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当市长喝喜酒,三叔让我腾座给领导,不知2小时前我任命文件刚下
我叫沈砚。今天是我人生中最荒诞的一天——下午四点二十分,省委组织部的红头文件刚签发,我成了江州市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市长。
两小时后,我站在三叔儿子的婚宴上,被三叔当众指着鼻子说:“沈砚,你带着你媳妇去那边加桌,主桌这位置是留给市里领导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连正眼都没看我一眼。我看着他那张堆满谄媚笑容的脸,忽然想起八年前我考上公务员那天,他也是这副表情,只不过那时候他笑的对象是县委办的一个小科长。
妻子轻轻拽了拽我的袖子,我低头看了眼手机——上面还留着省委组织部王部长发来的那条消息:“沈砚同志,从现在起,你就是江州百姓的父母官了,担子不轻,要对得起组织的信任。”我关掉屏幕,抬起头,冲着三叔笑了一下。
“行,三叔,我们挪。”
第一章
婚宴大厅里闹哄哄的,水晶吊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油光发亮。江州大酒店三楼整个宴会厅都被三叔包下来了,足足摆了六十六桌,取个六六大顺的彩头。我跟妻子顾清歌站在签到处,手里还拎着刚从超市买来的红包——红色的纸壳子,上面印着烫金的“囍”字,里面封了两千块钱。
“哥!嫂子!这边这边!”堂弟沈磊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老远就冲我们招手。他是今天的新郎官,三叔的独生子,比我小六岁,从小就被三叔捧在手心里,大学毕业后靠着三叔的关系进了市交通局,现在是后勤科的一个小科员。
我拉着顾清歌走过去,把红包递给他:“恭喜啊小磊,新婚快乐。”
沈磊接过红包,随手掂了掂,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哥,你跟我嫂子这就太客气了,来来来,里面坐。”他嘴上说着客气,手已经把红包塞进了西装内兜,那个动作熟练得像是银行柜员点钞。我注意到他塞红包的时候,手指在那个鼓鼓囊囊的内兜上按了按,像是在给里面的红包们排个序。
顾清歌挽着我的胳膊,在我耳边轻声说:“老公,我有点紧张。”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吃顿饭就回去。”
说起来,我跟三叔家的关系一直不咸不淡。我父亲兄弟三个,他排行老大,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学教师,一辈子没求过人、没走过关系,退休前才评上副高职称。二叔在市供销社干了一辈子,前些年供销社改制,他买断工龄下了岗,现在在老家开了个小卖部。最小的就是这个三叔沈长河,比我爸小了整整十岁,打小就是家里最机灵的那个。九十年代初别人还在观望的时候,他就辞了国营厂的工作下海做建材生意,赶上了房地产的黄金十年,挣下了不小的家业。
三叔这人有个特点——特别势利。说好听点叫“人情练达”,说难听点就是看人下菜碟。你混得好,他能把你捧上天;你混得一般,他连正眼都懒得给你。我爸是老大,按理说在家族里应该最有话语权,但这些年但凡家里有个大事小情,都是三叔说了算。没办法,谁让人家有钱呢?
我跟顾清歌找到主桌的时候,主桌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我爸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中山装,拘谨地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还没动过的茶水。我妈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几年前买的枣红色外套,头发是昨天特意去小区理发店烫的,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但跟桌上其他珠光宝气的女眷一比,还是显得寒酸了些。
“爸,妈。”我走过去,挨着我爸坐下。
我爸看见我,脸上露出一个明显的笑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来了?路上堵不堵?”
“还行,今天周末,不算堵。”
我正要跟我爸多说两句,三叔的声音就从身后传了过来:“哟,小砚来了啊!”
我转过头,看见三叔沈长河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唐装,胸口别着一朵小红花,头发染得乌黑,梳了个大背头,整个人红光满面,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十岁不止。他身边还跟着几个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但从穿衣打扮来看,应该都是他生意场上的朋友。
“三叔。”我站起来,礼貌地喊了一声。
三叔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上停留了两秒钟,嘴角不易察觉地往下撇了撇。那个动作很细微,但我看见了,顾清歌也看见了——她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小砚啊,你这身衣服穿了多少年了?我记得你考上公务员那年就穿的这件吧?”三叔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在机关单位上班,形象还是要注意一下的嘛。你看看你弟,今天这身西装,意大利进口面料,一套两万八。”
我笑了笑没接话。顾清歌在旁边轻声说了句:“三叔,沈砚平时上班都有制服的。”
三叔像是这才注意到顾清歌似的,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清歌也在啊。你们小两口结婚也快六年了吧?还没打算要孩子?”
这个话题每次见面三叔都要提一遍,我已经习惯了,正要敷衍过去,三叔的注意力忽然被门口的方向吸引了过去。他的眼睛猛地一亮,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一样,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了十倍。
“哟!王主任!您可算来了!”
三叔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去的。我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从宴会厅门口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走路的时候微微昂着头,一副领导派头。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拎包的年轻人,看样子是秘书或者司机。
“这人谁啊?”我小声问我爸。
我爸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里有种不以为然的意味:“你三叔生意上的朋友吧,听说是市发改委的一个副主任,姓王。”
市发改委副主任。我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头衔。如果是在今天下午四点二十分之前,这个头衔对我而言还有些分量——市发改委副主任,副处级,在江州这个地级市里确实是实权部门的中层领导。但现在……
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手机屏幕是暗的,但那里面躺着一条一个多小时前收到的消息,来自省委常委、组织部部长王安国。消息内容很简单,就两行字:“沈砚同志,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任命你为江州市人民政府市长。正式文件已签发,电子版稍后发送至你邮箱。请于下周一上午九点到市委组织部报到。”
我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人正在家里厨房给顾清歌煮面条。锅里的水刚烧开,手机就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整个人愣在灶台前,手里攥着一把挂面,站了足足三分钟没动。顾清歌以为我怎么了,从客厅跑过来,看见我红着眼眶站在那里,吓了一跳。
“老公?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猛地抬起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这是……这是真的?”
“真的。”我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王部长亲自发的消息。”
顾清歌一把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我们俩在厨房里站了很久,锅里的水煮干了,面条还没下。最后还是顾清歌抹了把眼泪,笑着说:“那这面条还煮不煮了?江州市长同志?”
“煮。”我也笑了,“吃完这碗面条,江州市长还得去参加三叔家的婚宴呢。”
顾清歌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你说三叔要是知道今天的事,会是什么表情?”
我说:“他肯定不知道。这事刚签发,连市委的人都还没全知道呢。”
事实上,别说三叔了,估计这会儿整个江州市知道这个消息的人不超过二十个。按照组织程序,任命文件签发后,要经过一系列流程才会正式公布——省委组织部的干部大会、市里的干部大会、媒体的正式通报……这中间至少要三五天的时间。王部长提前给我发消息,是因为他是我在省委党校中青班学习时的导师,算是破例的私人渠道。
所以我坐在婚宴主桌边上的时候,整个宴会厅里几百号人,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面前这个穿着旧衬衫、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年轻人,在两个多小时前刚刚成了这座城市的一把手。
三叔把王主任迎到了主桌边上,满脸堆笑地安排座位:“王主任,您请上座,上座!”他一边说一边拉开主桌最中间的椅子,那张椅子原本坐的是三叔的一个生意伙伴,三叔二话不说就把人赶去了旁边的位置。
王主任倒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了,环顾了一圈桌上的人,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的目光扫过我的时候,停留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大概是因为在座的人里头,只有我穿着一件旧衬衫,跟整个金碧辉煌的宴会厅格格不入。
三叔在主桌边上站定,清了清嗓子,开始挨个介绍:“王主任,这位是我大哥,退休教师,今天特意从老家赶过来的。这位是大嫂。这位是我外甥沈砚,在市规划局上班,一个小副科长。”他说到“小副科长”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王主任听到“市规划局”三个字的时候,眼皮抬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哦?规划局的?哪个科室?”
我正要开口,三叔抢在我前面说了:“市政工程科,副科长,干了好些年了,一直没动窝。这孩子人老实,不会来事儿,王主任您别见笑。”
王主任“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在市发改委副主任眼里,一个市规划局的副科长确实不值得过多关注。他转而去跟三叔聊起了别的话题,无非是最近市里的几个重点项目、哪个地块要挂牌出让之类的。三叔听得两眼放光,一个劲儿地点头,时不时插上一句“王主任您多关照”。
我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顾清歌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有点湿,我知道她在替我憋着一股劲儿。
王主任跟三叔聊了大概十来分钟,婚宴的重头戏开始了——新人的长辈要上台致辞。三叔作为新郎的父亲,自然是当仁不让的主角。他整整西装领子,大步流星地走上台,接过司仪递来的话筒,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演讲。
三叔的致辞足足讲了二十分钟。他从自己白手起家的创业经历讲起,讲到家族的光荣传统,讲到儿子的优秀出色,再讲到今天到场的各位领导和贵宾。整个致辞的核心思想可以概括为一句话:我沈长河混得好,我儿子也混得好,你们都得给我面子。
“……今天呢,我特别要感谢市发改委的王主任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参加小儿的婚礼!”三叔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整个宴会厅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主桌上,“王主任是我们沈家的贵人,这些年对我们家的生意关照有加!来,大家掌声欢迎王主任!”
王主任在一片掌声中矜持地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很有领导范儿地摆了摆手,表示不敢当。
三叔趁热打铁:“今天我也特别高兴,我们家族的年轻一代都成长起来了!我儿子沈磊,现在在市交通局工作,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我外甥沈砚,在市规划局上班,也是个踏实肯干的好孩子——”
他说到我的时候,语气明显平淡了许多,像是在念一段不得不提的串场词。台下的人跟着鼓了鼓掌,目光往我这边扫了一眼,然后又纷纷移开了。穿着旧衬衫、坐在角落里的我,显然不是这场婚宴的焦点人物。
三叔的致辞结束后,婚宴正式开席。服务员鱼贯而入,一盘盘精致的菜肴被端上桌。我对这种场合的饭菜向来没什么兴趣,随便夹了几筷子就放下了。顾清歌吃得更少,她一直在偷偷看手机,估计是在刷新江州市政府官网的页面。
席间觥筹交错,气氛愈发热闹。三叔端着酒杯满场飞,跟每一桌的客人都要碰上一杯,尤其是王主任那一桌,他恨不得把酒杯举到人家鼻子尖上去。我看着他满脸通红、汗流浃背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替他累得慌。一个五十多岁的人了,在自己的地盘上还要这样点头哈腰地伺候别人,这钱挣得是真不容易。
大概吃到一半的时候,变故发生了。
宴会厅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他身边还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正装,表情严肃。中年男人环顾了一圈宴会厅,目光准确地锁定了主桌的方向,然后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
三叔正端着酒杯在敬王主任,眼角余光瞥见来人,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他慌忙放下酒杯,快步迎了上去:“哎哟!刘秘书!您怎么来了?您看您看,也不知道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
来人叫刘建国,是江州市政府秘书长,正处级。我在市规划局上班这些年,跟他在几次会议上打过照面,但也仅限于点头之交。
刘秘书长没有理会三叔伸过来的手,他的目光在主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身上。我看见他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了惊讶、紧张和恭敬的复杂神色。他快步绕过三叔,径直走到我面前,微微弯下腰,用一种极为恭敬的语气说道:“沈……沈砚同志,您怎么坐在这里?”
整个主桌安静了一瞬。
三叔端着酒杯僵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一脸茫然地看着刘秘书长和我。王主任也放下了筷子,皱着眉头打量着这一幕。桌上其他人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在我和刘秘书长之间来回逡巡。
我站起身来,冲刘秘书长点了点头:“刘秘书长,好久不见。”
刘秘书长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沈砚同志,我不知道您今天在这里,不然我一定提前过来。这个……周市长让我通知您,周一上午的会议提前到八点半了,到时候市委组织部会派人来接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恭敬得过分,完全不像是一个正处级秘书长对一个小副科长说话的态度。桌上的人都不是傻子,所有人都听出了不对劲。
三叔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快步走过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刘秘书长,您认识我外甥?”
刘秘书长直起身,看了三叔一眼,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调子:“沈长河同志,沈砚同志是你的外甥?”
“是啊是啊!”三叔连忙点头,“我亲外甥!从小看着长大的!他在市规划局上班,就是个小副科长,您怎么……”
刘秘书长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转过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我读懂了那个眼神——他在问我,需不需要他帮忙解释。
我轻轻摇了摇头。
刘秘书长立刻会意,他清了清嗓子,对三叔说:“没什么,我来找沈砚同志确认一个工作上的事情。已经确认完了,我先走了。”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三叔赶紧追上去:“刘秘书长,您既然来了就坐下喝杯酒再——”
“不用了。”刘秘书长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步子迈得飞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似的。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转过身冲我点了点头:“沈砚同志,周一下午的干部大会,省委王部长会亲自过来。文件已经到了,您应该看到了。”
说完这句话,他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满桌的人面面相觑。
三叔回到主桌边上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一方面他想不通一个小小的副科长怎么会让市政府秘书长亲自跑一趟,另一方面刘秘书长对我的态度实在太奇怪了,那根本不像是上级对下级说话的语气。
王主任最先沉不住气,他放下酒杯,斜着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问三叔:“老沈,你这外甥到底什么来头?”
三叔尴尬地笑了笑:“王主任,他就是规划局一个副科长嘛,干了七八年了,一直没提上去。可能……可能是刘秘书长跟他有什么工作上的交集,过来交代一下工作上的事情。”
王主任将信将疑地“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却一直在我身上打转。我在机关单位混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种目光意味着什么了——他在试探,在判断,在重新估算我的分量。
婚宴继续进行,但主桌上的气氛已经明显变了。原本对我爱答不理的几个三叔家的亲戚开始主动给我夹菜,话里话外地打探刘秘书长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我一律笑着说没什么,就是工作上的一些小事。他们当然不相信,但又不好追问,只能用各种拐弯抹角的方式旁敲侧击。
三叔的注意力也开始悄悄往我这边转移。他虽然嘴上还在跟王主任热络地聊天,但我注意到他每隔几分钟就会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审视和怀疑。
这顿饭又吃了将近半个小时,主桌上的气氛才算慢慢恢复了正常。王主任喝了不少酒,脸膛泛红,话也多了起来。三叔陪着他喝了七八杯,舌头都有些大了,但精神头依然很足,一个劲儿地招呼服务员添酒加菜。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宴席即将顺利结束的时候,新一轮的变故来了。
宴会厅的大门再次被人推开,这回进来的人让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七八个人鱼贯而入,领头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他手里拄着一根黑色的拐杖,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周济川。江州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在江州官场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的老牌实权人物,论资历比现任市委书记还深,论影响力在江州地面上可以说是数一数二。坊间传闻,本来这届市长的位置他是最有希望的候选人之一,但省委最终定的人选不是他。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人我也都认识——市政府办公厅主任、市机关事务管理局局长,还有几个我叫不出名字但看着眼熟的处级干部。这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进来,气场强大得像是来视察工作的。
三叔看见周济川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简直可以用“震惊”来形容。他显然没想到这位大佬居然会出现在他儿子的婚宴上——要知道,以三叔的身份和级别,别说请周济川来参加婚宴了,就是见上一面都难如登天。
“周……周市长!”三叔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迎了上去,整个人激动得脸上的肌肉都在抖,“您怎么大驾光临了?这这这……”
周济川没有理会三叔伸过来的手,他的目光越过三叔的肩膀,直直地落在了主桌的方向。准确地说,是落在了我的身上。
整个宴会厅安静得落针可闻。几百号人齐刷刷地看着这位江州政坛的重量级人物大步走向主桌,走向那个穿着旧衬衫的年轻人。
周济川走到我面前,停住了脚步。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伸出手,用一种既正式又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说道:“沈砚同志,省委的文件我已经看到了。恭喜。”
我握住他的手,感受着他手心里传来的温度和力度,平静地回应道:“谢谢周市长,以后还需要您多多指导。”
周济川的笑容加深了几分,他握着我的手晃了两下,然后松开,转头看向身后目瞪口呆的三叔:“沈长河同志,你有个好外甥啊。省委组织部的红头文件今天下午刚下发,沈砚同志已经被任命为——”
“三叔!”我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周济川微微一怔,看向我。
我冲他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地说道:“周市长,今天我堂弟结婚,是个高兴的日子。工作上的事,咱们改天再聊。”
周济川是个聪明人,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旁边脸色青白的三叔,轻轻点了点头:“也好,今天是喜庆的日子,我这个不速之客就不打扰了。沈砚同志,下周一见。”
说完,他转身带着那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留下满宴会厅的人目瞪口呆。
这一次,连王主任都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来,脸色发白地盯着三叔:“老沈,你跟我说实话。周市长刚才说省委的红头文件……什么文件?”
三叔嘴唇哆嗦着,看向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主桌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我父亲的茶杯停在半空中,我母亲捂着嘴,眼眶通红。顾清歌在桌子底下紧紧攥着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但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骄傲。
我慢慢站起身来,看着三叔,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主桌上的每个人都听清楚:“没什么大事,三叔。就是今天下午,省委刚下了文件,任命我担任江州市市长。”
整个主桌炸了。
消息传播的速度比我想象中要快得多。从主桌开始,窃窃私语像涟漪一样一层层地向外扩散,短短几分钟之内,大半个宴会厅的人都知道了——那个坐在主桌角落里、穿着旧衬衫的年轻人,刚刚被任命为了江州市的市长。
我的手机开始疯狂地震动。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来自各个群里、各个联系人。有市规划局的同事,有其他部门的熟人,还有一些我之前连联系方式都没有的人,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我的微信号,纷纷发来“恭喜”和“祝贺”的消息。
我没有理会那些消息,只是安静地站在主桌旁边,看着三叔那张精彩至极的脸。
三叔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经历了一场完整的情绪过山车——从震惊到怀疑,从怀疑到确认,从确认到狂喜,再从狂喜到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复杂神色。那里面有惊愕、有尴尬、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后怕。
“小……小砚……”三叔的声音都在发抖,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刚才说……说什么?市长?你是……你是市长了?”
我点了点头:“省委组织部的红头文件,今天下午四点二十分签发的。”
三叔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猛地转过身,冲着整个宴会厅大声喊道:“大家听我说!听我说!”
嘈杂的宴会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三叔。
三叔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珠,声音激动得变了调:“各位亲朋好友!我刚刚得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我外甥沈砚——就是我大哥的儿子——刚刚被省委任命为江州市的市长了!就在今天下午!红头文件都已经下来了!”
整个宴会厅一片哗然。
三叔的声音还在继续:“这是我沈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我们老沈家出了一个市长!江州市的市长!我沈长河的外甥当了市长!”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骄傲和自豪简直快要溢出来了,跟半个小时前那个连正眼都懒得看我一眼的三叔判若两人。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拍着我的肩膀,像是要向所有人证明——看到没有?这是我外甥!这是我家的孩子!
我看着他那张红光满面的脸,心里却出奇地平静。因为在他说出这番话的同一时刻,我的脑海里还在回放着另一个画面——就在三个小时前,我还没收到那条任命消息的时候,我妈打电话来,小心翼翼地问我:“小砚,今天你三叔家婚宴,你要不就别带清歌一起来了?你三婶说主桌位置不够,让咱们……让咱们家的人坐边上去。”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被任命为市长,但我仍然坚持带着顾清歌来了。因为我不想让我妈一个人在别人家的婚宴上受委屈。
而现在,同一个人,用同一张嘴,在告诉所有人他多么以我为荣。
我转过头,看向主桌的方向。王主任早已悄悄退到了一旁,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他大概正在拼命回忆,自己刚才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三叔的情绪还在最高点,他一手拽着我的胳膊,一手举着酒杯,大声喊道:“今天不但是我儿子沈磊的大喜之日,也是我外甥沈砚的高升之日!双喜临门!双喜临门啊!服务员,给我开五粮液!开最好的酒!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要喝一杯庆祝!”
宴会厅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祝贺声和掌声。人们纷纷端着酒杯涌向主桌,想方设法地要跟我说上一句话、碰上一杯酒。那些刚才还不屑于多看我一眼的人,此刻争先恐后地往我面前凑,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我端着酒杯,跟每个人碰了碰,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三叔红着脸,拽着我的胳膊,声音大得整个宴会厅都能听见:“小砚,你当市长了,你弟在交通局那个副科长干了三年了,你看着给提拔提拔!”旁边的亲戚们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开始提各种要求。顾清歌在桌子底下握紧了我的手。我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然后抬起头,冲三叔笑了笑。
“三叔,今天是小磊的大喜日子,咱们不谈工作。”
三叔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热络的表情:“对对对!今天喝酒!喝酒!”他举着酒杯挨个敬了一圈,走到我身边的时候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小砚,刚才那个让座的事,是三叔考虑不周,你可别往心里去。”
“没事,三叔。”我冲他笑了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都是家里人,不计较这些。”
三叔明显松了口气,仰头把酒干了。我看着他把那杯酒喝完,心里却像明镜似的清楚——他刚才那个瞬间的僵笑、那句小心翼翼的试探,都在告诉我一件事:从这一刻起,我在他心里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随意安排的外甥了。
婚宴在晚上九点半左右结束了。我跟顾清歌搀着我爸妈走出宴会厅的时候,三叔一家送到了门口,热情得几乎要把我们送到停车场。沈磊跟在我身后,一路“哥、哥”地叫着,比今天早上打电话催我来的时候热情了不知多少倍。
回家的车上,顾清歌坐在副驾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老公,今天的事你怎么想的?”
我看着前方的路,霓虹灯的光透过车窗落在方向盘上,明明灭灭的。我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清歌,你知道我最庆幸的是什么吗?”
“什么?”
“今天下午收到任命消息的时候,我跟自己说了一句话。”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映在她的侧脸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温柔极了,“我说——沈砚,往后你手里有了权力,第一件事就是记住今天。记住你没权没势的时候,别人是怎么对你的。这样你才能真正明白,权力是用来干什么的。”
顾清歌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放在档位上的手。
车子拐过街角,驶入夜色深处。远处的江州市政府大楼灯火通明,那栋我路过无数次的建筑,从下周一开始,将成为我的战场。
消息传得比我想象中快得多。周日晚上的时候,整个江州官场几乎都知道了新任市长在三叔家婚宴上被要求让座的事情。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反应——有人觉得这是一个笑话,有人觉得这是一个下马威的好素材,还有人在暗暗后怕,开始连夜翻查自己有没有得罪过这位新市长。
到了周一早上,当我开车驶入市政府大院的时候,门口站岗的武警战士看到我的车牌,敬了一个标准到近乎刻意的礼。我把车停好,走下来,抬头看着面前这栋庄严肃穆的灰色建筑,深吸了一口气。
江州市政府大楼是一栋十二层的建筑,建于九十年代末,外表看起来有些陈旧,但内部维护得很好。我的办公室在九楼,东侧尽头,前任市长搬走之后已经重新装修过了。秘书小曹昨天就给我发了微信,说办公室已经整理好了,钥匙放在门卫处。
我没有先去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六楼的市委组织部。按照流程,任命文件虽然已经签发,但还需要在干部大会上正式宣读。省委组织部王部长会在上午九点半到达,在此之前,我需要先完成一系列程序性的报到手续。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迎面撞上了一个人——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蒋志明。他五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是江州官场里有名的“老组织”,在组织部干了将近二十年,经手过的干部任免不计其数。
“沈市长!”蒋志明一看见我,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双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恭喜恭喜!昨天听说的时候我还不相信,今天一看文件,真是您!这可太好了!”
“蒋部长客气了。”我笑着回应,感受着他手掌传来的力度——太用力了,用力得有些刻意。
蒋志明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里啧啧有声:“三十四岁的地级市市长,咱们江州建市以来最年轻的一把手,放在全省都是头一份!沈市长,您这是要创造历史啊!”
我笑着摆了摆手:“组织信任,担子不轻。蒋部长,以后还需要您多多支持配合。”
“哪里哪里,应该的应该的!”蒋志明连声说道,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压低声音凑过来,“沈市长,昨天的事我听说了,您别往心里去。家里人嘛,总有些不懂事的,您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格局要放开——”
“蒋部长,”我打断了他,脸上的笑容不变,但语气淡了几分,“昨天是我堂弟结婚,大喜的日子,没别的事。”
蒋志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对对对,大喜的日子,大喜的日子。是我多嘴了。”
我点了点头,绕过他往组织部办公室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蒋部长,九点半的干部大会,材料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蒋志明忙不迭地点头,额头上的汗都冒出来了,“汇报材料、干部名册、会议流程,全部准备到位,就等您和王部长了。”
“辛苦了。”
我转身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蒋志明轻轻舒了一口气的声音。
干部大会准时在九点半开始。市委大会议室里座无虚席,全市副处级以上的干部悉数到场,黑压压地坐了一大片。主席台上方悬挂着红色的横幅——“江州市领导干部大会”。我坐在主席台第二排最靠边的位置,面前摆着桌签,上面印着“沈砚”两个字。这个桌签是今天早上刚做的,油墨的味道都还没散尽。
省委组织部王部长坐在主席台正中央,他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精神极好,说话声音洪亮有力。他先代表省委宣读了任命文件,然后对我做了一个简短的介绍,措辞考究而得体。我坐在台下听着,能感受到全场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敬畏的,还有几双眼睛里藏着掩饰不住的失落。
周济川坐在主席台第一排,表情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我知道,这位在江州经营了三十多年的常务副市长,对于市长的位置原本是志在必得的。省委最终选择了我这个“空降”的年轻人,他心里不可能没有想法。
王部长讲完话之后,轮到我作表态发言。我站起来,走到发言席前,看着台下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各位同志,从今天起,我就是江州的一份子了。”
整场发言我只用了八分钟,没有长篇大论,没有豪言壮语,只说了三件事:第一,我是来做事的,不是来做官的;第二,我会用最短的时间摸清江州的家底,实事求是地开展工作;第三,欢迎大家监督我的工作,也欢迎大家对我的决策提出不同意见。
说到第三点的时候,我注意到周济川微微抬了一下眼皮。
会议结束后,王部长单独把我叫到了旁边的休息室。他关上门,示意我坐下,然后坐在我对面,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开口。
“沈砚,你这次上任,说实话,阻力不小。”王部长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省委常委会上,关于江州市长的人选讨论了整整三轮。有人倾向于从本地选拔,有人主张从省里下派,你的名字是最后三轮才进来的。”
我安静地听着,等他说下去。
“最终定你,有几个原因。”王部长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你年轻,省委有意培养年轻干部梯队;第二,你在规划局八年,对城市规划建设这块业务熟,江州正好处在旧城改造的关键期,需要专业的人;第三……”他顿了顿,看着我,“第三,你在省委党校中青班的表现我全程看在眼里,你这个人是块料。”
“谢谢王部长。”我郑重地点头。
“别急着谢。”王部长摆了摆手,“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骄傲的,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江州这个地方,水不浅。你一个三十四岁的年轻人坐到这个位置上,不服气的人多的是。有的人面上对你笑,背后指不定怎么编排你。你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我明白。”
“还有,”王部长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你那个三叔的事,我也听说了。不是什么大事,但传得挺快。我提醒你一句——从现在开始,你的一言一行、你身边的人和事,都会被放在放大镜下看。你三叔那种生意场上的人,以后少不了要打着你的旗号办事,你得有个准备。”
我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我有分寸。”
王部长看着我,忽然笑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话我就说这么多。下个月省里有个城市发展规划的专题会,你代表江州来参加,到时候咱们再聊。”
送走王部长后,我正式入驻了九楼的市长办公室。办公室不算特别大,但布置得很庄重。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面是整面墙的书架,窗户正对着江州市的主干道,视野极好。我站在窗前往下看,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小得像玩具模型,来来往往,川流不息。
这就是我的城市了。从今天起,这几百万人的生活,这座城市的未来,都与我有关。
秘书小曹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沈市长,您的茶。龙井,今年的新茶。”
“谢谢。”我接过茶杯,忽然想起了什么,“小曹,你帮我把近三年全市的城市规划审批档案全部调过来,我要看。”
小曹愣了一下:“沈市长,那可是好几柜子的材料,要不我先给您做个摘要——”
“不用,”我打断他,“全部调过来,我自己看。”
小曹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轻微的嗡鸣声。我坐在办公桌前,翻开第一份文件,开始了一场将近十个小时的批阅。
第一周的市长生涯,比我预想的要艰难得多。文件像雪片一样飞来,每个都需要签字、需要决策、需要承担后果。会议一个接一个,有些会议是我必须参加的,有些则是下面的人为了“让新市长了解情况”而临时加进来的。我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连午饭都顾不上去食堂吃,只能让小曹帮我带两个包子在办公室对付。
顾清歌也很忙。她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妇产科医生,每周要上两个夜班,手术排得满满当当。我们俩结婚六年了,一直保持着各自忙碌、互相理解的默契。但这一周以来,我发现她每天晚上都会等我回家,不管多晚,餐桌上都摆着她热好的饭菜。
“你不用等我的,”周四晚上我回到家,已经夜里十一点多了,看见她还坐在沙发上,“你明天还有手术。”
“没事,”顾清歌站起来,走到餐桌前掀开保鲜膜,“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还热着呢。”
我脱了外套,坐到餐桌前,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饭菜,鼻子忽然有点酸。这些天在外面,无数人对我点头哈腰、笑脸相迎,但只有回到家,看到这一桌子家常菜,我才觉得自己还是个普通人。
“老公,”顾清歌在我对面坐下,托着腮看我吃饭,“今天我爸打电话来了。”
“哦?爸说什么了?”
“他说……他说让你注意身体,别太累着。”顾清歌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他还说,你当了市长,肯定有很多亲戚朋友会找上门来,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我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放下筷子看着她:“是不是已经有人去找爸了?”
顾清歌点了点头:“我二姨,今天去了我爸家,说了半天,想让我表弟进市政府的司机班。”
我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碗继续吃饭。这样的事情我早有预料,但当它真正发生的时候,还是让人感到一阵无力。我当了八年基层干部,太清楚这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惯性思维有多强大了。在很多人眼里,家里出了一个当官的,就等于全家都有了“门路”。
“清歌,我得跟你商量个事。”我把碗放下,认真地看着她,“从现在开始,不管是我这边的亲戚还是你那边的亲戚,任何人打着我的名义来办什么事,一律不办。谁来都不办。”
顾清歌愣了一下:“那你三叔那边……”
“三叔也一样。”我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我周一就让人给全市各局委办发了一个内部通知,明确说了——任何打着新市长旗号来办事的,一律按正常程序走,没有特殊通道。这个通知发出去之后,肯定得罪人,但这是必须做的事。”
顾清歌看着我,忽然笑了。她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轻轻地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
周五那天,我去市交通局调研,这是我上任后的第一次基层调研。之所以选择交通局,一方面是江州的交通拥堵问题确实严重,另一方面……沈磊在那里上班。我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新市长不看关系、不看情面,只看工作。
交通局局长赵立新是一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听说我要来,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我到达的时候,整个交通局大楼从上到下都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走廊里的工作人员走路都带风,见到我齐刷刷地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喊一声“沈市长好”。
汇报会在交通局六楼的大会议室举行。赵立新站在投影幕布前,拿着激光笔,嗓子都讲哑了,准备的材料足足有六十多页 PPT。我坐在会议桌的首位,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要点,遇到关键数据会打断他追问细节,好几次把他问得额头冒汗。
汇报会结束后,赵立新陪我在局里各科室转了一圈。走到后勤科门口的时候,他一眼瞥见了坐在格子间里的沈磊,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沈磊当然也看见了我。他坐在工位上,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旁边几个同事纷纷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带着各种意味深长的东西——好奇的、嫉妒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我冲沈磊点了点头,语气和表情跟在婚宴上没有任何区别:“小磊,好好工作。”
“是……是,哥……不是不是,沈市长!”沈磊脸涨得通红,说都不会话了。
我没有多停留,转身跟着赵立新继续往前走。走出后勤科的视线范围之后,赵立新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沈市长,小沈同志在后勤科一直表现不错,要不要考虑给他……”
“赵局长,”我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人事任命有组织程序,按规矩来。”
赵立新立刻噤声,连连点头。
这件事很快在交通局内部传开了——新市长来调研,对自己堂弟只说了一句“好好工作”,没有任何特殊关照。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交通局飞到了全市各个局委办,速度比任何红头文件都快。
周六那天,我加班到下午,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忽然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电话是三叔打来的。
“小砚,”三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听起来有些疲惫,完全没有了婚宴那天的中气十足,“你在哪儿呢?方便说几句话吗?”
“在办公室,”我说,“三叔你说。”
电话那头的三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小砚,三叔今天给你打这个电话,是来给你道歉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这些年……”三叔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这些年三叔对你、对你爸妈确实不够意思。我这人你知道,做生意做久了,眼睛里只剩下钱和权,把人情都给做没了。你弟结婚那天,我让清歌挪座的事,是三叔的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三叔,那件事我已经忘了。”我平静地说。
“你没忘。”三叔打断了我,“你是当官的,你有涵养,你不会跟三叔计较。但你没忘,清歌也没忘。三叔这些天一直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臊得慌。”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金色,沉默地听着。
“小砚,三叔今天找你,不是来求你办事的。”三叔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我是来给你打个预防针——你当了市长,以后来找你办事的人会排成长队。三叔以前就是队伍里排在最前面的那个。但现在我想明白了,你是咱们老沈家的骄傲,你不能折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情里。所以三叔今天跟你表个态——从今往后,我沈长河做生意,绝不打着你沈砚的旗号。谁来问我,我都说咱们是亲戚,但各走各的路。”
他说完这番话,我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忽然落了地。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三叔,谢谢。”
“谢什么,是叔该谢你。”三叔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你不知道,你弟结婚那天,周市长、刘秘书长、王主任他们看你的眼神,我全看在眼里。我当时就明白了——我沈长河活了五十多年,还是头一回真正被自家人给震住了。震得我心服口服。”
挂断电话之后,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夕阳沉了下去,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江州的夜景在我眼前铺展开来,美得让人心折。
桌上的工作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微信消息。我拿起来一看,是顾清歌发来的,内容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老公,今晚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我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然后我拿起电话,拨出了一个号码。
“喂,爸,是我。明天周末,我跟清歌回老家看你们。”
电话那头,我父亲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说了一声:“好。”
夜色渐深,江州市政府大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有九楼最东头的那扇窗户还亮着。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城市规划审批档案,手中的笔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批注。然后我合上文件夹,关掉台灯,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静悄悄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我按下电梯按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上来,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周一干部大会上,周济川端着茶杯坐在第一排,全程面无表情。我表态发言结束鞠躬下台的时候,他跟着众人一起鼓掌,但那掌声的节奏比旁人慢了半拍,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可我就是注意到了,因为我一直在留意他。
散会后,他主动走过来跟我握手,笑容恰到好处地挂在脸上,既不冷淡也不过分热情:“沈市长年轻有为,江州有福了。以后工作上有什么需要协调的,尽管开口。”
“周市长客气了,”我握住他的手,同样笑着回应,“您在江州几十年,情况比我熟得多,我还得多向您请教。”
“哪里哪里,”他松开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动作看似亲昵,力道却比正常重了三分,“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们都是要被拍在沙滩上的人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留给我一个不紧不慢的背影。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手里那根乌木拐杖在走廊的大理石地板上一下一下地敲出沉稳的节奏,心里清楚得很——这位常务副市长嘴上是客气,心里那本账翻得比谁都明白。
果然,上任第九天,那本账就主动翻到了我面前。
周三下午,市政府党组会讨论本市下辖江口县的副县长人选。原本这种副处级岗位的任免,按惯例是由组织部提方案、分管副市长把关、党组会过一下程序就完了。但这次不一样——江口县是周济川的“根据地”,他年轻时在那边当过县长、县委书记,经营了将近二十年,上上下下全是他提起来的人。这次空缺的副县长位置,他推荐的是江口县交通局局长马国良。
组织部把材料递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翻开第一页就皱起了眉头。马国良的履历看上去很漂亮,但从我的渠道得到的一些信息来看,这个人在交通局任上经手的几个工程项目存在明显的程序瑕疵,有群众反映他利用职权在工程招标中为特定企业提供便利。虽然目前还没有正式的举报材料,但光是这些未经核实的信息就足以让我对他的提拔打一个问号。
我把材料翻完,合上,放回桌上,抬头看着坐在两侧的党组成员们。周济川坐在我右手边第一个位置,正低头转着面前那支钢笔,表情悠闲得像是在等一出没有悬念的戏。
“这个马国良同志的情况,大家还有没有不同意见?”我环视了一圈,语气平淡地开口。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没有人说话,但好几个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飘向了周济川的方向。
周济川转钢笔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缓缓开口:“沈市长,马国良同志在江口县交通局干了八年,能力是经过实践检验的。这次提拔是正常的人事流动,组织部的考核材料也已经写得很清楚了。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他这话说得很巧妙——“经过实践检验”、“正常的人事流动”、“组织部的考核材料”——每一句都在暗示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你新来的没必要多事。
我看着他,微微笑了一下,然后把目光转向了组织部长赵启明:“赵部长,我想追加一个考察环节。不需要打乱你们的整体流程,只需要在干部考察报告中增加关于马国良同志近三年主管工程项目的专项说明。有问题吗?”
赵启明是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人,平时以“不粘锅”著称,哪个领导都不想得罪。他听我这么一问,脸上一瞬间闪过好几种表情,最后定格为一个标准的为难笑容:“沈市长,工艺上没问题,就是这个时间……下周就要报省委组织部备案了……”
“时间够用,”我打断他,语气依然很温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专项说明不需要太长,重点说清楚两件事就行——第一,近三年经手项目的招标程序是否合规;第二,有没有未处理完结的群众反映。这两件事说清楚了,这个会我再参加。”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忽然被抽走了几度。所有人的坐姿都变得僵硬了一些,几个副局长微不可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周济川手里的钢笔终于彻底停了下来。他缓缓坐直身体,转过头正对着我,脸上那副悠闲的表情消失得干干净净。
“沈市长,”他的声音沉下来了几分,“组织部考核干部有一套完整的程序,该查的都查了。你这样做,是不是有点不信任下面的同志啊?”
来了。我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从开会到现在,不过八分钟,他就把这场博弈的底牌摊开了。“不信任下面的同志”这顶帽子扣过来,如果我退一步,以后在党组会上就别想再有话语权;如果我硬顶,那今天这场会议就变成了我和他之间的正面对抗。
“周市长,”我转过椅子,面朝他,脸上的笑容一分没少,“信任是建立在程序完备的基础上的。我作为党组书记,对干部任免质量负总责,多问一句、多看一眼,不是不信任谁,是在履行我的职责。”
周济川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那个动作极细微,但我捕捉到了。他知道我不是在商量,而是在做决定。
“行,”他忽然笑了一下,重新靠回椅背,“既然沈市长要从严把关,那我没意见。赵部长,就按沈市长说的办吧。”
赵启明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散会后,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关上的一瞬间,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对周济川正面叫板,这个决定我纠结了至少三天。王部长在省里给我打预防针的时候我就知道江州水深,但我没想到第一道暗流来得这么快。
我坐在办公桌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秘书小曹是个细心周到的人,卡着我进办公室的时间泡茶,不多不少正好七十五度。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一条微信,来自一个我在省委党校中青班认识的师兄,现在在省纪委工作。消息很简短,但内容重磅:“江口马国良,年前有实名举报,被县纪委压了。你自己看着办。”
我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谢。”
消息发出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它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只蚊子在耳畔盘旋。
三叔在婚宴上让我挪座的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跟清歌说了一句话。我说:“清歌,你知道当官最难的是什么吗?不是你站得多高,而是你坐下的时候,有没有人真心给你让座。”
清歌当时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别老想这些,睡觉。”
但我知道她听懂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婚宴上三叔让我挪座,其实是一堂比省委党校任何课都管用的现场教学——人情冷暖这四个字,不在书上,在酒桌上。你无权无势的时候,亲戚都不拿你当回事;你一朝得了权,所有人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
所以我才格外警惕。马国良这件事,我之所以要顶住周济川的压力追加考察,不是因为我有确凿的证据,而是因为——刚上任就批一个有问题的人,这个污点会永远烙在我的履历上。周济川知道这点,所以他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推马国良。他不是在推一个副县长,他是在测试我。测试我这个三十四岁的新市长,有没有那个骨头跟他说不。
第二天一早,我刚进办公室,小曹就神色紧张地跟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沈市长,这是今早门卫收到的,上面写着‘沈市长亲启’。安检那边已经检查过了,没有危险品。”
我接过信封,捏了捏,里面像是几张纸。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不太会写字的人一笔一划描出来的。我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三页纸,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还有错别字,但每一笔都写得特别用力。
信的内容是关于江口县交通局工程项目的举报材料。举报人没有留名字,但从行文来看,应该是马国良手下的某个人,对县道改建项目的猫腻知道得一清二楚——哪家企业、围了什么标、哪个领导打了招呼、回扣几个点,细节详细到让人头皮发麻。
我把三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向站在桌前的小曹。
“这封信的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明白!”小曹连忙点头,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这座刚刚被晨曦照亮、车流繁忙的城市。立交桥如血管般盘踞在建筑之间,而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路、每一座桥都离不开我桌上投诉所描述的阴暗角落。而我选择了正视它们,用我的方式。
窗外江州的天刚刚亮透,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淡淡金色。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举报信,把它折好,锁进了办公桌最下面那个带密码的抽屉。
这个抽屉里目前只放了这一样东西。但我有种预感,用不了多久,它会塞得满满当当。
上任第十五天是个周五,市委常委会的固定例会日。上午九点,我准时出现在常委会议室门口,手里端着秘书小曹泡好的龙井茶,秘书小刘跟在身后拎着我的公文包。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见我进来,原本嗡嗡的交谈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我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然后走到长桌一端预留的位置坐下。市委书记赵长河还没到,他的位置空着,桌签旁边的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半缸烟蒂——说明他比谁都先到,只是中间出去了。
赵长河这个人我专门做过功课。他五十七岁,在江州市委书记任上已经是第二届了,按照常规,这一届干完就该退二线。他的行事风格在省里是出了名的——该拍板时从不手软,但拍板之前必定把所有人的底牌摸得一清二楚,是个走一步看三步的主。
果然,会议开了没到二十分钟,赵长河就把话题引到了我身上。
“沈砚同志上任也两周了,大家觉得配合得怎么样?”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扫了一圈在座的常委们,最后目光落在周济川身上,“老周,你跟沈市长搭档最多,说说?”
周济川放下手里的钢笔,身子往后靠了靠,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微笑:“年轻有为,思路清晰,就是有时候节奏快了点,我们这些老家伙有点跟不上。”说完还特意朝我点了下头,姿态拿捏得滴水不漏。
这话听着是夸,细品全是坑。“节奏快了点”——言外之意是我不按规矩来、不尊重老同志的节奏。
我正要开口接话,赵长河先我一步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很洪亮,震得会议室里的茶杯盖都跟着颤:“年轻人节奏快是好事嘛!我们这些老家伙是该跟着跑起来了。沈砚同志,你把上次党组会上关于干部考察追加程序的事跟大家说说,我觉得那个思路不错。”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我注意到对面坐着的纪委书记孙志国低头翻材料的动作顿了一下,宣传部长刘芳也抬起了头。
赵长河这是在表态。他在告诉所有人——沈砚的节奏,他是认可的。
我心里感激,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点了下头:“赵书记言重了。我只是觉得对组织负责,也对自己负责,多看一眼总比出了问题再回过头来补救强。”
“说得对,”赵长河拍了下桌子,顺手掐灭了第二根烟,“以后市委这边关于干部提拔的考核流程,也加上这条。干部任免终身追责,不能等出了事再回头找人背锅。”
周济川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也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重新拿起了钢笔。我知道他心里不太痛快,但面上绝对不会流露出任何破绽。
但真正让我心头一紧的,是散会之后发生的事。
常委们陆续离开会议室,我正在收拾材料的时候,纪委书记孙志国故意落在了最后。他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才拎着茶杯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沈市长,马国良那个案子,省纪委已经介入了,证据材料昨晚就到了省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锥子般盯着我,“我之前没跟你通气,是因为周市长一直压着不让我们纪委碰。你这次直接在党组会上提出来,算是替他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是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小心,”孙志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马国良跟周市长不仅仅是上下级关系这么简单。江口县有一个领导周转房建设项目,立项三年没动静,号称投资一点二亿,施工单位换了好几批,留下的全是烂账。事情的决策者和当时的县工程分管领导,你猜是谁?”
“周济川。”
“对,就是周市长本人。当时他是常务副县长,工程是他签的字。所以啊……”孙志国起身拍了拍衣袖,意味深长地拉长尾音,“你动马国良,就是捅马蜂窝。整个江口县乃至江州市,一大批人屁股后面都不干净。”
说完,他捏着茶杯像没事人一样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窗外传来远处不知哪条街上洒水车的音乐声,叮叮当当的,欢快得跟眼下的气氛格格不入。我低头看着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这次常委会的要点,但我脑子里翻来覆去蹦跶的只有一句话——“你动马国良,就是捅马蜂窝。”
问题来了。这马蜂窝,我捅还是不捅?
我回到办公室,关上房门,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四声之后,那头接了起来,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沈砚?”
“王部长,”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我可能需要一些帮助。”
电话那头的王部长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是关于马国良的事?”
“您已经知道了?”
“昨晚省纪委收到材料的第一时间就有人通知了我。”王部长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材料我看了一部分,问题不小。但我要提醒你一句——你刚上任,根基不稳,如果现在就跟周济川正面冲突,对你的工作局面没有好处。”
“那您的意思是……让我先放一放?”
“我没这么说。”王部长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沈砚,你知道我为什么在省委常委会上力推你来当这个市长吗?”
我握着手机,等他说下去。
“因为你有良心。”王部长一字一顿地说,“你在规划局八年,经手的项目成百上千,没有一件被查出有问题。这在全省城建系统里是独一份的。我推你上来,就是希望你能把那颗干净的心带到这个位置上。所以马国良这件事,不是选择题——是必须做的事。”
我心里那团堵了好几天的东西忽然散了,像是有人在迷雾里给我亮了一盏灯。我坐直身体,语气坚定起来:“我明白了,王部长。”
“你不明白。”王部长忽然叹了口气,“我是让你做这件事,但我没让你现在就正面跟周济川干。沈砚,你是块好料,但好料也得讲究火候。马国良的案子,省纪委会介入,证据也在他们手上,你只需要确保市纪委在查案的过程中不受阻碍就行。剩下的,让省里来做。”
我恍然大悟:“您是让我……当那个开门的人。”
“对。”王部长的声音里终于带了一丝笑意,“把门打开,但不用自己冲进去。”
挂断电话之后,我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好几圈,脑子里飞快地梳理着接下来该做的事。门确实要开,但怎么开、什么时候开、开多大,每一步都需要精心计算。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半的时候,我的手机忽然响了。来电显示是顾清歌,这让我有些意外——她从来不在我上班时间打电话,因为知道我会很忙。
“清歌?”
“老公,你现在忙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笑意。
“还行,怎么了?”
“刚才……刚才我去做 B 超了。”
我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手里的笔“嗒”的一声掉在桌上。
“B 超?你哪里不舒服?”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传来顾清歌带着笑意的、轻轻柔柔的声音:“不是不舒服。老公,我怀孕了。六周了。”
我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窗外街道上传来的车流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遥远,耳边只剩下那三个字——我怀孕了。
“老公?你在听吗?”
“我在……我在听。”我的声音有点哑,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清歌,你现在在哪?我马上过来。”
“我在医院呢,你别过来了,我就是想第一时间告诉你。”她笑着,但声音里也带着哭腔,“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吗?现在有了。”
是的,我想要个孩子。结婚六年,我们俩一直想要个孩子。前两年是因为两人工作都不稳定,想等一等;后两年是因为顾清歌身体不太好,怀了一次又意外流掉了;再后来,我们俩都默契地不再提这件事,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块不敢触碰的伤疤。
而今天,这道伤疤终于开始愈合了。
“你在医院等着,我马上到。”我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小曹正抱着一摞文件从走廊那头过来,看见我急匆匆的样子,连忙问道:“沈市长,您要出去?”
“家里有点急事。”我边走边说,“下午的会帮我推到明天。”
“好的好的!”小曹连忙闪到一边,但随即又追上来两步,“沈市长,那个……市公安局的方局长已经在会客室等了您快半个小时了,他……”
“让他也改天。”我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向电梯。
直到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紧张,是激动。是一种比拿到任命文件时还要澎湃的激动。任命文件让我成为市长,而清歌肚子里那个六周大的小生命,让我成为了父亲。
车子驶出市政府大院,拐上主干道,一路朝市第一人民医院飞驰而去。窗外的阳光很好,街边的行道树刚被修剪过,空气里弥漫着青草被割断后特有的清香。这座城市的每一寸街景在我眼里忽然都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需要管理的城区,而是我未来的孩子将要生活、成长的地方。
到了医院,我在妇产科走廊里找到了顾清歌。她穿着一身白大褂,手里还拿着病历本,正在跟一个护士交代工作上的事。看见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你还真来了啊?”她伸手帮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个电话而已,你跑这么快干嘛?”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色、微微泛红的眼眶,还有手里那张揉得起了皱的 B 超单。
“让我看看。”我伸出手。
顾清歌犹豫了一下,把 B 超单递了过来。单子上的图像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个极小的点,像是夜空里最暗的那颗星星。
“就是这里,”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图像上那个小小的亮点,“医生说一切正常,胎心也有了。”
我看着那个小黑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我今年三十四岁,当上了江州市的市长,刚才还在常委会上跟一帮老狐狸斗智斗勇,算计着怎么在官场上站稳脚跟——但此刻,看着这张模糊不清的 B 超单,我只觉得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清歌,”我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从现在开始,你的夜班一律取消,手术量减半,我跟你们院长去说。”
“哎,你别——”
“这是命令。”我难得地在她面前强硬了一回,但随即又软下来,握住她的手,“清歌,我们已经失去过一次了。这一次,我赌不起。”
顾清歌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我胸口,轻轻“嗯”了一声。
从医院出来后,我把顾清歌送回家安顿好,叮嘱了保姆一大堆注意事项,然后又开车回了市政府。办公室里,那个被我鸽掉的市公安局局长方大同还等在会客室里——他居然没走。
“方局长?”我有些歉意地快步走进会客室,“实在抱歉,家里有点急事,让你久等了。”
方大同是一个五十岁出头、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浓眉大眼,穿着笔挺的警服,坐在沙发上像一座小山。见我进来,他站起身,冲我敬了个礼。
“沈市长客气了,我等一会儿没关系。”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我,“这是最近三个月全市治安案件统计和几起重案的初查报告。您上任第一天就让我做的这个事,我弄完了,特地给您送来。”
我接过文件,翻开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分析,写得极其详尽。方大同这个人我之前就听说过,是江州公安系统的老黄牛,从基层派出所一路干上来的,办案风格以铁腕著称,在市里口碑两极分化很严重。有人说他是江州治安的定海神针,也有人说他做事太急躁,不留情面,得罪了不少人。
我当初上任第一天就单独找他,让他做这份报告,正是看中了他“不留情面”这一点。
“辛苦了,方局长。”我把文件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这份报告我会尽快看完。今天让你空等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
“沈市长,”方大同忽然身体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我听说您在市交通局调研的事,还有您在常委会上和党组会上提到的干部考察追加方案。我今天除了送这份报告,主要是过来——”他顿了顿,直视着我的眼睛,开门见山,“我想跟您表个态:我是挺您的。”
方大同的话如投石入湖,在我的心间激起层层涟漪。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但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人身上那股真诚的、毫不掩饰的坦率。
“方局长,你这话让我有些意外。”我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我们之前并不熟。”
“对,不熟。”方大同点点头,“但我在江州公安系统干了快三十年,见过四任市长。我一眼就能看出谁是为这座城市来的,谁是为自己的官位来的。”他说着忽然笑了一下,“您是前者,沈市长。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看过您批的城管委会报告——您要求把所有涉及旧城拆迁的项目重新做一次群众满意度测评,这事情在江州城建口可是打了好几个人的脸。”
我放下茶杯,没有说话。他说的是我上任第一周批的一份文件——城北棚改项目的后续工程,我要求暂停拨款,重新评估拆迁户的安置满意度。这件事确实触动了一些利益,好几个副局长在私下抱怨说新市长“不懂规矩”。
“但是沈市长,有一件事我得提前告诉您。”方大同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他站起身走近了几步,声音压到最低,“马国良在江口的领导周转房项目,背后有一串人。而那一串人里,不仅有城建局的某些人,还有一批专门负责拆迁的涉黑团伙。我已经盯这帮人很久了,可每次查案查到关键人物,证据链就断了……有人在背后通风报信。”
我猛地抬起头看他。
“所以您如果在动马国良,这些人一定会还手。”方大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焦急,“周市长那边他们不敢动,但您是空降的,刚来,根基浅。您要小心。”
我看着方大同那张黝黑方正的脸庞,沉默了一瞬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主动伸出手去。
“方局长,谢谢你今天来跑这一趟。你送来的不仅是档案材料,还有一份信任。”我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从现在起,你在案件侦办中如果遇到任何阻碍,第一时间告诉我。”
方大同用力回握,手劲儿很大,握得我的手骨都有些发疼。但他脸上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那我就不客气了。沈市长,有一份关于涉黑团伙头目的关键调查报告,我今晚发您内网邮箱。但愿您看完,不会后悔今天这段谈话。”
他说完,拎着公文包大步走出了会客室。
我站在会客室里,看着敞开的门,回味着他最后那句话——“但愿您看完,不会后悔今天这段谈话。”
窗外的阳光正烈,但我心里却像罩了一层阴翳。
当天晚上回到家里已经快九点了。顾清歌靠在沙发上看书,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小碗,碗里是她自己做的酸奶水果。保姆王阿姨已经下班了,整个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电视在轻声播放着晚间新闻。
我换了鞋,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她刚洗完澡不久,头发里还有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她放下书,转过头看我。
“晚了好不好,都九点了。”我闷闷地说。
“跟你上周每天十一二点相比,九点确实算早了。”她笑着拍了拍我的脸,“饿不饿?厨房有饭菜,我去给你热。”
“不用,我自己来。”我按住她的肩膀,站起来往厨房走,“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能坐着就别站着。”
“沈市长,你至于吗?才六周!”她的笑声从客厅传来。
我在厨房里热饭菜的时候,手机震了。我掏出来一看,是内网邮箱的自动提醒——方大同的那份关键调查报告到了。我把饭菜端到餐桌上,顾不上吃,直接用手机打开了邮件。
报告不长,只有六页,但每一页的信息量都让人头皮发麻。
涉案的涉黑团伙头目外号山鸡,实名叫曹彪,手下控制着江口、江阳两个区县几乎所有的土方运输生意。而关键人物是曹彪名下最大一家建材公司的法人代表——沈长河。
我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餐桌上。
“老公?怎么了?”顾清歌从沙发上转过头来。
“没……没什么。”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抓起筷子继续吃饭,但嘴里的饭菜是什么味道,我完全尝不出来。
沈长河。三叔。
三叔的建材公司,是涉黑团伙最大的白手套。
方大同那句“但愿您看完,不会后悔今天这段谈话”原来是这个意思。他早已知道三叔和曹彪的关系,但他不确定我在面对自家亲戚涉案的时候,还能不能保持一贯的刚正不阿。
我把碗里的饭菜吃完,收起碗筷放到水槽里,洗了手,然后回到沙发上坐定。电视里的晚间新闻刚好播到江州市的新闻板块,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航拍镜头,江口县领导周转房项目烂尾楼下,杂草丛生,钢筋裸露锈蚀。
“江口县投资一点二亿元的领导周转房项目停工已经超过三年。近日,随着我市新任市长沈砚到任,该项目的重启问题再次引发关注……”
“关了吧。”我说。
顾清歌看了我一眼,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出风声。
“清歌,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我把方大同的报告内容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顾清歌听完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临了才轻声说道:“三叔虽然势利,但我总觉得他不至于……”
“我也希望不至于。”我握住她的手,“但这件事,我必须查清楚。”
她点了点头,然后靠进我怀里,把我的手轻轻放在她还没有任何变化的肚子上。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无比庄重的事情。
“老公,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和宝宝都支持你。”
夜深了,我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这座被灯火点亮的城市。远处长江的轮廓灯带蜿蜒如龙,江面上偶尔有货轮鸣着汽笛驶过,低沉的声音穿透夜色,传到我的耳朵里。
这座城市给了我权力,也给了我一个无法回避的考验。
而我的亲人,就在那个深渊的边沿。
我拨通了三叔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不会有人接了,那头才终于传来三叔带着睡意的声音:“小砚?这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
“三叔,”我攥紧手机,“明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顿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三叔的声音变得有些紧张:“小砚,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好久没跟您单独聊聊了。明天中午十二点,市政府旁边那个湘菜馆,我订好位置。”
挂断电话之后,我在窗前站了整整一个钟头。手机上顾清歌发来一条消息:“还没睡?”
我回了个“马上就来”,然后关掉了书房的灯。黑暗里,手机屏幕的余光照亮了桌上的那份方大同的报告,沈长河的名字在幽蓝的屏幕上像一枚烧红的钉子,烙得人眼疼。
那场和马国良的恩怨,远未结束。但对我来说,和权力的真正交手,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中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湘菜馆。这是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老店,门面不大,环境也算不上高档,但胜在位置隐蔽,离市政府够近,方便我下午回去上班。我特意选了一个靠角落的卡座,点了四个菜,全是三叔爱吃的。
三叔比约定时间晚了五分钟才到。他推开包厢门走进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身上的西装换了一套全新的,不是婚宴上那件暗红色的唐装了,而是一件深灰色的商务西装,面料挺括,一看就价格不菲。头发也重新打理过,油光水滑地梳到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气派了不少。
但精神状态明显不如表面那么光鲜。他的眼袋很重,像是好几晚没睡好,脸上虽然挂着笑容,但眼神里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
“小砚,怎么突然想起请三叔吃饭了?”三叔坐下后,一边用湿毛巾擦手,一边不动声色地看我,“当了市长之后还没单独跟我吃过饭呢,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段时间太忙,一直想找您吃个饭,结果一拖再拖。”我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冲服务员点了点头,“菜可以上了。”
服务员退出去之后,包厢里就剩我们两个人。三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似乎在等我说出这顿饭的真实目的。
“三叔,”我没有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声音很平静,语气里没有任何客套,“我今天请您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三叔端茶杯的手停顿了一下。
“您的建材公司,跟江口的曹彪有什么业务往来?”
三叔手里的茶杯猛地一晃,茶水溅了几滴出来,落在白色的桌布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他放下茶杯,抬头看着我,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曹彪?哪个曹彪?我不认识这个人。”他的声音明显拔高了一度,眼睛却不敢看我,低下头去擦桌布上的水渍。
“三叔,”我靠在椅背上,声音依然很平,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道,“我是江州市市长。我的案头摆着一份市公安局的报告,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曹彪名下最大的建材公司,法人代表是您。您现在跟我说不认识曹彪?”
三叔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底气,肩膀塌了下去。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小砚,三叔做生意几十年了,有些事……”
“我不听那些。”我打断他,“我只想问您一件事:曹彪在江口县做的那些事——强揽工程、暴力拆迁、围标串标——您有没有参与?”
“没有!”三叔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随即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又压低了声音,“小砚,三叔跟你发过誓的,违法的事我不碰!曹彪是我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但他的事是他的事,我——”
“合作伙伴。”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冷了下来,“三叔,您知不知道曹彪是什么人?他控制着江口、江阳两个区县的土方运输市场,手里养着几十号打手,三年前江口县周转房项目拆迁的时候,他把一个拆迁户打成了重伤,到现在还在省里上访。您的公司帮他把那些见不得光的钱洗得干干净净,您现在跟我说您不知情?”
三叔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包厢的门被推开了,服务员端着菜走了进来。红烧甲鱼、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清炒时蔬——四道菜被一一摆上桌,冒着腾腾热气,香气四溢。但三叔连看都没看一眼,他整个人僵在那里,面色灰暗,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服务员退出去之后,三叔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变得喑哑,有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身上听到过的无力感。
“小砚,三叔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我挣了多少钱,而是你当了市长。”他低着头,看着面前那盘热气腾腾的红烧甲鱼,声音越来越低,“你弟结婚那天,周市长、刘秘书长他们看你的眼神,我全看见了。我心里想,这是我沈长河的侄子,我沈长河这辈子,值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微微泛红:“所以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高兴得不行。我以为……我以为你是念着亲戚的情分,请我吃顿饭。没想到是这么回事。”
我沉默了。
三叔的话让我心里某个地方隐隐发酸。但我不能因为这种情绪就停下。方大同的报告就在我的手机里,沈长河的名字就在上面,这是事实,不是情感可以抹掉的。
“三叔,我知道您不容易。”我开口了,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立场丝毫没有退让,“您从九十年代开始做生意,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都看在眼里。但正因为您不容易,我才不能让您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曹彪早晚要出事,您跟他绑在一起,到时候谁也保不住您。”
三叔猛地抬起头:“你是说……曹彪要被抓了?”
不止是曹彪,还有一系列违规人员,但这话我不能说。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三叔,我今天请您吃饭,是以侄子的身份来劝您一句话。趁着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您主动跟曹彪切割,把公司里的账目理清楚,该退的退,该断的断。如果您自己主动处理,将来事情查下来,性质会完全不一样。”
三叔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然后他慢慢低下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大拇指互相摩挲着——这个动作和我父亲一模一样,我看了几十年,一眼就能认出来。
“小砚,三叔问你一句话,”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让我跟曹彪切割,是为了保住你这个市长的乌纱帽,还是真的为了我好?”
我想都没想,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两样都有。”
六十八
三叔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婚宴上的精明和得意,也没有打电话来致歉时的小心和拘谨,有的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行,”他端起面前的茶杯,仰头把半杯凉掉的茶一饮而尽,然后用力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三叔信你。怎么切割,你说,我做。”
这顿饭又吃了一个小时。我没有跟他谈具体的操作细节——那些事需要专业的法务人员介入。我只跟他讲了一个道理:钱可以再挣,但踩过的红线永远洗不干净。三叔从头听到尾,临了只问了一句话。
“那曹彪那边,他知道我在切割,会不会……”
“不会。”我回答得很干脆,“市局方大同盯着他,他自顾不暇。”
三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临走的时候,他在包厢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小砚,你爸比我强。他养的儿子也比我养的强。”
说完他就走了,步子迈得很大,像是不想让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我坐在包厢里,看着桌上那盘几乎没动过的剁椒鱼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方大同发了一条消息:“三叔会主动切割。”
方大同的消息几乎是秒回的:“收到。沈市长,我敬您是条汉子。”
我看着这条消息,苦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这件糟心事好歹有了个说法,但该干的工作还得继续。
三天后,周三下午,市纪委的孙志国秘书长准时组织召开了关于马国良提拔问题的专项听证会。市纪委、市检察院、市审计局三方参与,周济川作为推荐马国良的领导也被要求列席。整场听证会的气氛比起之前在党组会上的交锋更加凝重,会议室内一名名实权在握的人物正襟危坐,神色各异。所有人都知道这与其说是听证,不如说是省委借助沈砚这把“新刀”对江州旧有利益格局的一次公开“捅破”。
孙志国在现场拿出了详实的卷宗资料,包括马国良三年来违规操作的五项工程合同,涉案金额逾三千七百万。其中最大的一笔,就是江口县领导周转房项目的地下隐蔽工程——账面资金去向不明,多次转包,而所有线索的收口,都指向周济川。
听证会上,周济川的脸色极其难看,但仍保持着基本的镇定。他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身子微微后靠,双手抱臂,全程几乎没有说话。只在被问及当初为什么力推马国良时,他平静地回了一句:“组织考察材料不完善,我失察。但如果仅仅因为失察就追责,恐怕每个分管人事的领导都要被问责。”
这句话软中带硬,既承认了“失察”这个无伤大雅的小错,又把矛头转回了追责的正当性问题。我坐在首位,不动声色地记下了他说的每一个字。这个人的城府之深,比我想象的还要高一个段位。
听证会结束后,我回到办公室,正打算给王部长打电话汇报进展,桌上的固定电话先响了。是赵长河。
“沈砚同志,你现在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得出来,那平淡之下藏着某种不寻常的严肃。
赵长河的办公室在市委大楼八楼最东头,比我的办公室大了将近一倍。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吸烟,背对着门口,整个人的轮廓被逆光勾勒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坐。”
我依言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赵长河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抽完了最后几口烟,把烟蒂按进烟灰缸里,然后才转过身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表情——这和我之前见到的那个在常委会上笑着替我解围的赵长河,判若两人。
“周济川刚才来找过我了,”赵长河在我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说你越权直接让省纪委介入马国良的案件,没有经过他这位主管副市长的同意,不符合组织纪律。他还说你刚上任就大搞清洗,排挤本地老同志,不利于班子团结。”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还有这个,”赵长河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这是今天下午刚到的匿名举报材料,说你利用市长职权为你三叔沈长河的建材公司提供庇护。原话是这么写的——‘沈砚同志与涉黑嫌犯曹彪的洗钱公司法人沈长河系亲属关系,且该关系在市委常委考察中并未报备’。”
我低头看着那份材料,纸张很新,打印得很工整,但署名处空空荡荡。匿名举报——这种手段我早就料到了,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我缓缓翘起嘴角,笑了一下。
“赵书记,”我抬起头看着他,“我三叔沈长河的建材公司跟曹彪之间的关联,是我主动发现的。三天前我已经当面要求他切割,他同意了。具体的法律程序,他的法务团队正在处理。这一点,市局方大同可以为我作证。至于为什么没有提前报备——我可以很坦白地告诉您,我在上任之前,并不清楚我三叔跟曹彪有关系。所以不存在故意瞒报的问题。”
赵长河注视着我,眼神深邃犀利,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每一个字是真是假。
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拉得很长。大概过了将近一分钟,赵长河忽然往后一靠,靠进椅背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长叹。
“沈砚,你这个性格,像极了我年轻时候。”他收起长叹,把身体重新倾过来,脸上的审视褪去了大半,换上一种几乎是疲惫的神情,“我二十八岁就当副县长了,当时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什么都敢碰,什么都不怕。结果碰了不该碰的人,最后差点连命都丢了。”
他说着,忽然笑了一下,摆了摆手:“吓唬你的。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句话——周济川在江州经营了三十多年,树大根深。他要是这么容易就被你扳倒,那他就不是周济川了。你现在手里有马国良这根线,已经够他头疼一阵子的了。别贪多,饭要一口一口吃。”
我点了点头:“我明白,赵书记。”
“你不明白。”赵长河忽然拍了一下桌子,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你明白的话就不该让你三叔在这个时候切割!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刀切下去,切的是谁?是曹彪!曹彪背后还有谁?”
“曹彪背后的人,”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正是我们要查的吗?”
赵长河愣住了。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行,你有种。”他收敛了笑容,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但有种也要有命。沈砚,周济川的人已经开始反击了,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手段。我作为书记也只能在合法合规框架内支持你一点点,真正的硬仗,你得自己打。”
“我知道。”
从赵长河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市委大楼的走廊里空空荡荡,工作人员都已经下班了,只有几盏应急灯还亮着,光线昏暗。我站在电梯前等电梯的时候,手机响了。还是顾清歌。
“老公,你今天几点回来?”
“快了,”我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七点多了,“你吃了吗?”
“吃了,王阿姨做的鲫鱼汤,特别好喝。”她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对了,今天下午你去市里开会的时候,我二姨又来我爸妈家了,还是为了表弟进市政府司机班的事。我爸已经当场回绝了,让她直接去找正常渠道应聘。”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一瞬。
“清歌,谢谢爸。”
“谢什么,”她笑了,“我爸说了,他女婿现在是市长,全家的门槛都得替他守好。”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看着金属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衬衫领子有些皱了,眼睛下面挂着两团乌青,整个人看起来比刚上任时瘦了一圈。但精神状态反而比那天在婚宴上时好了很多——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做。
“清歌,我今晚可能需要加班到比较晚,你别等我。”
“知道了,记得吃晚饭。”
挂断电话后,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了眼睛。电梯缓缓下行,机械的嗡鸣声填满了狭小的空间。我在脑海里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过了一遍——马国良听证会、赵长河的谈话、周济川的反击、三叔的切割、匿名举报信——每一条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漩涡。而我现在正站在这漩涡的正中心,只要踏错一步,就会被卷得粉身碎骨。
但我不打算踏错。
电梯门打开,我大步走出市委大楼,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灯照亮了前方黑沉沉的路面,我挂上档,驶出了大院。
今晚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方大同说他拿到了曹彪涉黑案的关键证据,今晚要当面给我;三叔的法务团队正在整理跟曹彪切割的全部文件,需要我的法务顾问对接审查;还有省纪委那边,马国良的案子已经正式立案,王部长让我密切关注周济川的动向……
车子拐过一个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轮廓出现在前方不远处,门诊大楼的灯还亮着,妇产科的窗户里透出柔和的光。我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车速,目光飘向那扇窗户。
清歌现在应该在家里,靠着沙发看我上周买的那本育儿书,茶几上放着半碗没吃完的水果酸奶。她的肚子还平平的,但那个小生命已经在那里了,正在以我肉眼看不见的速度生长。
我会守护好这一切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方大同的加密信息:“沈市长,老地方见,东西拿到了。”
我收回目光,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向夜色深处。
今晚的仗,才刚开始。
方大同说的“老地方”,是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茶馆。老板是方大同的战友,退伍后开了这家小店,二楼有个隐蔽的包间,隔音极好,专门用来给方大同会一些不方便公开见面的人。我上任后第一次跟方大同单独见面就是在这里,当时我就跟他说过——以后凡是不方便在办公室里说的事,全在这里碰头。
我推开包间门的时候,方大同已经等在里面了。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茶,还有一盏便携式的加密阅读灯,光线集中在一小片区域,不会从窗户漏出去。看到这一幕,我不由在心里感叹了一声:这人是真的专业。
“沈市长。”方大同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然后指着身旁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警察说道,“这是我们市局经侦支队的副支队长,田蜜。这个案子是她从头跟到尾的,今天让她跟您汇报。”
田蜜站起来冲我敬了个礼,动作利落,一看就是科班出身、受过严格训练的刑侦骨干。她大概三十出头,戴着无框眼镜,眼神锐利,说话语速极快但条理清晰:“沈市长,曹彪团伙的财务证据链我们已经基本锁定。但有个问题——他名下六家公司里,有三家的法人代表或股东都跟沈长河有过业务关联。其中两家已经停业,剩下一家的账目还在清查中,不排除有未披露的债务风险。”
“这个你们不用顾虑,”我打断她,“沈长河已经在主动切割,你们该怎么查怎么查,他的公司要配合就配合,不配合你们依法处理,不用看我面子。”
田蜜明显愣了一下,看向方大同。方大同冲她点了点头,那意思是“照沈市长说的办”。
“另外,”田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标着“绝密”字样的文件,双手递过来,“这是我们从曹彪的情妇家里搜到的保险柜清单。他在江口周转房项目里给一个代号叫‘周先生’的人转账了至少三次,每次金额都在六十万左右。时间分别是三年前、两年前,和……最后一次,这个月初。”
我接过文件,低头看着上面一行行的数字。手指停在最后一次转账的日期上——那是我上任之前没几天。看来周济川是在得知省委要换市长的风声后,抓紧时间把能收的钱都收了。
“这笔钱的去向能追吗?”
“能追,但需要银行配合。而如果要审计机关介入,必须经过上级财政监督部门审批。”田蜜顿了一下,“我们直接查下去有点难度,因为涉及在职市领导,常规的经侦手段可能会触到一些需要我们报备的界限。”
“这个我来协调。”我合上文件,看向方大同,语气不带任何犹豫,“逮捕曹彪本人,还需要等多久?”
方大同想了想:“如果不追究他背后的大鱼,现在就能抓。但如果要一锅端,还需要一个关键证人。那人在江口县医院躺着,被曹彪的人打断了三根肋骨,到现在还不敢开口。”
“保护他,”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幽暗的街巷,压低了声音,“让他开口,条件可以谈——保护措施、经济补偿、家属安置,只要法律允许范围内的,都可以答应。”
方大同同样站起身,微微挺直了身体:“有您这句话,三天之内,我给你把证人搞定。”
田蜜在旁边看着我和方大同,眼里的光芒亮得惊人。她大概在经侦支队干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市长亲自出面给一线办案人员撑腰。
“还有一件事,”我从窗前转过身,看着方大同,“匿名举报材料的事,应该也是周济川的人做的。举报我包庇亲属、跟涉黑团伙有利益勾连。赵长河书记已经收到复印件了。”
方大同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田蜜更是直接黑了脸:“这不是倒打一耙吗?明明沈长河是主动切割——”
“别急,”我摆了摆手,“他越是急着泼我脏水,越是说明他慌了。马国良是他的人,马国良的案子现在被省纪委立案,拔出萝卜带出泥是早晚的事。他现在做的这些,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罢了。”
“那我们需要加快进度。”方大同说,“三天后,如果我拿到了关键证人的口供,加上田蜜这边的财务证据,就可以同时对曹彪和与他相关的人员实施抓捕了。”
我说行,但有一个原则——所有行动必须合法合规,绝对不能留任何程序瑕疵给对方做文章。
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夜里十一点了。我开车回家的路上,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七八条微信消息几乎同时涌了进来。趁红灯我快速扫了一眼,内容全都指向同一件事——江口县政府大门外,发生了大规模群体事件。
其中一条是市委办公室发来的工作消息:“今晚十时四十分,江口县原周转房拆迁居民约二百人聚集在县政府门口,要求公开账目、追查项目款去向。现场有横幅,有老人下跪上访。县公安局已在场维持秩序。”
还有一条是方大同紧急发来的:“江口群众围堵县政府,可能与马国良案相关。我马上带队过去。您先别动。”
红灯变绿,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我发动车子,却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攥住了。
二百人。老人下跪。
这就是那个停工三年的周转房项目留下的烂摊子。钱被挪走了,房子没盖起来,拆迁户拿不到安置费也回不了家,只能在废墟边上搭棚子住。而周济川和马国良在收钱的时候,大概从来没想到过这些人的脸。
我猛打方向盘,掉头驶向江口县方向。车子在夜色中疾驰,窗外的街景从繁华的市区渐渐变成荒凉的城乡结合部,最后变成黑黢黢的郊野公路。
路上我给赵长河打了个电话,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赵长河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话:“现场你先别进去,让公安局的同志处理。你是市长,不是派出所所长,这个分寸要把握好。”
我明白。但我还是得去——远远地站着,看一看那些人,听一听他们的声音。
车子驶近江口县政府的时候,远远就能看见大门外黑压压的人群和闪烁的警灯。几条写着黑字的白布横幅在人群中摇晃,看不清具体写了什么,但那个画面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我没有开近,把车停在了距离现场大约三百米的一个岔路口。摇下车窗,夜风裹着人群的声音飘过来——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扩音器的啸叫声混在嘈杂的人声中,尖锐刺耳。一个老人的哭嚎声穿透夜色,苍老而绝望:“我的房子啊——三年了,我一家人住了三年棚子,我那大孙子冻死了你们知道吗——”
我的手指死死扣住方向盘。指节发白,骨节生疼。身边路过一辆闪着警灯的巡逻车,车里的年轻民警看了我一眼,显然没认出我这个坐在私家车里的新市长。
座垫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是顾清歌发来的一条微信:“老公,我肚子有点疼,但好像又不是什么大问题。你还没下班呀?”
我盯着这条消息,眼眶猛地一热。
身后是江口的哭声,手里是妻子的不安,中间夹着一个手足无措的我。我不知道那一瞬间在想什么,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压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正在路上的方大同。
“方局长,现场怎么处理?”
方大同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听不太清,杂音很大,像是他正跑在什么空旷的地方:“我正在赶到的路上,先头部队已和县局对接上。沈市长……”他忽然顿了顿,“现场情绪激动,已经有一个老人晕倒了,救护车刚到。我建议您暂时不要直接现身,底下有人造势,说是您上任后逼着查账,才导致安置费发不下来。您过来可能会激化矛盾。”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查账才会导致安置费发不下来’?这是谁传的?造这种谣的人没脑子吗?周转房资金是三年前就被挪走的,那时候我还在规划局当副科长呢。”
“当然是周济川的人,”方大同沉声道,“这就是他们反击的一部分。用老百姓的情绪当武器。”
我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远方那些下跪的老人和被警车围住的大门口。他们手里打着的横幅在车灯扫过的刹那被照亮,上面写着——“我们要房子”,“查贪官不是停工的理由”。
三年前被挪走的钱,居然能被用来煽动这些受害的老百姓来反对我?
但这背后布局的人,根本不打算讲逻辑。他们只想把水搅浑,让所有正在查案的人停手。
“方局长,”我平静下来,对着手机缓缓说道,“让现场的民警架好扩音设备。半个小时后,我会到县政府东边那个社区活动中心,亲自接见群众代表。现在我不过去,是对老百姓不负责。”
“沈市长!”方大同急了,“现场情绪不稳,外围还有人挑事,万一出事——”
“那就给我把挑事的人先按住。”我一锤定音,“告诉现场所有干部,江州市的市长不会只在办公室听报告。他们打出的横幅上每一个字,我都得亲眼看。他们的要求,我会当场提笔签字限期督办。”
挂断电话后,我调出顾清歌的微信,看着那行“肚子有点疼”。
我多希望自己可以分身——一个坐在她身边握紧她的手,一个站在江口县政府门口扶起那些下跪的老人。
但市长只有一个。
我给她回了一条消息:“你稍微忍忍,我马上忙完就回去。如果很疼就让保姆叫 120,别自己扛着。”
发完消息,我关上车窗,发动了引擎。车子缓缓驶向江口县政府的那个方向,远光灯撕开前方的黑暗,照亮了一条满是碎石和尘土的旧路。
这场仗从听证会、涉黑调查、打击报复,打到今天夜里的人群聚集,对方步步紧逼,但我一步也不会退。
车子在江口县社区活动中心门口停下时,我看到方大同和几名县领导已经急急忙忙地布置好了一切。灯光从楼道里泻出,照得门前的水泥地泛白。
我推开车门,踩在那片白亮的地面上,迎面吹来混合着尘土气息的夜风。身后,警灯无声地闪烁着,像这座小城不均匀的心跳。
我抬头看了看夜空,整个江口没有一颗星星。
没关系。从今晚起,我自己点亮它。
县政府门前的喧嚣似乎被社区活动中心这边的动静吸引,不少人的目光朝这边转了过来。我能感受到那些混杂着绝望与希望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沉重得像是二十斤的铁链。
活动中心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的日光灯管亮得刺眼,几个先期到达的信访办工作人员正在手忙脚乱地搬桌子、摆凳子。方大同从人群中挤出来,额头上全是汗,警服的领口大敞着,看见我就快步迎上来。
“沈市长,您真来了。”他的语气里既有敬佩也有担忧,“群众代表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大概二十来人。我安排了便衣混在人群里,外围也有警力布控。但说实话,这事儿太冒险了。”
“冒险也得做。”我一边往里走一边说,“让他们来,一个都不许拦。”
社区活动中心是一间大概一百来平方米的大屋子,平时是老年人跳广场舞、下棋打牌的地方,墙上还贴着红色的“老有所乐”标语。此刻临时摆了几排折叠椅,最前面放了一张桌子,桌子上铺了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白布,权当是接访台了。
我坐到桌子后面,示意工作人员给我拿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温吞吞的,正好让我冷静下来。
第一个走进来的群众代表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花白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她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搀着她的胳膊,看样子是她儿子。
老太太一看见我,眼泪就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无声地、不停地淌。
“您就是新来的市长?”她的声音发颤,“我给您跪下,求您了,给我们一个说法——”
她说着就要往下跪,我猛地站起来,绕过桌子一把扶住她。
“大娘,您别跪。”我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自己也蹲下来,跟她平视,“您坐着说,我听着。”
老太太的手冰凉,骨节粗大,满是老茧,握着我的手时力气出奇地大,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市长啊,”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我家在江口县城边上住了三代人了。三年前政府说要建周转房,让我们先搬走,给了一年的安置费。一年到了,房子没盖好,他们又拖了一年。第二年安置费也没了,我去问,他们让我等着。第三年,我老伴死在了棚子里,临死前一直念叨着咱家的老院子……”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她儿子在旁边红着眼眶接过话:“沈市长,我们不是不讲理的人。但我们等了三年,房子没见着,安置费没下文,去找县里,县里说钱是市里拨的;去市里,市里说项目是县里管的。推来推去,我们连个准话都没有。”
越来越多的人涌进了活动中心。原本只准备了二十把椅子,结果来了将近五十个人,把整个屋子挤得满满当当。后来的没有座位就站着,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搀着老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怀疑、有愤怒,也有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
我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些面孔。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被辜负的滋味。
“各位,”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我叫沈砚,是新上任的江州市市长。今晚我不是来给你们画饼的,也不是来糊弄你们的。我说三件事。”
我从桌上拿起一个笔记本,撕下一页纸,用笔在上面刷刷地写着什么。
“第一件事。江口县领导周转房项目的资金,三年前就已经被人违规挪用了。挪去了哪里,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们,因为案件正在调查。但我可以告诉你们的是——省纪委已经立案了,相关人员跑不掉。”
屋里一阵骚动,有人在低声议论。
“第二件事。”我继续写,笔尖在纸上划得很快,“从明天起,市财政会先拨付一笔紧急救助金,专门解决你们这些拆迁户的生活困难。标准、名单、发放方式,由市信访办和你们选出来的代表一起商定,全程公开,接受监督。”
议论声更大了,那个老太太捂住了嘴,眼泪又涌了出来。
“第三件事。”我把写满字的纸撕下来,站起身,拿着那张纸走到人群中间,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这是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成果的督办清单。第一,周转房项目重新招标,最迟下个月必须开工;第二,历年被拖欠的安置费,由市财政先行垫付,两个月内打到每户的卡上;第三,在座每一位搬迁户,只要愿意,都可以优先回迁。这是我的承诺,我签了字,盖了章。”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上面是我刚才手写的承诺书,末尾签着我的名字,还用力按了一个大拇指的红印。
“我沈砚说到做到。一个月后如果做不到,你们拿着这张纸来找我,我把市长的位置让出来。”
屋子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然后,那个老太太第一个哭出了声——不是压抑的、无声的流泪,而是嚎啕大哭,哭得整个身体都在抖。她儿子扶着她,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人群里响起了零零落落的掌声,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掌声越来越响亮,最后填满了整个活动中心。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三叔婚宴上的那个晚上。那时候,满宴会厅的人都在为我的官位鼓掌,那些掌声里带着谄媚、带着算计、带着各种不可告人的心思。而此刻,这些人的掌声里只有一种东西——信任。
我把那张承诺书郑重地交给了老太太的儿子,让他负责保管。
“各位,我今晚还要赶回市里。你们如果还有什么具体问题,现场有信访办的同志负责登记,我会逐一过目。”
从活动中心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方大同跟在我身后,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沈市长,”他压低声音说,“您那张承诺书,要是被人拿去做文章……”
“我知道。”我打断他,脚步不停,“一个月内周转房必须开工,做不到的话,不用别人做文章,我自己辞职。所以方局长,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两件事——第一,把曹彪的案子办成铁案;第二,保住那个证人。”
方大同应得斩钉截铁:“明白。”
车子重新发动,驶上了回市区的路。夜色更浓了,高速上几乎没有什么车,只有我的车灯在黑暗中孤独地向前推进。我的手机忽然震了几下,是顾清歌发来的照片。照片里,她靠在床上,床头灯调成了暖黄色,一本翻开的育儿书搁在枕边,旁边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牛奶。配文只有一句:“宝宝没事,医生说可能是肠胃痉挛,已经好了。你别急,我等你回家。”
我把车停到应急车道上,熄了火,在黑暗中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我急促的呼吸声。
那些年在规划局,我见过无数被拆迁户,他们蹲在信访办的走廊里,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材料,眼神从希望变成失望,从失望变成绝望。我当时只是一个副科长,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在笔记本上记下他们的诉求,然后把笔记本合上,继续审核那些冷冰冰的工程项目。
现在我终于能做点什么了。
我直起身,重新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入主路。凌晨的江州市区安静得像一座空城,街灯把空荡荡的马路照得泛黄,偶尔有一辆洒水车慢悠悠地驶过,水花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我轻手轻脚地打开门,看见顾清歌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搭着一条薄毯,电视还开着,正在重播白天的新闻。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面条,旁边是一双没有动过的筷子。
她做好了面等我回来,结果自己先睡着了。
我蹲在沙发前,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她比结婚时胖了一些,眼角的细纹也多了几条,但此刻在我眼里,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我轻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我,露出一个困倦的笑容:“你回来了?几点了?”
“快两点了,”我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你怎么不去床上睡?”
“等你嘛。”她打了个哈欠,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抓住我的手按在她肚子上,“你摸摸,他今天踢我了。”
“六周大的胎儿会踢人?”我忍不住笑了,“顾医生,你好歹是专业人士。”
“反正他就是动了,我感受到了。”她理直气壮地撒着娇。
我笑着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一路抱进卧室,轻轻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几秒钟就又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看了很久。
床头柜上放着那本育儿书,封面是一张可爱的婴儿照片。我拿起书翻了翻,她已经在书里夹了很多彩色的小标签,有些段落还用荧光笔标了出来——“孕期第三个月注意事项”“胎教音乐推荐”“爸爸如何参与孕期照顾”。
每一页都写满了她的认真和期待。
我把书轻轻放回去,然后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里。熬了一整夜的秘书长刘建国正坐在我办公室外的长沙发上,膝盖上摊开一本厚厚的会议纪要,见我走过来立刻站起身,跟到我桌边来汇报。
“沈市长,有三件事需要您尽快处理。第一,昨晚江口的事,省委办公厅今天一早打来电话,询问情况。第二,市城建局送来了周转房项目重新招标的初步方案,需要您批复。第三……”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些,“周市长今天早上市委的晨会上,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新市长去江口给拆迁户磕头,有失官威’。”
我接过小曹递来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眼皮都没抬,淡声说道:“这句话给我原原本本地记下来。存档。以后谁要是再说我工作不透明,这就是最好的证据——我连他讽刺我的话,都替他存着。”
刘建国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不易察觉地翘了一下,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我抿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回桌上:“咱们分头说。省委那边,你帮我拟一份简要报告,把昨晚的情况说清楚——群众诉求、我的回应、后续措施,写得详实一些,附上我那张手写承诺书的照片。省委会喜欢这种务实的汇报风格。”
“城建局的招标方案我今天就看,明天给他们意见。有一点你提前跟他们说——这次招标,所有流程全程公开,评委名单对外公示,任何打招呼、递条子的,一经发现直接移送纪委。”我放下茶杯,看着窗外被晨光映亮的城市,“至于周市长说我跪拆迁户的事,你帮我留意下是谁传出来的,不用查,留意就行。”
刘建国在本子上刷刷记着,临了抬起头:“沈市长,还有一件小事。”
“说。”
“听说昨晚在江口那边,有几个挑头闹事的人后来被方局长的人带回去做笔录了。其中有一个人交代,他们是被人雇来的,事成之后拿钱。”
“雇来的?”我皱起了眉头。
“对。”刘建国走出门去,一小会儿之后拿回来一份笔录的复印件,“这是今早刚到市里的报告。这个人说,雇他的人在事前给他们许了两千块钱,让他们在人群里喊口号、带头下跪、把场面搞得越惨越好。”
我接过那份笔录,一字一句地看了一遍。被询问人名叫何某,外号“何老三”,有寻衅滋事前科。他交代说,一个四十岁左右、戴眼镜、自称“老马朋友”的男人找到他,让他昨晚去江口县政府门口“凑个热闹”,任务就是把场面搞得悲情一些,最好能让电视台的人拍到老人下跪的画面。
“老马的朋友”——马国良的朋友。
所以昨晚那些下跪的场面,背后确有黑手操纵。他们需要的,就是一个足够惨烈的画面,配上“新市长查账导致安置费停发”的谣言,把矛头直接指向我。
刘建国把那份笔录仔细地收进档案夹,抬头对我说:“方局长说这个何老三愿意配合调查,但需要对他采取必要的保护措施。另外,那个带头起哄的人,昨天趁人多散了,目前正在追。”
“让方局长把重点放在追那个‘戴眼镜四十多岁’的人身上,他和马国良之间的关系,可能是打开周济川案子的关键缺口。”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河,“另外,何老三的供述也给我拿一份,我今天去城建局。”
三天后,我把方大同约到了老地方茶馆。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江口县医院那个被打断肋骨的证人终于开口了。方大同和他的团队做了将近一周的思想疏导,加上市局提供的保护措施和家属安置方案,证人最终同意配合调查,已经录了完整的口供,还提供了几份关键的书面证据。
“这些证据足够把曹彪送进监狱了,”方大同把一份厚厚的卷宗推到我面前,满脸的兴奋藏都藏不住,“而且证人的口供里有一处关键信息——周转房项目的回扣,确实有一部分流入了市领导的口袋。虽然证人不知道具体是谁,但他的口供和田蜜那边的银行转账记录能对得上。只要银行那边的调查权限批下来,真相就能水落石出。”
坏消息是,当天下午,市政府办公厅收到了一份落款为市纪委的正式约谈通知,要求我于次日上午到纪委说明个人有关事项申报情况。而约谈的具体内容就是——沈长河的公司与涉黑团伙头目曹彪的业务关联,以及我是否存在故意瞒报、包庇亲属的问题。
“沈市长,”田蜜的脸色非常难看,她低着头飞快地翻着笔记本上准备好的材料,“这是精准打击。他们知道您三叔的公司正在切割,就趁切割还没完全结束的时候,拿这个时间差来做文章。如果您被纪委约谈的消息传出去,对您的公信力——”
“我知道。”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茶馆包厢天花板上那盏老式的吊扇。扇叶缓缓转动,投下缓慢旋转的影子,像是某种倒计时。
“我可以提交说明,”我说,“切割协议的原件、律师函的复印件、切割过程的时间线,我都可以提交。但有一点,方局长,我想麻烦你。”
“您说。”
“我要你那边出具的证明材料——证明沈长河主动切割是出于本意,不存在被包庇或通风报信的情况。”
“没问题。”方大同毫不犹豫地点头。
田蜜犹豫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沈市长,还有一件事……明天约谈的时候,肯定会有人问您,为什么不在上任之初就主动申报亲属关系。这个时间节点,您要怎么解释?”
我看着吊扇缓慢旋转的影子,想了好一会儿。
“因为我那时候确实不知道。”我说,“我三叔的生意,我之前从不过问。这一点,我可以接受任何形式的调查。你们只管把能证明切割真实性的材料准备好,至于那些时间节点的瑕疵——实话实说就行。”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出现在市纪委的约谈室门口。纪委书记孙志国亲自在门口等着我,看到我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像蒙了一层霜。他把我领进约谈室,关上门,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我意外的举动——他把桌上那个正在闪烁红点的录音笔按灭了。
“沈市长,”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有种别样的郑重,“今天这场约谈是被上面推的,不是我的本意。但我有我的难处,形式上必须走这么一遭。您有什么要说明的,直接说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停顿了几秒,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摞厚厚的材料,按次序排列着撂在他桌上。切割协议的原件复印件、沈长河亲笔签署的承诺书、市局经侦支队出具的证明材料、市局网安支队关于曹彪非法业务转移的调查报告、聘请的第三方律师事务所针对公司法人变更出具的尽职调查报告和法律意见书,以及一份长及数页的时间线陈述表。
“孙书记,”我靠回椅背,声音不大,但一字一顿说得清清楚楚,“沈长河在曹彪名下公司的历史关联,我确实在上任之初没有申报。原因很简单——我不知道。我没有参与过沈长河的生意,对他的合作伙伴也一无所知。当我从市公安局的报告中获悉这一情况后,我第一时间——就在当晚——要求沈长河启动切割程序。过程全程有据可查,时间线清晰,证据链完整。我没有为沈长河隐瞒任何信息,更没有利用职权替他开脱。如果我有一句假话,您可以立刻将材料转交省纪委。”
孙志国沉默地看着桌上摊开的材料,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得很慢,像是在逐字逐句地读。过了很久,他合上最后一份材料,抬起头看着我。
“沈市长,你知道今天这场约谈的通知,是谁签发的吗?”
“周济川?”
孙志国摇了摇头:“是省纪委直接下发给市纪委的。换句话说,上面也有人在盯着你。”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但今天你给我的这些材料,足够说明问题了。只要切割真实完成,你就没有把柄可抓。”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我听懂了——只要我自己干净,别人就算想害我,也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约谈结束后,我走出纪委的大门,阳光有些刺眼。手机震了,是顾清歌发来的消息:“约谈顺利吗?”
我回了一个字:“顺。”
然后我拨通了方大同的电话。
“方局长,证人开口了,田蜜的财务证据也锁定了,现在可以把调查权限申请的相关文件给我了。我今天下午直接签字,你今晚就启动对曹彪团伙的全面收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方大同如释重负的声音:“收到。沈市长,今晚之后,江州会换个样子。”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纪委大门口的石阶上,抬头看着头顶那片被高楼切割成几何形状的天空。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落在我的肩膀上,带着一种初秋特有的干爽温度。
距离我上任江州市市长,刚好过去了五周零三天。
当晚十时,代号为“清淤”的集中收网行动在江口、江阳两区同时展开。市局联合武警、特警、经侦、刑侦共出动警力六百余人,分十二个抓捕组,对曹彪涉黑犯罪团伙的主要成员实施统一抓捕。
我坐镇市局指挥中心,面前是一整面墙的监控屏幕,上面实时显示着各个抓捕组的行动画面。方大同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声音沉稳有力。指挥中心里挤满了人,但安静得只剩下对讲机里传来的简短汇报声和键盘敲击声。
“一号目标已锁定,位置确认。”
“三号组到位,外围已控制。”
“六号组发现目标转移,正在跟踪。”
方大同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了点头。
“各组注意,”他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一字一顿地说道,“行动。”
监控屏幕上,十几个画面同时动了起来。特警队员破门的破门、翻墙的翻墙,夜视画面里人影闪动,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交错扫过。对讲机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汇报声——“一号目标抓获”、“三号目标抓获”、“七号目标试图从后窗逃跑,已被控制”……
整个收网行动持续了不到两个小时。曹彪在江口县一栋别墅的地下室里被抓获,抓获时他正在用手机跟什么人通话,电话那头的人听到动静后立刻挂断了。方大同事后告诉我,那个通话号码的归属地是江州市区,机主登记的是一名七十多岁的退休工人,显然是被人盗用了身份信息。
“但没关系,”方大同说,“曹彪的手机已经被技术部门提取了,通话记录、短信、微信,全都在。他删掉的东西也能恢复。”
行动结束后,我站在指挥中心的大屏幕前,看着那些被特警押解着的嫌疑人一个个被带上警车。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忽明忽暗。方大同走过来,递给我一杯咖啡。
“沈市长,曹彪落网了。您该歇歇了。”
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滚烫的暖意。
“歇不了,”我放下杯子,看着屏幕上最后一个被押上警车的嫌疑人,“曹彪只是前面的卒子。真正的将帅,还在他的办公室里坐着呢。”
方大同没有说话,只是跟我一起看着屏幕。指挥中心里渐渐安静下来,警员们开始收拾设备、整理材料,偶尔有人压低声音交谈几句。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正在降临。
我看了看手表,快凌晨五点了。
“方局长,后续的审讯和证据整理,你来主抓。”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我现在得去一个地方。”
“去哪?”
“回家。”我笑了一下,“今天是我妻子第一次产检的日子。”
车子驶出市公安局大院的时候,天边的朝霞刚刚染红东方。我打开车窗,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手机震了一下,是顾清歌发来的消息:“我刚醒,看到新闻了。曹彪被抓了,是你做的?”
我单手回了一条:“是我们一起做的。等我回家。”
车子拐过一个弯,驶上了回家的路。后视镜里,市公安局大楼的轮廓渐渐变小,但楼顶上那枚警徽在晨曦中依然闪烁着微光。
那一刻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从今天起,江州市的天,真的要亮了。
接下来的一周,江州官场经历了一场剧烈的震荡。曹彪被捕的消息如同一颗深水炸弹,在本就不平静的池面上炸出了滔天巨浪。市局经侦支队在曹彪住处搜出了六本厚厚的账本,上面详细记录了近五年来他与各级官员之间的“业务往来”。账本上的名字从科级到处级不等,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整页整页的纸,金额从几万到几百万,每一笔都标注了时间和事由。
方大同把这些账本的复印件送到我办公室的时候,表情极其复杂。他把厚厚一摞材料放在我桌上,然后站在那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说。”我翻开第一本账本,目光扫过上面那些名字。
“账本上涉及的在职市管干部有二十三人。”方大同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其中处级及以上五人。有一个人的名字,出现了十九次。”
他不用说是谁,我已经看到了。账本第三页,第三行,时间标注为三年前二月——正是江口县领导周转房项目立项的那个月。收款人一栏写着一个只有两个字的代号:“阿川”。
周济川。
“除了账本之外,”方大同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部老旧的手机,“这是从曹彪别墅卧室暗格里搜出来的备用手机。技术科已经恢复了里面的全部数据,包括通话录音和微信聊天记录。其中有一段录音,是曹彪跟周济川的通话,时长十六分钟,内容涉及周转房项目的回扣分成比例。”
我接过证物袋,透过透明的塑料膜看着那部手机。屏幕上有几道裂纹,边角磨得发亮,看起来用了不少年头。
“周济川在录音里说了什么?”
方大同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我面前:“这是录音的文字转录稿。”他停住,没有往下说,但我已经看到了。
我把那一摞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包括那份录音转录稿。看完之后,我把它们合上,靠在椅背上。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事实证明,他们不仅胆子大,而且穷凶极恶。
“方局长,”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这份材料,原件全部封存,复印件一式三份——一份留市局存档,一份送省纪委,一份直接呈送市委赵书记。每一个环节都要签字留痕,确保责任到人。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方大同重重点头,“我今天就派人手,专人押送。”
我没有再说话。方大同敬了个礼,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低下头,看着桌上那部破旧的手机和那摞沉甸甸的账本复印件。三年了,那些住棚户挨冻受饿、失去家园和亲人的搬迁户,等了三年也等不到一个说法。而这背后,不过是几行账本记录和十六分钟的通话。人命关天的安置房工程款,就这样被这条账本的每一行贪欲瓜分干净。
可我会让这一切结束。
在铁的证据面前,该付出代价的谁都逃不掉。
周二下午十五时,最后一份案卷整合完毕。省纪委专案组正式签发了对周济川的纪律审查决定。同日,正在常务副市长办公室召开日常例会的周济川被带走。他没有任何反抗,甚至连慌乱的表情都没有。在专案组亮明证件、念出决定书时,他只愣了一下神,然后慢慢摘下老花镜,把面前厚厚的城建报告合了起来,起身说:“走吧。”
那根乌木拐杖,那天他没有带。
周济川被“双规”的消息在三小时后即通过网络和文件传遍了整个江州官场。我从市政府大楼下来时,四周投来的目光不再只是敬畏和好奇,还有一种复杂的、隐隐后怕的震动。几乎每个看到我的干部都会下意识站直一些,说话的语气也再没有了之前的试探和保留。
随之而来的,并不是单纯的轻松。善后工作像一场更大的海啸铺天盖地地卷了过来。周转房项目重新招标的事儿落在实处远比承诺更复杂——不仅要清理此前多如牛毛的烂账,还要面对部分仍在顾虑“施工质量”和“安置补偿”的搬迁户。我连续几天扑在城建局、财政市局和信访办之间,开废了两双皮鞋,签发了可以铺满半张办公桌的文件。有时凌晨三点还在审阅周转房的地勘报告,早上六点又被电话叫醒赶去处理工地上的突发状况。
三十四岁的身体经得起这种损耗,但心里那根弦确实绷得快断了。可每当我想起那一夜江口县政府门口下跪的老人,想起我亲手写下的承诺书,就咬咬牙穿上外套继续出门。
好消息也接踵而至。顾清歌的产检结果一次比一次好,三个月的 B 超图像上,那个曾经只有一丁点大的小生命已经长出了清晰的小手和小脚。她把 B 超单裱在一个淡蓝色的相框里,摆在床头柜上,每天睡前都要看上一眼。我开始尽可能每晚回家吃饭,即便只是一碗她下的排骨面,也吃得格外踏实。
时间走得飞快,转眼已经十二月底,距我就任市长整整过去大半年。
江口县周转房正式开工建设那天,我站在工地的主席台上,迎着刺骨的江风和漫天的礼花纸屑,接过城建局递来的万斤重的开工金剪。台下坐了足有五百多个搬迁户,那个曾在我面前下跪求助的老太太被安排在第一排正中央,身上裹着崭新的羽绒服,苍老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双手合十,朝着他们鞠了一躬。
负责剪彩宣告的司仪刚说完“请沈市长讲话”,我还没来得及张口,人群后排忽然一阵骚动。工作人员和保安对视一眼快步跑过去,但随即又愣在了原地。我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颤颤巍巍地从人群里站起来,手里举着一样东西——是我那天夜里手写的承诺书。纸页已经起了毛边,红指印也褪成暗褐色,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她把那张纸举过头顶,然后朝着我的方向,缓缓弯下了腰。
整个会场站着的所有搬迁户不约而同地跟着站起来,齐齐向我躬身。负责秩序维护的年轻民警小张被这阵仗惊得整个人愣在原地,手里的对讲机掉在地上摔出了电流声。四周涌过来更多闻讯从简易安置房赶来的居民,里三层外三层把主席台围了个水泄不通。很多人手里都握着那张承诺书,远处甚至有人点起了庆祝的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炸得漫天都是红色的碎屑,很多搬迁户一边拍手一边红着眼眶。
我站在主席台上,看着台下那些深深弯下的脊梁,握着那枚金剪刀的手在微微发抖。风从江面上灌过来,冷得刺骨,但我胸口那团火烫得几乎要烧穿身体。
秘书小曹偷偷别过脸去,警容严整的方大同也摘下大檐帽,垂下了硬汉的头。
我把金剪刀用力往红绸中间推去。
彩带飘落的那一刻,台下爆发出震天的掌声。鞭炮声、锣鼓声、人们的欢呼声混在一起,几乎要把整个工地掀翻。我抬起头,看着工地上那面巨大的效果图——那上面画着六栋崭新的住宅楼,楼下是绿树成荫的小区花园,孩子们在滑梯上玩耍,老人们在凉亭里下棋。
这个画面,三个月前还只是一张图纸。而今天,它终于开始在泥土中生根。
剪彩仪式结束后,我正要上车离开,方大同忽然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是我认识他以来最严肃的一次。
“沈市长,有个情况需要向您汇报。”
我停住脚步:“说。”
“周济川在‘双规’期间交代了大量问题,专案组顺藤摸瓜,查到了马国良以外的一个关联人物。”方大同顿了一下,“这个人您认识。”
“谁?”
“三叔沈长河。是另一桩旧案,八年前的事了,性质不算严重,但程序上必须追查。”
我站在原地,看着方大同递过来的文件。纸页在江风中哗哗作响,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几段审讯笔录。
“八年前,”方大同低声说,“时间不长,涉案金额也不算大。加上他主动切割、有自首悔过表现,后期判罚应该是缓刑。但有个问题——他是您亲叔叔,这件事您必须知道。专案组的意思是,接下来可能也需要您协助做他的思想工作。”
我抿着唇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江风掀起我大衣的下摆,冻得我面颊发麻。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是顾清歌打来的,她应该刚看到周转房开工的新闻。我没有接,任它在掌心里嗡嗡震着。
远处,方大同还在等我的回应。我抬起头看了看天——江州的天很高,也很蓝,比我来时的那个阴沉的春天澄澈了不知多少倍。
“方局长,”我慢慢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三叔的事,让他按照规定走完所有流程。我会配合专案组做他的思想工作,但我的立场不会变——八年前的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这一刻,他望向我的眼睛里,不光有敬佩,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同情。
“沈市长,”他压低声音说,“你其实可以不用那么难的。”
“不,”我摇了摇头,目光越过他,落在远处那片正在建设的安置房工地上,“难一点,才能走得更远。”
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着顾清歌的未接来电,还有一条她发来的微信。我点开一看,是一张照片——她坐在沙发上,穿着宽松的孕妇装,肚子已经很明显地隆起了。她手里举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新闻报道,标题是《江口周转房项目今日正式开工,新市长兑现承诺》,她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大拇指,脸上的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灿烂。
“老公,我和宝宝都在看直播!你太棒了!”
我看着她发来的这条消息,看着屏幕上她灿烂的笑容和那高高隆起的小腹。眼眶忽然就热了,风吹过来,脸上有凉凉的痕迹。
八年前,三叔在生意上走了偏门的时候,我还只是一个在规划局里埋头画图纸的小副科长,江州市长对我而言如同天上的星辰,遥不可及。八年后,当我坐上了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位置,我才明白——权力从来不只意味着你拥有了什么,更意味着你必须在得到和舍弃之间做出抉择。有些路,你只能一个人走。
我抬手擦掉脸上的潮湿,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那片被鞭炮碎屑染红的地面。后视镜里,工地上的彩旗还在风中猎猎飘扬,那些搬迁户还聚在主席台前久久不愿散去。
手机又在震。这次是三叔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小砚,三叔年轻时候犯的错,该怎么判我都认。你别为难自己。”
我靠在椅背上,握着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想回点什么,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只回了一句话。
“三叔,犯法的事不行,但开庭那天,我会去旁听。”
发完这条消息,我关掉屏幕,闭上了眼睛。车轮碾过新铺的柏油路,发出均匀的沙沙声。窗外是江州市初冬的街景,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但松柏依然青翠。
车子拐进市政府大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小曹在大楼门口等着我,手里抱着一摞文件,一看就是又有新的工作在等着我。手机也再次震动起来,这次是赵长河书记的来电。他说省里已经批复了江口周转房项目的后续资金安排,另外下周三省委常委会要听取江州市城建工作的专题汇报,让我做好准备。
我迎着风往大楼里走,脚步没有停。
从婚宴角落到市政府九楼,从被三叔赶下主桌到兑现了五百户搬迁户的安置承诺。距离那个被赶来赶去的夜晚已经过去大半年。窗外的梧桐又落了一地金黄的叶子,清歌的预产期就在下周,而我,刚好还有一整个明天。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停下脚步,转头问跟在我身后的小曹:“对了,上次送来的那份信访办汇总材料里,提到江口有个拆迁户家里的孩子考上了大学,因为家庭困难准备放弃入学。这件事后续怎么处理的?”
小曹连忙翻手里的文件夹:“沈市长,那件事已经解决了。市教育基金会拨了专项助学金,那个孩子九月份已经入学了,读的是土木工程专业。他给您写过一封感谢信,您当时在出差,信我放在您办公室桌上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下九楼的按钮。门缓缓关上的瞬间,我听到大厅里几个工作人员压低了声音在聊天。
“……你看到今天周转房开工的新闻了吗?”
“看了看了,我家就住江口,我妈今天还去现场了,说沈市长当场鞠躬来着……”
“听说他是江州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市长。”
“年轻怕什么?能干实事就行。”
电梯门关紧,那些声音被隔绝在外面。我站在安静的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上任两百多个日夜,我亲手抓了贪腐、整肃了涉黑团伙、重新启动了周转房、重建了老百姓对政府的信任。可直到现在,听着两个工作人员不经意的闲聊,我才忽然觉得,这一切真正有了分量。
电梯到了九楼,门打开,我大步走向办公室。
桌上等着我的是省里的电话、城建局的汇报材料、下周省委常委会的发言稿、还有三叔那个案子的后续材料。我坐下,拿起笔,翻开第一份文件。
小曹敲门进来,手里端着刚泡好的茶,小心地放在我手边的固定位置上。
“沈市长,辛苦了。”
我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没事。我们继续。”
窗外,江州市的天空碧蓝如洗,阳光正好。楼下的主干道上车流不息,人来人往,这座城市正在用它自己的节奏运转着,每一个齿轮都密不可分地咬合在一起。
而我,将守护着这一切,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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