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九代单传,云儿已有身孕,你自请下堂吧”我眨着大眼睛,无辜道:“可夫君已有三子两女,都不要了吗?”向来沉稳的平西侯当场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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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西侯府的正厅里,跪着三个人。
准确的说是四个人——我跪在最中间,旁边是两个哭得抽抽搭搭的丫鬟,面前站着的是谢家老夫人和那个传说中“九代单传”的云儿。
云儿确实有身孕了,小腹微微隆起,一只手护在上面,像是护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撒花裙,衬得脸色白里透红,好看得紧。
老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佛珠拨得噼啪响。
“锦书。”她喊我的名字,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怜悯,“你嫁进谢家三年,一无所出。云儿已有身孕,这是谢家的血脉,不能流落在外。你自请下堂吧,侯府不会亏待你,给你五百两银子,够你后半辈子安稳了。”
我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旁边两个丫鬟哭得更厉害了。春桃是我从娘家带来的,秋菊是进府后老夫人指给我的。秋菊哭得尤其真心实意,一边抹泪一边说:“少夫人命苦啊……”
我抬手拍了拍她肩膀,让她别哭了。
“锦书,”老夫人又说了一遍,“你别怪侯爷心狠,谢家九代单传,不能断在他手里。你若是识趣,自己写一封和离书,体体面面地走,侯府还认你这个义女,逢年过节给你送份礼。若是不识趣……”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白了。
正厅门口传来脚步声,平西侯谢景行走了进来。他穿着玄色锦袍,腰束玉带,步履沉稳,三十岁的年纪,正是男人最有味道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平淡,没有愧疚,也没有不舍。
“母亲。”他向老夫人行了个礼。
“景行,你来得正好。”老夫人冲我努努嘴,“这事你自己跟她说。”
谢景行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仰起头看他,视线穿过他腰间那块羊脂白玉的玉佩,落在他微微皱起的眉头上。
“锦书,”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云儿已经有了我的骨肉,谢家不能委屈她。你……主动让出正妻之位吧。云儿进门后不会亏待你,你仍是府里的贵妾,吃穿用度不变。”
我歪了歪头:“贵妾?”
“嗯。”
“那我生的孩子呢?”
谢景行皱了皱眉:“你并没有孩子。”
我说:“是啊,我没有孩子。可夫君你,不是已经有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了吗?怎么,都不要了吗?”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了下来。
云儿捂着肚子的手僵住了。
谢景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先是愣住,然后一丝一丝地裂开,露出底下的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声音忽然变得干涩:“你、你说什么?”
我又眨了一下眼睛,大大的,圆圆的,无辜得很。
“我说,夫君不是已经有了三子两女吗?”我掰着手指数给他听,“长子谢瑾,今年七岁,养在西苑的张姨娘那里;次子谢瑜,五岁半,养在刘姨娘身边;三子谢珩,刚满三岁,是去年那个叫红袖的通房生的。长女谢宁,六岁,养在老夫人院里;次女谢安,四岁,养在王姨娘屋里。哦对了,还有两个没保住的,一个四个月小产,一个六个月早产,都是去年的事儿。”
我一口气说完,然后冲谢景行甜甜一笑:“五个孩子了,夫君好厉害呢。这九代单传……原来传到夫君这里,突然就这么能生了?”
谢景行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老夫人霍然起身,手里的佛珠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我脚边。
“你、你胡说什么!”她厉声喝道,嗓音都劈了。
我弯腰捡起佛珠,拍拍上面的灰,双手捧着还给老夫人:“老夫人别急,我说的都是实话呀。西苑的张姨娘,去年腊月还跟我要了一匹青色的料子给瑾哥儿做棉袄;刘姨娘的瑜哥儿前日还跑到我院子里打碎了花瓶;红袖那个孩子,出生那天我还让人送了一对银镯子去……”
我顿了一下,看向谢景行:“夫君,这些事你都不知道吗?”
谢景行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架。他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你说……张姨娘的孩子……是我的?”
我歪着头看他,眼睛里的无辜几乎要溢出来:“不是夫君的,还能是谁的?张姨娘是夫君七年前纳进府的,瑾哥儿七岁,这……算不出来吗?”
云儿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捂着肚子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桌角上,疼得脸都白了。
正厅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丫鬟、婆子、小厮,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往里面看,有捂嘴的,有瞪眼的,有面面相觑的。
老夫人的手开始发抖。
谢景行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来人!去把张姨娘、刘姨娘、王姨娘……把所有人都给我叫来!”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嘶嘶的漏气声。
我依旧跪在原地,膝盖底下垫着的蒲团软乎乎的,倒也并不难受。春桃和秋菊已经不哭了,两人一左一右跪在我旁边,像两尊石雕。
云儿还在捂着肚子发抖,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她看向谢景行,嘴唇哆嗦着:“侯爷……我、我……”
“你给我闭嘴!”谢景行头一次对她吼。
云儿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三年前我嫁进平西侯府的时候,老夫人跟我说的是:“锦书啊,你是方家的嫡女,嫁给我们景行,算是高攀了。你要贤惠,要大度,要懂得为侯府开枝散叶。”
三年来我确实贤惠,确实大度,给每个姨娘安排院子,给每个孩子添置衣裳,逢年过节府里上上下下的赏钱一分不少。谢景行一个月进我院子两次,每次都是例行公事,完事就走人。
我没有孩子。老夫人说我“无所出”,好像这三个字就能抹掉我三年来的所有付出。
而现在,他们让我“自请下堂”。
我跪在那里,看着正厅里乱成一团的人,嘴角压住了一丝弧度。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张姨娘来得最快。
她住在西苑,离正厅最近。进门的时候她脸色很不好看,显然是听到了风声。后面跟着的奶娘怀里抱着七岁的谢瑾,小男孩一脸懵懂,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侯爷。”张姨娘屈膝行礼,声音尽量稳住。
谢景行盯着她,眼睛像是要喷火:“我问你,瑾哥儿……是不是我的?”
张姨娘的肩膀猛地一抖。
她抬起头,先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老夫人,最后才把目光落在谢景行身上。嘴巴开合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说!”谢景行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矮凳,哐当一声巨响。
谢瑾被吓哭了,奶娘赶紧把他往身后藏。张姨娘的眼泪扑簌簌地掉,跪下来磕头:“侯爷……侯爷息怒……瑾哥儿他……”
“他是不是我的!”
“是、是……”张姨娘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是侯爷的……”
“你犹豫了。”谢景行眯起眼睛,“你在撒谎。”
我在这时候轻轻开口:“夫君别急,等刘姨娘她们都到了,一起问,省得一个一个问,麻烦。”
谢景行猛地转头看我。
我冲他笑了笑,笑容干净纯良,像三月里的春风。
“锦书。”他的声音哑了,“你……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把手拢在袖子里,歪了歪脑袋:“知道的不多。就是碰巧吧,咱们府里孩子的生辰,妾身都记着呢。瑾哥儿七岁,是夫君纳张姨娘后第七个月生的;瑜哥儿五岁半,是夫君从北境回来的第九个月;珩哥儿三岁,是红袖进府的第七个月;宁姐儿和安姐儿……哦,这两个倒是稳妥些,足月生的。”
我顿了顿,看着谢景行的眼睛一点点充血泛红。
“可有个事儿挺有意思的。”我说,“夫君七年前在府里待了不到四个月就被派去北境了,第二年年底才回来。瑾哥儿七岁,满打满算,夫君在北境的时间……好像比在府里长得多呀。”
谢景行的腿一软,踉跄着扶住了桌沿。
我继续掰手指:“还有瑜哥儿,夫君从北境回来那年是正月,刘姨娘第二年的六月生了瑜哥儿,孕期……十五个月?”
正厅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
刘姨娘刚走到门口,听见这话,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
云儿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侯爷!我的孩子是你的!真的是你的!”
没人理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
我依旧跪在那里,膝盖终于开始发麻了。我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边挪到右边。
“老夫人,”我抬头看向已经瘫在椅子上的谢老夫人,轻声细语地问,“您方才说,谢家九代单传,云儿已有身孕,让我自请下堂。那现在……我还要下堂吗?”
老夫人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干瘦的手指死死攥着椅背,指节泛白。
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景行缓缓地转过身,面朝我。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喉结上下滚动了无数次,才挤出一句话:“锦书……你……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眨了眨眼睛,笑容无辜极了。
“夫君没问过呀。”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谢景行胸口上。
他撑着桌沿的手开始发抖,整个人摇摇欲坠。
门口的围观人群里,不知是谁倒抽了一口凉气,接着是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
“天啊……五个孩子都不是侯爷的?”
“那侯爷这九年……岂不是……”
“嘘!小声点!”
“云姨娘还怀着呢!谁知道那是谁的种!”
云儿终于撑不住了,双腿一软坐在地上,抱着肚子嚎啕大哭。她哭得撕心裂肺,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我的孩子是侯爷的”,可越是这样,周围的人看她眼神就越不对。
老夫人颤巍巍地站起来,像一棵被风刮歪的老树。她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我。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瞬间的锐利,但很快就被慌乱淹没了。
“锦书,”她压低了声音,只有我能听见,“你这是在报复?”
我仰起脸,冲她甜甜一笑。
“老夫人说哪儿的话。”我的声音很轻,带着笑,“妾身只是陈述事实而已。您让我自请下堂,我总得有个理由吧?否则别人问起来,说我方锦书是被休弃的下堂妇,多难听呀。”
老夫人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转过身,冲着门口那些看热闹的下人厉声喝道:“都滚出去!”
人群轰然散开,脚步声杂沓,但谁也没走远,都猫在廊柱后面竖着耳朵听。
谢景行还在发抖。他看看张姨娘,又看看刘姨娘,再看看已经吓得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的王姨娘和红袖。五个孩子被奶娘们抱成一团站在墙角,大的七岁,小的三岁,懵懵懂懂地看着这个突然发了疯的父亲。
“都不、都不是……”谢景行嘴里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目光逐个扫过那些姨娘。
张姨娘已经哭瘫在地上,刘姨娘抖得像筛糠,王姨娘抱着四岁的谢安缩在墙角,红袖干脆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谢景行忽然转过头,死死盯着云儿。
“你呢?”他的声音从胸腔里压出来,像野兽濒死前的低吼,“你肚子里这个……”
云儿拼命摇头,眼泪糊了满脸:“是你的!侯爷!真的是你的!我发誓!我只有你一个男人!”
谢景行一步步朝她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就在他即将走到云儿面前的时候,我开口了。
“夫君,”我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正厅里每个人听清,“云姨娘的孩子,是在您去南境巡查的那两个月里怀上的吧?您四月初走的,六月初回的。云姨娘是五月末诊出的喜脉,当时……您还在南境呢。”
谢景行的脚步定住了。
他的脊背僵成一条直线,肩膀一点一点地缩紧,攥紧的拳头发出咯咯的骨节声响。
云儿的脸彻底白了。
正厅里安静了很长很长时间。
谢景行没有回头,但我看见他的后背在剧烈起伏,呼吸一声重过一声。
老夫人的手抖得连佛珠都拿不稳了,珠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过了很久,谢景行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板:“锦书……你要什么?”
我看着他的背影,慢慢从蒲团上站起来。膝盖确实麻了,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夫君,”我说,“我要的东西,您给不了。”
谢景行猛地转身。
“我可以给。”他说,“只要你说。”
我看着他狼狈的脸,看着他充血的眼睛和剧烈起伏的胸口,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三年来,这个男人进出我的院子如同走过一条走廊,同床共枕形同陌路。他从来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也从来不在乎我是不是开心。现在他倒是愿意给了,可惜——
“我要的,是谢家九代单传,干干净净的血脉。”我歪着头看他,笑容甜得像块蜜糖,“您这儿……还有吗?”
谢景行的脸色从青紫变成惨白。
他嘴唇哆嗦了半晌,终于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他一拳砸在桌面上,红木桌案的边角裂开一道纹,桌上的茶盏跳起来摔碎在地上,瓷片溅得四处飞溅。
云儿尖叫着往旁边躲。
我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碎裂的瓷片落在我的裙摆旁边,有一块弹起来擦过我的手腕,蹭出一道极淡的红痕。
春桃和秋菊一左一右护在我身侧,像两只炸了毛的小母鸡。
“侯爷息怒!”外头传来管家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
谢景行喘着粗气,盯着我的眼神像是要吃人。可他什么都没做,因为他心里清楚,他现在做不了任何事。
全府上下都听见了,五个孩子没一个是他的。加上云儿肚子里那个,六个。六年里六个孩子,全都不是他的。
堂堂平西侯,被戴了六顶绿帽子。不,加上我没说出来的那两个小产的,是八顶。
他就算把我杀了,也堵不住今天在场这几十张嘴。
更何况——他不敢杀我。我是方家嫡女,我父亲是镇北大将军,手握八万兵马。他一个空头侯爵,动我一根头发,方家的铁骑就能踏破平西侯府的门槛。
我站在原地,看着谢景行像一头困兽般在正厅里走来走去。他踢翻了椅子,砸碎了花瓶,把案上的文房四宝扫了一地,整个人彻底疯了。
而我只是静静地看着,手拢在袖子里,掌心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疤。
那是去年冬天留下的。
那天晚上下着大雪,我高烧不退,派人去请谢景行。他在云儿的院子里,让人回话说“侯爷已经歇下了”。我烧到天亮,在昏迷中跌下床磕在桌角上,掌心划了道口子。
第二天他来看我,站在床前说了句“好好养着”就走了。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世上没有谁靠得住,除了我自己。
今天这出戏,我准备了一年。
从第一个孩子的生辰开始查起,找稳婆核对日子,翻府里的记档,甚至托人去了北境打听谢景行的行军路线。花了大半年把所有证据理清楚,又花了小半年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等老夫人终于按捺不住,等谢景行亲口说出“让出正妻之位”,等云儿挺着肚子站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然后,我把这张网收起来。
谢景行终于停下来了。
他站在满地狼藉中间,头发散了几缕下来,额角全是汗。他看着我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或者说,一个从来没见过的敌人。
“锦书,”他的声音哑透了,“你……你恨我?”
我想了想。
“不恨。”我说,“我只是觉得,这三年我亏了。”
门外的天色暗下来,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纸映进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格子。
老夫人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恐惧。
“锦书,”她开口,嗓音枯槁,“你……你要走?”
“老夫人想让我走吗?”
她没说话。
我笑了笑:“您方才说让我自请下堂,我本来已经准备写了。可那会儿我忽然想起来,我是正妻,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来的正妻。按理说,就算夫君有再多孩子,就算我无所出,只要我不犯七出之条,谁也赶不走我。”
谢景行的拳头又攥紧了。
“除非——”我拖长了声音,“除非是夫君主动休妻。可夫君要是休了我,我就得把我这三年记下来的账本交到宗人府去。府里几位姨娘孩子的生辰册子,我誊了好几份,放了好几个地方,丢了哪份都不要紧。”
我看着谢景行煞白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夫君,您觉得……宗人府要是知道平西侯被戴了八顶绿帽子,这侯爵之位……还能坐得稳吗?”
谢景行的腿彻底软了,一屁股坐进了旁边的椅子里。
他的目光散乱,嘴唇翕动,嗓子眼里挤出断断续续的音节:“你……你……”
“我什么?”
他看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破绽。可我没有破绽。我准备了整整一年,每一个细节都推敲过无数遍,每一份证据都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老夫人终于站起来了。
她踉踉跄跄地走到我面前,扶着我的手臂,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恳求:“锦书……看在咱们婆媳三年的份上……这事……不要闹到宗人府……”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您说,我该怎么做?”
老夫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谢景行像一截被抽掉筋骨的木头,瘫在椅子上。他看着满地狼藉,看着哭成一团的姨娘们,看着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孩子们,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锦书……”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脆弱,“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然后笑了。
“夫君,”我说,“我要你写一封信。写给宗人府的,写明你自愿将平西侯的爵位让与次子谢瑜——不对,是那个被你当成次子养了五年的谢瑜——并且承认这些年府中儿女皆非你亲生。信写好了,送出去了,我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景行猛地站起来:“你疯了!”
“我没疯。”我平静地看着他,“要么你写信,把谢家这顶空壳子的爵位拱手让人;要么我把证据交到宗人府,让朝廷来人查。查明白了,你这侯爵照样保不住,还得落个纵容妾室通奸的罪名,到时候宗人府一纸文书下来,你谢家满门的脸面都丢尽。你自己选。”
正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云儿已经不哭了,她瘫坐在地上,木然地看着这一切。张姨娘、刘姨娘、王姨娘全都像泥塑一样僵在原地。
老夫人的手从我手臂上滑落,她闭上眼,整个人往后一倒,被身后的丫鬟及时扶住。
谢景行站在我面前,浑身都在抖。
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恨,有怒,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后悔。
但后悔没用。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我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外走。
春桃和秋菊赶紧跟上。我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偏过头看向屋里的谢景行。
“对了夫君,”我说,“忘了告诉您。云姨娘的孩子,是您那位姓赵的副将的。去年四月您去南境巡查,把赵副将留在府里看家。五月末云姨娘诊出喜脉,六月您回来,赵副将就被调去了北境。这事……很好查。”
我踏出门槛,把身后所有的混乱都甩在了身后。
廊下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夜里的凉意。春桃和秋菊跟在我身后,脚步急急的。
“夫人……”春桃小声喊我。
“嗯?”
“您今天……好厉害。”
我笑了笑,没说话。
厉害吗?我只是不想再被人踩在脚底下了。
走回我院子的路上,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挂在天上一动不动。
我抬头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三天后谢景行会给我答案的。不管他写不写那封信,我都有后手。
这三年欠我的,我一样一样都要拿回来。
夜风穿过院子里的桂花树,簌簌地响。我在窗前坐了一会儿,然后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我父亲的。
上面只有一句话:女儿不日归家,备一桌好菜。
我把信折好交给春桃,让她连夜送出府去。
窗外月亮慢慢西斜,院子里安静得像没人住一样。我吹熄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谢景行那张崩裂的脸,还有老夫人掉在地上的佛珠。
我弯了弯嘴角。
然后翻了个身,沉沉地睡过去了。
三天很快。平西侯府像一口被烧开又砸碎的锅,表面看似平静,底下全是烫手的碎片。我住在自己的院子里,每天吃吃喝喝,看看花,晒晒太阳,日子过得比前三年加起来都舒坦。
春桃偶尔出去打探消息回来,叽叽喳喳地告诉我府里乱成什么样子了。
张姨娘被打发去了庄子,刘姨娘哭着想见侯爷被拦在门外,王姨娘带着四岁的谢安连夜收拾细软说要回娘家,红袖倒是醒了,可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抱着三岁的谢珩跑去找老夫人哭。云儿最惨,被关在自己院里不准出门,派了两个婆子日夜守着,连口热水都没人给送。
我听完,点点头,继续喝茶。
第三天傍晚,谢景行来了。
他站在我院门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袍子,头发绾得一丝不苟,但整个人明显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我坐在廊下的小桌旁边喝茶,看见他也没起身。
“写好了?”我问。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递过来。
我没接,示意他放在桌上。
他犹豫了一下,把信放在桌上,退后一步站着。
我拿起信拆开看了看,内容跟我要求的差不多。自愿将侯爵让与次子谢瑜,承认府中儿女皆非亲生,请求宗人府备案处置。
字迹是谢景行亲笔,措辞合情合理,看得出是他自己斟酌过的。信尾盖了平西侯的印鉴,红艳艳的,很醒目。
我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抬头看他。
“行,这事就结了。”我站起来,“三天后我离府,回方家。府里的一应事务你自行处置,与我无关。”
谢景行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锦书……对不起。”
我笑了一下。
“不用对不起。”我说,“你只是不爱我而已。这没什么错。”
他没说话。
我又说:“不过你纳了那么多姨娘,生了那么多孩子,却连一个真正属于你谢家的血脉都没有——这事,你得怪你自己。”
我转身往屋里走。
身后传来谢景行的声音,沙哑低沉:“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问过吗?”
他的表情僵在脸上。
我笑了笑,推开门走进屋里,轻轻合上。
门外站了很久的人影,终于在一个时辰后离开了。
春桃和秋菊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我坐在妆台前,把簪子一根一根摘下来放回妆匣里。铜镜里映出我的脸,二十五岁,不算老,也不算年轻。
这三年像一场荒唐的梦,梦里我扮演着一个贤惠大度的正妻,给妾室们分院子,给孩子们备衣裳,每个月等那个男人例行公事般地来两次。
现在我醒了。
谢景行的那封信我收好了,明天我会让人送去宗人府。至于后面的事,就跟我不相干了。平西侯的爵位落到一个不是他亲生儿子的孩子头上,这事儿传出去,够京城的人笑一年。
而我,回方家去。
父亲应该已经收到我的信了。他是镇北大将军,手里有兵有人有势力,不会让女儿在外面受了委屈还要忍气吞声。
我摸了摸掌心那道疤。
已经长好了,只剩一条浅浅的白印子。
三年,我用一道疤换来一个教训:永远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想要什么,就自己伸手去拿。别人不给,就抢。
春桃在外面喊我:“夫人,衣裳都收拾好了!”
“来了。”我应了一声,站起来把妆匣合上。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沉下去,院子里的桂花香淡淡的飘进来。我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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