便条:"你先拿着买菜。我妈那边我跟她说说。"
我看着那五百块钱,站了很久。
后来我去银行办了张新卡,然后把旧的手机号换掉了。赵明找我的时候我已经住进了朋友家,他在电话里急得声音都变了:"你去哪儿了?你把我电话拉黑了?"
"赵明,"我在朋友家的阳台上,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我不是离家出走。我就是想分开住一段时间。你每个月给你妈多少钱我不管,但我不会再花自己的积蓄贴补咱俩的生活费了。你给的那三千,你自己花吧。"
"不是,你回来我们再谈——"
"等你算清楚账再说。"
我挂了电话,在朋友家住了两周。那两周我每天自己做饭吃,去菜市场买菜,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简简单单的,但胃慢慢舒服了。两周下来胖了两斤,脸色也好看了一些。
赵明来找过我三次。第一次带了一束花,站在楼下等了半小时。第二次带了他妈做的排骨,朋友开门接了,我没见。第三次他自己来的,在客厅里坐了二十分钟,跟我朋友说"让她回去,我改"。
两周后我回去了。不是因为信了他说的"改",是因为我想看看他到底改了没。
回去那天,赵明把工资卡的银行流水打印了一份放在茶几上。上个月的工资到账两万三,转出记录只有一笔——给他妈转了八千。剩下一万五还在卡里。
"我跟我妈谈过了,"他坐在对面,手指绞在一起,"她说让我先把小家顾好。以后每月给她八千,够她生活了。"
我拿起那张流水单看了看:"你妈同意?"
他点头,表情有点不自然,但眼神是认真的:"她骂了我一顿,说我不会当老公。"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那个月剩下的钱我重新做了规划。房租水电预留,买菜做饭的钱留足,还剩一些存起来。我终于去了趟菜市场,买了一大堆东西,排骨、鱼、鸡蛋、各种蔬菜,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晚上做了三菜一汤,赵明下班回来看见满桌子的菜,愣了一下。
"坐下吃吧,"我给他盛了碗饭,"以后你工资自己管,每个月给妈八千,剩下的咱俩一起管。"
他坐下来夹了块排骨,嚼了两下忽然说:"比外卖好吃。"
"废话。"
他笑了一下,又夹了一块。
后来的日子慢慢恢复正常了。我还是会做饭,但不再为了省钱只吃青菜,该吃肉吃肉,该喝汤喝汤。赵明偶尔周末去他妈那边,回来时会带点他妈做的小菜。
他妈的电话还是经常打来,但内容从"转钱"变成了"什么时候带媳妇回来吃饭"。有一次我接的,老太太在电话里絮叨了半天,最后说了句"明远那孩子不懂事,委屈你了"。我说"妈您别这么说,都过去了"。
挂了电话我转头看见赵明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洗好的葡萄。他走过来把葡萄放在茶几上,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那个……"他搓了搓后脖子,"我以后每个月工资转八千给妈,剩下的全存你卡里行不?"
我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甜的。
"行啊。"
他松了口气,坐到沙发上开始剥葡萄皮,剥完一颗递给我一颗。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老电影,我俩靠在沙发上看完了整部。女儿在卧室睡觉,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暗暗的暖融融的。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想起来三个月前蹲在马桶边吐的那一幕。胃里翻江倒海,镜子里的人蜡黄消瘦。那时候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觉得这段婚姻大概走到了头。
但其实很多事没那么绝望。差的是一个"不"字,一句"你这样不对",和一个转身走出去的勇气。
冰箱里有菜了,明天的早饭是小米粥配煎蛋。日子就是这样,一餐一餐过出来的。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